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冬的学习也不管,什么都指望不上,他还真觉得自己是一家之主了?
“不用了,我明天就去鹏城了。”陈星硬梆梆地说,“这不是孟冬的手机吗?让孟冬和我说话吧。”
“那你今天不回来家,去哪里啊?”这时那边传来于茹的嗓门。
陈星闭了闭眼,原来对面是按了扬声器了。
“你不用管了,我住酒店。”
“这孩子,浪费这个钱干嘛?”孟永华又说。
陈星内心哼一声,你自己浪费的钱不多?喝酒打牌打麻将?还有干嘛总是“这孩子,这孩子”叫自己,自以为是家长是吧?以前对自己不闻不问,她工作了赚钱了就变成了亲昵的“这孩子”了,一听她就非常不爽。
“有什么事情要说,赶紧说吧?没事我就挂了。”
“……”
“……你看你女儿,我和她说两句话她总是不耐烦,你还跟我抱怨说我不关心孩子,我是不想关心她吗?你就会没事找事。”
孟永华这话不是对她说的,明显是对于茹说的。
陈星听得火直冒:“我不用你关心。”
孟永华几乎是冷笑了,他也不直接跟她说话,而是对着于茹输出:“听到了?这就是你女儿?”
陈星气得胸腔不停地起伏,毫无办法,听着他们在话筒那端吵起来。
“你这语气冲谁呢?”
“我冲谁?谁冲我就冲谁,你们母女了不起!”
“你够了没,整天什么事都不干,这个家还不够靠我?”
“你有没有搞错?靠你们能做什么?房子是我家的,铺子也是我开的……吃我的住我的干点活就甩脸色,当个老师一个月才多少钱?搞得自己好像发财了一样……”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孟永华!”陈星听不下去了,直接吼道,“要不是我妈,你的生活能过得现在这么舒服吗?”
“闭嘴。”于茹也吼了她一嘴,她也不甘示弱,扬声和孟永华吵了起来。
两人扯开喉咙吵架,也没挂电话,仿佛就是吵给她听的。
陈星觉得自己的脑袋像狠狠被捶过,痛得她几乎要昏过去了,她想挂断,又不敢挂断。
“不要吵不要吵了不要吵了!”突然一连串年轻的尖叫撕了进来,是孟冬,她想必在旁边听了一会,情绪早已崩溃,像只幼兽一样一直尖叫,一直尖叫,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够发泄心中的恐惧,或者只能用尖叫盖过大人们的吼声,争吵才能停止。
“你这死丫头鬼叫什么!”
“啪”的一声。
陈星抖了一下。
“孟永华,你动什么手!”于茹吼一声。
接着是连续的轰声,尖锐的东西到底的什么,像是椅子,也像是什么重物着地的动静。
孟永华骂道:“一个两个都反了,都是跟她姐学的,混账东西!一点都不感恩。”
孟冬的哭声响了起来。
于茹恨声道:“陈星你满意了吗?你让家里变成这样你现在满意了吗……你滚吧……”
话筒一盖,隔了几秒,她听到的是孟冬的声音,她伤心地抽噎着,断断续续地说:“姐,你走吧,你走吧……不要回来了!”
她把电话挂断了。
陈星捏着手机,胸口一阵阵的刺疼,眼泪也不停地滚落了下来。
第26章 倾诉(一)
谢青黎打语音电话过来的时候,陈星正在大哭。
她不知道要接还是拒绝的时候,眼泪滴在手机屏幕上,她用拇指抹掉时,电话已经接通了。
谢青黎听到她的哭泣声吓一跳,语气小心地问:“陈星,你怎么了?”
陈星被这一问,非但说不出来,哭得还更伤心了。
她不想这样的,她不想让孟冬挨打,于茹的罪名让她透不过气,真的是她的错吗为什么她只是换了个城市工作,一切就都变成了是她的错了?
她捂着唇,感觉自己被汹涌的负面情绪袭击得体无完肤,她努力地拽住最后的一丝理智。
那就是——谢青黎没有必要承担她的负面情绪。她们只是有同校之友谊,可以算是初步的朋友,要对方承担自己如此崩溃的样子,实在是唐突了,而且也是不礼貌地行为。
“对,对不起……”陈星抽噎道,她努力克制自己的倾诉欲,望,她想,她要靠自己消化痛苦和眼泪,不要去麻烦别人。
这么一想,她却不知怎么哭得更伤心了。
“哎……”谢青黎不知所措地好一会,试图说什么,可她不擅长安慰别人,完全被陈星哭懵了,只会赶紧接话道:“没,没关系……哎……”
她无助地捂着自己的脑袋,我真没用啊!
她只能等陈星哭够了。
好在,陈星就哭了一小会,情绪渐渐收了起来:“不好意思,师姐。”
她的语气里含了很浓的鼻音,谢青黎缓缓地无声吁出一声:“发生什么了?你愿意跟我说说吗?”
陈星顿了顿,叹口气:“我,我不知道怎么说,感觉,说起来话长……”
谢青黎轻轻嗯一声。
“又感觉……我好像也没遇到什么大事,不是什么生离死别的事,可为什么在我这里就是过不去……而且我都27岁了,是个工作了很多年的成年人了,为什么还在纠结,我的妈妈根本不爱我这件事呢?”
陈星待最后一句话说出口时,自己也愣了一下,脸上露出一丝丝羞窘:“‘妈妈根本不爱我’这话也太书面了,离我的生活太远了,好像只存在那些我看的美剧里——把亲子关系黎的爱不爱挂在嘴上。”
谢青黎思索了一下:“确实,光听到就这形容就觉得鸡皮疙瘩起来了。”
“是吧?”陈星十分高兴她能懂自己的感觉。
“但也不是说,华人家庭里不会说爱。”
“是的,也有比较年轻时候的父母会注意到这个吧。”
“我们这一代的父母也不都是那样不讲理的。”
“父母也各有各的难处吧,虽然不说爱,但至少不会打骂吧。”
“也许有时……不说恶语就很难得了。”
“……”
“……”
两人一人一句说了几个来回,突然静默,几秒之后,两人都笑了。
淡淡的,互相理解的笑。
“所以,也就是说我们对父母的要求都不高,不打骂,不口出恶言就行,我们的要求不高吧?”陈星笑着笑着,到后面有点哽咽了。
“嗯。”
又是一阵静默,两个人都分别陷入了沉思。
陈星还记得当年学校里关于流传中的谢青黎的家庭情况——父亲死了,母亲跑了,住在奶奶家,后来妈妈又把她接走了。
谢青黎回忆起高一那会,她和陈星经常坐71路公车回家,自己是没人关心,而还是初中的陈星经常拖后回家的时间,她虽然有点好奇但没多问,如今恍然,原来她家里人也不太关心她。
她们沉默了太久,然而在沉默中彼此对对方有了更多的认识。
“我一直想问你,师姐,你这些年在新加坡过得好吗?”陈星先开口了。
“……还可以。”谢青黎说。三个字说完之后,她有点下意识的忐忑,担心陈星觉得自己是在敷衍她。
“哦。”陈星顿了顿,随即轻轻笑起来,“不管怎么样,那些不好的也说不出来吧?”
谢青黎的心尖微微一颤:“是啊。”
“是啊,跟别人说,别人也未必理解呢。”陈星的声音有点低。
“是啊。”谢青黎若有所感道。
“你怎么就会说‘是啊是啊’的!”陈星笑她。
谢青黎忽然笑了笑:“是啊。”
一秒之后,她们两个再次同时笑起来。
笑过之后,同时开口。
“要是……”
“我觉得……”
“你说。”
“你先说。”
陈星挠挠脸,说:“要是你有跟别人说了别人不理解的话,可以跟我说。”
好绕口啊,但应该说明白了。
谢青黎微笑说:“我也想和你这么说。”
陈星胸腔里的心忽然怦怦跳了两下,感觉很陌生,她不自觉地抬手捂住,缓缓说:“那我就真的说了。”
“嗯,你说。”
“就真的……挺那个的……我从来没和人说过。”
“嗯,你说说看。”
陈星犹豫了,她沉默了几秒,呼出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
“我说了?”
“嗯。”
“我,我爸在我八岁的时候就去世了,后来我妈再嫁了,然后我有了一个妹妹。”
真正说出来的时候,陈星发现自己只能言简意赅了,描述多了好似是种重温的折磨。
“其实,我不太喜欢我妹妹,我有些嫉妒她,”她隔了一会儿,很惭愧地说,“我27岁了,我还是有点嫉妒她,我很难完全完全亲近她。”
对这个同母异父的妹妹,陈星的心里感受是很复杂的。
于茹带着她嫁入了孟家,孟永华只在家待了一个月,就出门做生意去了。于茹起早贪黑,家里的活都她一个人包了,她每天早上八点去医院做保洁,下午六点回家,还得做饭给孟永华的父母,稍微动作慢点,就落得几句埋怨。
孟永华父母在于茹面前还有掩饰,在自己面前就有些直接了。
陈星有次听到他们和自己亲戚说话。
“那小孩也不改姓啊?”
“一个小丫头,改不改无所谓。”
“都十岁了,也就一双筷子的事。”
“她那个妈倒是勤快的,长得也不错。”
他们都没有压低音量,丝毫不顾忌在家中写作业的她。
晚上于茹回家,没有一刻休息,做饭洗碗洗衣服拖地等等,陈星想帮她的忙,被她拒绝。
“不用你,你去写作业学习。”
于茹团团转忙了快两个多小时,而孟永华的父母一直在看电视,时不时还叫她拿个东西,或者还有什么没做。
陈星根本没有办法安心写作业。
好不容易,于茹忙完了。
陈星走近她的房间,她不是想告状,只是想和妈妈聊天。
进去的时候看到她已经歪在椅子上睡着了,一只袜子在地板上,一只袜子还在勾在脚腕处。
她舍不得开瓦数大的日光灯,低瓦的昏黄的光照得脸黄黄的,泛着油光。
陈星蹲下来,替她脱了袜子。
于茹这么辛苦,她这点小孩子的委屈算得上什么呢。
忍一忍吧。
十岁的陈星流下眼泪来,忍一忍吧,直到自己长大,能够赚钱了,妈妈应该就就不用那么辛苦了吧?
“……你顾着你的学习就好,我不辛苦,等有了弟弟我们就好了。”
陈星听到这话只觉得恐惧,她心想,有了弟弟,哪里还有她的位置呢?
幸亏是个妹妹。
陈星记得那天,所有的人都失望了。在县医院里,孟永华父母看过一眼就走了,孟永华说去送他们,也很快离开了。没有人抱那个孩子。
于茹刚生产过的身子很脆弱,她把脸转到一边了。
陈星坐在妹妹面前,好奇地观察着红红皱皱的小婴儿,凑近她,手指拨了拨她的小拳头。
好小哦,好丑哦,好像一只小猴子。
忽然,那小小的拳头动了动。
陈星欢喜地叫:“妈妈,妹妹动了,她是不是看到我了?”
于茹没有回头,她看过去,忽然发现妈妈在无声地流泪。
陈星的唇齿嗫喏了几下,面目惶然,不知如何是好。
“我——”陈星喉咙梗了一下,才能说道:“我那时候想,也许,只能是我和妈妈,妹妹三个人相依为命了。”
“我以为,我有了妹妹,至少她对我和妹妹该是一样的,可我发现,不是的,她对孟冬很有耐心,没有过一句重话,孟冬上幼儿园了,再忙她也会接送,饭桌上永远都是孟冬爱吃的菜……”
陈星笑了:“我初中时期正在发育,我妈都没发现我饭量涨了,……后来我也不爱按时回家了。”
“我还以为我晚回家我妈会注意到呢,注意是注意到了,她把我狠狠骂了一通,后来也不管我了。”
谢青黎静静地听着,到这里,她发出“果然是这样”的叹息。她宁愿自己没猜对。
“然后就开始了——你是姐姐你要带她,你要让她,你这么大年龄了和妹妹计较什么呢?”陈星苦笑,“我觉得她说得对,我从来不说什么,只是我觉得自己好像分裂成了两个人……”
“一个是——妹妹什么错都没有我不能介意我要懂事我要照顾她,另外一个是——凭什么呢?妹妹比我小时候的情况好太多了吧?凭什么她就可以自由自在无忧无虑地长大呢,”谢青黎忽然开口,语气是陈星从不曾听到的冷锐,“她已经这么幸运了,为什么妈妈还要更关心她更照顾她,凡事都要我这个姐姐去退让去迁就呢?这个世界也太不公平了吧?”
陈星瞠目结舌:“你,你怎么……”
“因为我……”谢青黎吸一口气,缓缓吐出:“我也有一个妹妹,也是同母异父的。”
陈星暗抽一口气:“所以……那个妹妹……是你妈妈在新加坡,生的吗?”
因为过于巧合,也因为谢青黎在她面前坦诚了自己的阴暗心理,她震惊地都无法表达完整。
“嗯,我爸是个烂赌鬼,还常常家暴,后来他被追债的人追赶,失足摔死了,我妈受不了抓债的也跑了……”谢青黎的话语是她能够完全共情得到的“言简意赅”,“她在新加坡认识她现在的丈夫,生了我妹妹黄璧玉。”
陈星条件反射地发出:“啊——那——”
“她现在的家庭挺美满的。”
“哦——”
“我妹妹也挺可爱的。”
“嗯——”
“嗯。”
“就是——偶尔心里会有那种很复杂的感觉吧?”
“嗯,以前是经常的,现在是偶尔了。”
“我以前是刻意无感的,有段时间是经常,现在是偶尔,但,孟冬,我妹妹,也挺招人疼的,”陈星陡然难过起来,“她其实也过得不算好,我是应该多照顾她的,每次大人吵架,遭殃的都是小孩子,我现在起码是个大人了啊!”
陈星捂住脸,眼泪再度流出来:“她刚才还叫我走,她多懂事啊,对比我真的不是人,我算什么姐姐呢。我都大她那么多岁……”
第27章 倾诉(二)
谢青黎已经不太记得她刚来新加坡的第一个月发生的事情了。
或许是她刻意锁在记忆深处了。
她对黄耀宗的印象不差,也许是因为亲生父亲的样本实在是太差了,没法比较。
黄耀宗比林语晴大十几岁,对她很好,没结婚前就给她买了一套私人公寓,写她自己的名字,成为她的个人财产。
谢青黎对林语晴再婚感触不大,毕竟亲生父亲的所作所为实在是不堪,她在内心里也是支持林语晴找到她的幸福的,可没想到对她刺激最大的却是——黄璧玉的存在。
那年黄璧玉八岁了。
八岁,比自己小十岁。
谢青黎默默在心算着,脑子里构建着属于林语晴的家的一切——这个家,没有自己。
八岁的黄璧玉刚从澳洲旅游回来,大大的眼睛,皮肤晒成蜜色,她很爱笑,也一点不排斥自己,叽叽喳喳地跟自己说话,“姐姐,姐姐,你终于来了!”
“姐姐,姐姐,爷爷奶奶带我去澳洲旅游了,我摘了好多的草莓,还看到考拉!姐姐,你去过澳洲吗?”
“姐姐,姐姐,你好白呀,你长得好漂亮呀!你会说英语吗姐姐你能听懂我在说话吗?姐姐有英文名字吗?”
她有很多很多的问题,每一句都是普通话的“姐姐,姐姐”开头,然后就是一连串的英语。
她浑身僵硬,耳朵轰鸣,辛辛苦苦学的英语全部作废,什么都听不进去。
“Tracy,过来,别闹。”林语晴叫她。
“好咧,妈咪。”八岁的女孩敏捷地弹起来,朝她飞奔过去,一下子巴住她的脖子,像只小动物:“妈咪抱,这是我在澳洲看到的,这叫考拉抱!”
“哪里有这个东西?”林语晴笑出来:“很热啦,不要贴着我,你这个小火炉。”
“就不就不!就要妈咪抱!”
谢青黎耳边轰隆隆作响,思维像浆糊一样,灵魂渐渐上升,升到半空,漠然地瞧着自己的样子。
眼睛直愣愣地盯着那对母女,那目光好像在说,她们好陌生,好像在唱戏。
灵魂看一眼那母女,再看一眼肉身,肉身这时慌慌地抬眼瞧向灵魂,渐渐地腐朽,灵魂落下去,终于,肉身重新塑造,目也漠然了起来。
这是她们的家庭。
我只是一个寄养在别人家庭里的肉身而已。
黄璧玉,只是一个小女孩而已,寄养家庭里的掌上明珠。她的父母给自己提供了良好的住宿环境,以及学习环境,自己照顾她是应该的必尽的义务。
谢青黎花了十年强化这个观念,潜移默化中,她已经完全适应了。
可是,听到陈星说出“嫉妒”那一串话的时候,她却皱紧了眉,犹如听到了当年的轰鸣,令她眩晕,灵魂拼命晃动,肉身有崩塌的征兆。
说出来的瞬间,灵魂发出一声独特的嗡鸣,眼眶竟也渐渐发烫起来。
“陈星,陈星……”谢青黎喉咙酸楚,说:“这不是你的错,你有这种感觉是正常的。”
我没错,我有这种感觉也是正常的。
“陈星,你在自保,你没有错。”
谢青黎眼眶模糊了起来,是啊,我得自保。
她以为到了新加坡,到了林语晴的身边,她不会再有那种寄人篱下的感觉,可是,每天都有,每天都很强烈,比她想象得更强烈。
甚至有时她想,她如果对黄璧玉的友善不回应,冷落她,那林语晴会不会就不管她了,就把她送回国内了,那时她怎么办呢?她已经没了退路。
每次这个念头一起,谢青黎就恐惧得无法入睡。
最初只是做戏,后来是真觉得她的妹妹很可爱耶。可她那种被宠爱和包容培育出来的天真有时实在太刺眼了,她真的很膈应,然后她就会陷入无休止的纠结,内耗,怀疑。
和陈星的想法一模一样。
谢青黎的眼泪也默默流了下来。
她拧着眉,努力和这些情绪抗争着,不想再这么下去了,她甚至听不到陈星的那边的动静了,她得切断这压力源——挂掉电话了。
“陈星——”
“师姐,谢谢你,谢谢你这么说。”陈星吁出一口浊气,忙乱地拿纸巾擦了把脸,鼻音浓重地和谢青黎道谢,间隔不过几秒,她缓了缓又道歉,”对不起,引起你不好的回忆了。”
谢青黎愣了愣,一时无言。
她望着屏幕,“陈星”两个字幽幽地发着亮。
她也没说话。
两人默契的沉默了一会儿。
陈星语气正经地开口:“我们还可以就这个话题再说下去吗?”
有种莫名镇定的幽默感。
谢青黎淡淡地抹掉眼泪,学她的语气:“再说两句应该还可以。”
“你说,如果不是妹妹,是弟弟,我们的感受会不会单一一点?”
“会吧?”谢青黎也在思索。
“我觉得会,那就是纯粹的讨厌,不要亲近就行了,反正重男轻女又不是什么新鲜事!那是封建糟粕!”陈星愤懑地说,“为什么要是妹妹呢,而且还是那么懂事的妹妹。”
而是是可爱的妹妹。
谢青黎也叹气。
“还有,妈妈们到底是怎么想的呢,一定要偏心得这么明显吗?”陈星不甘道,“一直都是她说什么我做什么,她说读师范好,便宜,好就业,社会地位也高,我都不确定我自己喜不喜欢当老师,我也去考了。毕业后,她说回融城来好照顾孟冬,我也回来了。”
谢青黎想着自己的情况,林语晴对她没有任何的事业上的要求,无论她考什么大学,做什么工,她都没过问,也没关心,她唯一要求她的就是——多看着黄璧玉。
“确实,偏心得太明显了。”谢青黎目光失焦,注视着空中的某一处,轻声附和道。
“到底是为什么呢?是因为我们的姓吗?”
“姓?”谢青黎回过神。
“是不是因为我们跟了亲生父亲的姓的缘故,看到我们的姓就会联想到一些不好的回忆?”
谢青黎心倏然一酸,为着努力合理化“妈妈偏心”的陈星。
她唇边挂着无意义的笑:“也许吧……我当年是没来得及改,不过我们村那一片都姓谢,还有……”还有她知道改了姓林语晴对她也不会有多少变化。
“还有……咳,说真的,林青黎还是没有谢青黎好听。”她轻松气氛道。
“无所谓了,反正在这里都是叫我英文名,而且……”而且她就是孤身一人,亲生父亲已死,她也不会认谢家人,没什么影响。
“我的话是因为我妈不让,而且……之前……”陈星猛吸一口气。
之前有过一段时间,于茹先让她改姓孟。
她拒绝。
有次母女俩吵起来,彼时已经读高中的陈星牙尖嘴利,说话直白,把于茹气得大吼大叫,陈星也生气得跑了。
她一气之下更是跑回了以前的镇上,跑到了爷爷奶奶家,说不想回去了,想跟他们一起住。
谁知道,爷爷奶奶因为于茹改嫁的事情已经决定和她们“老死不相往来”,姓陈的又怎么样,爷爷奶奶都姓陈,多的是同姓的孙辈,不差她这一个。他们把她赶走了。
陈星只能搭车回来了。
她下错了公交车站,一个人沿着路茫然地走。
她走啊走,等回过神来发现自己迷了路。
天越来越黑,她也越来越害怕。
好不容易摸黑回了家,于茹丝毫没有找过她的迹象,她正在房间里给孟冬收拾幼儿园的书包,温和地和妹妹说着话:“妈妈在你的书包放了一套换洗的衣服,你弄脏了就让老师给你换哦。”
“还有哦,冬冬,你的室内鞋妈妈也给你洗好了,放在书包的大格子里知道吗?”
一抬眼,发现了自己,清晰明亮的灯光下,陈星准备无误地捕捉到笑意褪散的细节——首先绽开的双颊垮下,唇角也耷拉了下来,同时眼睛里的笑意清空,眉毛凑紧,语气变粗且变得不耐烦:“傻站在那里给干什么!”
她变脸的瞬间,陈星扭头就跑,她跑到一个空旷的楼房工地里,蹲在地上,一动不动,任由夜色将她吞没。
她从未给人讲过高中时候的这个“插曲”,如今借由今晚和谢青黎的聊天,在脑海里将这个插曲播放了一遍。忽然,她福至心灵,也许师姐也有很多类似的“插曲”,只是她们都没有细说罢了。
其实,也无法细说吧。
陈星眼睛湿湿的:“也许,不是姓什么的原因,对于我们的妈妈来说,我们本人的存在就是她们过去不开心的记忆……”
所以她们才无法爱我们。
谢青黎顿了顿说:“也许吧。”
陈星:“我其实觉得我这个姓,不属于我的父姓,因为我早已和我爸那边断了关系,我是觉得,陈星就是我,独特的一个我。”
谢青黎:“是的,我也这么觉得,谢属于我一个人,和其他的人没有任何的联系。”
陈星:“所以陈星决定的路,无论前方如何,我都会走下去的。”
谢青黎:“陈星,我个人觉得你已经做得够多了,你走得稳,才能够在必要时候拉你妹妹一把。”
陈星神色一动,嗯了一声,她抬手抹了下眼睛,笑了一下,胸中压得沉沉的东西忽然间就没有了,原来,她需要的是肯定以及鼓励。
她心中一松,开玩笑道:“那我们还是得照顾妹妹啊,即使偶尔还是会有些膈应……”
“是啊,”谢青黎无奈地附和道,“谁叫她们是亲生的呢,而且谁让她们不讨人厌呢……”
“谁叫我们是姐姐呢!”陈星“忿忿”拍床!
然后她们齐齐地叹气——“哎呀!”
谢青黎先笑了出来,陈星也跟着笑了。她躺了下来,下意识地抚着胸口,感觉心软软的,温温的。
她望着天花板,说:“好像以前我们都没有聊过家里的问题……以前我们搭车的时候没聊天吗?”
“……不太记得了,我只记得我们听了很多歌。”
歌!对了!
陈星兴冲冲地翻相册:“我给你看看我之前找到了什么!你等等哈!”她在相册里一通划来划去,找到了拍了MP4的照片,发了过去。
“师姐,你快看看快看看!”
谢青黎被她声音里的兴奋激起了几分兴致,看到照片她也笑了:“居然还在啊!”
语音通话在谢青黎的笑声中戛然而止了。
“是啊,我还把它带在行李箱呢呢,准备带它去鹏城,要是……”陈星才发现屏幕黑了,她怔怔地沉默了。
她抿了抿唇,忽然觉得心里空空的,怪怪的。
要是——
要是有机会你能看到好了。
要是我能再和你见面就好了。
要是——
她呆呆地想,咦好像,有点说不出来。
电话怎么突然就断了呢?
哦,要想这个。
要再拨回去吗?不过好像她们聊很久了,也聊太深了,一旦中断,气氛好像一下子就不够了。
正犹豫着,忐忑着,琢磨着。
对话框屏幕弹出一句:“手机没电了,回聊。”
啊——
陈星对着对话框无声地做了个“啊”的口型,接着是“哦”,恢复原状。
前半句真是扫兴,后半句令人高兴。
然而,心里还是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了。
第28章 新的起点
陈星出了高铁站就看到了何茜的身影。
她高兴地挥了下手,何茜上来帮忙拉行李箱,陈星赶紧也搭手,两人一起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
天气炎热,何茜发动了车。
车厢里空调的凉气冷却了不少的热燥,陈星舒了一口气,说:“鹏城北这个站实在太大了,人太多,幸亏你来接我,要不然我就得去挤地铁了。”
何茜笑了:“那是肯定的,我买车就是为了必要的出行。”
陈星打量着车厢里的装饰,粉色靠垫,前排挡风镜也有几个美少女的小手办,香氛也是好闻的橘子味道。
她噗嗤笑了一声:“我记得你好像不太喜欢粉色啊,而且,你居然是喜欢美少女的人吗?”
何茜的长相偏英气,高高瘦瘦的,穿着也是休闲中性的,从大学开始就没变过风格,所以她才觉得不可思议。
“呃……这……哈哈……”何茜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其实这是我女……是我室友喜欢的。”
“哦那你们感情真好耶,她也是老师吗?”
“不是,她是医美行业的,销售方面的。”
“哦。”陈星点点头,她对这行一知半解,就没再多问,何茜的朋友毕竟不是她的朋友,要借住几天,她肯定要表示一下的,“晚上我请你们吃饭吧?”
“哎,她刚好不在,去申城出差了,等她回来吧。”
“好。”
何茜继续说道:“我帮你找了两套房子,一套是商业小区里的,环境比较好,一套就是那种自建房出租的,租金很实惠。”
“商业小区的太贵了吧?我的预算可能不够。”
“学校有给老师租房补助,可以贴补一下的。”何茜想到她的实际情况,顿了顿,再说,“都看看吧,反正一套和我是同个小区的,很近,晚上就可以去看。”
“嗯,好的。”陈星微吸一口气,笑了。
车窗外绿树飞驰而过,湛蓝的天高高远远,白云像一朵朵棉花,十分美丽。
她瞧着瞧着,舒心的同时竟感到一抹淡淡的忧虑。
她闭眸养神,对这点忧虑说——既来之,则安之。只需要想着将来的生活,坚定自己要走的路,放下过去吧。
她翻开手机,看了看微信,找了孟冬。
“我到了鹏城了,朋友来接我,好好学习,好好照顾自己,有什么事情都可*以找我,”她想了想,继续打字道,“还有,别让你爸还有妈用你的手机了。”
发出去后,她松了口气。
再发了两百块的红包给妹妹,说:“钱悄悄收着,自己花。”
何茜瞧了她一眼,问道:“你家那边还好吧?”
“就那样吧。”陈星的神情是那种带着阴影的不悦,“反正……暂时应该不会和我妈说话了。”
何茜不以为然道:“你已经够义气了,我毕业后就直接跑了,我才不愿意回老家那个地方。”
陈星苦笑道:“我没有你有勇气。”
“那不是的,你比较心软和懂事,还有,我家毕竟上有哥哥,下有弟弟,我能跑,你家只有你一个人。”何茜感同身受地叹了口气。
陈星抿了抿唇:“可是不知道怎么回事,我的心情也挺复杂的,并没有想象中的开心。”是有兴奋,也有忐忑,还有一些愧疚。
“先别想那么多了,信我,你会喜欢这里的。”
“嗯。”陈星将情绪摁了下来,随着何茜的车开进了停车场,视线也暗了下来。
她先下了车,看着何茜熟练地倒车入库,开门下车,动作帅气,崭新的车子停得非常完美。
她一瞬走神,拉着行李箱跟着进电梯。
一进电梯她暗自吃了一惊,电梯内部装修得和高级商务酒店一样,拼花岩板衔接木饰面,不锈钢雕刻扶手,地板也是大理石的。
她眨了眨眼,觉得自己好像有些没见过世面。
出了电梯,她稍微打量了下,一层两梯四户,加上三十六楼的楼层,那一栋楼住的人非常多了,不愧是一线城市。
何茜按了密码锁进门,把车钥匙放好,拿了一双拖鞋给她:“进来吧,随便坐。”
陈星礼貌地笑笑,小心地推着行李箱进了门。
刚进门,就被门口一大摞的快递盒子吸引住了眼球。
何茜解释道:“室友的。”
陈星点头,玄关的一面墙做了软木板背景墙,上面粘了很多照片。
她礼貌式的快速扫过,很多都是两个女孩子的亲密合照,其中一个是何茜,另外一个五官精致得像明星一样的女孩子想必就是她的室友了。
“你室友也太漂亮了吧!”陈星惊叹道,“她的脸也太小了吧……”
何茜扬起笑意,对她说:“是啊!等她回家了,介绍给你认识,真人更漂亮。”
陈星问:“她叫什么呀?”
何茜:“方若妍。”
陈星:“果然是适合大美女的名字。”
何茜笑起来,好像陈星夸的是她似的。
陈星觉得她的笑容有点微妙,可微妙在哪里,她也说不上来。
何茜带她参观了一下房子。她这才发现,这套房不是两房一厅,而是三房,其中两个房间打通了,变成了一个大主卧,做了衣帽间和梳妆台,还有一张目测看上去有两米宽的床。
她仅在门口扫了一眼,便下意识地走开了。
陈星要借住的是个次卧,看来平时是当做书房使用的,书桌和一张一米二的小床连接在一起,旁边放了一些杂物。
房子整体是北欧风的装修风格,打扫得干净整洁,也不失生活痕迹,看着就很温馨。
陈星有些心动:“这里的房租一个月得多少钱呀?”
“这套有80平,月租四千吧。”
她吓一大跳:“这么贵?”
何茜无奈道:“毕竟是鹏城,这还是在关外,关内起码要贵一倍吧。”
陈星咋舌,讷讷的:“那我怎么租得起这里呀……”
何茜说:“其实可以和别的老师一起合租,两人分担就不用这么贵,这小区也有比较小的,65平的,两室。”
陈星还在犹豫。
“你先休息一下吧,要喝什么冰箱有。”何茜看着手机,“我得去打个电话。”
“哦哦,好的。”
陈星看着何茜回了主卧,而且带上了门,她也稍微关了房门,行李箱一拉进来,这个次卧显得更拥挤更小了。
她在榻榻米上坐下,闻着床单散发出来的淡淡的皂香,缓缓地吁出一口长气。感觉是冒然地进入了别人的共有领域,她不太习惯,也不太自在。
只是暂时的,她很快就能有自己的空间了,还得再麻烦何茜一下,没关系没关系,她在内心安抚着自己,幸好她的室友不在,要不然她会更加过意不去的。
她从行李箱取了另外一套家居服,去了洗手间换上,一时不知道怎么处理换下来的沾染着汗气的衣服,只能再带回房间,从行李箱翻出一些散装的收纳袋,装了回去。
幸好自己准备充分,她这才放松躺到床上去,奔波了一天,有些说不出地疲乏,她缓缓地放松四肢,可精神仍然绷着,之前抑制的情绪也释放了出来。
何茜只比她大三岁,现在已经买了车,还租得起这么贵的房子,还是鹏城的编制老师。对比下来,自己好像一无所成。
她蜷了蜷身体,视线望向了在地面摊开的行李箱,大袋小袋地堆着,乱乱的,呈现出一种略微狼狈的状态。
“寄人篱下。”
她脑海里忽然冒出这几个字。
很久都没有这种感觉了。
视线再一移,是自己的手机。
手机里的微信。
微信里的谢青黎。
记忆里那年突然离开中国被带去了新加坡的小师姐,她第一个在新加坡的夜晚,在她妈妈新家庭里的夜晚,可想而知是多么的难受啊!
陈星阖上了双眼,捂了捂胸口的位置,捂住突如其来的酸楚。
陈年的,此时此刻的,两人份混合起来的酸楚。
第29章 原来是这样
陈星经过详细的考虑,选了那套自建房的一室一厅,大概三十平。
房东是本地人,整栋楼五层,她租的那间在三楼,每层只有两户,步梯走起来也方便,楼下一个常见样式的铁制大门,安保程度一般。
房子离学校步行只有十分钟,通勤方便,房东对租客的选择比较严格,都是租给同校的老师,所以住起来还是安静安全的。
房子内部装修非常一般,没有阳台,窗户倒是蛮大,外面有防盗铁栏,日常的晾晒勉强可以,小小的厨房,过去就是卫生间,还是蹲厕。
墙还算干净,上任租客没留下什么家具,只有一张木床,没有床垫,家电有冰箱,也有空调,没有洗衣机。
租金砍到了每个月五百五,一次□□齐半年,押金是两个月,水电自费,网线自付。
各个因素综合起来,陈星还算满意,所以就签约了。
房东太太比较好说话,还介绍给她附近一家二手家具店,说是店主是她的熟人,如果去那家店买东西,就说是她的租客,就能够优惠不少。
陈星根据她的介绍去了店子,选了一张看上去还行的二手床垫,一把椅子,便利店买了一张新蚊帐,准备凑合度过一晚再说。
何茜不同意,硬是留她多住了几天。
接下来几天,陈星忙着新房子的时候,上网买家具,生活用品,安装网线,打扫,去学校签了合同。
事情有条不紊地一件件办完了,她的新房子也逐渐填满了,变成了自己还算满意的能租住的样子了。
在一个晚霞很好的傍晚,陈星买了一盆小小的绿萝,捧在手心,回到了她的新住处。
她就这样开始了在鹏城的生活-
九月十日教师节的这天,刚好是周五,陈星请何茜和她的室友吃饭。
她们约着去吃海底捞,地方不远,陈星本来想当然地认为放学后去找何茜,两人一起过去就行。
出乎她的意料,她走到半路,就收到了何茜的微信:“星星你先过去吧,我去接小妍。”
陈星盯着微信沉思。
方若妍是在市内的医美机构工作,开车过去至少要半小时吧,更何况现在是下班的高峰期,肯定会堵车,何茜好像每天都去接她?
哎,这两人的感情也太好了吧?
陈星回了自己的家整理了下,换了个斜挎的小包,然后去坐地铁。
晚高峰阶段,地铁人很多,上班族,家长们带着穿校服的学生们,自由职业者等等形形色色的人共同挤在一段段密闭的空间里,表情不一,各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陈星在人群里仅仅只能一只手握紧就近的一个不锈钢杆子,地铁门映出了她的模样,在人群里毫不显眼。
她抿了抿唇,抿起一点微笑的弧度。
到了海底捞,她先取了号,发消息给何茜。
大家时间卡得差不多,陈星落座之后大概十分钟后,何茜领着一位十分亮眼的女生也赶到了,想必就是方若妍了。
两人在她的对面坐下。
“嗨,终于见面了。”方若妍果然如何茜所言,比照片里的还要美,陈星都看呆了几秒。
“嗨……”陈星敛起心中“被同性狠狠比下去”的自卑感,朝她礼貌地笑,“天啊,你也太漂亮了吧?”
方若妍笑起来,是那种自知自身魅力的坦然的笑容,她侧目瞄一眼身旁的何茜,后者对着露出笑意,两人对视交流了一眼。
“她在你面前就说我漂亮呀,还说我什么坏话没呀?”方若妍声音细细柔柔,说话语速轻慢,听起来也是悦耳的,牙齿特别白,脸小小的,口红完整的唇有天然微笑的形状。
陈星摇头道:“没有,对了,太谢谢你让我暂住你家里了。”
方若妍微微眯眼:“哎呀,不要客气啦,你是茜茜的小师妹嘛,也不是外人。”
何茜笑一声:“先点东西吃吧再聊天吧。”招手向海底捞服务人员要来点菜的平板。
陈星说:“你们点,我什么都可以吃的。”
何茜拿着平板,方若妍手勾着她的手臂,脸靠在她的肩膀,两人几乎黏在一起,对着屏幕点来点去。
陈星默默地端起水杯,慢慢地喝了一口,很难挪开视线。
总觉得这一幕,既视感很强呢。
她若有所思着,那两人也没忘记她。
“番茄汤底可以吗?”何茜问她。
“嗯。”
“哎,叫两种呗。”方若妍几乎在和她咬耳朵说话。
“知道呀,还叫一个菌汤,你爱吃的。””嗯嗯,小酥肉,毛肚,还有响铃卷,羊肉?”
“可以啊,青菜也要吃哦。””知道啦,白菜吧,对对对,别忘记虾滑。”
“知道啦,点两份!牛肉也要,吃点高蛋白的。”
“饮料就不要了,太多糖分了。”
“嗯嗯。”
陈星再度默默端起水杯,看着对面的两人,甚至觉得自己好像是多余的。
咦,这熟悉的感觉好似在哪里见过呢?
桌上热腾腾的锅滚着香气,负责烫食物的人是何茜,她主要烫的东西都给了方若妍。
陈星敏感地察觉了一些气氛,客气地说自己烫就好,心里也掠过微妙的感觉。
直到那一刻,方若妍端着勺子,喂给何茜:“喏,虾滑……”
何茜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快速看了一眼陈星,“烫啦……”
方若妍替她吹了吹,再喂给她:“不烫啦。”
陈星埋头吃碗里的白菜。
她想起来了,这和之前她看到的沈佳茵和谢青黎相处的模式一模一样。
不知为何,她突然没有多少食欲了。
一顿火锅吃得她食不知味,不过幸好,其他两人都吃得很开心,也达到了她请客的目的。
陈星买完单,方若妍提出来让她们载她一程。
“哎……不用了……”
何茜:“干嘛,顺路嘛,走啦。”
方若妍笑嘻嘻地过来拉她:“走吧走吧……”
陈星只得随着她们走,坐进车的后座。
何茜系好了自己的安全带,而且她才探身过去替方若妍系,后者了然地笑着回看了陈星一眼。
突然语出惊人:“茜茜,你是不是还没告诉你小师妹我们的关系呀?”
何茜似乎还有点纠结,然而很快地坚定下来,呼出一口气,转头对陈星说:“星星,再次跟你介绍一下,副驾驶的这位——”她眼神柔和望向了方若妍,“是我的女朋友!”
女朋友。
这三个字在陈星的脑海中回荡,激起很长的余音,她从里到外都短路了,而过了好几秒后,肢体先替她做出了反应:“哦——哦,好的。”所有的细节都能说通了。
在场的另外两个人笑了起来。
何茜忍不住吐槽:“你那是什么表情?”
“哎哎我没别的意思,我只是说——原来如此,好啊,怪不得,你们好配哦!”陈星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回答了一大串,“我支持你们!绝对!”
方若妍笑得花枝乱颤:“没事,等她适应了就好了。”
“嗯,没吓到你吧?其实我早就想和你说了。”
“呵呵,没。”陈星说,“你其实可以早和我说的啦。”
“这下好了嘛,我们也没想刻意掩饰什么,”方若妍一脸理解的表情,“有点吃惊是正常的,毕竟陈星在小地方待久了,可能没见过我们这么大胆的吧……”
陈星心里泛起一阵奇怪的感觉,她沉默了下来。
车子开动后,两人也自顾自地甜甜地说起话来。
陈星尬尬地笑笑,她转头赶紧挪开了视线,不去看她们的互动,因为这一幕终于帮她确认了她忽略了的事实。
她在心里山呼海啸地呐喊——天啊,原来是这样,天啊,原来沈佳茵和谢青黎也是!
原来,师姐,她……她……
她不知道怎么回到家里的,也不管另外两人怎么理解她的反应,她呆呆地滑坐在地,安静地崩溃了。
第30章 交友(一)
上午的课结束十分钟后,陈星拿了饭卡,准备去食堂。
学校的福利不错,早餐是免费的,午餐和晚饭只需要两块钱。菜品种类也很丰盛,陈星在鹏城生活了三个月,工作日都在食堂解决,省时省事也省钱。
像今天,她打了三荤二素,和何茜找了位置坐下,又分别去拿汤。
“这鹏城的天气和我们那边差不多,冬天还是会冷的,你带了厚衣服过来没有?”
“带了几件,不够再在网上买就可以了。”陈星说。
“周末和我们去逛街不?一起去万象城那边。”何茜建议道。
陈星摇头:“那商场里的衣服很贵吧?我可买不起,除非有打折的。”
“不买看看也好啦……你来鹏城这几个月,都没去玩过吧?”
陈星似笑非笑地看她:“谁说我没有,我可是自己去过好几个博物馆,还去了一次海边,这不叫玩吗?”
何茜说:“也不是……你干嘛这种眼神看着我啊?”
陈星:“哎,没有啦,就是想谴责一下某人重色轻友而已。”
何茜:“呃……那是因为小妍不喜欢博物馆嘛,去海边又嫌晒……”
陈星笑了笑,继续吃东西。
自从何茜在她面前坦白了自己恋情了之后,她像打开了什么机关,频繁地在自己面前秀恩爱,事无巨细地说着她和女友的事迹,她说得眉飞色舞,面若春花。陈星被迫听了很多相关的同性相处细节,有时她真的很想打断她,说其实自己也没必要知道这么多,可何茜不太顾忌,陈星猜测她是不是这么多年都在隐藏着自己的私生活,没人可以分享,现在好不容易逮到自己,所以完全停不下来了。
这么一想,她又心软了,所以只能硬着头皮听着,时不时给点反应就行了,或者自己先出门去,能躲就躲。
大城市确实和小县城很不一样,首先是工作环境相差很多,鹏城的学校事情非常多,她带两个班,一周大概十六节课,还有三节晚自习,这强度还好,主要是不太适应课业之余的东西,比如开会培训,要写各种材料等等等忙不完的事情,等到了她勉强适应喘口气的时候,老教师们告诉她,其实只是刚开始而已,她苦笑,没办法了,只能咬牙坚持了。
其次是生活方面的,她以为有了何茜,至少她在这个城市不会没有朋友,起码不会像在融城那么孤独了,现在她觉得,其实也没差,她也只是换了个地方继续孤独而已。
还有,她没有再发消息给谢青黎了。
七月和八月的那两个电话,一度让她以为她们能够回到十几年前,她能够再度和她崇拜憧憬的师姐联系,成为更亲密的朋友了。
没想到,后来的信息量实在超出她能承受的范围。
她不太能接受沈佳茵和谢青黎是情侣的事实,不过这不是她能发表意见的事情,这是她们的选择,她只是很难喜欢沈佳茵,而且既然她们是情侣,她也得清醒了,和谢青黎保持距离。
她好几次不自觉地看着谢青黎的对话框发呆,每次都会升起无法名状的酸楚。
哪怕从来没有恋爱过的她也不能再欺骗自己了,她确实是喜欢上了谢青黎。
她后知后觉地发现,原来自己的那种辗转反侧,患得患失,甜蜜的期盼,酸楚的失望,就是心动的感觉。
陈星偷偷地哭了好几次。
为自己“还没出师已经落败”的初次心动。
然而,又能怎么样呢?
她想,也许这就是命运给她开的玩笑吧,她无法真正拥有一种喜欢和偏爱。
陈星久久地凝视着微信页面里的那个ID,直到一滴泪无声掉落,滴到她的拇指上,她惊了一瞬。
她缓了缓呼吸,还是舍不得删了谢青黎的联系方式,她点了点,页面出现了几个选择。
她选了“不显示该聊天”。
罢了,看不见,起码能克制住自己主动联系她的冲动,渐渐地,就能放下对她的心动吧。
毕竟,她们之间毫无可能性了。也幸好,她们之间的距离太远,她只是刚刚意识到自己的动心,放下应该不困难吧?
只需要时间而已。
陈星变得更悲观了,孤独也没有削减半分,
不过幸好,这城市够大,可以多容纳她一个孤独的灵魂。城市也太卷,她忙起来后觉得孤独也没那么难捱了。
她任由心绪翻转,安静地吃着东西。
对面的何茜终于察觉出朋友的不对劲,她开口问:“怎么了?你好像有心事?”
陈星顿了顿,喝了一口汤。
何茜忽然有点迟疑:“……该不会是因为我和……”
陈星无奈地瞧她一眼:“你在说什么啊?”
何茜笑了:“我是有点担心我在你面前太得意忘形了,太秀了。”
陈星白她一眼,给了一个“你也知道”的表情啊。
“就是……我感觉能和你说我真的很开心,我能和你一起分享很很开心,”何茜说。
“你之前没和其他人说过吗?”
“其实……”何茜微叹,压低声音,“我在这里也没有什么贴心朋友,你懂,没有亲近到可以说私事的朋友。”
“嗯……”陈星点点头,试着问,“那你们两个人也没有共同的朋友也可以说?”
何茜忽然沉默。
两人吃完中饭,整理了餐盘,一齐朝外走去。
一路连绵的树荫笼抱着她们的身影,给她们提供了一个可以谈心的环境。
“小妍有很多的朋友,你知道她是本地人,家境还不错,她玩得比较好的朋友家庭环境更好,所以……我感觉一直融入不进去。”
“她的朋友知道你们的情况吗?”
“她也有一样的朋友——拉拉朋友,按道理说,我和她们一样,也属于少数派,再者我和小妍的关系,好像我应该也能和她们成为朋友……但我试过了,其实很难。”
陈星:“怪不得你非常支持我到鹏城来呢。”
何茜笑了一下,陈星也笑。
何茜:“那我确实是有自己的私心。”
陈星:“哎,我毕业那会也想过来这里的,绕了一圈,现在来了也是了了我一个心愿了。”
何茜:“那来了三个月了,有什么感觉?”
陈星坦白讲:“压力挺大的。”
何茜点头:“是,我也是到了考了编制之后才好一些。”她快速接上一句,“没事,这都是我走过的过程,等你考编成功了之后就好了。”
陈星:“嗯,我也有在留意考试的时间。”
“不过别老一个人玩啦,我们带你出去,逛逛街吃吃东西。”何茜再度鼓励道,“小妍昨天还说,好久没看到你了呢。”
陈星抿嘴笑笑,却没有马上接话。
其实她觉得她和方若妍好像挺难亲近的,聊不到一起去。
接触下来,方若妍太精致了,而自己好像太糙了。
有次,方若妍热心地介绍她去做医美:“星星你皮肤其实挺白的,不过毛孔有点大,还有些黑头,你可以去做一下光子。你看看我,每个月都要做的。”
方若妍凑近来让她观察自己脸上的肌肤,灯光下,她的肌肤又白又嫩,还有一层润光,让人移不开眼睛。
陈星不禁有点心动,问道:“贵不贵呀?”
“不贵啊,一次大概一千多,你可以买个五次的套餐,套餐更便宜,我再想办法给你申请优惠,送个清洁美白的服务,非常非常划算。”方若妍说到兴起,划拉朋友圈里的活动给她看。
陈星看到那个综合套餐是五开头,四位数,暗自吃了一大惊。
方若妍笑着跟她推销下面:“不过第一次尝试医美也不用那么贵的,这个你觉得怎么样?”
也要三开头,四位数。
陈星很局促,很艰难地,委婉地拒绝了。说出来的时候她脸颊烧得厉害,喉咙干涩。
“哦……那算了吧。”方若妍笑容褪了不少,不过仍然还是笑着,她以一种宽容的打圆场的语气,“那以后你要感兴趣了,想变得更美的话,一定要找我哦。”
陈星尴尬地笑,点头:“嗯。”
方若妍看着她笑:“星星,我们女孩子要对自己好一点哦,青春也就这么几年啦。”
陈星还记得她那晚脸上的笑逐步僵硬的感觉,一直到到了晚上睡觉,都僵在脸上凝固起来,如果能刮下来,那应该都是自卑以及心酸的灰烬吧。
如果可以,她也想的……她也想的……
从那以后,她就有意无意地避开方若妍,甚至有时不得已还要躲着何茜。
何茜是不是有所察觉,所以她才来约自己和她们玩,何茜似乎很想她和方若妍成为朋友,也许她看出了自己的孤独吧,不想自己总一个人。
陈星心生几分暖意,又有点愧疚,还有点惭愧,也许是自己太敏感了。
“怎么样?周末和我们一起去逛街吧?我开车。”何茜兴致勃勃地。
陈星暗吸一口气,提起点笑意:“好啊!”
要努力交朋友啊,陈星,要在这个城市好好生活下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