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硬要逼她回答,而自己已无周旋余地。
“是……是。”
阮流卿唇瓣微颤着,可而今在晏闻筝面前经历这么多,也便没了最初的懵懂和胆怯。她轻轻吐出几个字,“心肝宝贝自然是爱的。”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晏闻筝沉着一双眼眸凝视她,似要透过她点滴的神情,掰开她的任何情愫和虚伪。
她不知道晏闻筝看出了什么,半晌,一直在她脸上摩挲的指腹轻点下移,点至她心脏的位置。
而后张开握住了似的。
阮流卿瞳孔紧缩,脸又红了,没反应过来,被晏闻筝抱着亲。
似在还她方才蜻蜓点水的一吻。
可睚眦必报的他还击是不一样的,是要嚼碎一般的吞咽。
阮流卿身子颤抖的可怕,被他满满当当抱在怀里没有力气。
“既如此,”
晏闻筝百忙之中,掀起一双黏稠的眸看她:“那日后卿卿便教本王何为爱吧。”
声音有些漫不经心的,然本就紧箍的力道却还在收紧,势要将她融入骨血和灵魂。
而除此之外,更如上瘾一般,循着她的唇舌亲,光是亲还不够,还要她乖乖的将手勾在他的颈项。
痴缠似的,浑身上下都吻过了一遍。
阮流卿羞耻得全身发麻,脑海里早就崩断的弦此刻竟续上了,调拨着,溢出水声。
逼仄窄小的木屋,尽是潮湿的旖旎气息,她不知自己从王府出来和晏闻筝在这里厮.混了多久,却知道自己从未离开过他的怀抱。
直到晏闻筝终于尽兴满意了,终于舍得将她放下,可下一瞬又将她扶起要她坐在床沿。
阮流卿看见他将一直忽略了放在角落的衣裳拿起来给她穿上。
衣裳布料较粗,磨得她险些破皮的玉嫩肌肤有些疼,晏闻筝轻声哄她:“乖,很快便能换下了。”
她问:“为什么要给我穿这个衣服?”
阮流卿颔首,看见笼罩在自己身上的粗布衣裳,色泽单调,布料粗糙,倒真像这久居山中之人。
晏闻筝没应她,站起身来竟又为她梳起头发来。
阮流卿想起不久前在屋里昏天黑地的几日,情致上来了,他亦为自己画眉点唇过。
那时她便疑窦,晏闻筝为何这样娴熟,他虽曾是一个护卫,可无论如何也轮不到做伺候女儿家的事。
“晏闻……”阮流卿险些又忘了该如何唤他,及时改了口:“筝哥哥,你为何会这些?”
声音很轻,带着试探,她不确定晏闻筝是否会告诉她这些。
如是问完了,也便轻抿了抿红肿到不成样子的唇。
方低下头,却听见自身后传来的低沉声音。
“在深渊里长大,自要什么都会些。”
语气漫不经心的,阮流卿却捕捉到遮掩不住的冷意。
阮流卿不禁一颤更是好奇,知道莫大的危险,却根本压不下隐隐而动的好奇。
晏闻筝从前不是晏伯伯府上的护卫吗?较现在权势通天的他比起来虽是低如尘埃,可也到底算不上深渊。
莫非内里还有何辛秘往事?
阮流卿想到这,顿时捏紧了手,她想只怕当今天下知晓晏闻筝这些辛秘往事的只有寥寥数人。
而这么多年,都没有只言片语流传出来,足以想到其中隐晦到底有多震撼可怕。
她一时不敢听了,没再继续问,可静谧中,却听到晏闻筝一声嗤笑,冷得彻骨。
片刻之后,木门从里打开了,阮流卿是被抱着出来的,漂亮的脸儿潋滟粉潮媚韵,窝在男人肩头,手亦紧紧揪着他的衣襟,哪里都不敢看。
她而今已知晓此处是根本不可能会出现人,可大白日同一个男子行完那种事,无论如何都是不敢见人的,连头也不敢抬。
“啊。”
蓦然,她惊唤出声,晏闻筝将她往那匹桀骜的马上抱,似还体贴的思及方才腿没怎么合拢过,而今让她双脚并拢侧坐在马鞍上。
“筝哥哥。”阮流卿很不安,怕马儿将她甩下去,直到晏闻筝在身后紧紧抱着她这才安心了些。
马鞭轻轻一扬,难驯的烈马竟甘愿踱步闲行,阮流卿在这种速度中安心下来,微微侧首感受着拂面而来的自然气息。
晏闻筝睨她一眼,似笑了一声,却也没再弄她,只收紧手臂,将她护着。
沿着蜿蜒的山道,离不见天日的幽暗远去,日光透光遮盖的枝叶洒下来,投作灿漫金光。
阮流卿也在这时才知道,怕是日近西山了。她没想到时间过得这样快,而自己遭受那些也那样久。
她现在都还记得,自己方被抱离那毛皮毯时,不经意瞥见的,尽是深色的泞啧,其中还有许许多多黏稠的说不清的山药羹。
刚出炉的山药羹,一股脑的灌进肚子里,也不管她吃不吃得下,只知道逼着她灌,到最后满饱得吐出来。
然,那都是……
她不敢想,脸烧得疼,好在,晏闻筝承诺那罪恶的毛皮毯会有人来烧掉。
“在想什么?”
骤然,湿热鼻息落在脸侧,阮流卿根本没抑制住便想起较这要滚烫数百倍的、刚煮开的山药羹被逼着灌进肚子里时的感觉。
“嗯?”
耳垂传来的痛意拉回阮流卿的纷乱不堪的思绪,她此刻根本不敢看晏闻筝,细声温吞道。
“筝哥哥,我就是在想,今日既是春狩,你同我……”她顿了顿,道:“你什么都没狩猎,回去如何交待?”
“呵。”
哪知,这好心的话叫晏闻筝听了竟又笑得冰冷嘲讽:“谁敢说本王未捕猎?”
“再者说,本王今日可是收获颇丰啊,抓到了两只小白兔子。”
阮流卿眨着眼眸,听见晏闻筝继续道:“一蹦一跳,让本王险些都抓不住。”
嗓音暗然的低沉,阮流卿抬起眼,便望见晏闻筝视线浓稠得凝在别处。
“你……你……”阮流卿骂出不来,将自己的脸憋得泛红。
谁料,晏闻筝根本不会轻易放过她,掐着她的下颌,沉声道。
“可兔子天生是柔弱的,在野外,没有强者的庇佑,只有死路一条。”
阮流卿被他话语里渗出的残戾吓到,听见他继而道。
“从前便有一只这样的兔子,弱小低贱,在野外同他的父母双亲摸爬滚打,总算寻到了飞上枝头的大兔子得了一场庇佑,
可谁能想到,大兔子实则是一头狼,用虚情将一家兔子哄的团团转,各种见不得人的勾当,最后……兔子一家都被活生生撕碎。”
字句吐下,漫不经心的语调似听不出什么起伏来,可一瞬冷戾的眼神中所起的杀戮气息根本掩饰不掉。
话说完,他更是阴测测的笑了,阮流卿全身僵软,大气都不敢出,感受到晏闻筝阴鸷的俯身,唇瓣贴在她的侧脸,若毒蛇嘶嘶的蛇信子一般冰冷,又问她。
“卿卿说,那只兔子可不可怜?”
阮流卿被吓得不轻,哆嗦着,却不敢再表现出来,她想,晏闻筝口中所说的兔子一家和狼,定是和他的身世有关。
那狼便是晏伯伯晏震川。他杀了晏闻筝的父母?
她从不知道这些,更听闻一向正气凛然的晏伯伯做出那样的事而震撼不已。
“筝、筝哥哥……”软糯声音有些颤,阮流卿仰起头来,埋进他的怀里,“小兔子太可怜了,太可怜了。”
“还好小兔子现在有卿卿了。”
听见她语无伦次的话,晏闻筝笑了,可笑意却仍是阴
郁,抚着她的后脑,阴测测笑着,微侧首在少女发顶留下一个吻。
“是啊,小兔子现在有卿卿了。”
阮流卿仍是心惊胆战,在他怀里丝毫不敢挣扎。
暴烈的马儿许久停了下来,阮流卿这才敢从晏闻筝怀中抬起眼,偷偷打量了一番落在前头山崖下的一座院落。
山崖陡峭耸立,一眼望去,崖顶都掩藏在云间,更衬得崖下那处宅院凋零,阮流卿莫名心头一颤,转而被晏闻筝横抱了下来。
步履稳健,便将她往院落里抱,阮流卿不知这是什么地方,更诡异的是,晏闻筝将她放在里屋的榻上,便作势要她留下。
“筝哥哥,你去哪儿?”
她根本不敢撒下抱在他腰身上的一双手臂,“为什么要把我留在这里?”
“乖,”晏闻筝还耐着脾性哄她,抱着她轻抚她的青丝,“卿卿在此处不会待太久。”
“不,不要……”阮流卿惶恐不安,更想起今日晏闻筝带她来狩场的反常举止,还有自己身上特意穿的粗布衣服……
他到底要干什么?
她猜不透,可她知道,自己绝不能被独自留下。
“筝哥哥,我不要待在这里。”
她手脚并用的缠着他,嗓音更是哀求依赖得似离不开大人的孩童一般。
“你怎么可以抛下我?我不是你爱的人吗?”
人急切恐惧下来,她有些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如何也不肯放手。
她还记得,在王府自己便是如此紧缠着抱他,才没被他仍在黑暗满是血腥的地牢。
“筝哥哥……你为什么突然要把我留在这里?你不要我了吗?”
泫然欲泣,晏闻筝被她闹得眉头微蹙,却仍还抱着她慰哄。
“我说过,卿卿这样惹人怜惜,我哪里舍得不要。乖些,在此处待两个时辰,待计划成功,我便来接你。”
计划。
阮流卿听见着,更是反应激烈了些,抬起头来望向晏闻筝,没想到还没看清什么,后颈传来一阵痛,她便晕了过去。
“睡一觉便都好了。”
……
第57章 揭晓本王可不是要将这乖巧的女儿交还……
意识彻底消散于深远的边缘,她听见晏闻筝俯下身在唇角的低语。
而后,再感知不到任何事物。
在这样浓稠得没有任何一丝光亮的昏睡中,她似没有任何记忆,仿佛灵魂当真被抽离了躯体。
不知过去了多久,似乎从漫无尽头的边际里涌出一丝的意识来,在脑海里挣扎扑腾着,她似听见了什么声音,可从遥远的迷雾里传出来似的,有些听不真切。
“归政王,你说要给阮公一个惊喜到底是什么?朕和众爱卿可是已跟着你已行了数里路。”
这道声音似很是好奇,很是陌生的威压,阮流卿努力想要分辨是谁在说话,可残碎的思虑意识根本聚不拢,反倒更是摇摇欲坠,散作一团。
而此刻简陋的院落之外,早已是围满了精良铠甲的影卫,手执长枪,守护着人群中央身着明黄色猎装的帝王。
金龙栩栩如生,头顶戴着的金冠更是熠熠折出尊贵璀璨的帝王之气。
而在他的身后两侧,一众臣子亦身着骑装恭谨端坐在烈马之上。盯着前方的院落,面色各异。
晏闻筝听见皇帝清朗的沉音,微勾唇一笑,道。
“陛下稍安勿躁,这惊喜不仅能让阮大人满意,更是臣对阮大人的赔礼啊。”
说到此处,晏闻筝眸色划过一道难以察觉的异色,面上却不显,道:“阮大人殚精竭虑为陛下分忧,然因此前多种误会,让阮大人对臣心生误解,臣颇感遗憾,这不,方想借这个机会,解开大人的心结。”
男人恣睢张扬的态度收敛了些,声音听起更是温润如玉,倒真是滴水不漏,挑不出任何毛病来。
在场除了当事人,一众臣子不免看起戏来。
而今天下谁不知道,归政王朝中树敌无数,几乎已结为世仇的太子一党对其更是恨不得对其扒皮抽筋。太子党羽而今遍布,其中最是盘根的势力当属卫、阮两家,对其更视为眼中钉。
至于同阮府一家的仇恨,绝是只增不减,据传闻,阮家二小姐于大婚之日被其逼得坠崖而死,而前不久,又将阮府最小的女儿抢进了宫里去。
接二连三的挑衅折辱,百年门第的阮家老小如何咽得下这口恶气,更何况阮逢昌还是个铁骨铮铮、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之人。
如是,这仇恨根本化解不了。
这样无可愈合的伤疤,在今日竟被行事不羁狠辣的归政王提出来要“赔礼”,更何况,还是他主动提出来的。
归政王绝非善类,他怎会轻易“赔罪”?
更绝无可能赔罪!怕是都不知赔罪两字如何下笔!
这样一幕,其中玄机只会是一场天大的阴谋。
众人心中各异揣测,稍年轻的臣子面上已是显然,面面相觑过后,又将探寻的目光四处寻觅。
与此同时,处变不惊的皇帝听闻此,亦免不了疑惑和震惊,犀利视线凝着身后侧的晏闻筝,却见此面上找不出什么破绽来。
反观话中的另一主角阮逢昌,面色已是铁青到了极点,就算是在朝堂之上当着皇帝和文武百官的面也绝不会低头,更何况是在这狩猎之日。
阮逢昌冷哼了一声,道:“归政王这赔罪,我可担待不起。”
剑拔驽张,气氛瞬息诡谲凝固起来,一众臣子皆屏住了呼吸,而人群之中的太子扫了一眼身侧的卫成临,心中更是琢磨晏闻筝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
“阮大人莫急啊,”
然如此情形,晏闻筝面色仍是不变,俊美的脸上挂着那似笑非笑的弧度,轻声道:“过往之事,晏某知大人心中伤痛,然今日赔罪定是晏某十足的诚意。”
姿态谦逊大方,可唯独阮逢昌看见,那幽幽掀起直视自己的眼睛,一闪而过难以捕捉的异色。
而这样的眼神,卫成临也看见了,定定的凝视,戒备又警惕。
只见男人翻身下马来,微微抬手,直指前面不远处矗立在崖底的院门,又道。
“陛下,诸位大人,这准备的惊喜就在其中,还请随我一同入内做个见证。”
声线不急不缓,更从容有度。
皇帝听罢,望了眼姿态卑谦的晏闻筝,心中知晓他定有什么计划,可竟不曾请示过自己,微皱了分眉头,又望向身后的臣子,“归政王既已准备至此,众爱卿便进去瞧瞧,朕也想看看,到底是什么惊喜需要如此大费周章。”
说完,利索翻身下马,负手走在前头。阮逢昌别无他法,纵使再不愿也跟了上去。
一行人脚步声紧随其后,细密又逼仄的靠拢,阮流卿此刻意识早已清醒了许多,虽未听得完全,但也明白了个大概。
更在方才这种情形,她竟然将晏闻筝的声音率先辨别了出来,而自己亲生父亲的声音竟许久才认出来。
可眼下……晏闻筝到底要干什么?
他为何将陛下和父亲都引来?
他到底要干什么?
阮流卿慌了,一颗沉在混沌深处的心跳得越来越快,可是她却醒不过来,更动不了一分一毫。
她怕的快要流泪,终于在这种压迫下,门被人打开了,细碎的声音在这种绝境中格外的响亮突兀,更让她恐惧得全身发麻。
“不……”
“不要!”
她在心中痛苦的呐喊,可根本喊不出声音来。
脚步已经踩了进来,却又似乎被人止住了,接着她听见晏闻筝的声音。
“陛下,阮大人,臣备好的赔礼便在那扇屏风之后了。”
一如往
常的清磁声线到了此刻依旧波澜不惊,可却化作寒仞浸进阮流卿心底。
她绝望了,晏闻筝怎么可以如此?她怎么也没想到,晏闻筝竟如此狠辣无情。
今日的一切,都是他早已计划好的,所有的目的都是为了让所有人发现她的存在,更当面戳破她和同晏闻筝长久时间的苟且,让她和阮家永远抬不起头,更要让她生不如死……
不……
阮流卿心如死灰,纵使醒不过来动弹不了,清透的泪依旧从眼角流出,洇湿了鬓发。
然那些探寻的脚步声却止步在了外面,显然被止住了。
“诸位大人稍安勿躁,”
晏闻筝的声音再度响了起来,视线自屏风之后的床榻移开,扫在众人身上,其中的冰冷和残戾瞬息浮现,又很快掩饰下去,温声道。
“这份薄礼定对阮大人意义非凡,还望他亲自揭晓。”
听到此处,有人尚有异议,其中不乏一人大胆道。
“归政王,既然我等随陛下来此,又何须再如此神神秘秘?莫不是,你在戏耍陛下?”
晏闻筝轻笑一声,道:“李大人莫急,待阮大人进去看了,也便揭晓了。”
闻之,皇帝抚动着拇指间的玉扳指,看向脸色并不好看的阮逢昌,道。
“阮公,归政王如此坚持,你且上前一探究竟罢。”
皇帝开口,带着不可忤逆的威严,阮逢昌咬着牙,缓缓靠近了那扇屏风。
待背后的床榻映入眼帘,他的心更是忐忑不安,而更多的乃是一阵恼怒和莫大的羞辱,质问道。
“归政王,这是什么意思?”
他顿时转身气冲冲想出去找人对峙,没想到一回首,高大的男人已不知何时站在他的身后。
晏闻筝伫立着,冷白面容上笑意显然,深渊难测的眼眸中更是泛着诡谲的光芒。阮逢昌纵使怒火中也不免觉得一阵惊悚。
然幸而,这视线并不在他身上,而是错过他,落在身后遮掩的帐幔里头。
莫名的,阮逢昌有种不好的预感,越来越强烈,心砰砰的直跳,根本压不下去。
他莫名想到了自己那个不知廉耻的不孝女……
“阮大人,不亲自过来看看?”
晏闻筝薄唇微勾,看出男人面上的情绪,眼里已漾开冰冷的戏谑,缓缓踱步上前,凌厉修长指节撩起帐幔,乍时,里头之景毫无遮掩映入眼帘。
然不过眨眼的瞬息功夫,那撩开的帐幔便被放下了,甚至是怕他多看见什么,细致的整理铺曳,将丝缕的缝隙都遮盖严严实实。
晏闻筝回过头来,冰冷眸光压迫的射向还未回过神来的阮逢昌,问道。
“大人可看清楚了?”
阮逢昌仍是愣着,方才不过短短的一瞬,他只匆匆掠过一眼那其中女子的容貌。
太熟悉了,可又变化极大。
那女子……那女子便是自己的……
“你!你!”
阮逢昌抬起眼来怒目圆睁,手颤抖着指着晏闻筝,却说不出什么话来。
“如何?阮公看见的是什么?”
皇帝威严沉稳的声音在外响起,晏闻筝仍目光直勾勾的睥睨在阮逢昌脸上,轻蔑一笑,道。“走吧大人,你我出去再行商榷。”
两人一前一后出来,众人皆将目光游离在两人身上,想看出什么端倪来。
只见走在前头的阮逢昌面色铁青满是怒色,可却又如失了魂一般脚步甚虚浮的险些栽倒。
而幽幽踱步在后头的年轻男人,优雅矜贵一如长久以来的恣睢桀骜,微勾的眼神似如将一切掌握在股掌之间的漠然高傲。
众人更是好奇,阮逢昌到底看见了什么“惊喜”,为何成了这幅模样?
就连皇帝和一直不曾出言看戏的太子和白罡都忍不住好奇起来,里头到底是什么?晏闻筝安排这出戏到底是为了什么?
“阮大人,快说呀。”一些耐不住性子的臣子口直心快,已催促起来。
众人探寻的眼神皆落在阮逢昌身上,阮逢昌眉头紧锁,神情又是复杂又是怒不可言的怨恨。
“阮公,说罢。”皇帝一声令下,已是不可忤逆。
阮逢昌深吸一口气,紧握成拳压下对胸中对晏闻筝的滔天怒火,却如何也开不了口。
“臣……臣看见了……”
他如何说得出口自己看见的,是自己曾亲自放出话去,为保家族清誉而投崖自尽的不孝女!
一时间,房内沉静如死寂,皆全神贯注的等待阮逢昌的答案。
然等了许久,也没等出个什么来,只看见其倏尔抬起怒视归政王的眼神愈发愤懑起来。
而晏闻筝面带笑意的回望过去,似早已预想到男人根本不敢亲口承认,甚至会矢口否认,在其出言之前,率先道。
“陛下,诸位大人,阮大人惊喜过度,便由我来说罢,”晏闻筝缓缓开口,道:“数月之前,诸位想必皆曾听闻一件憾事由我而起,便是阮家那二小姐成亲当日被我逼得跳下悬崖而亡。然事实并非如此。”
男人微微皱眉,似含冤的些许无奈,继而又道:“当日阮二小姐大婚所遭非人生事,臣路过好心救了阮二小姐一命,谁能想到竟穷追不舍到了山中,打斗途中,阮二小姐不慎跌落山崖,之后阮大人虽说阮二小姐已死,然臣甚是难安,沿着崖底搜寻几日后,意外发现阮二小姐被一猎户所救。”
语气平和,更娓娓道来,话术天衣无缝,虽有人揪着漏洞反问,但都被极好的遮掩过去。
一时间,气氛更是诡谲古怪,阮逢昌从始至终皆面色铁青,一言不发。
而卫成临听完阮流卿还活着,一向自持的神情失了分寸,连问道。
“归政王,你的意思是说,这数月以来,流……”他及时改口,“阮二小姐皆在这山里养伤?”
晏闻筝冷戾睨过他一眼,道:“不错,阮二姑娘身受重伤,幸而得悉心照料。”
“那你为何不寻到她,便将她送回去?”
“卫大人有所不知啊,阮二姑娘身上的伤极重,不敢贸然带离,直到近日意识才清醒些。”
听了此言,卫成临早已忍耐不住,险些忘了一众人等还在场,便要冲进屏风之后。
晏闻筝面色不改,甚至还带着笑意,却悍然不动的挡在了卫成临面前。
“卫大人。”
面上的笑意不减分毫,然仅仅卫成临可见的,那一瞬流露出来的冷厉杀意,峻拔的身躯更是如一堵墙一般挡在他面前,不可能越过分毫。
“何故如此急切呢?”
嗓音似笑非笑,可分明裹挟着对自己所属之物的掌控和占有,不允许旁人染指的威胁。
“那是我的妻!”
卫成临紧蹙着眉,双手更是紧握成拳,他知晓晏闻筝在说谎,流卿那日分明是被他带走,更对他的流卿行了那样恶心卑劣之事。
他不知晓为何流卿死而复生,但他知道,他绝不能再让眼前这个混账将流卿抢走!
卫成临还想更近一步,却被太子叫住,“成临,莫要冲动。”
“殿下……”
“行了,”皇帝一声厉喝,神色威严扫过众人,最终落在一直面色难看紧抿着唇的阮逢昌身上,道。
“无论如何,阮公女儿死而复生,都可谓一件喜事,霜美人听闻姐姐还活着,想必也能展颜一笑,”想起这,皇帝锐利如鹰的眼中划过一道柔和与兴味。
那霜美人年幼,更是貌美聘婷,然进宫数日每每哭哭啼啼不肯侍寝,若见了这亲生姐姐,说不定……
皇帝望向阮逢昌,道:“今夜盛宴,便准允你那刚寻回的女儿一道参与吧。”
说罢,眸光晦暗凝了一眼一旁的晏闻筝,微皱眉头,便领着众人走了出去。
一时纷闹散尽,宁静的屋内再次陷入沉默。
阮流卿泪一直流着,她的意识早就彻底清醒过来,她能动了,可却不能发出任何声音。
她将发生的一切都听进心里,只是较事前的绝望痛苦,而今她更迷茫起来。
本以为,晏闻筝是要在要她蒙羞受辱,可单纯的,他好像只是要她“活”,要在众人面前给她一个“活”过来的身份,要她从此光明正大的出现在别人面前。
她不敢确定晏闻筝费尽周折是否是为了她,他的心思向来难测,脾性更是不定,她真的不知她到底要干什么。
她更怕,他又更诡谲可怕的阴谋,要搅得天翻地覆。
而此刻,她还能感知外头留有着人,脚步声落进来,
她思绪正纷乱不堪着,没仔细想,下意识以为是晏闻筝。
“晏……”
可刚唤出来,面前的帐幔便被粗暴的扯开,映入眼帘的是她的父亲。
依旧是铁青的那张脸,失望又痛恨一般的瞪着她。
甚至一巴掌便要呼上来了,阮流卿及时往榻里躲,才避开。
“你这个混账!口口声声竟念着那个畜生的名讳,本以为你早已经被他弄死了,没想到而今竟同那个畜生狼狈为奸,今日竟一同设如此阴险之计?怎么?要给我一个下马威?”
阮流卿不可置信的望着自己的父亲,虽早已没有期待和希望,可而今在此听到,到底不由悲戚。
她紧咬着唇,没说活,反倒更激怒了阮逢昌,他怒目圆睁的怒指着自己,“早知你和那畜生厮混至今,我当真该早些杀了你!宁可不要你这个女儿!”
说罢,更气得胸腔剧烈起伏,伸手要打,却被一股力道狠狠攥住了手腕甩开。
晏闻筝微眯着眼,冷道:“阮大人,想必你是误会了,卿卿自被你亲手舍弃,便早已是本王的人了,今日之事,本王只是借阮大人你这父亲的名头一用,可不是要将这乖巧的女儿交还于你。”
此言一出,便如暮鼓晨钟一般激起千万波澜,阮逢昌怔了一瞬,反应过来瞪大的眼珠几近猩红,脸更是猪肝一般青红。
“你!你!”他手指着面前比自己高出许多的年轻男人,又指向榻上蜷缩的女儿,不住的颤抖,一时间,怒上心来,恨不得将两人都碎尸万段。
“行了,阮逢昌,”
晏闻筝勾唇一笑,眸里再无伪装,上前两步不由分手便将榻上楚楚可怜的少女抱起,遮掩进入怀中。
第58章 求怜“要你的,只有我。”
阮流卿轻轻惊呼一声,下意识挣了些,却被晏闻筝扣在怀里纹丝不动,而在这一瞬间,她的手臂竟本能的圈住了他。
她反应过来,却已经来不及了,在这种难堪的境地,她收不回了。
晏闻筝敛首看着一切,嘴角噙着若有似无的弧度,而后轻轻在少女发顶留下一吻,全然不顾此刻气得浑身颤抖的阮逢昌。
而后,幽幽抬起眼来,方才眸底的柔情全然不见,此刻尽是邪肆的冷意。
“本王曾说过,要你亲眼看着我们是如何恩爱缠绵,而今阮大人见了,是否羡煞不已?”
说罢,勾开一抹带着讽刺的冷笑,抱着怀中的人转身走了出去。
姿态盛是恣睢张狂,此刻场景重现,就如那日砸碎阮家祠堂,在阮家上下的眼中,生生将人带走的场面。
阮逢昌脑海一声轰鸣,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怔了瞬跺脚扶在门框,弯身大喝:“丧心病狂!阮流卿!你这个不孝女!”
尖锐和怨毒,得不到任何的回应,在两人的身影越来越远之时,又仿用尽着所有恶毒的诅咒,这副模样,哪还有半分身为人父的样子。
阮流卿纵使早已不存奢望,可临听到这些,到底也忍不住泪水打转,可她紧咬着唇瓣,决不允许自己哭出声来。
然愈忍便愈是难捱,连揪在晏闻筝衣襟上的一双手儿都用力的发白。
上了马车,晏闻筝仍没放她下来,将她抱坐在腿上,亲呢的扶住她的腰肢,甚至还要她头枕在他健硕的肩上。
马车在底下辘轳行着,车厢内很安静,静的能听见自己隐忍的颤抖和吸气。
许久,从少女埋首的肩头,闷闷传出一道细碎委屈的声音。
“为……为什么……”
晏闻筝听见了,“什么为什么?”
他微挑着眉,指腹在少女腻白温软的面容上轻抚,捻过那些将落未落的泪,眸色黯沉了些。
除却说不出的不悦,更让他不禁想到,方才竟让阮逢昌见了人儿躺在榻上无害纯怜的模样。
纵使他是她的父亲,纵使自己只短暂让他看了一眼。
晏闻筝面上阴翳愈发散不开的笼罩,唇角勾着不悦的冷笑。
“卿卿啊,我早就说过,你只有我。”
温热的唇瓣贴近少女的脸颊,暧昧的轻蹭,又印下一吻。动作几乎疯狂的缱绻,从唇里吐出来的话却扎得阮流卿心涩凄苦。
“他们都不要你,包括你的父亲,你的妹妹。”
字句清晰落在耳边更狠狠的砸进心底,阮流卿的眼眶更红了,连鼻头都染上粉色,憋了许久,到底没忍住淌下一滴泪来。
“不许哭。”晏闻筝凶她,狠狠将那泪舔舐,将眼眶睫毛都弄得黏腻。
阮流卿咬着唇瓣要躲,只能将整个脸都埋进他的肩头深处,委屈的掉眼泪。
晏闻筝顺势紧紧的圈住她,大掌握在她的后脑一下没一下的抚着。
“不许哭了。”
声音仍是那般的凶狠残忍,可动作却愈发的轻柔起来。
而姿态太过紧密的亲呢,阮流卿半晌从自悲伤心绪中回过神来时,才得空细细思虑方才发生的种种。
她不明白为何晏闻筝要安排方才那一出?他到底是为了什么?
如此想着,她也便问了。
“为什么……为什么要让我活过来?”
带着哭腔的嗓音还有些哽咽,闻着甚至可怜和无助,晏闻筝轻抚少女柔软到极致细劲的动作一滞,然语调缓慢而懒倦,道:“难道卿卿一直想在本王府上做个见不得光的……”
他顿了顿,似是想到了个合适的措辞,声线恶劣的要命。
“美人盂?”
三个字毫无准备的落入耳际,阮流卿心中微震,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反应过来,更是说不出来的情愫。
她记得,自己刚被晏闻筝锁进王府时,他便时常以这来羞辱她。
要她承认这三个字,又她要做着“美人盂”的事,含着他的唇舌,又被哺喂着他的东西,承受吃下他给的一切……
想到这些,阮流卿便羞恼的头皮发麻,蹙紧柳眉,而眼下,她更知道晏闻筝不会告诉她真正的缘由。
而最是可怕的,她而今纵使恢复了阮二小姐的身份,可也回不去那个家了,浮萍飘落着,只能顺着他的计划走下去。
阮流卿感到无力和凄苦,潮水将她整个人淹没下来,再说不出话来,更觉得讽刺绝望的是,她而今只能趴在她从前最是痛恨之人的怀里哭。
不仅如此,还受着他阴晴不定的柔情和安稳,及那短暂的若镜花水月飘渺的宠溺。
许是感受到她的挣扎和矛盾,强势凶残的男人便恶狠狠的要她望着他的眼睛,要她根本不可逃离一丝一毫。
“卿卿,看来你还是没记住我说过的话。”
阴测测的若毒蛇细密缠绕着周身,阮流卿眼儿雾蒙蒙的,却能真切的感受此刻萦绕在周身的戾气。
她怔怔的颤着眼睫,泣声道,“我记得。”
然后面的,她有些说不出口了,她如何说得出同晏闻筝生生世世纠缠不休这种话?
然男人眼中的逼仄审视愈发凌厉,她捏紧着手心,每一个字都仿用尽全身的力气。
“要同你……生生世世都在一起……同棺同寝。”
声音越来越低,就如对往日恶魔的诅咒真正的回应,如此,让她耗费所有心神。
晏闻筝满意了,噙着依旧算得上阴冷的笑,俯身贴近她,沉沉道:“这就对了,既是要如此,卿卿便该活过来。”
说罢,轻轻在她颤抖的唇瓣上落下一吻,阮流卿感受到这骤然的亲呢,本能的缩了下,又看见晏闻筝似并不尽兴的神情。
而后,唇角扯开一抹残忍的笑,托着她的后颈便又将吻落了下来。
可这个吻并不往日的黏腻凶狠,甚至算得上是循序渐进的轻柔,舔着她的唇瓣,品尝着她的柔软和气息。
莫名的,阮流卿在这样的吻里感到少有的沉湎和安心,待一吻尽了,眼眸潋滟开迷离媚色。
晏闻筝笑意更深,又深深掐着她的脸吻了下去。
*
出了遮天蔽日的林间,阮流卿才知已近日暮时分,橙色的夕阳在天边如火般绚烂。
然阮流卿不过撩开帘子看了半会儿,纤嫩的葇夷便被一只大掌握着带了过去,握在掌心里摩挲,又落在唇边吻过。
车帘落下来,偌大的车厢再归于黯淡的沉闷。
她仰起头,想说什么,可换来的却只是晏闻筝更蛮横禁锢她的动作,他不允许她看别的东西,只要她全身心的埋首在他怀里依附、求怜。
阮流卿无力在挣扎了,在等到耳旁能听见
一些别的碎音之时,她想,是要到陛下驻扎的行营了。
不知从哪朝开始,圣上领着皇室宗亲狩猎后,皆会在行营大摆筵席,君臣同乐。
以往她从未跟随过父亲一起狩猎,更谈参与这犒赏众人的盛筵了。而今日……
正想着,一直狠狠圈锁她的男人竟松下了对她的禁锢。
看样子,是要先行,要避开旁人的视线,因为不能被人看见他和她从一辆马车上下来。
阮流卿仰头望着整理衣襟的晏闻筝,心中莫名五味杂陈,愣神间,他已矜骄天成的俯身下来,勾着她的脸。
“我不在,卿卿可要乖些。”
阮流卿凝视着晏闻筝漆黑瞳眸里那零星的笑,恍惚着点了点头。
而后,肉眼可见的,他半眯了眯眼,阮流卿看不懂这情愫,却看见那阴翳沉下来,在她鼻尖落下一吻,如此才转身离去。
然人虽走了,可车厢里都还尽是他的陈洌的冷香,阮流卿低垂下眼眸,不愿再想他,可心却如小鹿一般,一直跳个不停。
直到车厢外有人唤道:“阮二姑娘。”
声音轻柔,又带着极是恭敬的妥帖,阮流卿从方才的恍惚中回过神来,掀开车帘,看见一位身着简练的侍女。
“阮大人有令,先接您去营帐稍作休息,待晚宴开始再过来。”
阮流卿视线触及女子的面容,冷冰的神情一如在晏闻筝王府里见的那般。顿时她便了然,哪里有父亲安排的人,他哪里还会惦记着自己这个女儿呢?
“走吧。”
阮流卿莲步轻挪,缓缓下着马车,哪知腿一软竟险些栽下去。
而腿软的缘由……
阮流卿紧咬着唇瓣,而身侧的侍女更是谨慎的搀扶着她,可神色依旧冷冰冰的,恍提线木偶一般只机械的完成自己的命令。
阮流卿跟着她一路朝前走,看见大大小小的营帐在空地上有序排列着,犹如临时搭建的城郭般错落,而灿漫的夕阳映下,为那威严矗立的旗帜更渡上一层不可忤逆的光晕。
侍卫戒备森严,而来往的侍从捧着菜肴来往频繁,想来是在为晚上的盛筵做准备。
然还没到供她歇息的帐子,她倒是率先瞧见了一个故人——卫成临。
刹那间,阮流卿呼吸滞住了,连脚下的步子也随之顿时。
她没想过,和卫成临的再遇会来得这样快,会在这样的情景。
在那崖底的院落里,她听见了卫成临的那句“她是我的妻”,可如今早就物是人非,也早就没什么意义了。
记忆中温润如玉的翩翩君子依旧一袭白色的锦袍,身姿挺拔立在前头,看样子,他似乎已等了许久。
阮流卿不自觉攥紧了自己的袖子,眼神下意识的避开,可却避不开男人一步一步走近的距离。
沉重和缓慢,儒雅清润的外表似在压抑何种翻涌的情绪。
“流卿……”
记忆里清朗的声音在此刻竟是有些微微的颤抖,似有着难言的千言万语。
“我等了你许久。”
第59章 姐夫晏闻筝看见卫成临抱她
字句又隐忍又恳切的落进耳际,阮流卿而今听来却无任何波澜。
而眼下,她也是根本避不开了。
然身侧搀着她的侍女,是晏闻筝的人,她不确定晏闻筝的人是否会听令与她。视线斜过去,便是侍女低垂的眉眼,没待她开口,她便行礼退下了。
“姑娘,奴婢先去给您备件合适的衣裳。”
“好。”
而今只剩下两人,阮流卿抬眸望向卫成临,问道:“你等我干什么?”
声音平淡无波,眼眸更是无涟漪的望着他,两人之间仿已隔了一道无形的屏障。
“流卿……”
“卫公子,你有话便说吧。”她打断卫成临的脉脉低唤,语调虽是极为镇定,可到底有些抑制不住指尖的微颤。
她同卫成临没有那种男女之间的情愫,可也到底一同度过了多少年的岁月。
“流卿,我一直以为你死了……”他的神色黯然,眸光直直的凝视着她,“我才、才……”
阮流卿不想再听下去,更觉得丝许的嘲讽,数月前在山庙里,他分明有机会将自己带走,是他自己舍弃了。
后来听闻父亲放出的假死消息,也从未上门询证。就连……就连在青楼那次,他也认不出自己。
阮流卿越想越觉愤懑,冷冷勾唇,反问他:“卫公子,你现在说这些,不觉得太可笑了吗?”
听闻她的话,男人仿受了何种打击一般,嘴唇微张,愣了会儿,才道:“我放心不下你。”
阮流卿听不下去了,平淡的声音几近冷漠:“卫公子,你有你的路要走,事已至此,但我还有一个疑问。”
“你我大婚提前,你是否是为了以我为诱饵,引出晏闻筝?”
她眸光直直的看着,似想寻一个真相,没想到面前男子清俊的面容瞬时涌现复杂痛苦的情愫。
她并非愚钝之人,事实已然明了,晏闻筝并未添油加醋。
“流卿,这……”卫成临靠近一步,抬手想握住她,却被阮流卿下意识退后一步的动作给避开了。
半晌,他才略微带着颤抖的说出一句:“我是有苦衷。当日我同太子筹谋,本意想将他一击毙命,哪知他太过狡猾不仅躲过了事先安排的重兵,更还趁机掳走了你。”
“这一切的一切,都是他太过阴险狡诈!”
“够了,”阮流卿胸口剧烈起伏,转瞬,却能将一切情愫压下,声线更冷了些。
“你已多次没选我,日后你我便各走各的路吧。”
说罢,转身便要走,却没想到卫成临攥住了她的手臂。
“你放开。”
“流卿……”男人眼眶泛起了红色,阮流卿用力挣脱却挣不开。
“你既然没死,这些时日那你在哪儿?”他的声音微微颤抖,带着急切和复杂的情愫,阮流卿狠狠使着力,总算将他的手挣开了。
她扭着发红的腕子,笑声中满是讽刺,“你觉得呢?”
卫成临仿被狠狠刺痛,不确定道:“你……你一直和晏闻筝在一起?”
见阮流卿没说话,卫成临这才反应过来,眸光紧紧落在少女身上,才发觉记忆中身纤形薄的少女较以前的纯净更添了几分明艳。
眉眼之间除了凝视他时的冰冷,可却遮挡不住的娇艳风韵。
这副模样,瞧着似在晏闻筝手底下得了善待。
晏闻筝怎会善待于她?
想到此处,卫成临情绪激动起来,紧紧握住阮流卿的双肩,声音迫切几近逼问。
“流卿你告诉我,晏闻筝对你做了什么?做了什么!你为什么要和他在一起?他那种人,只会害了你的。”
“他哪种人?”阮流卿怒极反笑,抬眼望着他,“我现在最烦你现在这副同父亲一般惺惺作态的模样,自诩高风亮节行事光明磊落,可结果呢?可以为了名誉和所谓的正义,抛女弃妻!
而你们口中的心狠手辣之人,却偏偏……偏偏……”
说到此处,阮流卿有些哽咽,眼
眶泛红,深吸了一口气,绝不允许自己哽咽出声。
“偏偏是他救了我!我想你们都是同一种人,可至少他从不会遮掩伪装,亦不会言行不一将我舍弃,将我扔进火坑!”
“流卿!”卫成临神色一脸痛苦,又像恨铁不成钢一般的复杂愤懑。
阮流卿将男人面上这抹情愫看得显然,脚步退后着,道:“行了,卫成临,本想好聚好散的,然已至此,你我便再也别见了。”
说罢,她决绝的转身,就要离开,却没想到,卫成临竟会从身后抢上几步,将她从身后抱住。
这一瞬间,一道从未有过的厌恶涌上心头,就连晏闻筝此前所有强势逼迫,竟都没有此刻瞬息涌上心头的恶心之感。
“卫成临!”
她紧绷着身子,“你给我放开!你放开!”
声音太过急切,而尖锐的有些暗哑。
然卫成临却是搂得更紧,“流卿,失去你之后我才知我有多爱你,从前是我错了,我们重现开始好不好?”
一向自持的他语调已颤抖得快要染上哭腔,阮流卿根本不想听,咬牙切齿的朝他怒喝,“卫成临,你放开,别逼我恨你。”
“流卿……”
他似还妄想挽回,阮流卿狠下心,狠狠咬在他箍住自己的手腕。
用尽了所有力气去咬,而他一吃痛,阮流卿趁机挣脱开来,她转身狠狠的瞪着他,可视线方厌恶的偏转过去,便看见立在不远处的一道阴翳。
低调而奢华的玄衣上绣制以金色的纹样,色泽若融入黑色一般的浓稠可怕。
而笼罩其中的,是男人危险而鸷猛的身躯。
晏闻筝……
阮流卿呆住了,眸光愣愣的望着,看见男人的神情是那样诡谲,明明还噙着笑,可是那样的阴郁,在这平静之下所有的暴戾和嗜血气息翻涌奔腾着。
更如有实质一般,她在此刻甚至都能看见萦绕在男人周深的蓬勃黑气。
太过的瘆人,纵使隔得这样远,阮流卿都觉得浸骨的凉意已渗进肺腑。
他看见了……
那他看见了多少……
阮流卿心越跳越快,更莫名有被抓包的心虚和古怪。
那道凌厉锋锐的眼神仍紧紧囚锁在她的身上,不加掩饰,似残戾的要将她生吞活剥,或是狠狠钉穿。
阮流卿不受控制颤了下眼睫,才看见原来在晏闻筝的身前,正还立着至高无上的帝王。
皇帝神色平静,似打量着两人,阮流卿正欲行礼,却见皇帝已移开脚步,进入那顶华丽至极的帐子。
久久,那女子艳绝的样貌还印在脑海,侧首状似无意提前一般,道。
“方才那个,便是阮公的二女?”声音波澜不惊,可却掩饰不掉其中的兴致。
晏闻筝心领神会,在皇帝看不见的地方,眸底划过难以察觉的阴翳,道:“陛下英明,臣举手之劳,也算无意成了两桩美事。”
“哦?”皇帝兴致更盛,“哪两桩?”
晏闻筝面色不变,道:“这一来,阮大人失而复得爱女,二来,卫大人也可同阮二小姐再续良缘了。”
语调轻缓,让人看不出任何情绪,就连皇帝也探究不得分毫。
已入座在上首处的帝王眸光探究的落在晏闻筝身上,半晌,挑眉道。
“这卫阮两家而今喜上加喜,可朕还记得,成婚那日,朕可是命你搅了这场婚事。”
皇帝声音冷了下来,眼神早已锐利如鹰。
这阮卫两股势力,历经几朝,更在朝廷有几番说服之力,他自登基以来,一直想将其瓦解,更何况卫家同暗含野心的太子也愈走愈近,如此,他绝不可再等。
而天赐良机,两家大婚那日,是个借晏闻筝这把锋锐的刀出手的好机会。
然动手杀了其中任何一方都极为棘手,如是他想了一个万全之策,也便是叫人辱了那阮二的清白。
女子生的娇贵貌美,若趁乱被扔进荒山野寺,再生糟蹋事端再正常不过,如此一来,两家注重清白门楣,联姻定毁。
就算到时卫阮两家深究起来,也只会觉得是要寻仇的晏闻筝下的令,谁能想到这背后的背后,是由自己的意思。
然最后,阮二死了,虽这并不在计划中,可到底卫阮两家生了嫌隙,同晏闻筝也矛盾激化。
这一切,都是他想要的结果,他也便从未深究过,哪曾想,而今阮二竟没死!
其中隐晦,定只是他从未怀疑之人动了手脚和心思。
“晏闻筝,你别忘了,是谁给了你今日?”
低喝的声音冰冷刺骨,然如此帝王盛怒,面前敛首的男人却仍旧面色不改,依旧挑不出任何毛病的恭谦,道:“陛下息怒,臣如此安排,是为了陛下您后顾无忧啊。”
“阮二之死,到底是两家心中的一根刺,虽暂时离析,可到底有愈合的可能。可而今阮二活着,加上臣这数月安排人的悉心治疗,想必她对卫大人已恨之入骨,如此,借她对卫家的恨,两家怎还会重归于好?
如此一来,陛下便可将朝堂之势寸寸掌握在股掌之间?”
言辞不卑不亢,脸上更仍是为主分忧的恳切,皇帝怒色消散几分,可落在男人身上的眼神依旧带着锐利的审视。
“那依你之计,你是想……”
皇帝摩挲着手上扳指,微眯了眯眼,道:“迎她进门?”
“呵,阮氏嫡女,做个王爷的侧妃倒也委屈了些,更何况,你还有一个郡主。白罡而今失去军权得了个兵部之职,可一直对朕心有不满,若你再委屈了白芹水,怕是难以稳住。”
皇帝眼神更为深邃复杂,思索其中利弊得失,忽而,似想到了什么,瞪大瞳孔,直直聚焦在晏闻筝脸上。
晌久,冷笑了一声。
“晏闻筝啊,你是同那阮二早就扯不清了吧?难怪……”
皇帝话未言尽,可背后的深意不言而明。
难怪他最得意的爪牙竟破天荒碰了女人,竟从那时起便已为今日做打算。而在此刻,他才想起来自己今日险些忽略了这臣子身上那微妙的变化。
“你今日早便去见过她了?”
颈侧的痕迹虽是零星半点,并不显然,可绝无可能逃过他的眼睛。
这种痕迹,只有女人才能留下。瞧着,还是新鲜的。
“你瞒不过朕。”
皇帝收回视线,断言道,“白罡和白芹水都在,甚至还在朕的眼皮子底下!你竟这样大的胆子,被一个女人绊住了手脚,就不怕朕罚你?”
男人平静深邃的眸底浮起丝许涟漪,面上却依旧镇定自若,道:“臣知错,还望陛下恕罪。”
话虽如此,可瞧着也并无真正认错的意味,晏闻筝敛首更深,“今日之事,皆怪臣太过鲁莽,一时情难自抑。”
皇帝冷哼了声,没再说话。帐内静止的可怕,莫名,他望着底下依旧颔首卑谦的臣子,竟莫名生出一股慌乱,好似从前掌握在命门之物,而今已越来越不受他的控制。
甚至……甚至自己不知从何时起!
就连这数月,一直藏着那阮二,他也毫不知情!
皇帝意识到事态发展,脸色阴沉至极,冷冷道。
“晏闻筝,你要记住你的身份。”
听罢,脊背挺得极直的男人总算折了下去,一丝不苟的谦逊总算带了些惶恐。
“陛下,臣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陛下您高枕无忧啊,臣对您的忠心,日月可鉴。”
听见这般,皇帝面色好看了些,然目光依旧冷峻。
“一个女人而已,玩玩便是,切莫因她得罪了白家。”
“是,”晏闻筝垂首,让人根本看不出他此刻的神情,须臾,他退后几步道,“那臣便先退下了。”
皇帝摆了摆手,却在人将要走出帐子时,又道:“这阮二身为姐姐,能勾得闻筝乱了分寸破了戒,那这更年轻的妹妹……”
他低笑,不紧不慢的开口,“去,将霜美人给朕带来,今夜良辰美景,朕要幸了她。”
“是。”
底下人动作很快,不过晏闻筝踏出营帐几步,几个宫女就已小心翼翼跟着美人款步而来。
打个照面时,晏闻筝眼神未斜过去,却听见阮流霜卑弱的祈求,“姐夫……”
姐夫?
晏闻筝眉微一挑,蓦然来了些许兴致,阮流霜此人并不讨喜,但这见风使舵的本事可不小。
他曾答应他的卿卿,愿意放过她,可并不代表,他会大发慈悲的施以援手。
可此时听阮流霜那声“姐夫”的称呼,确实恰如其分的取悦到了他。
晏闻筝唇角勾起一抹嘲讽冷笑,递给身后人一个眼神,跟在他身边多年最是称心如意的影风,也便明白了。
今夜盛筵之后给陛下换个女人宠幸,这不是什么难事,而今宫里最是得陛下欢心的贵人,便是主上安排的人。
影风微敛首,身影迅疾便消失在暗处。
*
很快,
夜色降临,厚重的墨色在行营的平地彻底压下来,然猎场中央,熊熊燃烧的篝火正是腾腾冲天,将周围一切照如白昼。
桌椅已然备好,甚至白日捕猎而来的野味正于烈火下炙烤出诱人的肉香味。
多数臣子及家眷早已到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交谈,奢靡场景热闹非凡。
而唯独一角落里,阮流卿正襟危坐着,与君臣同乐的场景格格不入。
身上早已换下了那套粗布衣裳,淡色的衣裙笼在身上,质地细腻,精致的纹路在素净的裙摆上折出闪烁的柔光。
而头上,亦是翡翠步摇摇曳,更簪以珍珠攒成的花簪,脱俗清丽,灵动非常。
这幅模样,似又回到了往昔在阮家的装扮。自入王府,她身上的衣物大多与晏闻筝同样的色系,又或是太过娇艳鲜丽的色彩。
大多都由晏闻筝选的,连贴身之物都由他一一钦点,只要他在,甚至都由他亲手穿上去,再发疯的件件撕成碎片。
而今这般素雅又华贵的打扮,阮流卿莫名有些怀念,心底却知道自己再也回不去了。
眼下,更让她忐忑不安的,是晏闻筝那捉摸不透的心思。
依他往日的暴戾脾性,他定是要发狠发疯的,更遑论这次是亲眼见自己被卫成临直接搂住了。
可这次,这样久过去,他竟什么都没做,事实上,自那一幕之后,她也便没再见过他露面。
如此,她也便更如被架在火上烤一般,纠结难安……
忽而,她听到传进耳际的纷纷议论声,几个女子聚在一起似在对她指指点点。
“那不是阮家的二小姐吗?听闻不是早就……”
“是啊,那她而今回来了,那同卫公子的婚事?”
叽叽喳喳,大多离不开那些话题,而谈论之人,阮流卿并不认得。
“卿卿!”
骤然,一道欣喜又犹带着震撼的声音落了下来,阮流卿头猛然一抬,果真看见苏瑶芝那张动人的脸,眼眶红红的,似要哭出来了。
“我就知道你还活着!我就知道!”
阮流卿也止不住眼眶氤氲一团雾气,站起身来,还没奔过去,便被跑过来的苏瑶芝抱住。
“卿卿,你为何一直不派人支个信儿给我?”
虽是责怪,可却是满满的哭腔和喜悦,阮流卿哽咽着,有千言万语,可却不能尽数吐出,她怕将苏瑶芝无端牵扯进来。
她只能挑着好的说,更有所隐瞒,两人正浓情叙旧之时,忽宦官在高声喊道:“陛下至!”
瞬间,一呼百应,原是三五成群的众人皆停止下来,纷纷叩跪行礼,“吾皇万岁万万岁!”
而皇帝今日似很高兴,目光从众人身上划过,一步一步踏上高位,道:“都起来吧,今夜诸位不必拘谨,尽情畅欢即可。”
闻罢,众人谢恩起身,而在这时,阮流卿不经意瞥见跟在那万乘之尊后头的男子,便是晏闻筝。
他似乎又换了件衣裳,绣工精细的蟒袍随着他肆意张狂的步伐而摆动,流转出摄人的尊贵和气度来。
能跟在陛下后头入场,更享尽万臣跪拜,确实能看出他有多受宠信,从所未闻。
然这份殊荣,落在一些臣子眼里,便是厌恶唾弃的虚张声势和狐假虎威。
“看他能得意到几时!”
“终是我朝祸端啊!”
……
愤慨的,低声咒骂的,更还有一些年轻女子的倾羡。
“归政王当真生的好生俊美,实乃世间少有。”
阮流卿一一听在心里,视线更穿过人头攒动,望见晏闻筝那样恣睢扫过那些面红耳赤之人时,不屑嘲讽的笑。
狂妄肆意的,不掩饰的宣告着他丝毫不将那些非议之人放在眼里的轻蔑。
这样风头无两,阮流卿莫名觉得,晏闻筝除了他们,或许是连那九五至尊也不放在眼里……
如此胆大包天的念头,她只敢在脑海闪过一瞬,骇然凝神抬起头来,惊觉晏闻筝的视线竟直勾勾的囚在她的脸上——
他在看她。
第60章 赐婚没一块好皮
意识到这,阮流卿心一瞬间跳得更快,更觉得恍若被什么攫住所有的神魂,分明这样奢华喧闹的情景,她却除了晏闻筝,再也看不见其他。
俊美到极致的妖冶,那张无尽优越的脸一直在脑海里跃现,除此之外,还有些让她害怕的诡谲神情。
明明是带着笑的,可竟还能溢出根本不能忽视的阴郁黑气。
阮流卿早已被骇得忘了反应,可视线大胆迎过去时,却发现晏闻筝的眼神并不在她的脸色、她的身上。
年轻的男子依旧夺目的嚣扬,震撼人心,幽沉眸光若有似无扫过众人,如此云淡风轻的模样,好似方寸的一瞬驻目只是阮流卿的错觉。
对,或许他根本没看自己。
阮流卿心里这般想着,低下头去竟不自觉捏紧了自己的袖子。
她听见身侧的苏瑶芝道:“那便是归政王,我听闻是他救了你,这是真的吗?”
听罢,阮流卿蝶翼一颤,顺着说下去,“确为如此,这得多谢归政王殿下,悉心照料了数日,我这才得以康复。”
“那这样说……此人并不想传闻中那般阴险歹毒?”苏瑶芝视线落了回来,凝望着面前的少女。
“倒也算个君子?”
阮流卿受着这思索探究的目光,颤了几下羽睫,敛首温吞道。
“应当……应当是吧。”
“应当?”苏瑶芝似不满意这个答案,凑近了些。
“他救了你,你们交集还算不得深吗?”
阮流卿摇着头,可不对劲的神情却透着几分慌乱,须臾,闻苏瑶芝又道:“我曾听闻此人手段狠辣至极,以前侍奉的奴才打翻了一盏茶,便将那人拖出去砍了手脚。”
“对待忠良,便更是雷霆果决了,不瞒你说,此人名声算不得好,残害污蔑,可谓臭名昭著,我爹爹也告诫家中兄长切勿与之走近……”
一字一句落下来,阮流卿脑海里亦想起王府里那处处透露着的肃穆压抑,还有那王府上下个个侍从的冰冷刻板,那只有从骨子里的畏惧和敬仰才能培养出的傀儡。
“卿卿,你可曾同他单独交谈相处过?”
阮流卿正陷入回忆里,恍惚回过神来,只能再度摇了摇头,苏瑶芝见她这副反应,似松了口气,道:“如此便好,我始终觉得他救你定是另有所图,他最擅玩弄人心,若同他交谈个几句,我怕卿卿你被他骗了。”
玩弄人心。
听及着,阮流卿莫名一颤,晏闻筝玩弄人心她不知晓,但他确很喜欢玩弄……
最开始视作宠物的挑弄,无论什么,都让她愤恨憎恶不已,可而今……她回想起来,为何自己心中并无当初那般强烈的厌恶和绝望。
阮流卿恍然心惊不已,她从未细想深究过自己在同他洞房之礼时不可言说的迷茫和挣扎。
她不恨晏闻筝了吗?
不,她定是恨的,若没有他,自己怎会遭受这些?更何况大婚那日,他欲图叫那些个人折辱她!
阮流卿捏紧了手心,可异样的面色被苏瑶芝注意到了。
“卿卿,你可是回忆起了不好的事情?没事的,都过去了。”
她轻轻握住少女的手,满是关切阮流卿回握过去,道:“没事的,别担心。”
夜晚的凉风拂在身上,但却掩不开熊熊烈火灼在身上的热意。
阮流卿有些心不在焉的夹菜,听着管弦丝竹,歌舞升平。
忽而,一切随至高无上的帝王轻飘飘一个动作停了下来。
骤然之间,原本喧闹非凡的盛筵安静的只能听见烈火燃烧的霹啪声,而端坐在上首处的帝王面容带笑,似要宣布何等喜事。
在众人满心惶恐揣测之际,只闻皇帝缓缓开口道:“今日得逢佳日,我朝更是人才辈出,朕心中甚是欢喜,而归政王晏闻筝更是年纪轻轻,德才兼备,狩猎之时雄风英勇啊,朕欲将嘉宁郡主许配与他,诸位意下如何啊?”
沉音缓缓,虽是询问的语气,可帝王的语意,哪里需何人同意或是置否。
然听罢皇帝的话,在场皆是静默无声,一时心中风云起伏,好半晌,有人反应过来,率先跪地高呼:“陛下圣明啊!嘉宁郡主贤良淑德同归政王乃是佳偶天成,天赐良缘啊!”
渐渐,声音更发洪亮,在场内人人耳中回荡,纵使有愤懑异议之人,然事已成定音,再无回旋之地。
而阮流卿在众人高呼声中只觉有些说不出来的情愫,不是慌乱,更不是酸涩,只觉自己恍被扔进了一团迷雾之中要寻找一个东西。
她要找什么呢?
模糊不清,又好像无比重要。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要找什么,直到众人整齐高呼停下来,而话中的主角——晏闻筝,踩着诡谲的烈火黑影幽幽行至了中央,噙着淡笑拱手谢恩。
而后,皇帝开怀大笑,要群臣举杯共饮,群臣自然纷纷响应,而柔情病弱的美人白芹水也少有的畅快,红着脸颊,羞涩又欢喜的受着一些臣女的恭贺。
一幕幕,阮流卿望着这一切,她不知自己的视线何时落到了晏闻筝身上,可两人视线汇集时,他眼中没有任何的情愫,只冷淡的柔笑。
短暂对视后,他也便轻飘飘的移开了。
阮流卿坐下去,轻抿了一口果酒,觉得有些涩。
这样的结局,好似就是她一直想要的,她已恢复了身份,就算日后不再方便回阮府,可也是能回远在江南的外祖母家。
外祖母慈祥温柔,对她很是疼爱,已一年没见了……
而烟雨朦胧的江南,有她爱吃的松鼠鳜鱼、定胜糕……
阮流卿想着,惊觉脑子有些晕乱,她这才发现自己不经意竟饮了快足足一壶果酒。
人影渐渐变得模糊起来,就连悦耳的乐声鼓声也变得遥远,阮流卿扶着额头,寻着苏瑶芝的身影。
可没看见人,意识也更混沌了,她知道,自己绝不能再在此处待下去了。
无奈之下,阮流卿站起身来,脚步虚浮的往自己的帐子走,一路跌跌撞撞,好在,总算寻到了,她整个人瘫在了榻上,连发饰都懒得取。
很快,便几乎没了意识,可她又莫名觉得有毒蛇细密缠绕着她,蛇信子咝过她的每一寸肌肤。
在白嫩莹粉上嘬出湿腻红印,她无措嘤咛着,可根本纤不起眼皮来。
最后,龇出的獠牙又狠狠的扎进她的体肤里去了,深碾过灵魂。
乍然一簇间,她疼得闷哼,更迷糊听见鲜红血液顺着淌出去的淅沥声。
她很怕,混沌着想尖叫寻着救命,可那暗夜里的杀手就执着利刃,带着滔天的恨意反复的在体中穿刺。
恨极了她,硬生生的捅,白进血出,又似隔着万里,弓弦拉到最满,手中的羽箭登时离弦而出,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嗖”的破过秋风,“锵鸣”一声狠狠扎进身靶。
万箭穿心的攻势,刽子手更自身后摁着她,不要她丝毫躲避,又死死捂住她的唇,扼住她所有破碎的哭泣哀求,不要她有一丝一毫活命的机会。
阮流卿哆嗦着,手儿无助的抓挠救命稻草,转瞬便被铁钳牢牢钉锁住,动弹不得。
而她唇瓣只能溢出来微弱的残吟。
她想,自己当真要死了,她从淅沥的血流声中,感受到自己的生命随着灵魂一点一点的在流逝……
最后,一切变得飘渺虚无,她竟看见了晏闻筝伏在上头的那张脸。
眼眸猩红的吓人,他也死了吗?
可死了为什么都不放过她?
阮流卿无力阖下眼,感受生命最后的时刻。
……
*
一夜繁星闪烁,静谧的夜晚偶尔传来沙沙的风声和鸟啼声,阮流卿睡得很沉,她以为自己或再也醒不过来了。
昨夜被遒劲大掌捂住嘴的暗杀,狠劲暴戾的万箭穿身,将她捅成马蜂窝一般,更遑论,压根没停过的鲜血流涓淌出。
可她没想到,她竟还活着,还能睁开眼睛。
懵懂迷离的眼儿涣散,盯着头顶的帐顶,她此刻感受不到自己身体任何的直觉,就像脱离肉身灵魂只飘着的虚无感。
怔了许久许久,她试探性的一动,就是粉身碎骨一般的钻心酸楚。
好疼。
犹是……
她说不出来,都觉得麻木了。
可这粉身碎骨的入骨锥痛,还提醒着她存活于世,她没死。
阮流卿微微动了动唇瓣,发现红肿得要命,舌根也麻得似动不了一般。
她努力回忆着,可什么都想不起来,可偏偏如此,晏闻筝的脸竟还能在脑海里一闪而过。
她愈发肯定,昨夜他定是来过的。让自己如此的也定是他!
他凭什么如此呢?
陛下已经下旨赐婚,他怎么能,又怎么敢光明正大的入她的帐子,同她……
阮流卿深吸一口气,似都牵扯着饱胀的酸疼,胀得她呼吸不顺。
她支撑着起身,费了好大劲,可身子仍如垂垂老矣,又或抽去了浑身的筋骨。
好在,她总算是坐起了身来,可不经意瞥见自己的体肤,便吓得瞳孔直颤。
青青红红,根本没有好皮。
如同遭受了莫大的酷刑,阮流卿无端有些想哭,恨自己那样蠢笨,喝了酒毫无意识和记忆,又白白叫人享尽了……
正此刻,她没想到,帷幔被人掀开了,刺眼的光线霎时一并泄了进来。
阮流卿还有些不适应,闭上了眼睛,待那脚步逼近,她没敢抬眼看人,但能感受到那样熟悉侵略意味的气息。
浸了那样久,自己和他早就分辨不开了。
她下意识躲进被褥里去,可叫其给一把扯了过去。
“你……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