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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1章 我知道的就是这些。

黑暗中, 季朝映勾起了嘴唇。

她微笑起来,笑容很甜蜜,但声音却仍旧平静。

“当然。”

她说:“当然可以。”

她拉开房门, 身影消失在了黑暗里,柳林听见她飞快下楼的声音,同时伴随的,还有阿宁那毫不掩饰的沉重脚步声。

柳林缓缓松了口气。

他攥了攥手中的短匕首, 把它从身后掏了出来, 活动了一下手腕。

他当然不准备去三楼砸窗,事实上,现在还有另一种方法可以快速逃出这里。

当时下楼上锁的人,肯定就是郭巧慧, 此时此刻,这栋楼的最顶层已经被大火点燃,可躲藏的地方会开始不断缩小, 而阿宁则跟着季朝映身后追逐她, 那么为了防止误伤,郭巧慧的活动范围肯定会相对固定在一片区域里……因而找到她的难度会相对变小, 并且越来越小,只要找到并且制服她, 拿到钥匙,他就能打开楼门离开这里!

那么……郭巧慧会在哪儿?

柳林代入自己进行思考,手指灵活地转动刀柄,很快有了猜想, 他伸手, 试图拉开房门,但手指刚刚碰到把手, 背后忽然汗毛倒竖,本能不断预警!

吱呀——

他明明没有去碰,但木门却慢慢打开,一道黑色的剪影出现在门口,让柳林本能地露出愕然的表情。

去而复返,永远是常见但好用的恐吓手段。

季朝映在下楼。

她背后空空荡荡,没有坠上任何人,事实上,如果柳林认真一些,闭上眼睛仔细聆听,就会发现那沉重脚步声在远去一段距离后便忽然消失了,这当然不可能是因为阿宁跑远了,又或者有什么异常存在在将她一口吞下的同时也吞下了她的声音,那就只是因为——她又放轻步伐,像踮着脚尖行走的鬼魂一样,又飘回了原位。

他没有想到过,哪怕是在黑暗中,人影的数量也还是能被数得很清,而不同人的身形也有足够大的差异性,离开的季朝映将发辫固定在身前,而柳林显然没长这样长的头发,也没有裙摆可以提在手中。

哪怕是精神不正常的真病人,也只是大脑产生病变,而不是脑浆被挖空,他将阿宁看作无法思考的行尸走肉,这实在是……有些愚蠢。

一层,两层,三层。

季朝映轻快地下楼。

被水泥封住了所有窗户的楼层黑暗且寂静,远离了顶楼,火焰带来的热量就此被剥离,取而代之的是某种带着潮湿感的阴冷。

她来到了一楼,然后走到门口,看了看被粗铁链捆上,又结结实实挂了好几把大锁的楼门,然后她仔细打量了一下那几把铁锁,若有所思地往走廊里看去。

大门上上的锁太多了,普通人想要打开,恐怕要很废一番功夫,系统之前给她看过郭巧慧的资料,她原本只是高中生,离家出走近一年,但应当没有学到多少东西,其中大概率也不包括开锁技能。

最起码柳林是不会开锁的,不然他早就该打好自己能带着她逃出这里的包票了,阿宁会不会倒是不一定,她的双手粗糙,长满厚茧,指节粗大凸出,显然一直有在进行重型体力劳动……而且她一直替柳林做事,应该被动学会了很多杂七杂八的技能,但……

她和郭巧慧其实并不算多么亲近,就算她会,但她有教吗?

大概率是没有的。

所以钥匙肯定就在郭巧慧身上。

那郭巧慧能在哪儿?

情况危急的时候,总不可能让她从楼上往下跑吧?所以她……就在这一层。

并且,就在楼门这一侧。

季朝映沉吟片刻,选定了一扇门,伸手向内推开。

里面漆黑一片,空无一人。

但季朝映停顿片刻,却微微笑了。

实际上,这类情况在许多恐怖作品中都有所涵盖,包括但不限于影视剧、动画、漫画,以及文字类创作。

如果你觉得某个地方不对劲,乍一看却找不出异常——那么,在去除灵异因素之后,请观察一下自己的视野盲区。

季朝映慢慢抬头。

在一片黑暗中,她的眼睛像野兽一般发出微光,郭巧慧惊恐地睁大眼睛,听见她带着笑意的声音:“好巧啊。”

“你也在这里呀。”

砰!

陈拾意从墙头跳了下来。

对面的中年女人神情紧绷,孩子们躲在屋子里,偷偷摸摸把窗帘拉开一条线,在里面观察着窗外的情景,陈拾意呼出一口气,开口道:“现在来看没什么问题,墙面上有人爬过,但是没留下什么东西,屋里屋外我也都检查过,没有危险物品留存……”

“你们要是不放心,可以去警局——”

说到这里,陈拾意忽然停顿了一下,她迟疑了一秒,转口道:“你们可以申请紧急人身保护,今天晚上你们最好一直待在一起,不要有人落单,如果有熟人在这里,和熟人作伴也是好的。”

中年女人不住点头,她的气质十分温柔亲和,但眉头下压时却又有种威严感,简单道谢后,陈拾意走出房门,重新跨上自行车,在往前的同时拨通了报警电话。

嘟——嘟——嘟——

短暂的停顿后,电话立刻转接,陈拾意轻轻呼出一口气,向对方报告了自己的姓名和警号,然后立刻道:“这里发生了一起恶性绑架案件,被绑架的人质很有可能遭遇人身威胁……所在地是在一片拆迁区……”

陈拾意报给了警员详细的地址,又特地说明需要关闭警笛与爆闪灯,她单手握着车把,绕过两个手挽手散步的青年女人,向小镇边缘猛冲,电话那头传来询问声,十分严肃,让人浑身紧绷。

“这些内容已经向今日当值的警员转报了……您还知道绑架案牵涉的更多详细内容吗?”

详细内容?

陈拾意眼中闪烁,夜色不算深,街道上仍旧有不少人行走,但越往边缘处,行人就越少,前方的道路光线黯淡,两旁已经不见亮起的店铺灯光,只有路灯照出一段一段的昏暗区域。

“……被绑架的人是我的朋友,我在休假,寄宿在她家。”

她的语速因为不停歇的运动而加快,有汗水从额头上流下来。

“最近她新结识了一位男性朋友,是来这里旅游的旅客,这位男性和我一样借住在她家,但这个男人在男女关系上有些……问题,详细的内情我不太清楚,但我很确定,绑架者是和他有些关联的女人。”

“这就是我所知道的内容。”

陈拾意说:“她的处境很危险,请尽快出警。”

自行车飞快地向前推进,压过一根木棍,颠簸了一瞬。

哒。

木棍在原地滚了滚,一只素白的手将它捡起,放在手心轻轻挥动。

这是一根再好不过的木棍。

笔直修长,光滑油润,虽然在漫长的时间里一直被遗忘,但却仍旧保持着原貌,没有一点裂纹。

它应当是一根教鞭,是老师拿来对付学生的武器,此时,它被季朝映握在手里,尾端敲在郭巧慧的小腿上,而郭巧慧双手双脚撑着墙壁缩在墙角,被敲一下就抖一下,再敲一下再抖一下。

“你下来。”

“我不下!”

“快点下来,不然我就要敲你了。”

“你有本事就敲,敲死我也不会下去的!”

黑漆漆的室内,郭巧慧蜷缩成了黑漆漆的一团,她像只大蜘蛛一般挂在天花板上,如果不是说话带颤音,倒真有几分宁死不屈的姿态。

季朝映举着教鞭戳戳戳,像是在戳一块没办法挪动自己的活体史莱姆,她毫无怜悯之心,适应了片刻后,就对准郭巧慧脚下的位置一撬一别,死死扒在天花板上的郭巧慧顿时身体失衡,不受控制地往下滑动了一截,手忙脚乱的同时带着一种绝望感。

“你下来,下来我们好好聊聊。”

季朝映挽了挽脸颊边散落的头发,语气轻柔和缓。

郭巧慧听着她甜蜜的语调,不由得回想起彼时谷仓内的惨叫,心头灰暗无比,她死死撑住墙壁,心里很想硬气,嘴巴却不受控制:“……我们就这么聊不行吗?”

“当然不可以呀,我还得让你帮我看看门锁呢,你挂在上面,怎么帮我的忙?”

季朝映微笑着捅了捅她的另一只脚,看着黑乎乎的一坨又往下滑动了一小截:“快一点,我们的时间可没剩下多少,再不下来,我就得自己想想办法了。”

她声线柔软,甜美无害,郭巧慧却只觉得头晕目眩,前途无亮。

她绝望地撑着墙壁说:“……那你往后挪挪,我现在跳下来。”

这么容易?

季朝映弯了弯眼睛,但还是往后挪了挪。

下一秒,盘踞在墙角的黑乎乎猛地向她扑了过来,季朝映往左侧一让,挪开位置,郭巧慧“砰”的一声落地,震起一片灰尘,然后毫不犹豫地往外蹿去,试图逃跑的同时还不忘反手甩上门。

但门还没摔上,试图往外逃窜的郭巧慧就觉得喉咙一紧,像是被人从后面勒住了脖子,一冲一拽之下,她就像只被踩住尾巴的可怜老鼠一样弹了回来,整个人都拍在了门板上。

手疾眼快揪住她衣领的季朝映微微笑着,把试图逃跑的小老鼠拖了回来,她轻声细语:“干什么要去外边,你不知道楼上着了火吗?”

郭巧慧眼睁睁看着她把门关上,本就黑漆漆一片的空间愈发暗沉,她咽了咽口水,双手向腰间摸去,试图用刀进行反击,但不等她摸到东西,左手就被一根棍子点压在原位。

“……”

见了鬼了,这变态是能夜视吗,现在到处都是黑漆漆,为什么她悄悄摸刀也会被发现啊!

郭巧慧想到这里,试图挤出笑脸,说话的同时,另一只手也向腰间摸去:“……原来楼上着火了吗?我才知道,我只是上面呆久了灰大,想去外面呼吸呼吸新鲜空气……”

话语未落,另一只手忽然被踩住,郭巧慧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她听见季朝映问她:“是吗?”

“原来呼吸要用冷兵器?”

第232章 你只能跟着我了。

绝望之下, 郭巧慧试图装傻:“什么,什么冷兵器?我只是肚子痒痒,想挠挠。”

季朝映笑了:“那我帮你挠挠。”

她伸手往下一探, 抽出了郭巧慧别在腰间的刀,郭巧慧无助地咽着口水,感觉自己命不久矣。

她闭上眼睛,试图抢救一下自己:“……别杀我求你了!姐你不是想开门吗, 我给你看我给你看, 我还知道钥匙在哪!”

季朝映松开她,看着一大坨黑影蠕动起来,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她道:“钥匙在哪?”

“我放在另外的房间了……”

感受着木棍搭在自己脖颈边, 郭巧慧小心地伸出两根手指,试图挪开它,然后被木棍敲了一下手, 贴得更紧。

她眼里涌现泪光:“姐别冲动, 我现在就带你过去。”

郭巧慧呈现出一种难得的乖巧,她伸手往口袋里掏, 然后被季朝映截胡了手机,季朝映打开屏幕看了看, 手机左上角是红色的叉号,代表无信号,下方则是各式各样的游戏,郭巧慧的私人娱乐颇为丰富。

“信号屏蔽器被放在哪?”

季朝映看了看手机, 若有所思:“她把所有东西都放在你这里?”

“……我不知道。”

郭巧慧含着眼泪, 借着季朝映打开的灯光往前踏步:“这几天我一直在买东西的路上,这里离的太远了, 来回要很长时间,她要的东西还多,我也不知道她是怎么布置的……行李箱都还在六楼没有提下来呢,里面还有我今天的晚餐没有吃。”

她的晚餐是自热米饭,还没来得及泡呢。

原来是个什么都不清楚的傻子。

不过也是,高中都没读完,跑路了都不知道搜索一下自己的姓名确认一下是否真的被通缉,什么都不清楚也是正常情况。

季朝映用教鞭抵着郭巧慧进了一扇门,她老老实实在一台废弃的办公桌里翻了翻,掏出一串崭新的钥匙,小心翼翼:“这就是钥匙,我想办法先藏起来了……”

她怕被逮到后直接搜出钥匙,影响宁宁姐的计划,所以先一步藏起了钥匙。

季朝映接过钥匙,圆环上哗啦啦十来把钥匙一起抖动着,不论是什么门锁都会配备好几把钥匙,这类门锁也是,她捏着钥匙环看了几眼,没忍住笑了一下。

这上面的钥匙看着多,但都是重复的,只有三种类型,而大铁链上的铁锁可不止三把。

季朝映抬头看了郭巧慧一眼,年轻女孩强装镇定,全然不知脸上的表情已经将自己尽数出卖,她甩了甩钥匙,平静问道:“剩下的在哪?”

郭巧慧快速地眨动眼睛,甚至不知道自己的眼珠在快速转动,她假装茫然,因为紧张而额头冒汗:“什么?我不知道啊,我没把它们分开放!”

季朝映没忍住又笑了。

她弯起眼睛,以一种新奇的视角去观察郭巧慧,郭巧慧下意识地抿了抿嘴唇,因为紧张而感到干渴,嘴唇上也产生了裂纹,她在季朝映的审视下紧绷着,甚至没有后知后觉到发现自己因为过度紧张而说出了些什么。

“好吧。”

季朝映摇了摇头,用手机照出的灯光在房间内扫视,她用教鞭点了点郭巧慧右侧的肩膀和锁骨的连接处,然后走到另一张办公桌前,弯腰看了看,在郭巧慧的瞳孔地震中用教鞭勾出了另一串钥匙。

郭巧慧失声:“你怎么——”

你怎么知道东西会在那?!

她还是特地思考过才把钥匙藏起来的,先不说一般人应该也不会去想她会把钥匙额外藏起来……她还特地分了两份!正常来讲就算发现不对,不也会觉得另一半钥匙会在宁宁姐那吗?!到底为什么这么确定啊!

郭巧慧脚下发软,眼前发黑,试图以平移的方式将自己挪走,但她还没移动十厘米,手机灯光就打了过来,于是她就只能像是被光照中后就要停止动作的木头人一样僵住了。

“下次想要藏东西,随手放一放就是了,这种时候,大家没多少时间细找。”

季朝映抬脚蹭了一下,脚下是一小片有几分凌乱的脚印,看起来像是有人在这里反复踩过,但细看就会发现,脚印是为了遮掩那点双腿跪压过的痕迹,如果看得更细一些,灰尘上甚至还留有一点布料的压痕。

有人在这里跪下来过,然后为了掩饰痕迹,又在原地乱踩一通,有点脑子,但不多。

她抖了抖手中的钥匙串二号,看了几眼后,忍不住挑起眉毛。

“你没有把它们再拆一份,对吧?”

郭巧慧张了张嘴,有些发虚,她无力地说:“……这次是真的没有了。”

锁头很大也很贵,十五块一把,她买的多,店家额外送了三只钥匙圈给她别钥匙。

虽然钥匙圈有三只,但她真的只拆了两份,还担心两份钥匙放远了万一事态紧急她自己容易出事,把它们放在了超不过三米的地方。

事情可一可二不可三,郭巧慧自诩自己的小动作已经不止两次了——而且次次被戳穿,她实在担心自己要是再出点幺蛾子恐怕会触及面前变态的底线,试图诚恳交代:“你看看柜子里……对,就是那一扇,那个布袋子里还有一截铁链,我没用上……我们当时商量好了的,我下来锁门,当时我拿的就只有这些了,东西全在这里了,真的没再藏!”

“但是这里只有四种钥匙。”

季朝映看了一眼布袋子里的东西,把它丢在桌面上,然后把手里的钥匙抛了过去。

“门上的锁有五把,我都看过了,每只锁的锁孔都不一样,缺了一种钥匙。”

郭巧慧手忙脚乱地接住钥匙串,仔细清点一番,才发现季朝映说的是对的,钥匙看起来多,但分为不同的款式后就只有四种,她当时把钥匙分成两串时没有注意,现在才发现异常。

“……怎么会少了一种?”

郭巧慧试图在自己身上摸索,脸上出现了肉眼可见的惊慌:“完了完了,我可能丢了一种,我得沿路找找,这玩意丢了要命啊!”

她甚至仔细回忆了自己的行动路线:下楼锁好楼门又躲开了柳林的搜寻后,她第一时间往楼上赶,然后尴尬地卡在了五楼听着楼上的动静——她甚至没敢留在五楼的楼梯口,怕被看到身影,在听着楼上的交涉短暂结束,又轰地燃起大火后,她便试图上楼和阿宁会和……但对方下来的速度太快,她在刚刚爬上六楼的同时,看到了对方下楼的身影。

于是郭巧慧只能重新跑下楼去,伴随着头顶传来的杂物落地声,她看到阿宁拿着打火机点燃了烟卷,然后用力吸气。

白色的烟雾在橙红色的火焰间散开,郭巧慧提出两人立刻从这里离开——

现在距离柳林刚刚来到这里时,已经过了一段时间,她担心再过一会儿陈拾意也会赶到,而且鬼知道她会不会带上帮手。

毕竟在郭巧慧看过的所有电视剧里,每一次绑匪说“不许带其他人过来”的时候,被威胁的人都不会真的只来一个人,就算不报警,背后也会有朋友接应。

但阿宁并没有跟她走的意思,打火机的火光灭了下去,骤然降临的黑暗中,只有烟头忽暗忽亮。

植物被点燃的气味很特别,不像平常的二手烟一样难闻,有种草叶特有的清新,但又带着让人鼻腔发痒的干燥,阿宁说:“我还得继续处理她们。”

“你下去自己躲好,等到处理好了,会有人找你的。”

郭巧慧努力了一下,“为啥还要处理,我们下去的时候把下面也点了,把门一关不就行了?信我,火灾死人比你想的快。”

她还上学的时候,学校每年都要做火灾逃生演练,也会有相关的科普,让郭巧慧知道一些火灾相关的知识。

但阿宁并没有采纳她的建议。

郭巧慧想拉她走,但那点橘色的火光闪烁着,让某种微妙的直觉阻止了她,迟疑过后,当听见楼上的脚步声开始往下,郭巧慧也往下赶去。

她重新回到一楼,迷茫了几分钟,拉开一扇门,把沉甸甸的布袋子塞进了废弃办公桌的书柜,然后她想到楼上二对一的情景,犹豫了一下,借着手机灯光把钥匙分成两串,放在不同的位置,然后走进了另一间房里。

她徘徊,迟疑,犹豫不决,思考着自己要不要重新回到楼上帮忙,还不等她想出个一二三四,走廊里便传来脚步声。

彼时郭巧慧的第一个念头是,完了,二对一恐怕要变成二对一了。

她来不及思考,本能地用自己之前成功过的方法故伎重施,但却没想到今晚才摸索出的技能,第二次使用的时候就没用了……当然这些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

第五类钥匙呢?她丢哪儿了!

这玩意要是丢了可是会死人的!当然主要是她自己也会死,郭巧慧确定了钥匙不在自己身上,恨不得原地抢过手机一寸一寸仔细扫描,季朝映站在原地观察着她的一举一动,最后终于确定了什么,微微摇头。

“别找了。”

季朝映收回视线,把手机也丢回给她。

她平静道:“第五把锁的钥匙,她最开始就没有给你。”

每一把锁都有数只钥匙,并且看郭巧慧的表现,这些钥匙本身也没有被仔细分类,不然就算她再迟钝,也该察觉到数量上的异常。

钥匙也不可能是被丢了——就算钥匙能丢,一把也就算了,难道还能连丢几把,并且恰巧都是同一种?

“她没有把钥匙给全。”

季朝映打量着郭巧慧,思考了片刻,微笑起来。

“看来,接下来,你只能跟着我了。”

第233章 这个贱人。

季朝映在思考阿宁到底想要做什么。

或者说, 她想要对郭巧慧做什么。

早在谷仓里的时候,季朝映就已经和对方达成了共识,于是当柳林提出放郭巧慧出去用作诱饵的时候, 她便毫不犹豫地同意了。

郭巧慧没有身份,没有钱,甚至没有住处,也没有任何社会经验, 她能去的地方早就被圈定。

而季朝映知道她要走向哪一条道路。

于是她没有把人拦在半路上激化矛盾, 而是提前出门去到谷仓,等待陈拾意和郭巧慧送货上门。

那一晚发生的事情不必再多叙述,最终,郭巧慧带着阿宁从谷仓逃走, 从旁观者的视角而言,郭巧慧算是阿宁的“救命恩人”,那么阿宁要怎么去对待一位“恩人”?

季朝映用教鞭抵在郭巧慧背后, 一见她磨磨蹭蹭想搞小动作, 就用力敲她一下,像是驱赶一只不听话的绵羊一般驱赶她。

……她把这个救命恩人, 交到了季朝映手里。

在这栋已经被封闭上的,浇上了食用油点燃了火焰的大楼里, 没有多少经验也没有任何技巧的郭巧慧,唯一能指望的逃生路线就是一楼的大门。

楼门被她缠上粗铁链,铁链上被扣上厚重的铁锁,而铁锁的钥匙则被她揣在怀里。

但她亲手把门上了锁, 却偏偏缺了一把锁的钥匙, 于是原本对她而言是敞开的门被关上,阿宁把她困在了这栋楼里。

这栋楼里, 柳林被阿宁死死咬定,看似也是猎物之一的季朝映却处于观众席,如果事情发展到最后,那么郭巧慧能求助的唯一目标,或者说,唯一可能帮到她的人……就是季朝映。

季朝映忍不住摇头。

如果想要给她找一条出路,其实完全不必这样迂回,她在阿宁眼中难道是什么好人形象么?会心甘情愿为她带孩子?

但郭巧慧确实能算……勉强能算是个好孩子。

她或许自己也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色厉内荏,更没有意识到这种虚弱早在一开始就被所有人看在了眼里,她是如此的张牙舞爪,自顾自沉浸进不属于她的世界里,但又在同化的时候屡屡挣脱。

虽然只是片刻。

但在谷仓里被季朝映亲口要求对阿宁下手的时候她就胡说八道各种逃避,逃跑后虽然说是没有其他路可去,却还是跑到了谷仓里去把短暂同行过一段时间的同伴拖了出来一起跑路……她一直在某种界限的边缘徘徊,而阿宁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季朝映忍不住想要叹息,但并没有排斥。

她带着郭巧慧往上走,郭巧慧磨磨蹭蹭的,走得很不情愿。

越是往上,就越能感觉到温度在升高,郭巧慧不知道额头的汗水到底是因为温度还是因为紧张,她试图找到话题:“你是要去找最后的那把钥匙吗?”

季朝映在她身后跟着,从鼻腔里发出一点哼声,郭巧慧当这是默认了,她继续说:“钥匙肯定在宁宁姐手里,但是她和姓柳的有私仇,你和他的关系其实也不熟对吧,你要是能帮帮忙……说不定宁宁姐就会把钥匙给你呢。”

郭巧慧脖子上在冒汗,作为把季朝映绑到这里来的罪魁祸首之一,她说这话的时候其实很是心虚,但事情进展到这一步,万一宁宁姐真被制住了,她肯定也讨不了什么好处,倒不如多尝试尝试,万一呢?

季朝映在她准备拐弯继续往上的时候敲了一下她的手臂,用教鞭的末端戳着她往走廊里去,郭巧慧看一眼被钉上木板的窗户,担心对方是想破窗,急得背后也开始发汗,嘴巴不自觉地说得更快了。

“你就不好奇宁宁姐为什么对姓柳的那么大意见吗?”

季朝映站在一扇未封的窗前,伸手开始对付生锈的插栓,沉寂许久的大楼里,连玻璃都积了厚厚的一层灰土,她屏住呼吸拉开窗户,抬眼向远处看去。

“不好奇。”

郭巧慧:“……”

她卡住了。

但看季朝映的语气平淡,没有明显的情绪偏向,她咽了咽口水,又开始试探:“那你知不知道姓柳的其实有好多女朋友?我之前住的地方,上上下下的房间里全是女人,有七八个,你就不介意?”

她闭着眼睛瞎说,但心里其实感觉自己也不算瞎说,自从她选择跟着柳林离开,被柳林带到了那栋二层小楼里之后,她就有感觉到小楼里的女人之间那有些古怪的气氛。

这种气氛出现的次数并不多,但每一次都十分清晰,让郭巧慧感到别扭不已,一开始她并不明白相处时的片刻古怪到底是因为什么,直到柳林再一次出现在那栋小楼里。

几乎所有人都在围着他,关注他,同时也关注有谁去往他身边,她们并不紧紧跟在他身边,像连体儿一样与他紧紧连接,只是原本喜欢在房间里读书的人将读书的地点放在了客厅,原本会在下午一起游戏的人会放下游戏在楼下晒着太阳喝冷饮……所有人都会出现在他能看到的地方——是所有人。

而阿宁在这些女人中拥有特殊的地位,她一手包揽柳林相关的所有事物,完全没有人和她“争抢”——除了刚来的郭巧慧。

而郭巧慧的挑衅显然以失败告终。

她警惕地试探着,看着季朝映推开窗,像是能看见黑暗中的事物一样远眺,郭巧慧小心翼翼地调整了一下手机的灯光,昏暗的光线下,她的同龄人呈现出一种思索般的神态,她没有说话,那么也就是没有拒绝。

那我或许可以继续说下去。

郭巧慧这样想。

她说:“我感觉他其实在开后宫,你不觉得吗?如果你想和他在一起,那我猜你也得住到那栋小楼里面去……但那里的环境和你自己家其实完全不能比,你就一点也不好奇宁宁姐吗?我猜其实你也有好奇的吧……不然你为什么要问他要宁宁姐?”

模糊的黑影在远处移动着,风送来了一点喘息声,轻得像幻听,季朝映在几乎连成一片的黑暗中注视着,没有纠正郭巧慧的误解,只是继续听着她说。

“宁宁?*? 姐跟了他十多年了,我听她们说,就算是那些女人都愿意把他让给宁宁姐……连她们都说宁宁姐付出了很多,姓柳的应该多陪陪她,但就算是宁宁姐,不也还是被姓柳的……”送给你了吗?

郭巧慧犹豫了一下,没有说出后面的话,但她小心翼翼地继续:“他对宁宁姐都能这样,更何况是对你呢?我承认宁宁姐办事可能是极端了一点,但你看她多忠贞一女的,你要是和她一起办事,她把你当自己人来处,你帮她这个大忙,她肯定记在心里,以后万一有什么事,你就多了一个百分百可信的打手,你就不心动吗?”

季朝映伸手推了推窗外的铁栅栏,而被牢牢钉进墙里的栅栏虽然废弃,却仍旧十分牢固坚硬,她看着那模糊的黑色小点儿混入林木中,估算了一下时间,终于收回视线。

“我很好奇。”

她轻轻微笑起来:“你为什么会觉得……我和柳林会有那种关系?”

“难道不是?”

郭巧慧毫不犹豫,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走得近,为的不就是那么点事?总不可能真有那劳什子纯友谊吧,骗鬼呢!

但不信归不信,季朝映的回应让她心头犯起嘀咕,胆子却更大了一点:“那要不是,你考虑考虑宁宁姐呗,她手里有枪的你知道的吧?之前她能一个人把你绑过来,你肯定也打不过她,你知道的吧,多个朋友多条路,现在帮个小忙以后就是姐妹了,是姐妹今天就能一起跑,不然宁宁姐把火一点,大家都出不去,死这儿多可惜……你说对吧?”

上一秒还是大忙,下一秒就是小忙了,季朝映都怀疑她要是不搭茬,再过一会儿,郭巧慧嘴里就已经是她倒欠这两人人情了。

她挪开话题:“我其实有一个问题。”

不怕她没问题,就怕她没有问题,郭巧慧小嘴嘚吧嘚,话说多了,狂蹦的心跳也慢慢平复了,她干脆道:“你说!我和她俩待久了,能知道的都知道了!”

不知道的也能现编。

季朝映歪了歪头,看向郭巧慧的脸,还带着稚气的前高中生甚至没发现自己上窜下跳间已经满脸灰尘,汗水一渗,脸上黑一块白一块,像是刚从煤矿里钻出来,又埋汰又好笑。

但季朝映没有笑,她只有忍不住的时候才笑:“你之前不是很喜欢柳林吗,怎么才几天,就这么讨厌他了?”

郭巧慧犹豫了一下,无意识飞腾起来的语速慢了下来,很认真:“……因为他能那么对宁宁姐,那对我呢?”

她说:“宁宁姐跟了他好多年了,我和他除了一开始那会儿,都没再见过几面,他估计也对我没有多少好感……那他又要怎么对我呢?”

“我觉得肯定不会比宁宁姐好多少,我怕这个。”

“当然,你肯定和我不一样,你很厉害,但是宁宁姐能抓住你,她也不差,你就不担心吗?”

郭巧慧神情严肃,说的格外认真,她曾经对柳林是有过喜欢的,但那是建立对方救了她,带她走的前提上,她承认她不觉得柳林是好人……但那时候,她也不觉得他是坏人。

或许他是坏人,但他肯定不是普通的坏人,而是介于黑白之间的灰……但事实向郭巧慧证明,他不是灰色,那只是光芒照射下产生的幻觉,他是黑色,并且比郭巧慧能接受的最黑的颜色还要黑。

季朝映慢慢点了点头,她说:“你说得有道理。”

所以从一开始,她其实就没有考虑过什么。

季朝映伸手用教鞭戳了戳郭巧慧,示意她继续往上,但这时,楼上忽然传来一声枪响。

砰!

季朝映动作一顿,看了一眼身边打着手机灯的郭巧慧,把收好的刀拍在窗台上,毫不犹豫地往楼上冲去。

“哎!”

郭巧慧迷茫且愕然,完全没有反应过来,她下意识看了一眼窗台,捡起刀攥在手里,迟疑了两秒钟,季朝映就已经完全消失在眼前,她有些急了,下意识地跟了上去:“你去哪儿?!你等等我!”

时间倒退,回到季朝映下楼的时刻。

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露出静静守候在门前的身影,柳林下意识后退,听见面前的人发出了一点笑声。

那或许是笑声吧。

“你以为我会去哪儿?”

那道瘦削的,熟悉的身影慢慢逼近,反手关上了房门,柳林攥紧手中的短匕首,缓慢挪动脚步,试图在黑暗中更换位置,迷惑对手。

“你以为我会跟着她下去吗?”

那熟悉的,沙哑的,粗粝的嗓音说:“我还以为你会选择牺牲自己保护她,但事实和我想的不一样。”

柳林屏住呼吸,没有发出声音,他试图感知周围的变化,双手轻轻在周围摸索,防止行走时碰到杂物发出响动,他闻到了淡淡的硫磺气味,这么近的距离下,哪怕是盲打,他也有很大的概率受伤甚至是死,他必须小心。

——最好是能在漆黑的空间内挪到门口,把这个疯女人单独关在这里。

但他没能像自己所想的一样拉开距离,然后回绕回门口,还带着温度的东西抵上后背,让柳林身形一僵。

“你是想跑吗?”

低哑的声音在背后响起,柳林咽了咽喉咙,呼吸急促起来。

她能看见?

难道是因为在这里待久了,习惯了这种光线?

“阿宁。”

他放轻声音,视线在黑暗中挪动,果然没有再看见模糊的黑影,他慢慢抬起手,将双手举过头顶:“我只是想和你好好谈谈。”

身后的声音又在笑了,只是笑的很奇怪,也很刺耳:“我们不是谈过了吗?”

“我以为我们已经谈崩了,不是吗?你从始至终都知道,对不对?你知道那些药片到底是什么,所以你不敢吃,你担心自己也会和我一样……”

原本勉强还算平稳的语气急促起来,柳林几乎能想象出那双布满血丝的棕黄色眼睛,他连忙打断对方不断沸腾的情绪:“我没有!”

让他想想……让他想想,她知道那些药片有问题了,但——就算她知道了又怎么样?

他当时做的天衣无缝,她难道还能去医院做检查身体,确定那些毒素是那些药片带来的吗?她能知道什么,要么是猜测,要么就是哪里走漏了消息,但没有证据也就说明可以随意推翻,当初那瓶药甚至都没沾过他的手……推翻的可能性很大!

有了思路,柳林心下微定,背后抵着他的枪口还在发烫,存在感格外鲜明,他调动情绪,试图表现出更多的迷惑和无奈,解决当下的危机。

“我都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阿宁……我知道你很生气,很伤心,但最起码你应该告诉我你在伤心些什么……不是吗?那些药是怎么了,它们难道有什么问题吗?当初不还是小江跟我说,你连着半个月都在咳嗽,可能是身体出了问题,我才带你去看的吗?”

“我当时很担心你,你应该也还记得的,对不对?我带你去看了李医生——他的医术你也知道……他是我能找到的最好的医生,我很担心你,特地花了人情才请到的他,那些药不都是他开的吗?而且不是很有效吗?”

“当时你吃了没几天,咳嗽就好了,不是吗?是李医生说,你的肺部有些问题,需要吃药控制调理,后面才一直在吃,我还记得他当初说过,服药的时候不能饮食荤腥……后来我每一次回来,带回来的东西都没有任何肉食,你都忘了吗?”

背后的呼吸声变得急促,呼,呼,像是喘不过气来,柳林心底微微一松,但紧接着,抵在他后背的枪就变得更加用力,他能听出阿宁在克制声音中透出的情绪,那让她说话时的语调变得更加低哑,难听得像是两块粗糙的老树皮互相摩擦:“那你就该向我证明。”

“……”

柳林脑子飞转,他停顿片刻,轻轻叹息,声音中带着淡淡的忧郁:“你要我怎么向你证明,吃掉那些药吗?”

“但你不是不知道,李医生的药物都是针对性的,他开药一向是强药效,吃多了肯定会损伤到内脏……如果是在以前,我会的,就算内脏受损我也愿意向你证明,但你知道吗,就在去年,我受伤了,伤的很重……你还记得吗,去年我有足足六个月没有回来过,她们都抱怨我,只有你没说什么……但你们都不知道,那时候我被人下了套,被捅了一刀,差点就……”

他停顿了一下,没有将后面的话说出来,他的声音中带上克制,但又有浓浓的失望和无力,像是无声的指责:“我当时……修养了很久才好起来,但我担心害我的人会跟着我找到你们,所以一直没有回去过,我怕你……我怕你们会担心我,所以从来没有说过这件事,但当初我伤到了身体,到现在都还没恢复,如果再受到损伤……或许真的会死。”

“……我不想死,阿宁,我也……不想让你因为害死了我而伤心。”

他叙述途中反复停顿,像是欲言又止,但最后还是将所有让他迟疑的话语都吞进喉咙里,他的声音变得很轻,语调中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体贴和温柔,落在人耳中,简直——

阿宁咬紧了牙,极力克制才没有发出声来,她的呼吸变得愈发急促,肺部似乎真的出现了病症,让她哪怕快速呼吸仍旧觉得大脑在因为缺氧而感到眩晕。

她听到耳边有无法形容的尖细声音窃窃私语,那声音一直围绕着她,浓稠的黑暗中有不知名的生物蠕动着,发出低低的,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嘲讽的笑声。

她想丢开手里的东西,捂住耳朵,她想让它们滚开,不要再来烦她,她甚至想蜷缩起来,回到家里,躺在床上,躲进床边那不知何时起一直存在的黑色人影的怀抱里。

但她没有。

在短暂的,但时不时浮现的幻觉中,阿宁只是更用力地握紧了手里的枪,她调整着自己混乱的呼吸频率,直到喉咙不再像是被长满尖刺的刺球堵住后才开口。

“是吗?”

她的语调很奇怪。

连阿宁自己都能听出那种奇怪。

口腔中分泌出酸苦的口水,让她只能不断地吞咽喉咙,阿宁自己都开始觉得自己像个疯子了……虽然她好像确实是。

想到这里,她莫名地笑了一声,笑声同样奇怪。

她又说:“是吗?”

这一遍的情绪稳定了许多。

柳林那颗被高高吊起的心,在此刻终于落了地。

她信了。

他想。

他松了一口气,却不敢真的在这个时候长出一口气,于是他只是说:“我难道还有什么必要骗你?”

声音里甚至带着一点苦笑。

没有必要吗?

阿宁这么想着。

但她没有说出来,她只是又问:“你伤到了哪儿?”

果然问了这个。

柳林的心变得更稳了,他一时间庆幸起自己还没有去做祛疤手术了,他新搭上的女人只有四十多岁,虽然年纪不大,但名下的资产却实在雌厚,但相对应的,她玩的也很凶……柳林因为她落下不少伤,大多数是小伤,但偶尔也有玩得过的时候,就会留下较大的伤口。

“伤到了腰。”

他轻轻叹了口气,在确定了背后的阿宁没有应激举动后,慢慢地将手放了下来。

他将声线放柔,轻声说:“伤疤……还在,现在没有光,看不清楚,但你可以摸一摸。”

背后抵着他的枪口晃动了一下。

有用!

柳林生出一丝喜悦,自满的同时又有一点鄙夷。

果然还是和以前一样,没什么变化,他动动手指给颗糖,就会变回那副低眉顺眼的样子。

片刻后,背后传来声音,“在哪?”

“在左边。”

一片黑暗中,柳林解开衣扣,他微微勾起嘴唇,声音中却带出一点迟疑:“……我抓着你的手吧,好吗,地方有点……”

“……”

沉默中,一只手按住了他的左臂,柳林得意中又有些不屑,但黑暗掩藏了他的神情,只有不同的体温短暂接触,背后的女人就着他的手,触碰到腰部的腹肌,然后往下挪动。

“就在这里。”

柳林将嗓音压低,用技巧带出沙哑的气泡音:“伤口已经长好了……当时我该告诉你的。”

背后的阿宁没有应声。

她只是仔细抚摸,感受着那道伤疤的走向,柳林轻轻攥住她的手,声音中带上隐忍:“阿宁——”

但本该配合他停下的手却忽然抽走,阿宁的声音嘶哑而冰冷。

“这不是刀伤。”

“柳林,在你眼里我到底是有多愚蠢?”

她一时间竟感到荒谬:“这些年里我杀了那么多人,你竟然会觉得我分不出伤疤的不同?”

这疤是鞭子抽出来的。

这个,贱人。

第234章 我是想过杀你。

背后猛地传来一股力道, 柳林愕然间踉跄了一下,在一片黑暗中猛地碰撞到了什么,他狼狈地摔下去, 砸进一堆不知道是什么组成的杂物里,有什么东西泼洒出来,黏腻,带着油腥气。

是油。

这个房间里为什么有这么多油?

疼痛让柳林的神情控制不住地扭曲, 他伸手试图在黑暗中摸索出什么, 但不等他找到可用的武器,就被人一把拽住头发提了起来,粗暴的对待让柳林的声音变调:“松开!——”

啪!

抓着他的手松开了。

但那只手落在了他脸上。

柳林的大脑甚至短暂的空白了几秒。

……她做了什么?

这个疯女人……对他做了什么?

这个——

短暂的不可置信后,产生的是被自己玩弄在鼓掌之间的玩物羞辱的暴怒, 无数谩骂在脑海中瞬间生成,但是却没有被说出口的可能,一个耳光后伴随着而来的是两下重击, 本就因为视力受限的柳林毫无反抗之力, 他被粗暴地放倒,一只脚踩在他的胸口将他固定, 坚硬的枪口死死顶在他额头正中心,然后是嘴巴被人掰开, 无数味道酸苦的药片被强行灌了进来,伴随着耳边喃喃的嘶哑声音。

“吃……”

“吃进去!都给我吃进去!”

“这不是你给我的吗,你应该向我证明的……你知道吗,那本来是一个机会……”

柳林下意识用舌头顶住药片, 这些东西吃了就算立刻催吐也会有影响, 更何况他现在根本没办法摆脱这个疯子!

但没有作用。

阿宁用力扣开他的嘴,大拇指扯着嘴角, 硬生生把塑料药瓶塞进去半截,然后用手指捅进口腔强迫他把药片咽下去,声音中甚至带着可怖的笑意。

“你不该害怕的……呵呵……你还真是……从来都没变过……”

“从十年前到十年后,再过二十年,三十年……你还会是这个样子……”

柳林痛苦地吞咽着,那把短匕首早已经不知道摔到了哪去,他双手挥舞间够到了不知是废弃桌子还是废弃椅子的木腿,也抓到了原本盛着油的塑料盆……他几乎想随便抓住什么直接往上砸过去,但死死顶在额头的枪又让他不得不压制住冲天的愤怒和强烈的羞辱感。

这个疯子……她怎么不去死,早知道早就应该动手杀了她,这个疯女人!!!

无数怨毒的咒骂在心中喷涌而出,但柳林的嘴里却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他伸手攥住阿宁的手,试图扯开她,但瘦削女人的力气却出奇的大,几乎像钢筋铸铁一般不可撼动,他只能被迫咽下满嘴的药片,舌头因为强烈的酸苦感产生麻木感,让他怀疑自己可能已经失去了味觉。

杀了她……这个该死的疯子……

确认了他把所有药片都吞了下去,该死的疯子终于收回了手,一声声低语也在同时消失不见,死一般的寂静里,只有柳林痛苦咳嗽的声音,他从没有这样狼狈过,内心滋生出的羞辱感与仇恨几乎让他发疯,原本俊秀的面孔在黑暗中扭曲变形,但他一开口,语调仍旧温柔。

只是喉咙因为一次性吞下整瓶药片而受损,声音变得嘶哑,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抖。

“……阿宁。”

他要杀了这个疯子!

“你到底在做什么……你到底在说什么,为什么,我都听不懂你说的话?”

他还有机会,他还有机会……她知道了,但她还恨他,只要恨他,就舍不得让他死,有多恨就有多爱,他还有机会!

“你是觉得这药有问题吗?那为什么不告诉我……是有人对你说了什么吗?你听了他们的话……”

是谁告诉她的,到底是谁告诉她的?!这件事只有那么几个人知道,他算一个黑医算一个,帮他找来这些慢性毒药的人也算一个……这两个人里到底是谁在害他?!

黑暗中,柳林连不平稳的呼吸声都无法再听见,只有抵在额头的枪口仍旧存在感鲜明,片刻后,踩在他胸口的脚忽然挪开了,然后面前传来了低低的笑声。

这笑声不再像之前那样怪异,像是从空空的树桩里漏出的声音,也不再让人无法分清到底是哭泣还是笑声,阿宁笑的很标准,却让柳林心底生出一股寒气。

这个女人真的疯了。

他知道这一点。

她变得不可捉摸,很难控制,她变得很危险,但万幸的是……他还可以去尝试。

她疯了。

但这个疯子还恨他,还爱他,她没办法放下他!

身前传来一点窸窣的碎响,是衣物在摩擦,柳林能感知到阿宁姿势的改变,她蹲了下来,有一只手摸上来,抚摸着他的脸,然后在发烫的颊侧停下。

她的动作很轻柔,但出口的语气却完全称不上柔软。

“你还是和以前一样。”

“不……不能说一样……你比起以前更厉害了……如果是在以前,我这么对待你,你应该恨不得我立刻就去死了,在这方面,你变了很多……但只有这方面。”

“你的心还是从前的那一颗,从来没有变过,以前你就不把我当个东西,是不是?所以不想要的时候,就选择直接毁掉我……”

柳林咽了咽同样酸苦的口水,舌根发木,“阿宁……”

“嘘——”

阿宁右手挪动,用枪抵住他的嘴唇,于是柳林不得不闭上了嘴,听着阿宁自言自语:“别说话。”

“再听你继续说下去,我会忍不住杀了你的。”

那把枪用力地往前顶了顶,顶得柳林牙齿发痛,呼吸间嗅闻到金属的气味。

“很久之前我其实就知道,你不是个好东西。”

阿宁喃喃道:“我知道你贪婪,恶毒,虚荣,拜金,我知道你没有底线,自甘下贱,这些年里你还是一直在找有钱的女人攀附,只是你不想再让我们知道,我就假装一无所知……我知道你一直觉得我们为你赚来的钱还不够多,我也知道你拿着那些钱去做些什么……你买一块表就要一百多万,钱就像水一样到处撒。”

“我都知道,你知道吗?”

她的语气越来越稳定,最后堪称平静,哪怕话语中的内容让任何一个路人听了都能瞪大眼睛:“这些年里我们一直用命去换钱,一直都有人死在任务里,哪怕这些钱都被你随意挥霍了,我也从来没说过什么,就像是你把她们带到我面前的时候,我也从来没有质疑过你一样,我一一直不去怨恨你,也从来没有背叛你,我一直以为我就要这么过下去,直到我死在某次任务里……”

“但我没想过,最后想要我死的人竟然是你,就算不是这一次,我也会慢慢地死掉,但我不会知道自己是为了什么死的,也不会知道,我不是得了病。”

“你知道那些东西是什么的,小林。”

她的称呼很亲昵,柳林听见时,甚至有种恍惚感——这个称呼已经很久没有被使用过了,上一次对方这么叫,似乎还是在几年前。

“那是毒药,你知道的,你想尽办法喂给我的……”

“我知道你是个烂人,但我没想过,你居然还能更烂……真是,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那种怪异的平静被笑声打破,阿宁笑了起来,但这并没有让柳林感到好受多少,冷汗从背后渗出,他知道这次很悬。

……但还有机会。

他知道的,他曾经也经历过类似的处境,哪怕曾经远没有这次危险,但在那之前,他也没有经历过类似的意外不是吗?!

那一次可以,这一次当然也行!

他慢慢抬手,握上阿宁抚摸着他的脸庞的那只手,然后用力握紧。

阿宁的笑声停止了,格外突兀。

自从在这栋楼里见到她,她似乎就总是一惊一乍,柳林脸上渗出冷汗,如果可以,他甚至想把面前的疯女人抱到怀里,让她多吸点香味冷静下来,但枪还顶在他脸上,他理所当然地不敢,甚至连转动脸庞都是一点一点,小心翼翼的,生怕动作再大一点,就会刺激到面前的疯子,让她对准他的脸开上两枪。

柳林缓慢地挪出了他的嘴,那把枪现在顶在他的脸上了,恰好抵在被陈拾意打过的地方,生疼,但只能忍着,浓烈的酸苦让舌头都是麻的,但柳林调动起它来,试图重新让它焕发威力。

“对不起。”

他说。

开口的第一句话很简短。

简短,但足够奇怪,以至于阿宁原本想抽出的手都顿住了,柳林立刻将她攥得更紧,说话时的字音因为酸麻的舌头含糊不清,还带着口水音,但却很诚恳。

他轻声说:“对不起,阿宁,你说得对……我是个烂人。”

阿宁没有说话,但这种沉默本就代表一种认同。

柳林无奈地笑了一下,将脸送进她掌心,以这种狼狈的姿态开口:“但你说错了,我变了,变得比你想的更多……你说得对,我虚荣,我爱钱,我还陪那些老女人睡觉,就为了拿到更多的钱,当初我能拿出所有积蓄为你买一栋房子,现在却只会自己吃喝玩乐,几个月都不去看你们一眼,你说得对,都对,我确实烂,烂心烂肝,我甚至想杀了你!”

他承认了!

阿宁的呼吸重新急促起来,哪怕她从未指望过这一点,但在此刻,却仍旧有片刻的失神,连耳边一刻不停的絮语都变得模糊不清。

她动摇了!

这就是机会,再怎么疯都还是个女人,只要是女人,就逃不了这一套!

柳林将手中的手攥得更紧,黑暗中,他眼睛大睁,原本下垂的清澈狗狗眼变了形状,显出狰狞。

既然这个疯子已经认定了他给她投毒这回事,那他再怎么否认也改变不了她的想法,反而只会显得他更加虚伪,敢做不敢当……倒不如直接认下,然后给出另一个理由!

柳林的眼睛越睁越大,几乎脱框而出,他提高声音,“但这都是因为我爱你!”

他声音嘶哑,像是竭尽全力:“你知不知道阿宁,我过了这么多年才发现我爱你!我是个烂人,我从来没想过自己能爱人!我太害怕了,这太恐怖了,你会变成我的弱点……这太恐怖了,我怕我爱你,所以我也怕你,我是想杀你,但这都是因为——”

我爱你啊!!!

脸上的手骤然抽走,面前的人猛地起身,柳林瞳孔缩小,极致的紧绷伴随着的是强烈的喜悦,他就说,他就说他有机会,他就说女人——

砰!

一声炸响!

强烈的疼痛感骤然袭来,柳林的声音堵在了喉咙里,没能再发出。

阿宁开枪了。

第235章 起码在现在。

一片黑暗中, 血腥味弥散开来,阿宁站在柳林面前,觉得头晕目眩。

一种奇妙的嗡鸣在耳边响彻, 将那些呢喃的,讥笑的,指控的声音都压下,于是阿宁甚至在这样的声音里觉出了某种解脱感, 她盯着面前毫无意义的灰暗色块, 在她的视角里,那些不算清晰的颜色蠕动着,流淌着,像一只只活物, 在这栋废弃的建筑里热热闹闹地生活着,而此刻,它们似乎也觉出恐惧来了, 于是蠕动的肢体收敛回去, 重新变成废旧的杂物。

世界变回来了。

阿宁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格外虚幻的笑容,她由衷地感受到了幸福, 她本以为她会茫然、悲恸、痛苦得仿佛心脏被剖出,但她只是觉得宁静。

十多年以来, 她终于重新感受到了儿童时的那种宁静。

原来感觉会这么好啊。

阿宁心头浮起一点淡淡的困惑,带着一点点同样分量的懊恼:早知道会是这样,她应该更早一些下手的。

但她心中又有种明了,如果在早一些, 她是绝不会这样做的, 所以现在这样就好,就很好了。

她接下来要做些什么呢?

阿宁思考着这一点, 她有些贪恋这片刻的宁静,又知道事情已经走到最后了,她该去做些自己想做的事了。

她伸手摸索了一下左侧的裤子口袋,口袋被她缝上了,而里面的钥匙已经被染上体温,对了,还有这个……她得把她们送出去……

但这个念头并没有来得及形成。

哐当。

脚下传来一声异响。

仿佛午夜的钟声敲响,不同寻常的变化被剥夺,那奇妙的嗡鸣声消失了,像受了惊吓的声音小精灵,取而代之的是现实存在的响动,是杂物被推动的异响,是人类艰难的喘息声。

阿宁慢慢地低下了头。

在柳林眼中浓郁到只能看见模糊剪影的黑暗,在她眼中却只是昏暗的色调,阿宁看见那更白一些的衬衣上,有深色的液体流淌出来,一只手伸过去捂住它,而手的主人因为疼痛蜷缩成了一只巨型的虾。

他被射中了肩膀。

“……你还没死啊?”

阿宁愣了一下。

是了,她开枪的时候只是凭借着感觉……并没有抵在他的脑门上,让它炸开一朵花。

她徒然生出一种厌烦,一种曾经自己视如珍宝的宝物其实是一颗形状特殊的干硬狗屎的厌烦,那些本该拥有的,在发现宝物其实一文不值时的愤怒、迷茫、焦躁,都在她开枪的瞬间被清空了,于是当她发现这块狗屎没有死透的时候,就连浓烈的情绪都无法滋生了。

阿宁抬起手,这一次,她对准了。

她听到有人从楼下奔跑上来的声音,她听到郭巧慧上气不接下气的气喘,但这都不妨碍她平静地瞄准,然后扣动扳机。

巨大的危机感骤然升起,死亡的恐惧像是一只巨大的手,将柳林攥在手心捏成一滩烂泥,疼痛让他冷汗直流,眼眶也发酸发胀,在死亡面前,那最后的一点体面也被彻底抛掉了,柳林发出了被阉割的公鸡一般的尖叫。

“宁想娣!!!”

“你想干什么,你难道真想杀了我?!就算我要你死又怎么样,你别忘了,最开始就是我救的你,没有我你早就死了!!!”

“你的命是我给你的,你还能活这么多年都是因为我!你呢,你想干什么,你想恩将仇报吗?!”

他倒在乱七八糟的被人当做垃圾丢弃的杂物里,捂着肩膀上不断往外涌出血来的伤口,疼痛、愤怒、恐惧同时产生作用,让他面孔扭曲,目眦尽裂。

房门几乎是在同时被人推开,季朝映伸手往后一捞,把好不容易撵上她的郭巧慧揪了过来,那到处乱晃的手机灯光被“呼哧呼哧”喘气的郭巧慧下意识地打进来,照亮了柳林的大半截身躯。

他已经完全没有任何形象可言了。

精心打理的头发变得乱七八糟,布满灰尘,本来还能算俊俏的脸因为扭曲的表情失去了所有美感,同时还因为眼泪冷汗鼻水等□□流出一道道白印子,衬衣扣子被解开,下方没有再搭配任何打底,露出半截身体,而上面正覆盖着黏腻的油脂,和与油脂混为一体的灰土。

在看清楚的一瞬间,郭巧慧有些不忍直视地挪开了视线,一起挪开的还有昏暗的光线,她甚至没来得及注意到柳林身上的斑斑血迹,只是仔细打量了一下阿宁——宁想娣的状态。

棕黄的头发仍旧乱得像枯草,惨白的脸上却渗透出红晕,很好很棒,人类气息有所增加,原本偏执怪异的神情正常了很多,眼珠子看人时也不再胡乱转动,人类气息再度增加。

感觉从阴暗地飘荡的女鬼变回有些神经质的人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