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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巧慧十分欣慰。

她左右看了看,光线也随着她的脑袋一起转动,房间内的陈设随着她的动作露出一部分,看得季朝映若有所思。

曾经的高中生还挺高兴:“结束了吗?宁宁姐你终于支棱起来了,不错不错,那我们现在杀完人快跑吧!”

阳光开朗的样子和昏暗的现场格格不入。

宁想娣转过脸看向她,神情平静到像是商场里的塑料模特,她没有回答郭巧慧的话,而是越过她,看向了藏在黑暗里的季朝映。

季朝映将目光从堆在墙角的崭新的酸菜坛子里收回,看向面前的瘦削女人,她手里还拿着那根教鞭,此刻教鞭在郭巧慧手臂外侧敲了敲,敲得她下意识地往旁边挪动,将季朝映露了出来。

“够了。”

季朝映说:“再开一枪,我没办法交代。”

她的发辫和裙摆固定在一起,但脸颊边的碎发还是会跳出几缕,她抬手挽了一下不听话的发丝,昏暗的光线下,宁想娣能看见她轻轻皱起的眉头,像是在不满。

砰!

楼下忽然发出一声巨响,郭巧慧立刻转头看去,脸上浮现出不安,试图后退时,却被季朝映用教鞭挡住,而这声音似乎完全没有影响到除她之外的任何一个人,倒在杂物堆里的柳林仍旧在痛苦地喘着气,而宁想娣的手很稳定地举着,她对准柳林,食指扣在扳机上,已经压下去一半。

“交代?”

宁想娣微微偏过脸,她说:“交代……对了,你要向你的好朋友交代,我忘了这回事。”

其实她没有忘记。

她只是不想再等了。

“我以为我们的游?*? 戏讲究的只有输赢,我已经输了,从一开始就是,对吗?”

季朝映没有回答,她只是抬手敲了敲郭巧慧的肩膀,郭巧慧脸上浮现出一种敢怒不敢言的姿态,满脸汗水,甚至都没敢用手擦一下,只是有点暗示性地叫:“宁宁姐!”

快看她啊,二对一,你倒是管管你的队友啊!

宁想娣恍惚了一下。

她的呼吸变得有些不稳定,于是她放下手,做了几次深呼吸,才重新平稳下来,身边的温度在不知不觉间升的很高,那枯黄的头发因为汗水黏在脸上,很痒。

“……我可以先不动他。”

宁想娣慢慢地说,带着一点困惑:“但这还有什么意义?柳林已经在这里了,就说明她选了我们原定的任务目标,就算她再赶过来,也已经迟到了,不是吗?”

轰!

楼下又传来一声巨响,郭巧慧忍不住插嘴:“不是我说……”

那下面到底什么鬼动静?!

话还没说完,教鞭已经架在了脖子上,郭巧慧委委屈屈地闭嘴,看到宁想娣,又愤怒地伸出两根手指,把教鞭推远十厘米,然后又被架回来。

郭巧慧……郭巧慧忍了。

“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季朝映看了一眼倒在地上,已经开始在她和宁想娣之间左右注视的柳林:“他的血流得太多了,最起码在现在,他不能死在这里。”

柳林虚弱地抬起头,在带上暖黄色的光线里看着她的脸,空气中带上了焦糊味,让他连喘气都变得格外费力,每一下呼吸都能牵扯到肩膀的伤口。

“……朝朝。”

他有些犹豫,有些迟疑地叫。

他没有再看宁想娣了,只是全心全意地盯着即将挽救他的季朝映,他看见那双黑沉的眼睛向他投来一瞥,但也只是一瞥,就轻飘飘地挪开,其中没有任何情绪,没有怜惜,也没有厌恶,什么都没有,毫无波澜,像死水一样平静。

……他的话被听到了,不管是现在,还是刚刚。

柳林确信这一点。

她们来的很快,很巧,很及时,所以他最后说的那些话都被听到了。

但为什么连厌恶都没有?

为什么会连厌恶都没有?

恐慌席卷而来,柳林从未如此无助过,明明答案就在眼前毫无遮拦,他却不敢自己去看。

砰!

楼下的响声一声接一声毫不停歇,打雷似的动静让郭巧慧头皮发麻,对峙片刻后,宁想娣后退几步,“我的东西都在六楼,现在应该都已经烧没了,没办法帮他止血。”

这是默认的动作,她不会帮忙,但季朝映如果有办法,她也不会阻拦。

季朝映微微颔首,用教鞭末端戳了戳郭巧慧,伸手道:“把刀给我。”

郭巧慧不满,但又不敢明着不满:“……你自己没有吗!”

但手里的刀还是被强行拿走了,连带着一起被征召的还有她自己——拿着手机被当做人肉灯架。

郭巧慧敢怒不敢言,眼睁睁看着季朝映伸手把柳林的上衣一扯,用刀割开几条口子,扯下长长的布条,沾满灰土的布条完全达不到安全标准,但用来包扎止血还是勉强可用。

好熟练的手法。

宁想娣看着她的动作,平静地想着,她还记得当初在谷仓里,对方忽然拿出的那支药剂。

那东西,她是从哪里得到的?

她一直把它带在身边,是知道了什么,还是……

早就已经为接下来要发生的所有事情,做好了打算呢?

第236章 我们重新开始!

宁想娣觉得事情的发展实在荒谬, 想来柳林应该也会有同样的感觉。

因为和郭巧慧不同,宁想娣是一直清楚地明白柳林的打算的,哪怕他从没有和她提过。

但宁想娣太了解他了。

就像是柳林没有说过他仍旧游走在不同的有钱女人的床上, 但宁想娣还是知道一样,她不但知道柳林看中了一只矫健的新猎物,还在柳林最初制造各种偶遇的时候开车接送,她知道他所有的打算, 只是没有想过自己也会成为对方计划的一环。

于是在见到那只新猎物的同时, 所有的一切都开始崩坏。

不论是她回忆中的那些过往,还是柳林原定的诱捕计划,都开始向着最为糟糕的方向一路疾驰。

宁想娣了解柳林,他肯定是没有对这只新猎物说过他曾经的作为的, 所以这只看起来柔软无害的新猎物,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知道了她和柳林的关系,又是为什么清楚她身上有毒素在沉积, 甚至……她又是怎么知道她到底中了什么毒, 甚至提前准备好了针对性的药剂?

如果是在以前,宁想娣或许不会去深想, 但已经到了最后的时刻,她反而认真思考起来, 背后生出细密的寒意。

真恐怖啊,她想。

原本以为是在捕猎,却没想到是在被捕获,这只新猎物看起来只是一只变异了的, 长出了爪牙的奇怪的鹿, 但仔细看去,才发现连鹿的形态都只是一种伪装, 鹿皮下藏着的是漆黑的仿佛能看穿所有真相的眼睛,和隐藏在口中的,细密锋利的尖牙。

所以柳林到底知不知道,他想捕猎的到底是什么样的怪物?

柳林并不知道宁想娣的这些念头,他正在接受包扎。

伤口周围疼得几乎麻木,光是把肩膀处被血黏在皮肤上的衣服扯开就让他疼出一身冷汗,季朝映用力扎紧手里的布条,确定了伤口没有更多的血流出来,这才满意地点头。

砰砰!

楼下的响声还在继续,只是声音有所变化,频率似乎在加快,周围的温度愈升愈高,空气中难闻的焦糊味变重,甚至开始有淡淡的烟雾在浮动,只是环境太昏暗,从视觉上察觉不到多少不同,只有眼睛被熏得开始发红。

“好了。”

季朝映仔细检查了一下,在心中估算情况:“有点失血过多,但没什么大问题。”

布条不干净,有可能会感染,但只要没有其他意外,在去到医院之前肯定死不了。

她起身后退,而在这时,柳林却伸出手,试图去抓她的手腕。

“……朝朝。”

他满头冷汗,但仍旧试图露出合适的表情,那双总能显得真诚可爱的狗狗眼用力睁大,甚至在努力控制让语调显得无害化:“现在带我走好不好?看在我救了你的份上……朝朝。”

季朝映低头看了他几眼,没有对那张满是脏污的面孔做出什么评价,她只是往后挪动了一下,让没有拉住她的手腕后又伸手去够她的脚的柳林拽了个空。

“不好意思。”

她露出了有些苦恼的神情,说话轻声细语,甚至带着歉意:“但我没有办法带你走,我来的时候没有带载具,带上你的话,会很难离开的。”

“而且,我也没准备走。”

她轻轻摇头,像是无可奈何,很为难的样子:“毕竟拾意也过来了,她肯定会叫其她警员一起来,等到人来齐了,我却不在这里,她会很为难的。”

那双细细弯弯的眉轻轻蹙起,下方的瞳孔却一片漆黑,不带任何情绪,明明周围的温度在不断攀高,柳林却觉得手脚发冷,不知道是不是失血过多的后遗症。

他听出了季朝映话语中隐藏的含义,眼前发黑,他想再说点什么,却想不出别的办法维持温柔无害的姿态,于是只能咬紧牙关,威胁中带着哀求:“……朝朝,你要是在这种地方出现,就算做得再干净,警员也会觉得不对劲的,我知道你之前在省会做的还算不错,但事情只要做过,就会有蛛丝马迹……而且宁想娣身上还背着通缉,和她拉上关系可不算好事,她不经查的——”

郭巧慧听不下去了,但季朝映就像是后脑勺也长了眼睛似的,她刚刚张开嘴,教鞭就往她脚前一杵,郭巧慧的表情顿时就像是吃了两斤柠檬一样,皱住了。

但她看了一眼没什么反应的,明显没有给她出头的意思的宁宁姐,委委屈屈地把嘴巴闭上了。

季朝映收回教鞭,她拿着教鞭的姿势像是拿着一根手杖,左手按在教鞭顶端,右手交叠在左手手背上,她微微倾身,神情是纯然的疑惑。

“你在说些什么呀?”

她的语气很轻快,尾调轻轻抬高,像是在一个普通的夜里,和一位普通的朋友聊着普通的小事,“什么不对劲,我都没有听懂。”

她眨了眨眼睛,唇边勾起无害的弧度,沾着一点黑灰的脸上写满无辜:“毕竟我只是个不幸的被绑架的普通人,忽然遭遇意外就已经很可怜了,怎么会有人舍得苛责我呢,是不是?”

柳林仿佛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他瞳孔颤动,明白了季朝映的意思——她是被绑架来的受害者,于是哪怕绑架犯有种种劣迹都完全与她无关,不论这栋楼里发生过什么,她都是置身在外的!

那为什么要帮他包扎,为什么要阻止那个疯女人开枪,是因为那所谓的交代?!

“你想把自己摘出去?”

他的声音颤抖起来,柳林连那点仅剩的刻意装出来的可怜都维持不住了,他半撑着身体,想要从地上爬起,但脚下滑腻的油和因为失血过多而发软的四肢都在阻拦他,“你觉得这可能吗?”

“你留着我要给谁交代,陈拾意吗?你别忘了,当时你们打电话过来,选择来找这里你的人可是我!”

“我知道,我知道……你之前就和宁想娣勾搭上了是不是?你们能接触到的时间只有在那个仓库里那会儿,她给了你什么好处让你这么帮她?你也不想想,她当初就能背叛我,难道以后就不会背叛你?!”

砰!砰!

楼下的声音似乎变得慢了,郭巧慧件开始不安地左看右看,再迟钝的人,现在也该回过味来了,作为一个被绑架的受害人,季朝映表现得……

未免也和绑架犯太熟悉了。

不过她们真勾搭上了?在那个谷仓里?那时候宁宁姐不是在受虐待吗?惨叫声听得她现在想想都头皮发麻,难道这样也行?

郭巧慧脑子里的念头纠成一团,她站在后面,眼睛里开始冒出毛线团,而柳林在地上挣扎着试图坐起,不断扭动的动作让人难以直视。

他的声音变得尖利:“你是无辜的?那你要怎么证明,难道你要让她们开口为你作证?!还是说你要帮她们在人来之前跑了,然后让那帮人只听你一个人的口供?!”

“那我呢?”

柳林死死盯着季朝映的脸,扭曲的面孔上露出冷笑:“你又要怎么封上我的嘴?你不是要给陈拾意做交代吗,你要怎么交代,给她一个活人?”

“朝朝,别做傻事。”

他说到最后,又露出一种可怜的哀求的表情:“我也不想说出什么对你不利的话,你知道的……我身上也不干净,你不杀我,把我送到那群牧羊犬手里又有什么好处?带上我走……带上我走,一切都来得及的!”

“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季朝映唇边的弧度丝毫不变,表情稳定得像是被刻在脸上,她轻轻垂下眼睛,黑沉沉的瞳孔倒映出柳林满是汗水和眼泪的脸:“受害这种事,本来就不需要证明的呀,阿柳。”

砰!砰!

哐当——

伴随着一声巨响,楼下的声音终于停住,季朝映听着铁栅栏掉落的动静,轻轻偏头,脸上的笑意变得更深。

“你也说了,你身上不干净,所以如果你说了什么……你觉得,会有人信吗?”

柳林瞪大眼睛,心中的最后一丝希望终于破灭。

在此之前,哪怕真相近在眼前,毫无遮掩,他都不敢真的去看、去听。

哪怕他知道,宁想娣和季朝映表现出的熟识态度完全不合常理,哪怕脑海里有无数碎片划过,解答了潜意识提出的疑问——

为什么季朝映会忽然失踪?为什么她明明被绑在床上,身上的衣服除了粘到一点灰尘却依旧整洁?为什么当时他冒着生命危险去救人,在宁想娣要点火的时候帮她解开绳子,她的态度却完全不符合常理的冷静平淡……

因为这本就是她和宁想娣联手设下的局!一切的一切,都是早就设计好的!

他原本以为季朝映早就对他敞开心房,开始亲近他,信任他,依赖他……

但现在看来,那些表现也不过都只是演出的假象……而这假象,也成功迷惑了他。

他以为宁想娣仍旧是曾经的阿宁,可以任由他玩弄于手掌之间,他以为季朝映距离被他掌控只差一步之遥,而吊桥效应完全推动她的沦陷……但他所以为的一切,都只不过是刻意表演出的假象。

季朝映帮他包扎伤口,阻拦宁想娣这个疯女人对他开枪,也只是因为那个所谓的“交代”,她确实不杀他……但她让他躺在这里等那群披着黑制服的牧羊犬来抓,和让他去死有什么区别?!

如果他真落到这帮牧羊犬手里,就算短时间内她们查不出什么,但一旦有了缺口……不等这帮牧羊犬把他撕成碎片,光是组织都会为了保险,让他彻彻底底地闭上嘴巴!

这一系列想法,也不过在几秒之间,柳林喘着气,一想到自己即将面对什么,绝望感就让他面对海啸一般喘不过气来,难道他就要这么阴沟翻船?

不、不……

火已经烧了下来,视线在昏暗的空间里扫荡,漆黑的金属反射出暖色的光。

柳林仿佛抓到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他看向面前最熟悉,也陪伴他最久的昔日下属,看向曾经和他同床共枕,曾经能接受他所有举措,甚至愿意为他去死的女人——

“阿宁,阿宁!”

柳林孤注一掷,他崩溃大叫道:“阿宁,这全都是因为她,是因为她挑唆,我才会想杀了你!”

“杀了她,杀了她们阿宁,只要你杀了她们,我们就能重新开始!你不喜欢那些女人是不是,以后我只要你,只有我们两个人!我们重新开始……我爱你,我真的爱过你阿宁——”

“杀了她们,我们现在就走……就只有我们两个人!”

第237章 你倒是仔细说一说。

男人的声音歇斯底里, 火焰顺着堆积在一起的杂物攀爬到到顶部,黑灰色的烟在空气中弥漫,不等宁想娣做出反应, 另一个声音骤然响起,将粗糙的男声压进最底。

“都停手!”

熟悉的声音让郭巧慧瞪大眼睛,她转头看去,正看见一道不算熟悉但却让她印象深刻的身影从火里冒了出来, 陈拾意手里抡着一根铁棍, 脸上被火熏得黑一块白一块,但表情仍旧威慑力十足。

“警员马上就到,不要做让自己后悔的事,这里周边几公里除了警车没有你们能用的任何载具, 配合调查可以减轻一定的刑期。”

郭巧慧开始觉得头皮发麻,下意识后退一步,想趁着还有机会快点溜走, 陈拾意看也不看, 铁棍在她面前一挡,郭巧慧眼眶里顿时涌出眼泪。

天杀的, 她早就说了把人杀了快走,现在倒好, 人也没死,还被警员找上门来了……她之前就杀过人,还畏罪潜逃,被逮住肯定要死刑!

郭巧慧无力地看了一眼在场唯一有过正经认证的同伴, 就见宁想娣慢慢转过了脸, 她看着陈拾意试图上前的动作,手腕抖动了一下。

然后她举起了枪, 对准了季朝映。

郭巧慧不自觉地张开嘴,露出了惊愕的表情,陈拾意瞳孔缩小,试图上前,却听见了面前的女人发出嘶哑的制止声。

“敢动一下,我就开枪。”

季朝映慢慢地眨了眨眼睛,脸上带着一点茫然的神情,像是没能反应得过来突变的情景,在场的所有人里,只有柳林在瞬间的表情空白后,涌现出癫狂的喜悦。

“阿宁……阿宁,我一定不会再辜负你的!”

他颤抖着扶住身边的杂物,因为强烈的求生欲望,在瞬间有了力气,勉强从地上爬起:“我们现在就走……现在就走!”

郭巧慧有点无助地左右看了看,此刻,她左侧前方是季朝映,右侧后方是陈拾意,她看了一眼自己身边挡着的铁棍,一时间觉得荒谬且茫然:“不是,那我呢?!”

明明是我先来的,我先做好的逃命约定啊!

为什么现在宁宁姐的保护对象忽然变成了这个姓柳的了,不会吧,不会有人真的信人渣会回头的鬼话吧?!

但就像是此前的几次一样,这样的发言没有得到任何关注,甚至没有人转过头看她一眼,郭巧慧觉得自己就像舞台剧里蹲在最后面的装饰性松树,哪怕长了嘴巴会说话,也只是一个背景而已,完全没有人在意她到底说了些什么。

她试图从铁棍下钻出去,却见到宁想娣挪动枪口,似乎在进行瞄准,一时间更绝望了。

不是,至于吗,明明都没人理她,放她一马让她去自己逃命不行吗?

天杀的宁宁姐,她再怎么说也算是救过她吧,虽然她们之前的相处一直不太愉快,之后的相处也一直不是顺利,但她怎么也算是救过她……虽然她不一定需要,但她到底也救过吧!

郭巧慧在角落静静地枯萎,陈拾意则无意识地攥紧了铁棍,她克制住自己立刻看向季朝映的念头,绷紧肌肉,死死盯住柳林的动作。

沾满灰尘的白衬衣上是深红色的血迹,他受伤了,是谁动的手?

女孩手里拿着的是一根棍子,应该不具备作案的可能……这很好,倒是郭巧慧手里除了手机还有刀,但她进门时刀刃上反射出暖色的光,上面没有任何血污,也不是她。

那么,攻击他的人难道是……

陈拾意看向黑洞洞的枪口,能感觉到周边的温度不断升高:“冷静,他身上有大面积油污,外面已经烧起来了,只靠你们根本没办法逃出去。”

“而且柳林……”

她停顿片刻,看向对方肩膀上包扎的布条,那上面被血染红一片,但还没有被浸透的部分却混杂着灰尘和油污,如果不及时做消毒处理,恐怕抗不过感染。

陈拾意厌烦柳林,也知道对方绝不是什么好人,背地里不知道在做些什么勾当,但这也不代表她能目睹这人徘徊在死亡边缘却一声不吭。

“他包扎用的绷带不干净,感染风险很高,需要及时消毒清创,就算你们杀人逃走,短时间内也找不到合适的医生,他的伤口要是不做处理,恐怕今晚就会发高烧,带着一个昏迷不醒的病人,你们要怎么绕开搜捕?”

陈拾意神情坚定,语气十分诚恳:“就算你们有接应,在有无辜人员死亡的情况下,周边也肯定会戒严,这周边几十公里内除了省会都是乡镇,小地方的人彼此都是熟人,生人出现肯定会被重点注意……你们完全没有离开的可能。”

“放下枪,等其她警员上来救援,对我们来说都是最好的选择。”

“阿宁,别听她放屁!”

柳林颤巍巍扶着杂物站立,借助一根桌子上废弃的木腿做支撑,他看了看自己身上还在往下滴的油污,眉头压低,露出凶相:“杀了她们,阿宁,我得把身上擦干,还得换一身衣服……”

不然带着满身油脂走进火中,下一秒他就要被点燃,成为人形的火把。

季朝映看着他往陈拾意身上打量的样子,眉头轻轻皱起,她抿了抿嘴唇,欲言又止,像是觉得不好意思。

“你是想穿她的衣服?”

杏眼轻轻眨动,季朝映将目光落在宁想娣身上,露出有些为难的表情:“这不太好吧,拾意毕竟还是女人,女男有别,是不是有点太暧昧了?”

此话一出,僵持的气氛顿时一滞,柳林顿时转过头匆忙解释:“不是这样的阿宁,只是因为她的身高和我的差不多!”

此时不同以往,宁想娣把握他能不能逃离这里的希望,曾经的柳林甚至可以毫不避讳地在她面前和别的女人上床,但现在却连为了逃命要换一身更合适的衣服都要再三辩解。

陈拾意和他的身形差不多,甚至还要更高一点,半袖长裤运动鞋,都是最基础的款式,她的衣服他也能穿。

“好奇怪。”

季朝映偏了偏头,用眼角余光打量了一下身后的郭巧慧,“我还以为巧慧妹妹也和你差不多高呢,她还穿着外套,给你一件也更方便……原来这是错觉吗?我还以为是因为你很关注拾意,才会想要她的衣服呢。”

终于得到了一点关注的郭巧慧攥紧了领口,表情更无助:“这是假两件不是外套,别想穿我的,我没穿内衣。”

夏天太热,厚重的内衣穿着会闷出痘。

还有这种时候为什么要关注她啊,搞得好像事情变得很奇怪了啊啊啊啊啊啊!

郭巧慧在心中发出土拨鼠一般的尖叫,柳林被脏污盖住大半的脸上则透出青紫色,他几乎想破口大骂,但危急关头,还是忍住了。

“她们只是在拖延时间,阿宁!”

柳林焦急道:“别被她们迷惑了,快动手啊!杀了她们,我们才能走,不然等到那群人来了,想走也走不了了!”

但宁想娣仍旧站在原地,一步都没有挪动,只是将视线投向他,棕黄色的瞳孔中倒映火光,脸上的表情却显得格外冰冷。

柳林心头一跳,一股寒气顺着对方冰冷的目光传遍全身,明明周围炽热如火炉,他却像是掉进了冰窟。

不对劲,不对劲……

为什么她能这么冷淡?没有死灰复燃的喜悦,也没有爱恨交织的纠结,那双熟悉的,野兽一般的棕黄色瞳孔中甚至没有任何怀疑,就连最基础的厌恶都看不见,仿佛他只是一个被放在一边的会说话的摆设。

这样的心理路程让柳林感到恐惧,他之前在季朝映感受到了同样的违和感,事实证明他感受到的异样并非空穴来风……他现如今的状态就是最好的证明。

而现在,相似的感觉再度来袭,却是从他原本以为的救命稻草身上传来,那种抓到机会逃脱的喜悦在瞬间褪去,柳林颤抖起来,恍惚间明白了过来。

宁想娣举起手枪根本不是为了他,她是为了、为了——

宁想娣收回目光,看向面前只见过一面的陌生青年,她明明和柳林一样满脸都是脏污的灰土,一双眼睛却格外明亮,仿佛在发光。

“既然怎么选都逃不了。”

宁想娣举着枪,语调平静,嘶哑的声音却带着杀意,让人肌肉紧绷:“那为什么不干脆多杀几个,还能回本。”

“被逮捕不代表会被死刑。”

陈拾意加快了语速,语气十分诚恳:“这里早就被划分为拆迁区,就算刻意纵火,只要没有人员死伤和财务损失,都能从轻处理……你姓宁,是吧,宁女士?”

宁想娣愣了一下,她活了三十多年,从没有人这么叫过她,一时间竟然有种荒谬感:“……什么?”

陈拾意仔细观察着她的态度,闻言确定了自己的猜想,她道:“你是宁想娣,是吧?警方有发布对你的通缉,我看到过你的通缉照片,如果你是担心以前的案子,那么我可以告诉你,因为最近几起恶性案件的影响,已经有人在考虑更改法律,我有看过你的资料,你的家庭环境本就恶劣,又是为母报仇,情有可原,有很大的可能免除死刑。”

郭巧慧又忍不住了,张嘴想说话,季朝映早有所料一般转头看她,两人对上目光,郭巧慧把嘴闭上了。

她心头震怒:不是说了动一下就开枪吗,凭什么她一动就瞄准威胁,这个变态动就不管她啊!

宁想娣并不知道郭巧慧心中的想法,被遗忘许久的过去忽然被人挖出,仿佛曾经的伤口被撕裂,血淋淋地疼,耳边有尖细的声音窃笑起来,宁想娣开始分不清身上的汗到底是因为温度在升高,还是她自己在出冷汗。

“……那又怎么样。”

宁想娣没有发现自己的音调在提高,声音像粗糙的树皮摩擦耳膜,甚至让人觉得耳道产生疼痛感。

她说:“那都是以前的事了,我不信你猜不出来,这些年里,我都在干些什么。”

“这双手早就不干净了,死在我手上的人有多少个,我自己都记不清,你说这些,不过是为了让我停手而已。”

“但对我来说,结局不是早就固定了吗?”

瞄准季朝映的枪一直很稳,此刻却颤抖起来,像是在随着情绪一起波动,陈拾意心头一紧,抓着铁棍的手紧绷,她在心中推演吸引宁想娣的注意,然后沉积击打她手腕让手枪脱手的可能性,额头渗出汗水,将已经很久没有剪过的头发沾湿,黏在额头上。

要说些什么?

从她的家庭下手吗?但才提了一句,她的反应就这么大,万一情绪过激直接开枪怎么办?

那么换个方向?不,转移话题只会显得自己心虚……有了!

“在事情没有发生之前,结局是会一直变动的。”

陈拾意抬眼,看向柳林,她道:“你和他认识,还很熟悉。”

“你们是情侣关系,我上楼的时候听到了,他之前在异性关系上不检点,是不是?”

“我听他提起过你,他说过你们的任务目标,你和郭巧慧之前都在做事……我没说错吧?”

宁想娣转动了一下眼珠,向陈拾意右侧的方向看去,然后又很快回正,陈拾意仔细地观察着她的表情,再度确定了这一点。

她是。

她和郭巧慧都是。

只是宁想娣刚刚……在看什么?她身边还有什么?

陈拾意想转头往身边看去,但克制住了这种冲动,她轻轻呼出一口气,用舌尖顶了顶上颚,她放缓了语气,眼神坚定,态度愈发诚恳:“你知道污点证人吗?”

宁想娣偏了一下头,“……你要我当污点证人?”

她尽力无视站在女人身边的黑色人影,但身体却克制不了本能,颤栗起来,那是……那是温暖的,应该是温暖的,那是温暖的吗?

她其实没有真正拥抱过,只是偶尔,她会想……会想回家去,紧紧拥抱住床上的黑影,在对方的怀抱中蜷缩睡去。

宁想娣的瞳孔有些涣散,呼吸慢慢急促起来,一股微妙的异样感让陈拾意背后渗出一层寒意,她慢慢点头,开口时斟酌用词,“……是的,如果你想的话。”

“其实监狱里有很多这样的人,曾经犯过错,但知道悔改,弥补自己的错误。我还记得,你们之前要杀的那家人是一个任务……如果你能说出任务是从哪里发布的,就能弥补一部分错误,或者,如果你能提供一部分罪案的细节,帮助案件侦破,也会得到一定程度的减刑,从你被通缉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十几年……那么你应该也认识很多同类,不是吗?”

她道:“你完全可以把这当成一种合作,那些同类,总不可能全是你的朋友?”

郭巧慧在后面听着,越听越越觉得很有搞头,她忍不住插嘴道:“那我……”

我也认识很多罪犯耶!

季朝映默默转头看她,郭巧慧和她对上视线,心底发怵,但这点毛森森的感觉完全比不过可以减刑的诱惑,她坚定道:“……我感觉我也行!”

她两眼晶晶亮,宁想娣的注意力一下子就被她吸引了过去,用脚趾头想都知道她打的到底是什么注意——这死孩子认识的罪犯满打满算就只有二层小楼里住的那几人!

“你不行。”

宁想娣用力闭了闭眼睛,屏蔽了耳边杂乱的声音,她看了一眼郭巧慧,又将目光落到了季朝映身上,脸上露出几分讥讽:“这个办法听起来不错,或许你可以试试看给她来用,你还不知道吧……季小姐也是我的同类人!”

陈拾意攥紧铁棍,下颚紧绷,双眼下意识眨动,她听着宁想娣道:“你有没有想过,这里距离镇子那么远,我是怎么把她绑过来的?”

“毕竟你也说过,这里没有可用的载具,七八公里的路,我要怎么把她带过来,就算我拖着她走大道,起码也要几个小时的时间,这期间还不能碰到任何路人,这可能吗?”

“……”

陈拾意道:“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什么?”

宁想娣有点费力地停顿了几秒钟,喃喃着重复了一遍,她看了看仍旧保持着茫然神情,显得分外无辜的季朝映,又看了看似乎已经有所猜测,但仍旧要绷紧表情的陈拾意,忍不住笑了起来。

她说:“我只是很感谢你。”

“我很感谢你,真的。”

宁想娣又重复了一遍。

然后她的情绪变得昂扬,嘴角裂开,脸上浮现出笑容,她说:“所以我想让你看清楚,你冒着危险试图拯救的,到底是什么人。”

“我没有绑架她。”

宁想娣说:“我只是联系上你她,告诉她,我有一个计划。”

“我告诉了她这里的地址,告诉了她需要赶到的时间,她就打扮整齐,自己来找我了。”

“甚至连一把刀都没有带。”

第238章 没有选择。

宁想娣想表达的意图毫无掩饰, 季朝映身上不干净,她是她的同伙,她们共同制造了这场罪恶。

陈拾意克制着自己转头向季朝映看去的想法, 脸部肌肉绷紧,但眼角余光还是本能地扫向对方,她看到女孩站在原地,她很安静, 神情中甚至带着点懵懂, 这样的表情让她显得像个不懂事的孩子,就算有人知道她做错了事,也会忍不住在别人面前为她开脱:“她只是不懂事,她不明白她在做什么, 她只是被人利用了!”

陈拾意开始感到喉咙产生干涩感,带着一种古怪的疼痛,像是短时间内吞下了太多甜食, 沉甸甸的胃坠得人喘不过气来, 微妙的反胃感让手臂上爬起鸡皮疙瘩。

她张了张嘴,发现原本还能灵活运转的大脑此刻却像是被?*? 锈住了一样, 她想说点什么,一时间却无从开口。

这时,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是轻柔的,甜美的,像轻飘飘的云团。

“所以呢, 不可以吗?”

季朝映发出了有些疑惑的询问声。

她仍旧保持着那个姿势, 右手叠在左手手背上,左手掌心按着教鞭的顶端, 她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明明被枪对准脑袋,神情间却看不见一丝紧张的意味,她轻声说:“我只是走过来,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做,这样不可以吗?”

她的态度太过坦然,一时间竟然让人产生某种滑稽感,宁想娣停顿了几秒才笑了出来,季朝映注视着她,看见那双棕黄色的眼珠在看向她之前向旁边短暂偏移,然后慢慢落到她身上,只有宁想娣可见的某种东西向她走来,那东西在做什么?

那道黑影站在季朝映身边,身体抖动着,像是在笑,宁想娣的视线不受控制地被吸引,涣散的眼睛凝聚起神光,像是被挑起了兴趣。

但季朝映能看出对方并不是在看她,而是在看她身边的位置,那里或许站着一个人,也或许是其它的,只存在于宁想娣眼中的事物。

“你觉得这样就能……”

宁想娣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挑选用词,她试图找出一个合适的形容:“置身事外?”

“不能吗?”

季朝映的语气仍旧轻巧,她微笑起来,圆润的杏眼微微弯起,神情中透着天然的无辜,像只无害的兔子。

她说:“毕竟我什么都没有做呀,不是吗?”

“我只是来到了你面前,除此之外还有别的吗?”

她的态度太过理所当然,却带出另外一种违和感,胆小的兔子本该蜷缩成一团瑟瑟发抖,她却格外的舒展坦然,仿佛身上自带光亮,让人热出满身大汗。

火舌开始舔舐门框,空气中的焦味变得更加浓郁,让人呼吸困难,心跳加快,宁想娣分不清自己的情绪是否有被人挑动的痕迹,她只是思考着,然后点头。

“确实。”

“你只是走到了这里,只是在我进行的每一个环节中都没有反抗,是我自己把你绑好,捆在了铁架床上,这栋楼里的设计也是我自己想的,你甚至没有为我提过什么建议。”

这么一看,她似乎真的置身事外,宁想娣看到黑色人影的抖动幅度更大了,像是在哈哈大笑,于是她也笑起来,连带着举着枪的手臂一起抖动着。

“所以你只做这些,就只是为了不参与进来?你最开始想要的人是谁,你不喜欢柳林,总不可能是想要他,你想要这个警员?”

宁想娣左右打量着,面前仅有一面之缘的警员显得更僵硬,目光直视,仿佛面前有什么紧要的线索需要仔细观察分析,而与她只多见过两面的季朝映则毫不避讳地转头看过去,神情坦然:“不可以吗?”

“当然可以,毕竟我们一开始就没有确定什么,但她难道不是选了另一方?这些又有什么意义?”

类似的问题,宁想娣在之前就已经问过一遍,但季朝映没有回答,而现在,她又提出了相同的疑问,并且毫不在意地将那层遮住真相的纸撕开:“别跟我说只要她来了就行,当时我提出两个地点的时候,你也在听,我身上背着案底,怎么可能真的敢去镇中心?”

是的,这原本就不是一个很难抉择的问题。

中年女人一家距离乡镇派出所不过十来分钟的路程,真要出了什么事,警员能第一时间赶到支援,只要宁想娣和郭巧慧不是想死,那么就肯定会选择偏远一些的地方,哪怕计划出了茬子,也会有足够的时间逃离。

作为一名警员,陈拾意不可能想不到这一点。

但在选择摆在面前时,她选择去了镇中心,而不是来可能性更大,或者说,几乎确定季朝映就在这里的拆迁区。

陈拾意攥紧手中的铁棍,手臂肌肉紧绷,冰凉的风从破裂的玻璃里吹进来,带出硫磺气味,扑在脸上。

时间就此倒转,陈拾意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眼前是不算宽敞但干净漂亮的柏油马路,以及生长在马路两旁,与它们一起向后退去的绿化带。

她拨打的电话没有被接通,电话的另一头显示占线,她骑着车满头是汗,分不清是因为耗费了体力,还是因为紧张的情绪。

然后,她来到了一扇熟悉的大门前。

小镇中心的院子没有季朝映家里的那样大,从门缝处可见窗户里映出的暖色灯光,陈拾意没有选择敲门,而是从一个视角盲区翻墙进入,耳边传来孩子们的笑闹声,走路还不大稳当的小女孩追着两个姐姐玩耍,笨拙的姿态叫两个大一些的女孩笑声连连,陈拾意警惕地确认了一番这里除她之外再没有其她人,才从阴影中走出,敲开了房门。

然后是排查。

中年女人作为一家之主,态度格外郑重,她担忧地提出自己的疑虑:“……之前你走了之后,我又找别人问了问,说看见过那个人在围墙外的位置一直转悠……”

她的大女儿也十分机警,发现不对后便离开了客厅,偷听她们说话,听到一半跳了出来,信誓旦旦:“不止!她之前还在咱们隔壁的房子里转过!妈你惹到人了吗?”

中年女人眉毛倒竖,但担忧却变得更深,于是陈拾意毫不犹豫地帮她们检查了屋内屋外,确保了没有危险才放下心来。

但其实,这份工作交给别人也能做,就像是一开始,她可以让柳林来查看这里的情况,自己去大概率有季朝映的地方。

但她没有。

她为什么没有?

陈拾意扪心自问,是因为……担忧。

宁想娣为什么要提到中年女人一家所在的位置?

是,除非她想自己找死,又或者有别的接应,否则她大概率不在那里,而季朝映也不会在那里。

可她为什么要提那个位置?

陈拾意曾在沙发下藏过两部手机,一部被发现,后来柳林上楼把手机还给了她,同时对她嘲讽了一番;而另一部……另一部也被发现,但却没有被拿走,于是陈拾意听见了女孩和柳林交谈的内容,知道了宁想娣曾有一个任务,而中年女人一家,就是宁想娣曾经的任务目标。

……所以为什么是两个选项?

中年女人一家是宁想娣曾经的目标,她们会有危险吗?有没有一种可能,在之前失败过一次后,她们会想办法再来一次,完成这个任务?

毕竟以她所知的内容,宁想娣似乎只是柳林的手下,她被“上司”背叛后,此前所得到的资源肯定不能再调用,就连曾经藏匿的位置也会变得不再安全,那么在这种情况下,杀死近在眼前的任务目标得到一笔黑钱,就是一个很好的选择。

这种种可能性,都让陈拾意无法安心,中年女人一家就像是一块香喷喷的肉排,让所有能嗅闻到香气的人垂涎欲滴,而柳林显然不是个好人,陈拾意不能放对方来到一块“肉排”面前——哪怕她知道对方既然没有在明面上留下任何可查的作案记录,就不会再这种时候对这家人出手。

选择是自由的,但陈拾意并不自由。

她知道季朝映有危险,但除此之外,有另一家普通人也身陷危险之中。

而柳林虽然明显对季朝映有所图谋,但既然他对她有图谋,就会在一定程度上保证她的安全。

但那一家普通人没有这样的保证。

她们或许有危险,也或许没有,但如果有,如果在这种情况下是柳林去到她们面前,那么就算他发现了什么,他也不会提供什么帮助,甚至于他不做落井下石的事就已经算不错了。

选择是自由的,但陈拾意没有自由。

所以也就没有选择。

陈拾意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身后的火焰在燃烧,吸入肺部的空气已经开始变得呛人,眼睛也开始感觉到刺痒,涌出泪水缓解不适感,陈拾意听见宁想娣在笑,也听见身后的郭巧慧开始咳嗽个不停。

宁想娣仿佛和她们身处在不同的空间,她没有气喘,没有咳嗽,连笑声都没有产生一点变化,她说:“她在最开始就放弃你了不是吗?我们一开始约好的事情她又不知道——不对,我们也不能算是约了什么,毕竟你只是从头到尾没有反抗。”

“就算她之后来了又有什么用?连几个普通人都比你更重要,你可别忘了,当时帮你解开绳子的人还是柳林——他要是没有选你,你现在都该被烤成焦炭了,到时候她过来做什么,帮你捡点儿骨灰装好吗?”

第239章 把钥匙给我!

这话说得实在很不客气。

但以宁想娣现如今的立场身份, 她本身也没有什么需要客气的理由。

陈拾意攥紧铁棍的手开始小幅度地动作,大拇指在冰冷粗糙的实心棍体上磨蹭,季朝映的视线落在她脸上, 能看到她的嘴角向下撇着,眼睛快速眨动,眼珠固定地注视着面前的一小片地方,她的面部肌肉因为紧张的情绪而绷紧, 下颚骨因此而显出更加清晰的线条, 好几次,季朝映都觉得她要忍不住看过来了,但到最后,那双眼睛也只是注视着她面前的区域, 显出一种沉默的固执。

季朝映忍不住叹了口气,但脸上的笑容却变得更加柔软,她的声音和暖甜蜜, 像刚刚端出烤箱的蓬松面包上淋上去的那层蜜糖。

“但你说的这些都没有发生, 不是吗?”

她说话的语调轻飘飘,像是糖丝编织成的轻柔云朵, 不带一点沉重和苦涩:“假设的问题没有意义,我没有受伤, 更没有死去,她也只是遵循了你的玩法,在一开始选了另一个选项,但到了现在这个时候, 她还是来了, 站在我旁边,和你做周旋, 这就已经足够了,比起你的选项要好得多,你不这么觉得吗,阿宁?”

熟悉的称呼从她口中呼出,让宁想娣呼吸一窒,黑色的人影动作一顿,边缘像雾气一样开始散开,它的身形扭动着,呈现出螺旋状,仿佛有无形的黑洞正在将它吸走,宁想娣几乎想自己上前把黑影拉过来,语气中不受控制地出现焦躁感,“别那么叫我!”

“为什么?”

季朝映露出有些惊讶的表情:“不能这么叫你吗,可柳林不是一直都这么叫的你?那你想要我怎么称呼你呢,宁想?”

她像是特地省略去了缀在姓名最末尾的那个字,但这反而更凸显出了本不必要的存在感,这是个曾经被视为耻辱的名字,耻辱到宁想娣在过去的十年里从来没有提起过它,以至于她在迈入新的人生阶段后,除了柳林和她自己,再没有人知道这个曾经的名姓名。

而为了表示体贴,柳林给了她一个新的称呼,但这个新的称呼似乎也在此刻变得刺耳,阿宁,阿宁,她脱离了曾经的耻辱,却又似乎没有离开太远,她仍旧是某种带有微妙的附属意义的物品,以至于现在竟然连一个合适的,不会让她觉得排斥的称号都找不出。

宁想娣的呼吸变得急促,本就不算稳定的状态肉眼可见地变得波动起来,时刻关注着她的状态的陈拾意不得不尝试打断她们似乎开始跨越危险边缘的交流:“宁女士——”

“闭嘴!”

宁想娣发出了尖锐的声音,那声音几乎像是某种哨子,让人难以想象人类的喉咙也能发出这样的音调,原本被聚焦在季朝映身上的注意力瞬间被陈拾意夺走,可怜的警员在瞬间被迫面对了宁想娣忽然找到倾泻口的怒火。

“你还想说些什么?!”

宁想娣的手臂颤抖着,火焰燃烧着,散发光和热,暖色调的光照亮了房间,也让她惨白的脸变得不再如厉鬼一般骇人。

宁想娣的语速变得很快,让人短时间内无法分辨她说出口的内容,她毫不犹豫地否决了陈拾意曾经提出的设想,并且对她做出攻讦:“还要继续说那个所谓的污点证人,还是其它的可笑的可能?这些你与其对着我说,倒不如和你的好朋友仔细提一提,你不会以为她真的什么都没做吧——”

尖锐的声音刺入耳中,陈拾意终于忍不住看向身边的季朝映,而她身边的女孩仍旧是她熟悉的模样,她气定神闲,表情甚至没有变过,察觉到她的视线,甚至对她露出一个微笑。

轻柔,无害,仿佛她们此刻正置身于乐园。

“……”

陈拾意收回视线,心脏砰砰跳动,伴随着宁想娣的声音,怀疑的情绪不受控制地涌上来,但心底又有一个声音在告诉她:不要怀疑。

不要怀疑,别忘了你在做些什么。

大拇指死死掐上食指,陈拾意听着宁想娣继续说:“……她早就和我达成了交易,不然我为什么能叫她出来?你也看到过那个地方,还记得吗,警官,那个谷仓……”

宁想娣的话语变得有些颠倒,但陈拾意还是从其中拼凑起了从她口中倾吐而出的部分真相,扭曲变形的黑色人影已经成为了一片黑色的雾,取而代之的是陈拾意脸上出现的巨大的螺旋纹符号,宁想娣看到杂物的阴影蠕动起来,像是拥有意识的生物一样在地上爬行着汇集在一起,这样古怪但寻常的情景让她的注意力被分散,那双棕黄色的瞳孔变得黯淡无光,连思维也同时受到影响。

宁想娣道:“我们早就定下了约定,看看你到底能不能被成功改造……警官,你觉得你们是什么,好朋友吗?不,你只是一个称手的玩具——”

陈拾意喉咙发噎,呼吸变得困难起来,她用有些混乱的大脑内思考自己应当做出什么样的回应,但不等她开口,背后就传来了一个绝望的声音。

“不是我说,你们能不能停一停!”

郭巧慧站在原地,身边是已经开始变烫的铁棍,她是所有人里距离门口最近,也是离火焰最近的人。

火势越来越大,空气中的烟雾已经让她无法呼吸,郭巧慧很想跑,却不敢跑,她无助地定在原地,像舞台上的一颗背景松树一样围观着眼前的一幕幕,介于大家似乎都没有对越来越大的火势发表什么意见,唯一觉得自己很有意见的郭巧慧也就只能闭嘴,含泪咽下自己的异议。

她本来以为自己还能继续忍下去的——

直到火苗扑上了她的屁股。

郭巧慧崩溃了,她像个弹簧一样无助地往前弓去,躲避火焰的焚烧:“火烧得这么大,你们真的就没感觉吗?什么玩具不玩具改造不改造的,你们要是玩玩具我出门买干脆面集塑料小模型给你们玩,有什么问题能不能出去之后再解决,再这么待着我感觉我就要被烧死了!!!”

在扭成弹簧还是被又一撮火苗烧了一下屁股后,郭巧慧感觉自己也被“蹭”的一下点燃了,面对着不大稳当的黑色手枪,她本来不敢怎么动弹的,怕看起来精神状态不太行的宁宁姐手抖把她干掉,但现在再不动一动她就要被烧死了,郭巧慧破罐破摔,往旁边挪了好几步,看见把自己拦下来的铁棍,一时间怒从心头起,当!

她用力踹出一脚,铁棍的另一端砸到了地上,震得陈拾意手都麻了,季朝映轻轻皱了皱眉头,转头看她,郭巧慧本能地发了一下虚,但紧接着,想到自己就算不烧死也快进监狱的她恶向胆边生,狠狠支楞了起来!

“看什么看!”

郭巧慧对着季朝映恶声恶气,转头又看向本该和自己是一伙的宁想娣,语气也没好起来:“还有你宁宁姐,你到底咋回事,说好的一起干活一起跑路你还干不干了!你要是把姓柳的杀了我们早就走了,至于现在蹲这被火烤吗!”

……当然主要是她一个人被火烤,别人都没她离门更近,这帮狗东西,一个两个都离门一大截空档,就她一个站门口,还被堵住了去路,被火哐哐烤屁股,要不是她觉得不对回头看了一眼,现在她已经开始被点着了!

郭巧慧越想越气,语气中带出浓浓的怨气,仿佛舞台剧上的背景板松树忽然长出了血盆大口,从她身上爬出的浓烈阴影将所有人笼罩其中:“还有!我刚一直给你发眼神求助,你是看不到还是咋回事?半天了你真是一点眼神都不给我啊,之前你还躺床上爬不起来的时候你怎么和我说的,干完这一票我这辈子都能衣食无忧,现在呢,现在呢!别说衣食无忧了,现在我能不被烧死就已经是好的了!”

郭巧慧的忽然爆发,让宁想娣一时间都没有反应得过来,原本带着某种阴暗物质的情绪被忽然打断,她张了张嘴巴,还没说话,郭巧慧就又机关枪一样“哒哒哒”地把她所有的话堵了回去。

“本来一开始都好好的,现在呢,你自己看看现在这情况!跑也跑不了还要被火烧,还要听你们唧唧歪歪,你别唧唧了!”

郭巧慧怒指季朝映,然后飞快收回手指,又指向陈拾意:“你也别唧唧了!”

最后她指向宁想娣,眉毛倒竖:“你也是,也别唧唧了!唧唧唧唧,唧唧半天有用吗?要不我拿个板凳给你们坐下你们继续说?算了我不和你们掰扯,我就问你,第五把锁的钥匙呢!你们爱说继续说,我走,我一个人走,走了你们自己说你们的行吧!”

宁想娣又张了张嘴,被郭巧慧毫不犹豫地打断:“别说了宁宁姐,你把钥匙给我咱俩散伙得了,我也不要你那玩意身份证明了,我也不说你瞎几把搞事还让我大热天一天四趟跑商店给你买东西这些破事了,你把钥匙给我,你继续和她们掰,我自己走,行吧?咱俩好聚好散!”

郭巧慧是真懊恼,早知道最后事情会闹成这样,她在下午那会儿一开始看见季朝映的就该跑的,鬼知道本来看起来似乎靠谱的宁宁姐到底为什么忽然癫狂……她要是能倒转时间里第一件事就是要掐住曾经的自己的脖子,告诉她——不要跟着宁宁姐出门做任务!

这后续的一系列反应,她完全承受不住啊!

第240章 趴下!

事实证明, 人的情绪是没办法久憋的,总要找各种渠道发泄出来,而郭巧慧的发泄方式, 就是在被在场几人无视许久,当了大半天的舞台背景松树后忽然爆发,精准点击她们所有人。

但对于郭巧慧来说,在场的还在出气的几人里, 有两个和她都不熟。

在其中, 季朝映是个变态,郭巧慧对她有些心理阴影;陈拾意虽然是个好人,但是郭巧慧之前才在她面前带着宁想娣跑路过,这行为相当于背刺, 再加上职业加成,郭巧慧看见她就莫名心虚。

于是这么排下来,她的主要发泄目标就被锚定在了宁想娣身上——主要是宁想娣不但和她很熟, 之前还是同伙, 而且就责任来讲,宁想娣不但给她画了个大饼诓她干活, 还因为没和她商量过的种种举动导致了两人落入如今的处境之中,叫郭巧慧很难不觉得自己理很足, 气很壮。

她盯着宁想娣有些恍惚的表情,心里说没有其它滋味是不可能的,但对于郭巧慧而言,现在最重要的还是——她要先跑啊!

先别管她离开了这栋楼会不会被外面的警员逮住, 单说现在的情况, 她再不想办法跑路,自己都要变成烤人排了!

郭巧慧很着急, 但宁想娣显然没有被她的焦躁情绪感染到,她只是有点呆滞地张了张嘴巴,然后像是恍惚间想起了什么。

“……我差点忘了。”

宁想娣喃喃地说。

“忘了?那你先别忘,看在我昨天晚上走野路回来还没忘记给你带自热米饭的份上你把钥匙给我先!”

“……”

宁想娣看了看她,然后在郭巧慧茫然的注视下调转了手臂的指向,缓缓反应过来的郭巧慧像只无助的被野狼追捕着钻回了自己的洞穴,却发现老家爬进来了一只躲避太阳的长蛇的土拨鼠一样瞪大了眼睛。

宁想娣慢慢微笑起来,“……对不起,我差点忘记你了。”

她说“对不起”的样子竟然见鬼的很诚恳,郭巧慧呆在原地,像一尊凝固的土拨鼠雕像,她慢慢张大嘴巴,不可置信:“你——你干什么?”

在这一系列的行动里,就算她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更何况她可不仅仅只有苦劳,再怎么说,她好歹都救过她吧?!

哪怕姓宁的可能不需要她救,但这份情分总该在的啊!

郭巧慧几乎要像一只真正的土拨鼠一样发出尖叫来了,但在短暂的爆发后,这颗变身的背景板松树又沦落回了无人搭理的境地,宁想娣的情绪在短暂的冲击下缓和了一些,她缓慢地眨了眨眼睛,将涣散的注意力从那些怪诞的幻想中收集回来,她看到陈拾意神情谨慎,嘴巴张合着,似乎在向她说些什么,可能是新一轮的尝试,而季朝映转头看着她,微微摇头,短暂地说了些什么,然后陈拾意便迟疑着停下了。

“她听不见的。”

季朝映这么说:“你可以看看她的视线落点,她有幻听症状。”

察觉到了宁想娣的变化,试图以自己查到的柳林在警方系统内留下的不干净的痕迹来劝解她的陈拾意停住了,她观察了一下宁想娣的状态,发现女孩说的确实是对的,那双棕黄色的眼珠颤动着,小幅度地转动,像是在观察周边的其她人不可知的动静,这是完全无意识的行为,陈拾意甚至怀疑她同时伴有幻视的情况。

“什么玩意?”

郭巧慧忍不住发出了声音,哪怕她知道面前的人不一定会搭理她:“什么幻听?”

到底是为什么,她好像一下子就走到了精神病院里,身边的人都在说让她无法理解的怪话,面前的变态似乎披上了一件白大褂,对着面前的病人做出诊断。

理所当然地,可怜的背景板又一次被无视了,这让郭巧慧甚至感觉自己可能遭遇了霸凌……可恶!这帮天杀的坏女人,她和她们不共戴天!

“她的幻听症状应该很严重,或许以前就有端倪,但一直没有得到过合适的治疗,在生活忽然发生变动后,这种情况就恶化了。”

为宁想娣带来生活上的变化的季朝映面不改色,毫无愧疚之意,她道:“但在短暂的时间内恶化成这样,这是我没想到的。”

那双柔软的,似乎总能说出一点带刺的话语来的嘴唇张合着,她又在说些什么话了,并且说出的内容让陈拾意皱起了眉头,连带着郭巧慧看向她的目光都带上了疑惑和震惊。

宁想娣感觉自己被排挤了。

不,不对,不能说是排挤,她像是一个残疾人,被割去了一部分对于世界的感知,这让她几乎像是被隔绝到了另一个世界里——或许她早就被分隔开了,毕竟她的世界和其她人都截然不同。

她曾经见过正常的世界,她知道什么是正常的。

“闭嘴。”

宁想娣说,“闭嘴——”

在闪烁着的热烈的火光中,宁想娣看见面前的女孩将嘴唇闭合,橙红色的火焰已经开始吞食门框,开始探索内部的边沿,时间不多了,郭巧慧说得对,她应该快点给出钥匙的。

“在她们之间选一个吧,玩具警官。”

宁想娣感觉面部开始发痒,耳边窸窸窣窣的,骤然转变的讥笑声让她心中冒出无名的烦躁,她甚至没办法在这吵闹的声音里分辨出自己的声音,她看到陈拾意脸上惊愕的表情,也能看见郭巧慧脸上毫无遮掩的气愤。

宁想娣又看了一眼季朝映,她的神情仍旧稳定,稳定到脸上仿佛戴了一层面具,将她的表情完全固定,于是宁想娣晃了晃手臂,继续说:“我其实很好奇,你到底知不知道她的真面目,但现在确实没有多少时间继续挥霍……选一个吧,我可以只挑一个人动手,你能带着剩下的那个下楼。”

陈拾意瞳孔颤动,而被迫凑成了第二个选项的郭巧慧震惊迷惑又愤怒,她生气地叫道:“不是,关我什么事啊!”

“……为什么是我来做这个选择?”

陈拾意观察着宁想娣的表情,犹豫着是否将时间继续拖下去,她道:“我能问问原因吗?是因为你之前说过的改造?”

是因为她和女孩产生了其它矛盾,所以想证明一些什么吗?

宁想娣看着陈拾意的嘴巴张开又闭合,却听不清她发出的声音,她这才意识到,如果要对方做出选择,她首先要拥有接收信息的能力。

烦躁夹带着怒火呼地一下涌上,宁想娣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耳朵,想要驱散耳边的讥笑声,但那些声音只是变得更大,连带着地上的阴影一起颤动着,像是在大声嘲笑她。

“闭嘴……闭嘴!”

时间在流逝,宁想娣不得不大声喝停周围那些无形的东西,她左右扫视,试图用眼神让发出讥笑的东西停下,目光带过角落里蜷缩成一团的柳林……他什么时候到了角落里?

那里有她之前放好的东西,他发现了?

宁想娣混乱地思考着,不得不分心看向柳林的方向,她往后退了几步,迟疑片刻,还是没有将枪对准他,没关系……离得近了只会让他的变化来的更彻底,她要快点把事情做完……

别笑了……别笑了!

不停歇的声音让宁想娣的情绪愈发焦躁起来,她用力拍着左边的耳朵,完全不顾及因为力气太大而产生的疼痛,耳朵里发出嗡嗡的声音,盖住了那些讥笑声,宁想娣终于能听到一点别人发出的响动了,被火焰烧焦的杂物倒下来,砰!

“……能听见了。”

宁想娣喃喃自语,松了口气,她没有发现自己的声音已经变得很大,完全能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听清,她抬眼看向面前应该被送走的几人,郭巧慧那仿佛看怪物一般的眼神让她又焦躁了起来,但她面前压住自己的情绪,陷入了某种怪异的偏执之中。

“……选一个。”

宁想娣的语速很快:“选一个,选好一个,你们就能直接走。”

她像是一个在被迫走流程,拉住顾客推销的超市售卖员,完完全全的一场闹剧。

陈拾意看着她涣散的眼睛,在心中斟酌着打算,对方的情绪似乎变得更加不可控,她很焦躁……但她在焦躁些什么?

是因为郭巧慧刚刚说的话刺激到她了吗?有可能,宁想娣原本的威胁目标只是季朝映,但在郭巧慧说完之后,她就将她也纳入了目标之中……但现在分析这些似乎并没有什么意义,宁想娣的精神状态似乎已经到达了崩溃的边缘,她会做出什么完全无法预判。

她不能选,进行这项选择题所要付出的代价太过沉重危险,陈拾意毫不怀疑宁想娣会真的开枪,这只是或早或晚。

但郭巧慧说的也是对的,火势太大……她跑上来时,火焰还只是借助着泼洒在杂物上的油在走廊两边燃烧,现在却已经蹿进门口,让她背后烧烫,她得做点什么。

宁想娣的精神状态不稳定伴随着的是注意力的涣散,这让她有了机会,陈拾意攥了攥手里的铁棍,如果动作够快——

“我们其实并不算熟悉。”

陈拾意谨慎开口,试图用语言调转宁想娣的注意力:“为什么最后会是我来做选择?如果是为了泄愤,我以为你会把这个机会让给柳林。”

“毕竟我以为,你现在这么做,都是为了他。”

陈拾意越过她,看向角落里的柳林……他什么时候挪到了角落里?

等一下,他抱着的是个什么……怎么看起来像酒坛?

陈拾意有瞬间的迷惑,被柳林抱在怀里的东西,似乎和整个空间都显得格格不入,她没能仔细观察,因为宁想娣恍惚间露出了古怪的表情,像是厌恶,她沿着陈拾意的视线看向柳林,“我们确实不熟,你……”

她的目光一滞,话语忽然停顿。

……就是现在!

陈拾意攥紧铁棍,瞄准了宁想娣手腕的位置,在她没有回过神来之前迈步上前用力挥下,而在同时,看到这一幕的柳林忽然发出刺耳的大笑,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往门口的位置冲去,仿佛肩膀上的伤口完全无法对他造成影响,宁想娣只来得及对他开出一枪,手腕就被铁棍击中,骤然产生的疼痛让她本能地松开手,让手枪掉落在地上。

砰!

一声枪响,谁也不知道子弹到底有没有打中,尖锐的笑声让陈拾意下意识地感到不妙,她用力把宁想娣往反方向一推,扑过去阻拦柳林的动作,却只看到季朝映单手往后一捉,拽住郭巧慧的衣领往她的方向一送。

伴随着手足无措失去平衡的郭巧慧一起传来的,是季朝映提高的声音:“扑倒!”

扑倒?

陈拾意接住郭巧慧,下意识地脑海中思考:为什么要扑倒?

脑海中,曾经从谷仓内滚出的气浪忽然浮现,陈拾意猛地反应过来,她知道那个坛子为什么看起来那么格格不入了——

它过于干净了,完全是崭新的样子,像是被精心打理过,釉质的表面不带一点灰,反射出明亮的火光。

这是只老式的坛子,陈拾意曾经在影视剧里看到过类似的东西,用来装酒或醋,它出现在普通人家里又或者偏古式风格的饭店里都没什么问题,完全不会让人觉得违和,但它不该出现在这个灰扑扑的废弃学校里!

那不是这栋楼里原有的废旧杂物,是被额外购买回来的,那里面到底放了些什么?!

电光火石间,陈拾意反应过来,她按着郭巧慧往前扑倒,下意识?*? 看向季朝映的方向,却没有见到她前扑避险,而是退后两步,举起双手,像是试图拦住柳林。

陈拾意睁大眼睛,看见柳林伸手前推,身上黏腻的油水还在往下滴落,他的声音尖锐得像在玻璃上刮刻的刀:“不给我活路,那我们一起死——”

他将整个身体都往前扑去,试图带着季朝映一起坠进火里,但就在他动作的同时,女孩像是恐慌般挪动了一步,手中的教鞭挥舞,在他扑进火中的同时无意间带上木门。

砰!!!

惊天动地的一声炸响,陈拾意只来得及将郭巧慧昂起的脑袋按下去,等待背后本该传来的炽热高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