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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需要得到韩方的批准,一会儿开会结束,我帮你提一提这个请求。不过各位,你们要做好心理准备,现在的许晓芸是缅甸国籍,不是中国国籍。根据属地优先原则,她在韩国犯法,要接受的是韩国法律的审判,我们已经无权管辖。”

此言一出,众人皆吃了一惊。

第96章 第九十六章

与韩方开会是一件很痛苦的事,为了解释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一行人颇费了一番口舌。不过,韩方对话的态度倒也是敞开的,这次有着首尔派来的专员与中方接洽,会议的氛围还算融洽,那些试图抓捕秦梓需等人的黑警,已经被勒令禁足在家等待调查了。

因此,秦梓需等人从韩方那里得知了许晓芸目前的状况。她持有的缅甸护照上的姓名是陈芸,入境时她穿着僧衣,自称是缅甸当地的一位尼姑,来韩国参加佛事活动。

她是前天才入境的,查询她此前的入境记录,近五年来她往返韩国有二十多次,每年都会来很多趟,基本都是以佛事活动作为借口。且她确实有对接的尼姑庵,并无任何可疑之处。

她所持有的那把黑刀,是一把十分锋利的军用匕/首,入境时并未携带,推测可能是藏在韩国本地,入境后取得。

秦梓需等人看着许晓芸光头的照片,感到无言以对。都已经出家了,何苦还要这般执着。看来她出家只是个躲避惩罚的幌子,她恐怕从未有一刻放下过仇恨。现在她达成了她的目的,秦梓需却感到内心无比复杂。

会议最后,韩方领头人,一位中央警察厅的高级代表表示充分理解了中方在韩国本地的行动轨迹和搜查细节,中韩都对双方此前的行动表示谅解,过去的一切也就不提了。

按照许晓芸的身份和现行缅甸、韩国的法律,她无疑会在韩国接受审判。而同样的,按照属地原则,何天佑虽然是中国籍,也要在韩接受调查和审判,此后的司法量刑要看韩方判了多久,如果何天佑在韩未被判足中国刑法所规定的服刑时间,回国后还要继续被追究刑事责任。

参赞提出想要让专案组再见一次许晓芸和何天佑,韩方没有过多犹豫答应了。当然见面会在韩方的监控下进行,韩方也希望中方能从许晓芸口中套出更多的内容。

因为从被捕后,许晓芸就一直沉默着不说话,韩警方暂时还拿她没什么办法。

事不宜迟,会议结束后,专案组就去了牙山警署的羁押审讯室,见到了许晓芸。

此时她已经换上了黄色马甲,坐在拘束椅里。她剃了光头,面容十分瘦削,虽然年纪不算大,面庞却极度憔悴苍老,这巨大的外表变化让她看上去完全变了一个人,已经很难和从前照片中那个清秀漂亮的年轻姑娘联系上了。

见到了中国警察进来,许晓芸一片死寂的目光之中多了一丝活泛的意味。她抬眸看向坐在主审位置的秦梓需,似乎已经做好了回答一切的准备。

“许晓芸,按照规定,应由韩国警察对你进行审讯,我就不按照审讯的流程来对你问话了。就当是聊天,初次见面,我做个自我介绍,我姓秦,是来查李芝华案的。”

“秦警官,我等的就是你们。”许晓芸开口说话了。

“是吗?看来你知道我们在韩国?”

“我知道,我有自己的消息渠道,我知道你们来了,所以我必须尽快完成复仇。”她毫无遮掩地说道。

能有什么消息渠道,三天前专案组曾去找过许晓芸的父母,消息无非是她的父母告诉她的。她们仍然保留着曲折的联系方式。

“那看来你应该是知道我们千里迢迢来韩国,为的就是寻找李芝华当年一直带在身边的一个物件,一个炸弹引爆器的残骸。”秦梓需道。

许晓芸道:“我知道,你们要找的东西在我手里。不过我并没有带在身边。”

她的坦率让人震惊,以至于秦梓需在短暂地狂喜之后,感到一阵不敢相信。她压了压自己的情绪,确认道:

“你说那个东西在你的手里,在哪里?”

“在仰光附近有一个尼姑庵,叫ThadamaMyintzu。我可以给你们地址,在我的宿舍阳台上,有一盆紫云英,东西就埋在花盆里。”许晓芸道。

秦梓需连忙让人拿来纸和笔,送到许晓芸跟前。许晓芸晃动着手腕上的手铐,伴随着哐啷啷的声响写下了具体地址。

秦梓需拿到了地址,立刻递给了一旁的谢云卿。谢云卿便安排国内即刻去联络缅甸,前往调查。

“我很好奇,你是怎么知道这个炸弹引爆器的存在的,又为什么想要拿走这个东西。”秦梓需问。

“这不难理解,就是李芝华告诉我有这么一个东西的。我拿走这个东西,当然是想用这个东西杀人,我原本的计划是用这个炸弹引爆器制造一个炸弹,安装在李浩贤的跑车车底,把他炸死。”许晓芸毫不避讳地直言道。

“但你没有这么做?”秦梓需疑惑。

许晓芸沉默了两秒,道:“我没有这么做,一是因为客观条件不允许,二是因为我不忍心破坏李芝华的老师留下的唯一案件物证,如果我用了这个东西,那恐怕李芝华老师的那起案子,将永远无法将罪犯绳之以法了。我这个人就是太懦弱,太为别人着想了。不然要报仇,何苦等到现在……”

她说这话时,面上充满了自嘲的笑容,但眸光中却藏着泪意。

秦梓需默了两秒,道:

“能跟我从头讲一讲经过吗?关于你8年前在韩国所经历的一切。”

许晓芸笑了下,道:“没想到我真的有一天还能对人说起那些破事,这些事憋在我心里已经很多年了。我本来指望躲起来,时间能淡化掉一切,但看来有些事儿是怎么也过不去的。我知道这是我命里的劫数,我不亲手了结这一切,老天爷是不会放过我的。

“好吧,让我想想,该从哪儿说起……”

……

许晓芸出生在一个双教师家庭,打小家里就把她培养成淑女,让她为人要有礼貌,做事要谦让有分寸,说话要好听,一切行为举止都得符合一个贤淑的女孩子身份。

她的性格里,不争不抢是底色,自小到大,除了受了点调皮男同学的小打小闹,倒也没有吃过什么大亏,就这样一路平顺地走到了大学毕业。

她大学学的是机械工程,原本是没打算出国的,但校招时遇见了韩国车企召人,由于迷恋韩流,她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报了名,然后就被选中了。

父母虽然不大乐意她出国,但想着让她出国锻炼锻炼也是好事。实习期也就三个月,如果能留在韩国大企业,也算是好出路,于是就由着她去了。

她很兴奋地抵达了韩国,被带到了牙山工厂。进入实习的最初一周,一切都还算顺利,她在努力适应环境,学习语言,认识新的朋友、上司和同僚。她性格不算特别开朗,社交还是有些压力的,好在身边都是中国的实习生,语言沟通没什么障碍。

没几天,她认识了李芝华,这个姑娘独来独往,不与任何人交往。一次在餐厅吃饭,许晓芸见她被许多人强行插队,那些人仿佛理所应当似的,她受欺负了,倒也不生气,好像就当那些人不存在。

许晓芸突然就对她产生了兴趣,第一次大着胆子去和她搭话,接触了对方,她才发现李芝华是个非常优秀的女孩子,她意志坚定,非常清楚自己想要什么,对待别人也很宽容和善。

许晓芸好奇问她受欺负了怎么都像是没脾气似的,她说没有时间浪费在无聊的人身上。这句话让许晓芸对她非常有好感,此后时常主动约她一起出入。

偶然的机会,她们在宿舍附近发现了几只流浪猫。两人都很喜欢猫,许晓芸自费买了猫粮来喂猫,李芝华说等这一包喂完,由她来买下一包。许晓芸知道他经济拮据,但见她十分坚持,不愿意伤她自尊,便答应了。

美好的日子很快就结束了,因为一个人的出现——李浩贤。许晓芸是个很单纯的女孩,她知道这世界并不美好,但却从没想过不美好的事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在来到韩国后的第二周,她受邀参与了李浩贤的生日晚宴,去了韩国本地的KTV。邀请她的是实习小组的组长,对方暗示许晓芸晚上可能会发生点什么,但当时单纯的许晓芸压根没有理解这暗示,只把这当成一次交朋友的机会。

于是她被迷晕了,第二天早上她发现自己赤身裸/体躺在酒店的床上,李浩贤就在坐在床边抽烟。

下身的不适感告诉她自己被侵犯了,而李浩贤操着一口并不流利的汉语,说喜欢她,觉得她长得漂亮,让她做他的情人,并承诺能让她留韩成为正式员工,以后进入高层管理岗,年薪超百万。

他还直接给了她一千万韩元。

许晓芸不知道自己当时怎么能如此窝囊,她甚至没胆子说出一句骂人的话。她只是因恐惧、胆怯和憎恶而攥着被子浑身发抖,大脑一片空白。

她还记得对方离去时留下的最后一句话:“你别想着报警,没用的,这里都是我的人,我带了套,他们查不出生物证据。你老老实实的,我可以给你大笔的钱,你要是想告发,我会让你在韩国失踪,让你的亲人再也找不到你。”

说罢,这个恶魔就大摇大摆离开了酒店房间。

“之后……我反反复复洗澡,反反复复……”说到这里她顿住,手指抠着手铐的锁链,眸光低垂,面上神色虽然平静,眸光却晦暗深沉,“我不敢反抗,我胆小如鼠,我甚至谁都不敢告诉,只是打落牙齿活血吞。我好想立刻回国,可组长一直盯着我,我怕他会出手对付我。我只想着要熬过去,等实习期结束,我就找机会立刻回国。

“但是我没想到,我的忍气吞声,在那个恶魔眼里看来就是同意成为他的性/奴。他竟然敢在工厂的更衣间侵犯我!那一次我全程都是清醒的状态,他殴打我,把我当畜生一样发泄。我知道自己必须杀了他,他毁了我的人生,我必须也毁了他。

“但力量太悬殊了,我到底该如何杀了他?我甚至没有杀过鱼。”

说到这里,她苦笑了一下,有泪水在眼眶中凝聚:“我真的很恨自己,尤其是当时的自己。我不仅懦弱,而且卑鄙,以至于我为了保命……不惜出卖了灵魂给恶魔。”

秦梓需沉默,所有人都沉默着听,大家都知道发生了什么。

“我问他如何才能放过我,我告诉他我愿意做交易来交换我可以回国。以我对他的了解,我知道他早就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组长暗示我,过去一两年来,有相当多的女研修生遭到了李浩贤侵犯,没有人能把他的丑事曝光出去。

“我知道他看上的肯定不止我一个人,果不其然,他要我再去迷晕一个人。只是我没想到竟然会是李芝华,论长相,那一批研修生中比她漂亮的要多很多。

“我意识到李浩贤就是故意的,他就是想看我亲手去害我最好的朋友,彻底摧毁我的人格和尊严。”

她紧紧攥紧了手铐链,咬牙切齿地吐露着字词:“我没想害她!我当时下了决心,无论如何,不能害了李芝华。她那么信任我,她在自己的宿舍里被欺负,信任的人只有我。我真的想独自扛下一切的。

“那天她床上被室友弄的一塌糊涂,她来找我,要我陪她去邮寄一个东西。我们从宿舍一路走到快递公司,我追问她要寄什么,为什么这么匆忙,她就跟我讲了她老师杨莲的故事。那个故事好长好长,但她说的每一个字我都记得清清楚楚。她还给我看了藏在文件盒里的定时爆/炸装置……

“我当时真的大脑滑丝了,我中邪了,入魔了,我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我若是能拿到这个装置,我就能制造出一个□□,我就能远程杀了李浩贤,没有人会知道的,因为李浩贤开跑车,谁都知道他经常大半夜在外飙车,要制造一起意外事故太容易了,根本不会引人怀疑的。

“我想着偷偷拿走那个装置,以我的技术能力,绝对能制造出炸弹来。于是在她邮寄前,我故意引开了她的注意力,偷偷拿走了文件盒里的装置。那个装置装在密封塑料袋里,外面还套了一个保护用的布袋子。

“她没有注意?”秦梓需问。

“没有,我拿走后,文件盒就被直接打包了,在那之前她已经最后检查了一遍里面的东西,确认无误。所以她压根没有起一丝怀疑。”许晓芸道。

“可你为何还是给她的牛奶下了药?”秦梓需问。

“我被骗了……是被何天佑骗的!”许晓芸突然激动地喊了出来,“我约李芝华出来那天是我的值班日,李浩贤专门为我制造了机会,找人为我打卡代班。他安排了何天佑做我的接应,我前一天晚上陪李芝华寄完包裹后,就去找了何天佑,和他商量第二天的事。

“所有的野炊道具乃至于食材都是何天佑准备的,迷药也在他手里。他给了我一瓶药,要我加入李芝华的水杯里。我没有,我把那瓶药丢了,根本没往水杯里加。我没想到他竟然如此阴险,在李芝华常喝的牛奶里也打了药。

“野炊过后,我骗李芝华要回工厂继续上班,她独自回宿舍,我去和何天佑汇合,他才告诉我一切。我和他大吵一架,他坚持要完成李浩贤交给的事,我没办法,只得虚与委蛇,回了宿舍,想着去提醒李芝华别喝奶,我想着我们俩只要能跑到首尔找大使馆,也许还有希望。我们的护照当时都不在手边,全部押在工厂管理层那里,想回国都回不了。

“只是我没想到……她竟然死了!老天不长眼,好人不长命!”许晓芸切齿怒吼,浑身因高度的情绪波动而颤栗。

“从结果来说,她不是你们俩害死的,害死她的另有其人。”秦梓需冷静地说道,“但她的死,也有你们下药的作用在其中。如果她在中毒后没有喝下下了药的牛奶,是有活下来的可能性的,你俩在此案中的介入,导致案情急剧复杂起来,以至于真相被埋没了许多年。”

许晓芸似乎对此并不意外,她只是释然道:

“所以,她真的是被猫粮毒死的吗?”

第97章 第九十七章

秦梓需解释道:“李芝华是被河豚毒素毒死的,毒素在猫粮里。你当时是怎么想的,为什么会处理现场?”

许晓芸回忆道:“我进入李芝华宿舍时,她的宿舍门没有锁。我进去后,就看到她倒在阳台上,身上卷着床单被套。我查看她时,她已经不呼吸了。我当时吓坏了,以为是何天佑在牛奶里下的药太多了,把李芝华直接毒死了。惊慌之下,我根本没意识到现场不大对劲,我怕祸及自身,所以立刻就联系了何天佑,我们俩一起处理了现场。

“但是,我在处理那盒牛奶时,把牛奶的吸管放进了李芝华的嘴里去采集唾液,才发现她嘴里残留着猫粮,我觉得有点不对劲,很疑惑她为什么会吃猫粮,但事情做都做了,现场的原始状态也被我破坏了,我只能一干到底,尽量抹除掉自己来过的痕迹。

“后来我看新闻,看到猫粮公司都被卷进来了,但我和何天佑下药的事,警方只字未提,我就知道事情并不是我们当时想的那样。只是错误已经发生了,也回不去了。”

秦梓需插话问:“当时现场李芝华的物品是否是整齐的?有没有被翻乱?”

“是有点乱,但也不是很乱,不是那种强盗洗劫了之后的乱法。我也说不好,总之,不是很乱。”许晓芸努力回忆道。

“那你有帮着收拾东西吗?”

“没有,我光是处理她的遗体,就十分够呛了。”许晓芸道。

审讯室里陷入了沉寂,数秒后,许晓芸突然发话道:

“这么多年我一直在反复思考当年的事,我很想知道,下毒的是那个小孩吗?”

秦梓需身子前倾,眯起眼问道:“哪个小孩?”

许晓芸道:“一个中国小女孩,李芝华似乎认识她,好像是她上大学时认识的,不知道什么原因当时也在韩国。我们喂猫时,遇见过两次那个小女孩,她经常在那个公园里喂猫,而且她有吃猫粮的习惯,其中一次我们还遇见了她母亲。看到她吃猫粮,她母亲还教训她,不让她吃。”

秦梓需调出梅凝隽和邵紫涵的照片,亮给许晓芸道:

“是不是这两个人?这个女孩已经长大了,不知道你能不能认出来。”

许晓芸的眸光略过梅凝隽,定在邵紫涵的照片上。发愣了片刻,她突然诡异地笑了下:

“她怎么也剃了个光头……”

“所以,是她?”秦梓需确认。

“是,虽然长大了,但五官变化不大。这个女人也是长相特征很明显的。”许晓芸道。

“你和何天佑当时就没想过要处理监控视频?你在宿舍进进出出,监控应该都拍到了吧。”秦梓需继续问。

“我当时根本没想那么多,何天佑跟我说他会善后。我把宿舍里的床单被套等东西带出来后,全部塞进了何天佑的后备箱,然后就立刻赶回工厂了。当时何天佑就在宿舍不远处的车里等我,我走后,他应该是处理了监控的。

“我事后回想,当天宿舍的宿管可能根本不在宿舍里,我进宿舍时压根没见她在一楼窗口。估计她早就被李浩贤买通了,李浩贤当天一定是打算进女生宿舍侵犯李芝华的,这个计划虽然是我来执行,但李浩贤明显更信任何天佑,何天佑才是这个计划的保险。”

秦梓需:“那你是怎么回国的?”

“案发后,我回工厂找李浩贤拿了护照,买了船票走了。我跟他讲出人命了,他要是不想吃人命官司,趁早让我逃出境外,否则我就让他官司缠身,后半生不得安宁。他没办法,就把护照给我了。”许晓芸道。

“你回国后是怎么一个经历?为什么会成了缅甸籍?又怎么时隔这么多年,还要复仇的?”秦梓需问。

“还能有什么经历,我一个犯了重罪的人,人生早就被毁了。唯一的念想,就是尽量不牵累家人。所以我在家里待了一段时间,就和他们断绝了关系,独自一人往西南大山跑。后来想着国内警察估计也在查这件事,我知道自己在国内根本待不下去的,所以最后从云南找关系,走陆路偷渡出了境,在缅甸的尼姑庵里躲了起来。”

秦梓需:“尼姑能有什么收入?为什么近五年你还能频繁跑韩国?”

“尼姑是没收入,但也没开销。缅甸尼姑的生活是很清苦的,我在尼姑庵里,算是比较有学识的人,会给当地女孩子上课,教他们一些文化知识。她们会筹集一些口粮作为报酬。我近五年跑韩国的钱,就是当时李浩贤给我的一千万韩元。

“我原本是真的想沉寂下来,不理会俗尘之事的。但……这个坎,估计我这辈子都过不去。我做了足足五年的噩梦,无数次被拉回过去的残酷经历里,精神衰弱,人也大病好多回,差点死掉。

“我还总梦见李芝华,她死得太冤了……

“我不想多辩白什么,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我一定要李浩贤死,如果不是他,就不会有这么多人的悲剧。”

秦梓需:“你选择了用刀近距离刺杀,为什么不用炸弹?”

“我说了,我不想害得李芝华老师的案子没了证据。实际上我已经研究出那个□□的核心构造了,而且你们放心,那个证物我没有动过,证物意外得很完整,你们拿到后就知道了。

“我没用炸弹,因为我不想连累无辜。冤有头债有主,我只想李浩贤死。所以我用刀,练刀我练了5年,就是为了一刀毙命。”说到这里,许晓芸的唇角弯起一抹笑容,那应该是了结一切、大仇得报的释然快意。

秦梓需沉声道:“你如果真心觉得自己对不起李芝华,为何不早把证物给警察?一直藏到现在,难道不是因为你还是觉得自己的事最重要吗?你把复仇放在了最重要的位置上,所以在你完成复仇前,你不想担任何被追踪到的风险,对吗?”

许晓芸面上的笑容消失了,她嘴唇翕动了两下,最终无言以对。

“我不想说教,你的人生你自己负责,这条路上每一个选择,都是你自己选的。现在,到了种因得果的时候了。你爸妈现在在国内,还不知道你到底发生了什么。也许过几天,他们就会来看你了。韩国的死刑很难判,但你后半辈子也不可能走出监狱了。他们老两口,谁来养老?”秦梓需说完这句话,便站起身来,转身离开了审讯室。

众人皆跟着她离去,一直沉默的章弥真落在最后,观察许晓芸的神态。

也许是想到了年迈的父母,许晓芸眸光颤动,终于还是埋下头去,饮泣落泪。

……

见完了许晓芸,秦梓需又去见了何天佑。何天佑垂头丧气,整个人完全崩溃,已经放弃了最后的挣扎,破罐子破摔。

他的说辞与许晓芸并无二致,承认自己参与了毒杀李芝华的犯罪,且确实在牛奶里加了迷药GHB。但他说这都是李浩贤指使的,他只是完全按照李浩贤的要求做事。

秦梓需确认了一下细节,关于宿舍的监控,何天佑说是他删掉的。但他当时太过匆忙,可能删得不彻底。事实确实如此,实际上被删掉的监控有一部分被恢复了,但被恢复的监控,其实是已经被梅凝隽、邵紫涵母女俩替换过的内容。

床单被套等许晓芸带出来的东西,都被他带到垃圾焚烧厂烧了。

秦梓需再次确认了一下何天佑被李浩贤控制的原因,何天佑的供述让所有人愕然:

“我被拍了私密视频,我和公司高层董事的老婆睡了……他们拿这件事威胁我。我要是不听话,前途尽毁。我要是帮他干脏活,还有前途。我不能毁了前途,我家里为了把我供出来,花了太多的钱……”

章弥真听不下去了,直接离开了审讯室。她独自来到牙山警署的二层外平台上,头顶云卷云舒,天空湛蓝,她内心却阴云密布。她突然好想抽烟,可她已经戒了。

她扶住栏杆,埋首在自己的臂弯中,深深叹了口气。她到底造了什么孽,瞎了哪只眼,当年竟然会和何天佑这样一个人处了一段感情。为此,她感到十分耻辱,简直是人生履历中最大的黑历史。

虽然那段关系里,她其实没有付出多少感情,相反,不爽与失望更多。

如果这世界上有魔法,能将她脑袋里关于何天佑的记忆打包清理出去,彻底想不起来,该有多好?但现在,她只能主动做出情感解离,以一个专业记者的身份,采取最理性的态度去记录这一切。

也不知在这里站了多久,秦梓需来到了她身边:

“你还好吧?”她小心问道。

“没事,我已经自行调理好了。”章弥真道,随即她问,“那家伙还供述了什么?”

“关于案情细节,他说的和许晓芸没多少差别,不过因为这些年他一直都很靠近李浩贤,所以手头上有一些关于李浩贤逼迫他犯罪的证据,估计能为他减刑不少。”秦梓需道。

“老秦,我真觉得这一切很不真实,我从没想到自己认识的人会犯罪,更没想到自己还会参与这场犯罪的调查,真像是做梦似的。”章弥真感叹道。

秦梓需苦笑了一下:“你想想我,应该会好受点吧。我人生三十三年,已经有超过一半的时间在调查自己老师被谋杀的案子了,这就是我的命数。我们都有异于常人的经历,这意味着我们都要承担一些别人一辈子没机会遭遇的心理冲击。”

“嗨,只能指望时间来消化了。”章弥真无奈说道。

秦梓需安慰她:“好在,我们在韩国的调查已经结束了,再有一两天就能回国了。刚才刘总来了电话,说是终于快查到梅凝隽的下落了。接下来回国,就是要找到梅凝隽。只要找到梅凝隽,拿到引爆器残骸,这个案子就结束了。”

章弥真笑了:“恭喜你啊,老秦,十八年的夙愿,终于得偿。”

秦梓需笑着回道:“那我也得恭喜你,大记者,你的书应该不会流产了。”

第98章 第九十八章

8月19日,章弥真推着行李箱走出了胥城高铁站的大门。热浪袭来,她透过墨镜看着外头骄阳似火的灿烂天际,感觉到一阵恍惚。

“弥真!发什么愣,上车了。”秦梓需在前面喊她。

“来了!”章弥真连忙小跑着去追她。

郑老和小金乘坐不同的航班回北京去了,因此回胥城的只有谢云卿、秦梓需、章弥真和邹天四人。一行人坐上了市局派来接他们的中巴车,刘明城就站在车边接应他们,一见到他们就开心地和每个人拥抱。

“辛苦啦,真是不虚此行!”他拍着秦梓需的肩膀笑道。

秦梓需扬着笑容,叹了口气,虽然开心,但也累坏了。不只是身累,更是心累。

章弥真在最后上车,刘明城握着她的手,由衷地道了句:“谢谢你,小章,案子能水落石出,你功不可没。”

这句话让章弥真又恍惚了一下,她露出礼貌的笑容,可眸光中分明没有太多喜悦。

车子出发,刘明城将前方驾驶位旁的靠背放下,靠着站在过道前,拿着话筒和大家说话。

“辛苦大家了,我知道大家都很着急案子后续的调查情况。其实已经有结果了,一是证物我们已经拿到手了,昨天晚上才从缅甸万里迢迢送回来,现在就在市局做物检,结果暂时还没出来。证物照片大家都看到了吧,已经发到蓝信群里了。”

“看到了,你倒是说点咱不知道的。”谢云卿抱怨道。

“你别急啊,还有一个结果,梅凝隽已经找到了。猜猜在哪儿找到的,你们不一定能猜到。”案子临近彻底了结,刘明城也有心思开玩笑了。

不过他的这个关子没有卖太久,秦梓需笑着应了一声:

“恐怕是在监狱里找到的吧。”

“诶!你看看,还是小秦这思路活泛。”刘明城指着秦梓需笑道。

秦梓需忙谦虚道:“社会面上找不到的人,有可能在服刑人员里能找到,这是常规思路。”

“你快说,别卖关子了。”谢云卿吐槽刘明城。

刘明城道:“小秦可以说是猜对了一半,梅凝隽确实是在监狱里,但不在咱们的监狱里。她在泰国的监狱里。”

“不是……这案子这么国际化的吗?”邹天感到很无语。

刘明城道:“就是这么国际化,梅凝隽是在泰国非法走私名贵种猫被抓的。在韩国犯事儿后,她这些年就一直长住泰国,做一些与宠物相关的灰色生意。很偶尔才回国一次,也极少和邵紫涵、邵彦华联络。

“大概是大半年前,也就是今年年初时,她出现在了胥城东环城附近的街道上,意外地被一个直播网红的镜头拍到了。哎呀,真的要感谢大数据,如果不是大数据比对,以她小心谨慎的程度,不知道还要多久才能找到她。

“找到这个视频后,我们立刻做了分析追踪,顺藤摸瓜,找到了她往来境外的走私路径,查到她2月时就返回了泰国,没过多久就被捕入狱了。

“现在我们和泰方做了联络,申请了视频审讯,引渡的手续还在办,得有好几个月。”

谢云卿疑惑问道:“她为什么不和邵紫涵待在一起?就这么把邵紫涵丢给邵彦华了?”

刘明城解释道:“推测她应该是和邵彦华、邵紫涵之间发生了严重的分歧,所以脱离了这两个人。泰国方面告诉我们,梅凝隽的左肋下有一个很深的刀伤,距离心脏很近,偏一点就会要了她的命。这个伤大概是个5年左右的旧伤。”

“5年?”邹天挑眉。

“怎么,你有想法?”

“没,我就是觉得很奇怪,她不是个藏匿起来的人吗,和谁起了冲突会被捅啊。”邹天道。

刘明城道:“我推测,可能是她和邵紫涵没能找到证物,从韩国空手回来后,就和邵彦华之间产生了矛盾。矛盾日积月累,终于有一天,邵彦华用刀捅了梅凝隽,梅凝隽于是脱离了这两个人,独自跑去了泰国。不过这都是我的推测,还得听当事三人的供词才能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刘明城道。

秦梓需蹙眉,邵彦华如此迷恋梅凝隽,再如何愤怒,会用刀捅她吗?而且还是致命的捅法。她感觉这逻辑不大能说得通,且邵紫涵还把自己手臂上的梅花纹身给洗了,这说明她也跟母亲也决裂了。

邵紫涵是梅凝隽一手带大的,邵紫涵对她的依恋非常深,什么事会造成这母女俩闹翻了?而且年初她回胥城,又是为了什么?感觉不像是为了她的宠物灰色生意,更像是要回来处理一些十分重要的事。

秦梓需想了一会儿,想不明白。她扭头,发现章弥真意外得十分沉默,一直看着窗外的风景,沉着面庞,眸光深沉。

这几天在韩国,章弥真一直忙着帮大伙处理后续的琐碎事项,倒也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怎么这一回国,突然不对劲起来了?

“想什么呢?”她出声问章弥真。

章弥真顿了半秒,从车窗收回视线,幽幽叹了口气,道:

“我觉得……一切都好不真实。”

“嗯?怎么说?”

“我在想,两个月前,如果我们俩没有在派出所偶然撞见,你就不会邀请我参加案件调查。那我就根本不会去韩国,不会亲身经历何天佑被抓的事。仔细想想,似乎我的加入改变了一整个世界线。”她说道。

秦梓需没想到她竟然转着这样玄而又玄的念头,她思索了一下,道:

“你的加入确实加速了很多事,没有你,这个案子不会查得这么快。”

“是吧,我感觉这一切都是命中注定的,真的很不真实,我第一回有了自己的人生完全在某个宇宙意志掌控之下的恐怖感觉。”章弥真说这话时,面色发白,她是真的感觉有点害怕,“有那么一种冥冥之中的力量推动着我,让我经历了这一切。”

“是啊,这案子表面看似与你无关,但又在某种程度上与你息息相关。”秦梓需回忆着查案以来的种种,感慨道。

“真像是大梦一场……”章弥真靠在了后背上,抬手扶额。

“想这么多做什么呢,要是真存在你说的那种强大的宇宙意志,那咱们谁都反抗不了。不如干脆躺平,任它摆布得了。你就当自己是世界运转的某个小齿轮,你只能认清与你咬合在一起的附近的齿轮,殊不知传动你的是更远处的齿轮,而你的旋转,也会传动向其他未知的齿轮。”秦梓需笑着安慰道。

“呦,这话说得真漂亮。秦老师,受教了。”章弥真哼哼唧唧地回道。

见她又傲娇起来了,秦梓需也就放心了。

此时,刘明城问道:“大家累不累,是带你们先去继续查案,还是先休息一天,明天再说?”

“你跟泰国那里约了什么时间?”谢云卿问。

“随时都能安排的。”刘明城道,“你们要是想先和梅凝隽谈,现在就能联络。我暂时没和梅凝隽打照面,我主要是想把这件事交给秦老师来做,秦老师毕竟比我更了解这个案子,而且审讯水平也是一流的。”

秦梓需见自己被点名,于是道:“我随时都可以和梅凝隽谈,不过我还是想先等证物检测的结果出来再说,这样会更有底气。”

“行,是这个道理,那咱们就各自先回家休息,等结果出来了再说。”

秦梓需本想立刻去市局,近距离去观察证物的状态的,但看章弥真身心疲累、不在状态的模样,便想着算了,要是自己提出要回市局,她再累也肯定要强撑着跟自己一起的。还是先送她回家休息吧。

她目前只看到了两张证物照片。即便是照片,也让她大开眼界了。那是一个用眼镜框和传呼机改造成的遥控炸/弹引爆器,奇迹般地在燃气大爆炸中被保留下了大部分的结构。表面看上去虽然焦黑,但内里大有可以搜查的地方,镜框、电池、传呼机生产编码,相当多的线索可以进行追溯,哪怕没有指纹等生物证据,也能形成强有力的证据链条。

这引爆器的设计思路虽然简单直白,但这是一个无人指导的初中生的自行发想,可谓是相当天才。邵彦华的思维能力和动手能力确实很强,他如果能走正道,成就绝不会是如今这般,只可惜他走错了路,毁了他自己的人生。

中巴车将车上人陆续都送回了家。邹天暂时会留在胥城,结案后再返回云南,因此被安排在市局旁的酒店入住。

秦梓需此前租住的房子已经退了,现在安全屋也没法住,她突然就没地方住了。自己家里她暂时还不打算回去,本打算和邹天一起去住酒店,但章弥真却拉着她去自家住。

“干嘛住酒店,你钱多啊?我家房间多,你来住就是了,我不嫌弃你的。”

章弥真说得如此理所当然,秦梓需也没法拒绝了。

她们俩是被最后送到家的,秦梓需帮着章弥真把她的大箱子从车肚子里掏出来时,章弥真突然往她胳膊上“啪”地敲了个环儿。

“这是啥?”秦梓需看着手腕上的手环,奇道。

“驱蚊环,我看你在韩国这些天被咬的全身包,特意给你买的。”

“你啥时候买的?”章弥真和秦梓需这段时间彼此之间几乎寸步不离,她不记得她啥时候买过这个。

“我学你的。离开韩国前那天晚上,趁着你洗澡时出去背着你偷偷买的,嘿嘿。”章弥真露出得意的小表情,“我路过一家文具店时看到的,太怀念了,这东西你小时候没见过吗?可以拉成笔直的尺子,但一掰就弯了,可有意思了,我能玩儿一天。”章弥真道。

“哈哈,我倒是觉得跟手铐似的,直接给我铐上了。”秦梓需笑了。

“切,无趣的警察,你小时候到底怎么过的,你的童年呢?”章弥真眯着眼吐槽她。

“好好好,我是丢失童年的无趣警察,走吧,你不嫌晒啊?”秦梓需一手一个行李箱,推着往章弥真家小区里行去。

章弥真在她背后对着她做了个鬼脸,快步跟了上去。

“诶,你跟你妈说了我们回来了吗?”秦梓需问。

“没说,我怕她又来忙前忙后的。”章弥真道,“不过我们去韩国这段时间,她每天都要来家里照顾猫猫的。”

话说到这里,章弥真的手机突然震了一下,她拿出来一看,发现微信里有个名叫“月儿弯弯弯”的用户要加她好友,备注里写了一句话:【你好,章姐姐,我是何文月,能加你好友吗?】

章弥真微微一愣,她没有想到何文月竟然还会主动联系她。随即通过了好友申请。

刚通过好友申请,何文月就发来了一张自拍,照片上她穿了一身糕点师的制服,对着镜头腼腆地笑,面色比从前要红润很多,似是长胖了些许。

她接着发了一句话:

【谢谢你姐姐,我找到工作了,我在‘星孩儿糕点店’做学徒,这里都是和我一样的孩子。姐姐有空来尝尝我做的面包蛋糕。】

章弥真欣慰地笑了。

第99章 第九十九章

“不是。她为什么不联系我?我也把我的联系方式留给她了啊,亏我还费了那么大的劲儿救了她,我手臂拉伤到现在还没好全呢。”

吃晚饭时,秦梓需抓着筷子忍不住和章弥真抱怨道。因为到现在何文月也没给她发来好友申请,她是真的伤心了。

“她应该是怕你,你留给她的第一印象太凶了。”章弥真憋着笑道,她觉得这会儿秦梓需身上的孩子气特别浓,让她那体制内老干部气质都消散了,人变得非常鲜活。

“而且,我跟她才是同城,你是北京来的嘛,她都记得的。”章弥真笑道,“好啦,你跟一个智力残障的小姑娘呕什么气,等案子结束了,咱俩抽空去看看她,到时候你们加个好友就是了。”

秦梓需还想抱怨两句,结果腿上一沉,是阿真跳到她怀里来了。数日不见,这小猫又长大了一圈。小梓也盘桓在章弥真腿间,喵喵叫,像是要吃的。

“诶呦,你俩小馋猫,不是刚喂过了嘛。”章弥真看自己脚下,小梓正在蹭她的脚踝。

她驱赶秦梓需怀里的阿真:“你跳上来做什么,别打搅人家吃饭。”

秦梓需却放下碗筷,笑着揽住阿真在手里撸着玩儿,道:“没事儿,我陪它玩会儿。”

“来来来,还有汤呢。”厨房里,章母端出来一大锅莲藕排骨汤,香气四溢。

章弥真忙起身去帮忙:“妈,都叫你别忙了,坐下来吃饭,咱俩吃顿简餐就好了,做这么丰盛,吃不完又要吃剩菜了。”

“你俩凯旋,我不得出马做一顿庆功宴啊。而且人家小秦来家里吃饭,吃简餐怎么说得过去啊。来来来,小秦,你多吃点,这排骨补身子的,我看你好像瘦了。”章母放下汤锅,就开始张罗着给秦梓需碗里添排骨。

“谢谢阿姨。”秦梓需连忙把阿真放回地上,刚想接汤碗,想起自己撸猫一手毛,又跑去洗手。

这天晚上秦梓需和章弥真都吃撑了。为了消食,两人一起到楼下围着小区步道散步。

“案子了结了,你不打算去见见爸妈?”章弥真问秦梓需。

“嗯,是打算去的,这不是还没了结嘛。”秦梓需似乎仍然有些回避这个问题。

“你跟许晓芸说的那番话,其实是你的心声吧。不管怎么样,他们老后,你都是他们唯一的依靠。”

“你真是的……今晚怎么尽说些扎我心的话。”秦梓需抱怨道。

“我就是觉得你有些封闭自己了,过去的十八年,为了查这个案子,你几乎没有自己的生活。现在案子了结了,你有什么打算?”章弥真问。

这个问题秦梓需还真没有想过,她沉默了好一会儿,道:“我也不知道,也许就是回北京,继续教书吧,日子就这么平平淡淡过去了。”

“没想再去一线?你的能力用在教书上,我感觉有些大材小用了。你更适合实战。”章弥真道。

“这可由不得我,得看上级领导如何安排了。说实话,还是教书更舒坦一点,查案太累了。”秦梓需笑道。

“呵呵呵,看不出来你也是个会想要偷懒的。”章弥真也笑了。

“弥真,案子了结了,你跟我去一趟陵园,给陈老师扫扫墓。”秦梓需突然道。

“好,这么多年,你去过吗?”章弥真问。

“没有,案子查不明白,我哪有脸去看她。”秦梓需苦笑了一下,“陈老师他们全家的遗骨都不完整,也很难区分开来。所以骨灰坛里装的是全家人混在一起的遗骨,当年是学校帮忙处理的后世,在陵园买了一个壁葬格,算是全家人都葬在一起了。我打算把杨莲的骨灰安葬在陈老师家壁葬格的隔壁,她们俩……生前不得相伴,死后也能永远在一起了。”

章弥真鼻子一酸,一时无言。

气氛一时有些沉重,两人沉默着走了一会儿,秦梓需的手机突然响了。是谢云卿来电话,她连忙接起:

“秦老师,好消息,证物检测结果出来了,不仅查出了邵彦华、杨莲的指纹,眼镜框和杨莲胃里的镜托的比对也完全吻合,而且眼镜框的生产批次比对结果应该很快会出来,和长生制药曾代理分销的一批近视矫正眼镜应该是有关系的。这下,真是铁证如山了,零口供也能定案!”

秦梓需倒是不惊讶,一切都在意料之中,她只是感到胸口一直堵着的大石终于彻底被消解于无形了。

“终于……18年了,终于走到了这一步。”回想过去种种,她一瞬热泪盈眶,话语带上哭腔。

谢云卿被她的情绪感染,也发出感叹:“是啊,秦老师,你太不容易了。”

沉默了几秒钟,谢云卿控制住情绪,道:“明早9点来市局开会,后续的事我们要加紧处理了,争取尽快结案,提起公诉!帮我通知一下章弥真。”

“好。”

电话挂断了,秦梓需别过头去,抬手抹泪。

忽而肩背一紧,是章弥真从侧面拥抱住她。后背传来了她轻柔的抚慰,秦梓需心头酸楚逐渐软化消弭,慢慢升起朦胧又温暖的情绪,于是微微侧过身来,环起双臂,给了章弥真一个用力的回抱。

……

翌日,市局会议室,刑技中心的刘雪莹为所有人讲解遥控引-爆装置的原理。

这个引-爆装置的核心原理是镍钛合金触发和传呼机遥控组合的装置。利用含镍钛记忆合金丝的镍钛眼镜的镜腿作为机械触发器,那个年代随处可见的传呼机作为遥控信号源,通过电热引燃黑火-药,最终引-爆煤气。

起装置构成为三大部分,一是信号接收模块,二是机械触发模块,三是点火模块。

在信号接收模块中,邵彦华选用当时常见的传呼机,拆除振动电机和蜂鸣器,保留接收电路。然后在传呼机电路板上焊接两根导线,连接至镜腿内里的镍钛合金丝,利用传呼机接收信号时的电流脉冲触发装置。

机械触发模块,是将眼镜镜腿中段约5cm的镍钛丝为主要结构。镍钛丝常温下为直线形态,通电加热至60℃后可以弯曲成预设形状。将镍钛丝一端固定,另一端连接火柴头大小的黑火-药包,通电后镍钛丝弯曲拉动引线,摩擦点燃火-药。

接下来是点火模块,邵彦华用用9V方块电池连接取自电热毯的电热丝,包裹住了从鞭炮当中提取出来的黑火-药。当时胥城并未禁燃鞭炮,因此这些东西都唾手可得。

他还做了一个延时设计:串联一个取自玩具电子表的光敏电阻,装置被放置在煤气泄漏的黑暗厨房中,光敏电阻遇厨房开灯时自动断路,避免过早引-爆。

大概是出于伪装的想法,邵彦华没有拆除眼镜框,因此使得整个引-爆装置像是一个镜腿绑着布袋子的破旧眼镜,目的在于爆炸后,混淆搜查现场的警方视线,让警方无法辨认什么才是引-爆装置,从而达到将谋杀伪装成意外事故的目的。

接下来就是关键的伪装与安装步骤。可以推测这个伪装成眼镜的引-爆装置外面还有一层外壳,可能是个眼镜盒。邵彦华将电路和电池藏于眼镜盒内,镍钛丝嵌入镜腿凹槽,黑火-药包夹在眼镜盒的夹层之中,寻呼机就粘在眼镜盒上。如此哪怕被提前发现,也不会一起怀疑。

到了行凶当日,邵彦华趁着马家人早早睡下后,从厨房窗户翻入后厨,破坏煤气管道,将装置固定在灶台下方。他的行动惊动了马军,差点被马军抓住。马军呼喊他,让他站住的声音也惊醒了陈君梅,陈君梅从二楼下到了厨房之中,查看情况。

当时拼命逃离的邵彦华没有远遁,而是用其父的手机拨打了传呼台,发送特定代码,传呼机接收信号后,内部电路脉冲激活镍钛丝加热弯曲,拉动引线摩擦点火。黑火-药燃烧引燃泄露煤气,光敏电阻因爆炸火光触发断路,电路证据因此被销毁。

如此,邵彦华利用他的天才大脑,制造了一起惨绝人寰的灭门爆燃案,亲手杀死了自己的老师全家。

在听完引-爆装置的全部讲解后,全场的刑警都陷入了静默。无人不惊叹于这近乎发明创造一般的犯罪手法,而犯下这桩惊人罪孽的,竟然是个时年只有14岁的少年。

他这惊人的手法骗过了几乎所有人,但却还是低估了人对于最珍视之人的怀恋与求索。杨莲以一己之力查到了最关键的物证,用智慧乃至自己的生命将其保护至今。秦梓需坚持不懈地追索十八年,大海捞针一般地侦查早已湮没多年的微弱线索。直到如今真相大白。

若是没有这两个人,真相必然彻底石沉大海。

“大家给秦老师鼓鼓掌,感谢她十八年来的坚持不懈,没有她,我们不知道何时才能把这个案子查明白。”主持会议的范副局感慨地说道。

秦梓需就坐在会场椭圆形会议桌最靠近范副局的位置上,所有人向她投去钦佩的目光,场内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秦梓需却只是谦逊地低着头,默默地接受了大家的掌声。

此刻她的心情并不多么愉悦,如果时光能倒流,她宁愿这一切绝对不要发生,她只想陈老师一家能好好活着,杨莲也能好好活着,包括李芝华,都好好地活到白发苍苍,享尽寿元。

这场邪恶的犯罪,毁掉了太多人,也彻底改变了秦梓需的生命轨迹。

范副局道:“好,接下来咱们现场连线泰国,对梅凝隽做一下审讯。关于梅凝隽的背景,我们查到了大部分,但还有一些模糊的地方,需要她本人说明情况。

“在连线之前,我先通报一下目前咱们掌握到的关于梅凝隽的个人情况。梅凝隽,出生地、籍贯不祥,身份登记地点是蚌埠怀远县兰桥镇,户籍归属于一户吕姓人家。这个吕家是当地一户养狗的养殖户,梅凝隽是这户人家的养女。

“她的身份证上登记的是1979年生人,今年41岁。为什么说出生地籍贯不详呢,因为我们找到了这户吕姓人家,采集了他们的DNA与梅凝隽的DNA做了比对,证实完全没有血缘关系。

“根据吕家人的供述,梅凝隽是吕家的户主吕大成妻子张小娟家的亲戚,打小失了父母,在亲戚之间轮流看管。但张小娟和梅凝隽之间到底是什么亲戚关系,吕家人也说不清楚。

“由于张小娟已经过世了,这个问题目前只有她的外甥女,也就是丽琴裁缝铺的店主王丽琴知晓。但王丽琴始终不愿开口讲述梅凝隽与她之间的关系,且根据DNA比对结果,梅凝隽与这二人之间也并无任何亲缘关系。因此,梅凝隽的出生地、籍贯皆成谜。我们正在DNA大数据库里进行比对,希望能找到梅凝隽真正的亲属,暂时还没有结果。

“据吕家人说,梅凝隽16岁时,被张小娟接到了吕家生活,自那以后一直在帮吕家看管狗场,她对宠物的驯养经历也是从这里开始的。

“虽然梅凝隽来历成谜,她此后的经历是比较清楚的,她在狗场待了4年时间,20岁时离开狗场,投奔王丽琴,在丽琴裁缝铺帮工。2001年时,经王丽琴介绍认识了邵长生,并很快与他发展出了情人关系。二人经常在丽琴裁缝铺的二层阁楼里发生关系,这一点有当年的老邻居作证供述。

“王丽琴和邵长生是医患关系,在邵长生早年间还是眼科医生时,王丽琴就是他的病患。王丽琴因职业原因患有眼疾,一直是邵长生给她看病。后王丽琴大概是出于攀附的功利心,一直维护着与邵长生之间的联系,邵长生家住不远,也时常到她的铺子里来委托一些缝补的工作。

“此外,我们查到吕家狗场在2003年时拿到了一笔50万元的资金,吕家人因此关闭了即将倒毙的狗场营生,去开了一家饭馆,营业至今。这笔钱经查来源于邵长生,推测应该是给吕家的彩礼。不仅如此,王丽琴也曾从邵长生那里拿到了十分丰厚的数笔资金,差不多也是03年时,她关闭了裁缝铺的生意,在胥城市区购置了几套门面房和商品房,此后一直靠炒股和收租生活。

“我们可以说,所有与梅凝隽有点亲戚关系的人,都因梅凝隽和邵长生之间的婚姻而得了巨大的好处。但这段婚姻具体是怎么回事,梅凝隽的来历到底是怎么回事,她犯下多起罪行的具体细节如何,还要看接下来的审讯。秦老师,我们希望你来主审。”

秦梓需点了点头:“好,范副局,我准备好了。”

第100章 第一百章

章弥真莫名有些期待,在她的想象里,梅凝隽是个相当神秘的女人,美丽且残忍,就像所有人刻板印象中的蛇蝎美人似的。她在照片之中的模样就已经相当惊艳了,现实中见过她的人,大多都过目难忘。很难想象真人到底是何模样。

但当连线接通,身着囚服的梅凝隽出现在视频画面里时,她不禁大失所望。眼前的女人一头杂乱如稻草般的齐耳短发,发丝花白。面庞上皱纹丛生,法令纹尤其深刻,双目下垂,眼中无神,虽然不过四十出头的年纪,看上去却好像五六十岁了,显得十分苍老。

而什么蛇蝎美艳的神态,在她面庞上找不到分毫,虽然五官仍然残留着昔年的标志模样,整个人却像进入了垂暮之年,毫无生气。

“梅凝隽,我是胥城市局的秦梓需,由我负责对你进行审讯。”秦梓需简简单单说完了开场白,道,“知道我们为什么联系你吗?”

梅凝隽毫无生气的面庞像是凝固了一般,秦梓需等了好一会儿,她都没有回应。

“知道自己犯了什么事吗?”秦梓需再问了一遍。

这一次,梅凝隽有回应了,她微微地点了下头。

秦梓需见她有反应了,于是继续道:

“既然如此,我想你应该已经知道了,邵彦华、邵紫涵均已被捕,且我们已经掌握足够完备的证据,可以零口供定案。因此,本次对你的审讯只是例行公事,希望你能如实坦白一切犯罪事实,视你的表现,可酌情量刑,你是否明白?”

秦梓需几乎是上来就敲响了定音锤,给整个审讯定下了基调。她判断自己的话语,能最大限度地调出梅凝隽深藏内心的秘密,因为这个女人看上去已然毫无斗志了。

她的判断没有错,梅凝隽又点了下头。

“先告诉我你的籍贯,你的出生地和确切的出生时间。”秦梓需开始切入主题。

“我是……胥城梅村人,就出生在梅村,生日是1979年6月13日。我原名其实叫做梅娟,凝隽是后来改的名字。”她轻声道。

梅村人?秦梓需吃了一惊,她怎么也没想到梅凝隽竟然是梅村人。当然,梅姓本就是梅村的第一大姓,那个村里相当多的人都姓梅。

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何文月也是梅村人,这巧合让她身上泛起鸡皮疙瘩。她看了一眼章弥真,章弥真眸中也满含震惊。

“你继续说,从小时候说起,事无巨细都说一遍。”秦梓需道。

梅凝隽张口,却一时语塞。她整理了好一会儿语言,才继续道:

“我小时候……没什么好说的,我爸是菜农,好喝酒,家暴我妈。我妈被打得受不了了,丢下我不管跑了。他就打我,我初中还没上完就辍学了,每天挑粪浇菜,帮我爸打理菜园,收拾家里,有点做的不好的,就要挨打。”

“你的长相不大像是农民家里的孩子。”秦梓需道。

梅凝隽突然笑了一下,死寂的面庞多了一丝神采,她颇为戏谑地说道:“我长得像我爸,我爸年轻时也是个长得帅的,而且还是个文青。文青过头了,看了不该看的书,写了不该写的文章,被批斗,学校里的工作没了,只能种菜卖菜了。

“我妈也是学校里的大美人,当时不顾一切要嫁给我爸,他俩当年可是郎才女貌的一对苦命鸳鸯。结果,没在一起几年,物是人非了。”

“哪所学校?”

“胥城中学。我爸曾经是胥中的语文老师,我妈是英语老师。”

这回不仅是秦梓需、章弥真,所有与会人员身上都起了泛起一层鸡皮疙瘩。本案的被害人与加害人之一的父母居然都是同一所学校的。他们无数次翻阅过胥中的名册档案,加害人父母的名字恐怕也在眼皮底下略过了无数次。

这是何等的命运捉弄。

“你接着说。”秦梓需道。

“接着……哦,初中,我14岁那年辍学在家,我爸偶尔喝酒醉得起不来,我就会拉着菜去市场上卖,一天不卖就没收入,没饭吃。然后认识了一个小年轻,叫何阿金,他跟着他爸在市场支了一个修车摊修车。他那会儿大概十八九岁吧,我们俩就好上了。

“15岁,我怀了他的孩子,我爸差点没把我打死。后来还是村里人出面,把我送到了医院。我本想堕胎的,但是何阿金的老母跪着求我,要我生下这个孩子,说是什么何家的骨肉,堕了会损阴德。她还说,等孩子生下来,让何阿金娶我当媳妇,把我带到他们家生活,这样我就可以摆脱我爸了。我当时白纸一张,啥也不懂,就知道生孩子能摆脱我爸,我就生了。

“结果出生时难产,脐带绕了孩子的脖子,后来孩子大脑发育一直不大好。何阿金和他妈变了脸,坐月子期间没给我什么好脸色。再加上当时我爸一直在大闹,要带我回家。我就不想待在何家了。

“天杀的,赶巧我爸当时醉驾三轮车出事,把村里一家有权势人家的儿子撞死了,他自己也重伤不治,死了。那户人家扬言要报复我们全家,我在村里待不下去了,何阿金也不想要我和孩子,于是我就干脆抱着孩子去投靠我妈。

“我妈当时躲在娘家,在隔壁的下官村。她认了孩子,劝我改名换姓赶紧出去避祸。她已经不要求我读书了,只希望我能趁着还年轻,改头换面,重新来过。

“她还打电话去求了何阿金和他母亲,看在我给何阿金生了个孩子的份上,给我安排个出路。何母联系了她的亲姐姐,把我送去了蚌埠怀远县兰桥镇的一个狗场,我就在那里住下来了,给狗场帮忙……

“我在狗场待了四年,每天虽然干活很累,但真的是一点烦恼都没有,和一群没有脏心思的畜生在一起,能有什么烦心的呢?

“但是,我这人就是命苦吧,20岁那会儿,张小娟跟我说,要送我去大城市见世面,说她外甥女王丽琴在胥城做生意,介绍我去帮忙,可以拿更多的钱,还没现在这么累。我当时就不该轻信她的,世上哪有这么好的事呢?

“我就到了王丽琴那里,干了没几天活儿,我发现她根本没想给我发工资,她的目的是想让我陪老男人上床。就是邵长生,王丽琴本来是想自己勾引这个男人傍大款的,但她姿色不行,于是就动了歪脑筋,想给邵长生拉皮条。我就是那个皮条啊!

“你说,女人长得好看是不是一种罪过?我要是不听王丽琴的,她就威胁把我送回去,她对我家里的事一清二楚,我还能怎么办呢?只能听她的话,成天伺候老男人。后来我也不多想什么了,只要邵长生能给钱就行,我还图什么呢?既然我有姿色,我干嘛不利用这个资本呢?

“我也不是泥捏的,被欺负成这样了我也得报复啊,所以我下了决心,不仅要占了邵长生所有的钱,我还要给他戴绿帽,戴一个让他完全无法接受的绿帽。哼,我直接和他儿子上床了。这爷俩都是色欲熏心啊,邵彦华真是小畜生一个,13、4岁就生猛得很。稍微勾勾手指就巴巴地咬钩子了。”

秦梓需眉头紧皱地听着,所有人都觉得心口堵得慌。但梅凝隽说到这里,就不再往下说了。秦梓需开口追问:

“你跟邵彦华在哪里发生关系的?”

梅凝隽明显有些抗拒回答这个问题,她显然意识到了秦梓需是有意问出这个问题的,但她挣扎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回答道:

“市图书馆旁边有个很便宜的小旅馆,他放学后,我们就去那里。”

“你们被陈老师看到了?”秦梓需知道陈君梅是市图书馆的常客,在她繁忙的工作生活之余,市图书馆是她唯一常去的地方。

梅凝隽没说话,但显然是默认了。秦梓需眉头紧锁,强压愤怒道:

“你觉得你被看到了,你就杀人灭口,陈老师何其无辜?更何况陈老师全家都被你们弄死了,你们怎么能够如此残忍?”

“我没有杀他们家,这事儿是邵彦华自己做的,我事先并不知道。”她一口否决。

秦梓需冷笑一声,道:“梅凝隽,你的审讯录像,我们是会放给邵彦华看的。”

“你放吧,无所谓,我说的是事实。”梅凝隽似乎真的很无所谓。

“好,咱们按顺序来。交代一下邵彦华犯罪后,你都做了什么。”秦梓需道。

“我没做啥,我只是和他爸结婚了。而且我那会儿怀孕了,要养胎,我还能做啥?在我生下孩子后没两年,邵彦华就又犯了杨莲的案子。前面的爆燃案算糊弄过去了,但这回可是真正的杀人斩首,邵彦华当时就在他爸的郊区别墅里煮人头。我们知道在国内待不下去了,警察早晚要查到头上来,他爸没多久就变卖公司和房产,把我们带去了美国。”

秦梓需:“你怎么能确定孩子是邵长生的还是邵彦华的?”

“哼,孩子是谁的母亲才最清楚,何况我每次和邵长生完事后,都会吃避孕药。”梅凝隽道。

“那么邵长生是什么时候知道那孩子不是他的而是他儿子的?”

梅凝隽:“到美国后没多久,他瞒着我去做了亲子鉴定,确认了亲缘关系。这老家伙一直有疑心的,虽然我和邵彦华尽力隐藏了,还是被他察觉出不对劲。”

“然后呢?”

“还能如何,闹翻了呗。我本来是计划着拿他的财产的,但被这老家伙摆了一道,他把我和女儿丢在芝加哥,自己买了机票,偷偷跑了。”

秦梓需:“邵长生知不知道他儿子犯罪了?”

“知道,不然国内混得好好的干嘛要跑路啊?邵彦华偷了他爸厂里的东西,瞒不过他爸的,而且事发当天晚上,邵彦华犯罪回家后被他爸直接发现了。后续的烂摊子,都是他爸收拾的。”梅凝隽道。

“你是指让邵彦华顶替卢康安的身份,重新回国?”

“对,卢康安这个身份,是邵长生找黑市买到的,邵彦华借着出国留学的名义飞到美国,又折返到菲律宾,做了整容手术后偷渡回国,以卢康安的身份留在国内。整个过程大概有大半年的时间。”

“他跑了之后,再没和你们联系过?”秦梓需问。

梅凝隽道:“他死了。他躲到了巴西,还是被邵彦华找到了。邵彦华利用黑客手段,转移了一笔黑/道资金到老家伙的户头里,嫁祸了他,又找了当地黑/道的杀手买凶,老家伙被邵彦华借刀杀人弄死了。这老家伙大概早想到儿子会杀了他,所以才跑得那么利索。但没用,邵彦华不可能放过他,这个小畜生狼心狗肺,而且恨父亲已经恨了很久了。”

“为什么?”

“邵长生出轨,害得邵彦华很小就没了妈。邵彦华这个人非常恋母,病态一样地恋母。所以他既把我当自己的女人,又把我当妈。”

她叙述的一切都与警方的推断别无二致。接下来,秦梓需问到了李芝华案。这个案子也如秦梓需推测的那般,邵彦华在国内寻找丢失的证物多年,判断证物可能在李芝华手里。但他当时很难抽出身来对付李芝华,于是和梅凝隽商量该如何处理这件事,梅凝隽决定替邵彦华出手。

她带着邵紫涵从芝加哥返回,拿着黑市买的身份从香港入境到了成都,在李芝华所读大学附近的宠物店埋伏下来,伺机接触李芝华。不过没多久,李芝华就毕业去了韩国,她不得不带着邵紫涵追过去。

“你带孩子跟着跑去韩国,李芝华没起疑?”

“我早就知道她要去韩国了,邵彦华的情报一直做得很好,那女孩在我们面前根本没秘密。所以在国内时我就做了铺垫,告诉她我大概在她实习期间也会去韩国参加一个宠物店的投资项目。那女孩很单纯,根本不会起疑。”梅凝隽解释道。

“你怎么能教唆你女儿去毒杀李芝华,她当时只有9岁!”秦梓需敲着桌板道。

“9岁怎么了,我9岁时已经什么都懂了,她生在咱们这个家庭里,这就是她的命。这人世间的所有腌臜事,她心里都门清。”梅凝隽云淡风轻。

秦梓需感到怒意顶上脑门,但被她强压下去。她知道这个女人根本没有正常人的三观,她是在一个极度扭曲的环境中长大的,她看待世界的目光,也早已混沌不堪。

“复述一遍你在韩国作案的全过程。”她以命令的口吻说道。

梅凝隽显得不耐烦,但还是说了,她所说的细节都与秦梓需的推测别无二致。梅凝隽满以为杀了李芝华,就能拿到证物,结果还是丢了。

回国后,她果然和邵彦华大吵一架,产生了严重的冲突。随后,两人之间调整了彼此的分工,由梅凝隽在外赚钱,邵彦华则退出了公司开发一线,开始着手频繁往云南跑,寻找物证。

“5年前发生了什么事?你为什么会受这么严重的伤,又为什么去了泰国?”秦梓需追问。

“和我干的营生有关,我本来没有白道身份,邵彦华总是在搞一些烧钱的事,我们开销很大,我就起了人口买卖的心思。”

“你倒卖人口?”

“是,邵彦华在菲律宾整容时接触到了一些黑/道人物,我就跟着他们做事,他们的老巢在菲律宾,在泰国有常驻点,但真正的窝点在缅甸。我们负责从国内绑人送到边境,那里有人交接。”梅凝隽道,“5年前,一个姓章的记者曝光了我们的营生,公安查到我们头上了。我们内部人起了内讧,他们都怀疑是我干的,我被捅了,好不容易逃出来。邵彦华紧急把我送去了泰国医治,我当时差点没命,后来我就一直待在泰国,搞点宠物的生意,不再做那么危险的事了。”

姓章的记者?秦梓需猛然看向章弥真,章弥真也很吃惊,她没想到5年前她回国后一战成名的那篇报道,竟然牵涉到梅凝隽所加入的犯罪团伙。

强烈的宿命感再次涌上心头,让章弥真一阵恍惚。

“今年年初,你为什么会回胥城?”

“因为我大女儿失踪了。我一直和我妈还保持着偶尔的联系,年初时她告诉我,我那个傻女儿不见了,我……回去了一趟,是想让邵彦华帮我查这件事。”梅凝隽道。

“你女儿是不是叫何文月?”秦梓需终于问出了这个问题。

“是,她是叫这个名字。”

“邵彦华和邵紫涵此前知道你有这个女儿吗?”

“他们一直不知道。”梅凝隽的头垂了下去。

“你们因为这件事闹翻了?”

“是。”

“你从来没管过何文月,为什么现在反倒管起来了?”秦梓需不解问道。

“我……我也不知道,但我心里很难受。我从来没给她当过妈,她出了事,我还是想做点事。”梅凝隽很努力地解释自己的想法。

“邵紫涵知道自己还有个同母异父的姐姐时,是不是觉得被你背叛了?她洗掉了她手臂上的梅花纹身。她跟着你吃尽苦头,你狠心地带着年幼的她杀人,然后把她丢给邵彦华不管。现在你却关心起一个早年间生下来的女儿了,我要是邵紫涵,我心里也不平衡。”秦梓需道。

梅凝隽垂首,不说话。

秦梓需:“你回泰国后就被捕了,此后和他们再没联络过?”

“是。”梅凝隽道。

“你知道他们后来干了什么吗?这两个人联手把李芝华的父母也害了。”

“我大概知道他们在计划做什么,我劝过他们不要再铤而走险了,但我说话已经不中听了。他们爱做什么就做什么吧,被抓了也是自找的。”梅凝隽没所谓地说道。

秦梓需也不想再问什么了,她阖上了面前的笔记本,结束了这场漫长的问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