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日子
正月初五刚好是情人节,何茜在这天总算忍不住了,买了花,送到了方若妍的家里。
两人很快别别扭扭地和好了,下午的时候,何茜开车去载了方若妍回来,晚上两个人一起去吃饭了。
这些陈星都是通过秦漫的嘴里知道的。
时间往前划到30分钟前,陈星刚吃完晚餐,洗完了碗,秦漫就打了语音通话给她。
本来陈星是不想接的,奈何她连环call。接通之后她的语气不太好,而秦漫却不在意,开口就是:“陈老师,我有何茜和方若妍的最新消息,你要听吗?”
陈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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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秦漫就讲了起来。
陈星:“你是怎么知道的?”
秦漫:“哦,那会我就在她家啊。”
陈星:“……”
秦漫哈哈笑:“别误会别误会,是我们家到她们家拜年去了,我就刚好目睹了快递小哥上门送一大束白玫瑰的名场面啦。”
“……和好了就好,你打电话就为了告诉我这事还有别的事情吗?”
“啊,我没事就不能打电话给你聊天吗?”
“当然不可以,我们又不熟。”
“聊聊就熟了。”
“我没你那么闲哦,秦小姐。”
“干嘛那么见外,叫我秦漫,或者漫漫嘛。”
陈星:“……”
她无奈地再度问:“没有别的事情了我就挂电话了?”
“哎哎哎,等下嘛,今天要不要出来玩嘛,我也没约会,我们一起……”她还没说完,就被陈星打断。
“不用了,我不出门,谢谢。”
“为什么?”
“人多,单身狗,不想。”陈星言简意赅。
秦漫笑了起来,说:“我怎么感觉你好像不太喜欢我啊?”
“你感觉是对的。”
秦漫叹气:“你这样好扫兴哦。”
陈星蹙眉,又松开:“你想知道原因啊?”
“嗯嗯嗯,你说你说。”
“原因就是——”陈星故意顿一顿,说:“我仇富。”
“噗……”秦漫再度哈哈笑,“陈老师,每当我觉得你无趣的时候,你就会展现你有意思的一面。”
陈星叹气,无语:“信我,秦漫小姐,我本身就是个无趣的人。就这样,再见了。”
她按了“红色”的按键,长叹一口气。
再翻了翻微信,没看到何茜的消息。
也罢,她就当做不知道这件事,希望她们两个顺顺利利的吧。
下周一新学期就开始了,陈星想去翻一翻笔记本里的课件,放下手机前,她鬼使神差地又瞄了眼手机。
唔,谢青黎应该在工作了。
2月14日。
陈星想起除夕晚她们那些“事业为主,爱情不是必需品”的话语,笑了笑。
还是避开这么敏感的日子吧,不发消息了。
晚上十点半,谢青黎回完邮件,看了下时间,喝水的同时,才想起今天是什么日子。
她去洗了澡,换了睡衣,拿了本书去床上看,过了一会,她将书放在一边,双手枕在了脑后。
大脑皮层活跃了片刻,她翻个身,起来吞了片褪黑素,才睡下。
以后余生,她估计都不会过这个节日了。
她不愿意再经历那些痛楚了-
开学过后,陈星看了孟冬的第一次摸底考试,成绩有了惊人的进步,并给她制作了学习计划,只要稳定住再逐一提高,一本线是很有希望的。
她也专心投入到自己的教学之中,何茜的状态要差很多,好几次中午一起吃饭,她的胃口不好,而且每天下午放学也不再急于离校,看来是没有去开车接方若妍回家。
陈星并没有主动询问,毕竟感情事只有当事人清楚。
大城市的老师确实不好当,生源来说与县城确实有很大区别,学生家庭环境优越,有很多学生并不是那么专注学习,因为不是只有国内升学这一渠道,所以纪律管理起来要比之前费神很多。
尤其是主科老师,除了教学,各种会议培训以及教学比赛评语,还得时刻注意家委会的评价。她刚来不到一年没有让她当班主任,可是下学期就不好说了。
两点一线,她的生活过得无比枯燥和繁忙。
然而,在这种枯燥之中也有与之前所没有的生机。
她和谢青黎终于保持了规律的联系。
她们每周的周末会通一次电话,平时的工作日她们会发微信,有的时候忙起来也不会秒回,而是这样错落时间地聊天,双方都很有默契,没有任何压力。
“我已经很少听《天黑黑》了,说实话,每次听都会想起小时候很多事,慢慢地就不听了。”
“我最近听那英的《默》,没看电影,不过那英一开口唱这个歌就把我吸引住了。”
“哦是吗,那我也听听看。”
“……”
“你一直在看《老友记》?没有新的下饭剧?”
“还有看一些其他的美剧的,国内的好看的很少,你都没什么时间看电影看剧吧?”
“是的,连续剧追起来太费时了……”
……
“天气还是很热哦?”
“还好吧,三十度上下。”
“那在新加坡冬天的衣服岂不是卖不出去?”
“哈哈,没有啦,新加坡人经常出国旅游,还是会买冬季衣服的。”
……
她们分享新的歌单,说电影,说天气,说吃的东西以及一些有的没的。
孟冬新学期在学校住宿,两周才回一次家,而陈星也是差不多两周给她打一次电话。
孟冬的理科成绩比文科好,数学提得也很快,语文和英语相对稳定,用孟冬的话来说就是像乌龟爬一样。
陈星笑道:“文科的提升本来就挺难,语文又比英语更难,慢慢来吧,还是要多做题,特别是英语,你现在做卷子要给自己定时间了,然后自己要练习写作文,哦,我是说语文的,如果没时间写八百字,那起码要写个大纲。”
“嗯,理综的分数挺好,继续保持。”
“嗯。”
“等你高考完,就过来鹏城玩一玩吧。”
“真的吗?可是我想要去打暑假工。”
“你放松玩一玩,暑假工我们再说。”
“好啊好啊!”
姐妹俩通常一聊都是一个多小时,彼此都感觉比以往更亲近了。
三月底陈星得知一个令她郁闷的消息,今年五月份据说不进行中小学统招考试了。去年11月份的秋季统招那会她刚来鹏城不久,都还在熟悉这边的教育环境,所以就没有报名考试,看来只能准备下半年的了。
还有另外一件令她心情复杂的事情,那是何茜和方若妍分手了。
陈星去看她的时候,方若妍已经搬了出去,房子是完全截然不同的景象,变得空旷了。
何茜呆呆地坐在沙发里,整个人看上去萧索极了。
“怎么……”陈星话刚一出口,便收住了。
何茜苦笑道:“两个人再怎么假装,好像都回不到过去了。”
陈星不忍道:“如果是因为我的原因……”
何茜摇头:“不是,真不是。”
陈星陪她沉默了一会儿。
何茜说:“抱歉,星星,我暂且不想谈。”
陈星:“我明白。”
何茜缓缓地扫视了一下房子:“我也没必要住这么好的房子了,我要另外找房子搬家。”
陈星稍微顿顿,又问道:“你们还有没有可能和好?”
何茜再度苦笑:“应该没有这个可能性。”
陈星叹息:“我对门那个房子年前退租之后好像还没租出去……”房东太太挑租客,最喜欢老师租她的房子。
何茜轻轻地啊一声:“这是一个预兆啊……”
陈星走过去,坐她旁边:“那你的车怎么办啊?”
“我记得一楼就是房东太太以前住的地方吧,有个小院子应该可以停车,到时再问问她多少钱一个月吧。”
“也好。这里四千一个月也挺贵的。”
“嗯,我也该为自己存点钱了。”何茜的神情伤感不已,眼眶也红了。
陈星暗叹一声,轻轻拍拍她的肩膀。
四月中旬,何茜就搬完了家,住在了她的隔壁。
第42章 来日方长
五月,谢青黎说本月中旬她会到邶城出差。
“啊?会待几天呢?”
“时间挺紧的,我大概能逗留两天。”
“哦……”陈星具体问了日期就沉默了,那两天是工作日,如果是周六日,也许……
她没让自己往“也许……”的方向想下去。
“新加坡飞到邶城多久呃……”
她在打字的过程也在查“鹏城——邶城”的时间。
“四个多小时吧。”
笔记本屏幕显现出来,也是四个多小时。
“哦,都是这么久啊……”陈星叹着气发过去一句。
谢青黎不知怎么,没有回答这句。
陈星握着手机,有一瞬间不禁在猜测谢青黎是什么心情,有没有一刻她也在想与自己见面的可能性?
可仅仅一瞬间,她就将这个猜测抛掷脑后。
工作日,两天,四个多小时的航程,都让那个猜测变得毫无可能性。
想必谢青黎也是这么想的。
现实往往都是最真实的。
那天下午的五点多,陈星上完课,去到教学楼的顶楼,在蓝天白云底下站了挺久。
等到晚霞出来,她扬起微笑,朝天空挥了下,便下了楼。
六月的七八日是全国高考的日子。
高一高二也停课了,陈星仍然需要上班,作为巡逻老师,她得在考生们考试的时候去巡逻她分到的楼层。
每科考试结束后她不会主动打电话给孟冬,而是发消息,或者等她来主动联系她。
八号晚上,她们打起电话来也特别激动。
孟冬很高兴,她说语文作文题是她写过大纲的,自觉写得挺好,数学题有一道大题也是她做过类似的,这些都给了她很好的预感。
兴奋劲过后,她开始不安:“姐,我不会乐极生悲吧?我现在不能太开心吧?”
陈星非常懂她的心理,温声安慰道:“不会,我觉得这是一个好预兆,而且我也有很好的预感。”
陈星问她要不要过来玩个两周,到要查成绩的时候再回去。
孟冬说等分数出来填完志愿再过去。
陈星也不强求,她打了两千块钱给妹妹,让她和同学们出去旅行。
谢青黎也在微信问孟冬的高考情况。
“要等到23号才出成绩呢,不过她说预感挺好的。”
“嗯,那就好了。”谢青黎轻笑了下,“我有时候也会在想,我当年要是在国内高考,不知道会考到哪所大学。”
“可能会去鹭岛?”
“嗯,不好说吧,我果然没办法想像没发生的事情。”
“那现在的工作是你喜欢的吗?”
“喜欢的。我好像没有一定要达成的梦想,只是想着尽快就业自立,你呢?”
“还好吧……其实……”陈星笑了笑,“我读大学的时候有个短暂的梦想。”
“咦?是什么?”
“我当时想要读研,多读几年,然后想当高校老师,但是呢……”
当年她的分数还不错,她其实不太想选择师范,但因师范专业有补贴,也更好就业,学费也低,所以她也只能选择这专业了。
谢青黎懂她没说完的话,点点头:“那现在呢?”
“现在反而觉得其实早点工作也好哈哈,读书还是比较适合没有经济压力的人。”
“嗯,其实读了师范之后,我又挺想当作家的,但是试着写了一点东西,没什么人看,想到作家不出名的那些更是难养活自己,也就只好算了。”
陈星不好意思地说:“我这些梦想都没跟人说过啊,你可别笑我。”
“我本来没笑的,既然你提醒我了,那我就笑两下吧。”
陈星一顿,随即抿嘴笑起来。
难以抒怀的情愫涌上了心头,她呼出一口气,缓缓克制住。
这样就很好了,她告诉自己。
23日,孟冬高考成绩出来了,她超常发挥,考了656分。她在电话里激动得哭了出来,陈星的眼眶也湿润了,比之前估分还要高,这下能上一所羊城的985学校了。
她们的计划有了完美的开场。
报完了志愿,孟冬就来到了鹏城。
陈星老师有一个学生在鹏城开了辅导机构,让孟冬过来打暑假工,她负责一些小学生的数学课程完全没有问题。
她到鹏城的当天晚上,姐妹俩亲热地睡在一张床,聊天聊到困极都舍不得睡,后来不知道何时才睡着过去。
陈星带着孟冬去鹏城的景点玩,每到一处,她们都会开心地自拍。
孟冬发现姐姐的状态非常好,笑容明艳,双眼也是亮晶晶的,而且她经常会发一些照片给微信里的某个人。
她打趣地问:“姐,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陈星愣了好几秒,嘴上否认了,可孟冬发现她脸红了,她偷笑几声,就不揭穿她姐姐了。
暑假期间,她也回了趟融城,办了相关的手续,将自己的户口迁到了鹏城。
八月,她拿到了新的身份证。
九月中旬,于茹和孟冬先是到了于娟家里,隔了两天,于娟开着车带着她们去大学城报告。
陈星下班后接到了孟冬的电话。
“大姨比妈还夸张呢,笑得嘴巴就没停下来过,还有妈已经答应,先不回家了,大姨把她拉回家了。”
“嗯,那就好。”
“姐,我们之前商量过的,我也和大姨说过了,大姨说你的想法不错,可以让妈妈去参加月嫂培训。”
“是的,我已经往你卡里打了两万块钱……”
“姐,你怎么又打钱给我?我已经申请了助学贷款还有贫困补助。”
大姨大姨丈提出给孟冬交学费,被她拒绝了,不过他们仍然给她包了大红包。
“嗯嗯我知道,这是你的生活费嘛,还有妈要是同意了,培训费我觉得还是我们来付比较好。”
“嗯。大姨说帮妈妈找个好点的培训机构。”
“也不知道妈妈会不会答应呢。”
“大姨说妈妈会答应的,这份职业虽然辛苦了点,但是比去坐其他的好太多了,她会帮忙说服的。”
“嗯。你也得去多劝她,她现在听你的。”
孟冬拿到录取通知书后跑到于茹面前一通哭泣撒娇,说自己不敢跑这么远的地方来读书,一定要妈妈陪,于茹很快就答应了。
“知道了,姐。”
接着孟冬叽叽喳喳地跟她说起今天报道的事情,遇到的师姐,住宿,食堂等等。
放下电话后,陈星躺在床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只要努力,生活还是愿意给人希望的。
“你和你妈妈还是没说话吗?”谢青黎在电话里问她。
“……偶尔也说几句,不痛不痒的。”
“嗯。”
“没事,我觉得就不要勉强了。”陈星轻轻地说。
“你妹妹考了个好学校,你妈妈如果能够能在羊城找到工作生活下来,那么你……你会轻松很多。”
谢青黎顿了顿,换了一个表达方式,她原本想要说的是“那么你就自由了”。
“嗯是啊。”陈星说道,她语气带点叹息,听起来好似有些懒洋洋的放松形态。
谢青黎略略弯唇,她从未想过,和陈星聊天是一种很享受很解压的体验,而最近几个月,她常常暗自感慨。
明明仅仅只是打字,打电话而已,她竟然乐在其中。
频繁的聊天,彼此也越来越了解对方的生活情况,明明隔着很远,却因为有相同的时差,再次让她们在时空里重逢。
“有件事,我可能会去港岛出差,不过还没定时间。”
“诶?真的吗?”陈星的声音跳动了起来,“啊,可是我还没港澳通行证……啊,我得快点去办。”
谢青黎发觉自己又在笑:“好的。”
“我刚刚查了下,□□好像要差不多一周才能拿啊……不行不行,我现在赶紧预约。”
“嗯。”
“幸好我明天……”陈星飞快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课表,她今年已经是班主任了,要带早读,不过幸好明天第一节没有课,应该来得及。
“我明天早读完就去,跟组长打个招呼就行。”
“嗯好。”谢青黎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笑出声来,短暂一句,她抿了抿唇,心情有点微妙。
谢青黎这个“可能会去港岛出差”一直到了十月中旬才落实了日期,偏偏又是个工作日,偏偏只有一天的时间。
“当天来回?这么赶?”陈星都吃惊了。
“嗯,搭当天晚上的飞机来,搭隔天晚上七点的飞机走。”
陈星瞠目结舌,不知道说什么了,只觉得鼓起来的一股劲一下子被扎破了。
谢青黎也沉默着。
“你这工作真的……挺忙的哈。”陈星半响才干瘪瘪地说上一句。
“……是的,没办法。”谢青黎缓缓说道。
两人不冷不热地再说了几句。
陈星说:“我得去改作文了。”
谢青黎说:“好。”
半个小时后,陈星查看手机,没有新的微信来。
她撇撇嘴。
当天晚上,两人破天荒地没有发微信了。
陈星翻来覆去翻到半夜,将手机放得远远的,心里攒了许多的气,攒着攒着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隔天很早就醒了,她眯着眼睛扫一眼床头的小闹钟,才五点半,愈发郁闷,本来就觉少,还醒这么早。就像某人,本来就难得有机会这么近,也不努力见个面吗?
见个面又不会怎么样。
她心烦气躁地想再睡,却睡不着了。
气鼓鼓地起床,瞪着放在离她五十米小桌子上的手机。
白光已经从窗帘缝漏进来,她抿着唇,起身拿起来一看。
Xela:我算了一下,怎么算都没有办法挤出时间见面。
陈星还以为自己没睡醒,或者在梦中。她把手机放回原位,数了几下“噔噔噔”,再拿*起来,再看。
消息还在。也就是说她是想要和自己见面的?
瞬间更多的气体注入她的身体,她往底下一看,感觉自己双脚离地了。
她是什么时候发的啊?
一看,凌晨两点。
这家伙?是加班没睡还是失眠啊?
实际她昨晚已经算过了时间了,她最快能在四点半出学校,搭地铁赶到最近一个口岸,通关出去最少也得一个小时,再转去机场,还得半小时,谢青黎的飞机是七点的,她最迟六点就要到机场,她们的时间是完美错过的。
除非她请一天的假。
这个想法窜到她脑门,惊出一点汗。
她以什么理由请一天的假啊?
领导关容易过,可谢青黎那边呢?她什么理由呢?她什么身份呢?
也许用师姐师妹好朋友等等理由能够勉强说得通,可到时面对面四目相对,她一定无法坦然。
陈星一下子就瘪了,全身心地塌倒在地。
到了那天,她整天都没什么精神,到了五点,她倒是振作了点,还有一点课件没做完,她完成之后再度爬到了楼顶。
其实喜欢上一个基本没可能的人,她本也没有抱多大的希望,只是靠近是本能,她还是会因为错过机会而难过。
而且还是第二次的错过。
这是一个预兆吧?
预兆她们的不可能性。
所以她还是挺难过的。
她站了一会,忽然听到微信提示声。
语音吗?
她滑开手机,顿了一瞬,看到了谢青黎发来的视频邀请。
视频?
她仿佛有一半的理智被抽离了,思维也仿佛停顿了,她点了绿键。
一阵光闪过,谢青黎的五官出现在她的手机屏幕里,手机屏幕外,傍晚的天际出现一抹绯红的晚霞,像油画。
陈星的血液升温,心脏被软化成了一团黏糊的糖。
“嗨~陈星。”
谢青黎唇瓣微微扬起,她绽开了一个浅浅的笑容。
她这么一笑,那团黏糊的糖被搅动了下,她的心脏一抖,没有痛觉,可呼吸几乎停了。
她们匆匆地视频了15分钟,具体说了什么她要慢慢回味。
天际多了好几抹晚霞,绯红的,橘色的,红色的,一抹一抹的画笔逐渐汇聚成一幅画。
一如多年前她初次看到谢青黎的那天傍晚。
“陈星,没事的,来日方长,我们总会见面的。”
全世界的河流都会汇聚入海,每一朵云也会在天上交融,彼此思念的人也总会再次相见。
(上卷完)
第43章 变化
期末考阶段,绝对是当老师最繁忙的时刻。
而就在这种时刻,陈星的家里出事了。
孟冬和大姨于娟先后打了好几次电话过来,陈星在烦扰之外常常叹气。
真是乱七八糟。
于茹随着孟冬来了羊城生活,孟冬在大学里读书,她则是通过了月嫂的培训,本来两人生活过得充实快乐,可老家的孟永华却一再地作妖。
先头的一个月里,不停地打电话过来催于茹回去,吵闹,骂人,把于茹搞得一点都不能安生,于是拉黑他的电话号码,这才获得了短暂的两个月的清净。
没想到前几天,孟永华的电话打到了大姨于娟那里,说要和于茹离婚。
原来孟永华耐不住寂寞,有了自己的相好,说要和于茹离婚,让她净身出户。
于茹气得够呛,于娟也愤怒不平,两姐妹回到了融城,找孟永华理论。
一开始孟冬不知道这事,直到她在融城的同学偷偷告诉她,说她妈妈和大姨在老家和孟家吵架,孟家的亲戚出来一大串的,她妈妈两姐妹势单力薄,后来大姨丈也去了,场面搞得非常难看。
孟冬吓得书都读不下去了,她遇事一慌张就来通知陈星。
陈星皱着眉,让她先放心,再打电话。
电话很快就通了。
陈星喉咙僵硬地叫了一声妈。
于茹应了一声,就沉默了。
她和于茹的关系还是不尴不尬的,两人有事情想要对方知道就通过孟冬,能不直接对话就不直接对话。
幸好,大姨于娟在旁边打破了尴尬的氛围:“阿星,你说说这叫什么事……那个孟永华真的太不是东西了!”
陈星在众多情绪用词之间听完了整件事的来源。
“大姨,那现在他那边是坚持离婚,还要我妈净身出户是吗?”坦白讲,陈星巴不得于茹跟孟永华离婚,但也不能是这种理由,也不能让孟永华欺负到这份上。
“是啊,你看他多不要脸啊!你姨丈都不愿意跟他说话回羊城了……”
陈星稍微转一下她的重点:“大姨,我看请律师吧,我来找找,让律师跟他聊,实在不行咱们就上法庭,就算真要离婚,家产也该一人一半。”
在她的理解,无论是融城那样的环境,又抑或是法律的条文,就算男的是出轨过错方,只能算违背道德,不算违法。但是如果是合法离婚,财产分割是受法律保护的。
于娟赞成道:“是,我也是这么想的,我们也不要和那种人一起生活了!你,你怎么想的?”
她后面这句是在问于茹。
陈星的心提了起来,她妈该不会不想离婚吧?
幸好,于茹静默了几秒说:“跟他离了吧。”
陈星暗暗松了口气。
于娟的叹气就重了些,也是如释重负了:“星啊,你也别着急,让你姨丈找律师啊……”
陈星不太好意思:“啊,大姨这……”
于娟说:“你这孩子忙自己工作就够忙了,哎,还是让佳茵她爸找律师吧,他也有认识的律师呢……”
陈星没听到于茹说话,她飞快地在内心计划了下,赶紧开口:“大姨,那麻烦姨丈找律师了,不过律师费我来交吧,不能让你们又出钱又出力啦,我等下就转……”
于娟笑着打断了:“好了好了,你看这孩子,动不动就大姨说钱做什么呢!”
陈星有些发窘,她真的不擅长应付这些人情场面,可她习惯了,作为家里的大女儿,遇到事情跳出来先顶一下已经成为她的条件反射了。实际,她自己都是虚的。
“她以为自己赚多少钱呢。”她妈妈突然说。
陈星的脑子瞬间空白了一两秒,连反应都失去了,都听不清接下来大姨说了什么,她妈妈有没有接下来说什么话了。
挂断电话之后她缓了好一阵子都还没缓过来。
这事一直到过年两方都没有谈定。
春节期间,孟冬和于茹也没回融城,住在了羊城的大姨家。
陈星本心不情愿去羊城过年,可无论怎么想,她还得去。她就算拖延到年三十才搭高铁过去,她也得在羊城待三天。
她心里厌烦这种人情世故,也厌烦家里的一切,在烦躁之外她想,她已经给钱了,还要上门去应付各种不自在,何必呢。
说到底,这也是他们孟家和于家的事,和她陈星有什么关系
她,陈星,只有她自己,只有一个人,总是要为了别人而活。
离开了融城,她还是无法得到她想要的自由。
陈星无比烦躁,翻开手机想要和谢青黎倾诉,却硬生生地遏制住了。
她缓缓地吸气和吐气,烦躁之余,无助感浮了上来。
自从上次和谢青黎视频之后,她们之间的互动变得诡异了起来。
她们并没有继续视频,甚至也很少打电话,只是靠打字联系。
是陈星先冷了下来,既然没有任何的可能性,她也不能在放任自己沉浸下去了。她不确定谢青黎对自己有没有感觉,可她也没再发视频或打电话给自己了。
其实她有心理准备的,可仍然很难过,难过之余她又怨自己,她怎么能觉得委屈呢?她怎么敢呢?
谢青黎不再是那个和她同乘一部公车的同校师姐了,她现在生活在另外一个富裕的国家里,优秀上进,和自己是天差地别了。
她自认是最务实不过的人,怎么在一次次的聊天里就生出了贪心呢,这股奢望趁还能控制,赶紧掐灭吧。
这个春节以为会很难熬,可实际却很快就过去了。
将各种社交和人情混乱地应付过去了,什么都没在她的记忆里留下,除了她和谢青黎那寥寥几句的聊天记录。
“新年快乐,师姐。”
“新年快乐。”
“哎,又老了一岁了。”
“那这么说,我更老了。我可比你大两岁呢。”
陈星笑了,她在想,不知道谢青黎有没有笑呢,所有的想念都不敢发酵,因为怕会忍不住拨语音过去。
各种情绪折磨之下,她只敢打字:“工作是不是很忙啊?”
“是啊,经常要出差。”
陈星摇咬咬唇:“那你要注意身体,别太忙了。”
谢青黎回:“嗯,知道呢,你也是。”
记录到此为止。
陈星回了鹏城,开始了新学期的任教。
新学期办公室来了一个新同事,办公桌在她的隔壁,没几天就和陈星熟悉了起来,她比陈星年轻好几岁,叫谭甜,长得娇小甜美,老家是江南苏城,说是因为男朋友才来的鹏城。
她是教英语的,每天上课都绽开笑容,爱穿裙子,一周五天工作日裙子都不重样,学生也很喜欢她,课间她喜欢邀陈星一起凑单点奶茶或者果茶喝,话题最多的就是她的男朋友。她们也会搭伙去食堂吃饭,很快,何茜也加入了。
谭甜是家中独女,从小父母疼爱,考上大学父母就给她买了一套几百万的新房,毕业后她父母原意是想要她在苏城当个公务员,关系什么都安排好了,谁知道谭甜跟着男友来到了鹏城就业。
她经常发语音,说话声音也甜甜的,除了给男友,就是她的父母。
陈星她们身边还从没见过有人工作后,还和父母这么亲近的。
“哎呀我爸妈也和我吵过的,很吓人的,一周都没理我。”
何茜笑着问:“什么原因啊?”
“他们不同意我和我男朋友在一起嘛,想要我找本地的。”
何茜哇地一声:“那确实要吵,不过最后你赢了。”
谭甜笑呵呵:“是啊,拿我没办法,说让我好好爱护自己,别太恋爱脑,他们永远是我坚强的后盾什么的,笑死了,小老头小老太肯定是在网上学的。”
何茜没忍住叹息道:“没错啊!尤其是男的啊……”
谭甜点头:“放心我心里有数,反正这份工作先做着呗,要是谈不下去就分呗,分了我就回家继承家业hahhha,”
何茜和陈星没忍住,交流一个“羡慕”的眼神。
三人聊天时,通常陈星就是听着,微笑着,换作其他时候,她一定不会感兴趣,可不知怎么的,难得看到身边有个原生家庭完美且沉浸在热恋里的女生时,她忍不住好奇,也为她的光芒所震动。
原来一个人恋爱起来是真的可以闪闪发光的。
那现在的自己一定是无比黯淡的吧?
三月份的时候,于茹和孟永华两人的私下调解达成了一致,两人离婚,房子归孟永华,于茹拿到了二十万,从此两人桥归桥,路归路,互不相扰。
这结果差强人意,可是陈星能够接受,因为她实在是不想再去做孟冬的思想和情绪工作了,早和烂人结束早点可以开始新的生活。
于茹向来是个行动派,她很快就在羊城租了个两房一厅,定居了下来,并且在一个月嫂机构入职,就等着上户工作了。
陈星挑了个周末过去看看她住的环境,孟冬也过去了。
母女三人一起吃饭。
于茹对离婚的结果不太满意,所以她提出了一个硬性的要求,孟冬虽然已经成年,但是她的监护权还是归她,孟永华不能私下来找孟冬,要见她也必须经过自己的同意。
小圆桌上放了三菜一汤,蒜蓉菜心,白灼虾,丝滑鸡蛋汤,还有一味买来的肥瘦相间的叉烧。
于茹在骂孟永华:“前脚去领离婚证,后脚就去结婚那边,他真是赶着去投胎,不,赶着去下种……”
陈星顿时没胃口了,放下了碗。
孟冬慢吞吞地扒拉着碗里的饭粒,明显胃口不太好的样子。
“他那个……已经怀孕了吗?”
“谁知道呢……那老东西一直想生儿子呢,也不看自己多大的年纪了!那女人就算怀了还不定是他的呢!”
孟冬脸色灰暗:“妈,不说这个了。”
于茹:“你以后不用去见他了,这样的爹不如没有。”
陈星撇下嘴,心里赞同这个说法。
孟冬叹口气,埋脸吞饭了。
饭桌上静了一会。
陈星想换一下气氛,便问孟冬:“冬,生活费够不够?”
“够了,姐,我也有去兼职呢。”
“家教吗?”
“嗯,对,师姐介绍的。周中两个晚上,还有周末,一个小时两百块呢。”
“哇,那挺好的,比我那时要高。”
“现在的物价也跟以前不一样了嘛,总之,姐你不用再给我打钱啦……”
“不过你的课也不少吧……”孟冬选的是自动化专业,课程排得满满的,“还是要以你的功课为主……”
“你这样问她她肯定跟你说钱够啊,你要有心就直接打钱给她。”于茹冷不丁的一句让本来融洽的气氛消失殆尽了。
第44章 自由
陈星放下了筷子,双眼望向了她的妈妈于茹。
“忍忍吧,”她内心有个声音说,“忍忍就过去了,大家表面也好看,她就是这么一个人,刀子嘴豆腐心的。”
另外一个声音响起来:“她怎么不对孟冬刀子嘴呢?怎么就对她一个人阴阳怪气呢?”
这么多年来,她出钱出力,从来没有得到她一句肯定,甚至好脸色都很少有,她怎么就那么讨厌我呢?我到底做错了什么呢?
脑海里不同的声音吵成一团,她不由自主地抿紧嘴巴,控制着自己的情绪。
于茹见她不说话,只是拿一双眼睛瞪着自己,心里不知怎么也有一点气,硬是要发泄出来:“你瞪我干什么?怎么?被我说中心思了?”
陈星垂下双眸,还是不说话,手掌却先一步地握紧了。
孟冬察觉气氛不对劲,赶紧说:“妈,你干嘛啦,我钱够花的,再说,这次律师费也是大姐出的啊……”
于茹却说道:“她工作这么多年,为这个家做点事情也是应该的。”
顿一顿,又对陈星说道,“你放心,你妹妹不会白拿你的钱的,她以后找的工作肯定会很好,说不定你以后还要靠你妹妹帮衬。”
孟冬本来想说那是自然的,可突然又觉得这话说出来味道就变了,急得冲于茹挤眼色。
陈星已经听够了,她默默拿过纸巾,擦拭了下嘴巴,默默起身,去沙发那里拿起包。
“大姐。”
“站住,干什么?摆个脸色给谁看?”
陈星侧一侧脸:“我走,再不走我不保证我会说出什么难听的话来。”
孟冬的心吓得提到了嘴边:“那大姐,你有事先回去吧。”
于茹叫住她:“你有什么话,想说就说,别说我没给你机会。”她的语气还是很冲,很刺耳,陈星侧过身来,朝她的方向看去。
这次,她站直了,眼睛也直直盯着她的眼睛,语气刻意放缓,做好要一次,性说一大段前的准备:“我真的很不懂,妈,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过分?”
于茹拧起眉毛,神情不耐地看向她。
陈星对这种表情毫不意外,麻木了,也没有任何的期待了,她吐出一口浊气,说:“我爸死了之后,我有没有给你添过一次麻烦?你嫁到孟家去,我从小就帮忙干活,我不敢吃饱饭,我不敢吃肉,我就怕你在孟家日子难过,我一直在努力学习,听你的话考师范,听你的话选择融城的学校,从我拿到第一份工资开始,我就一直在给你钱……”
无数过往日子的碎片扎得陈星喉咙刺痛,她不得不噎下一口口水来缓解,“我——”
于茹胸口起伏着,打断她:“所以呢——你现在是在跟我算账吗?”
“是!”陈星被她的态度激得脱口而出,吐出一口气,嘴角扯了一个弧度,“但我不是在跟你算钱,我是说你对我的态度,你总对我撒气做什么,我爸死了是我的错吗?你选择嫁给孟家是我逼的?孟永华打女儿是我让他打的吗?你不幸福是我的问题吗?都不是!”
她还是控制不住自己的音量,一声高过一声,于茹眸光颤动,身子也颤颤地往后退了一步,孟冬的眼泪直接就掉落下来了,陈星的眼里也都是泪:“你让我说,那我全都说出来,我工作八年了,没攒下一点钱,好不容易攒一点,就填到这个家里了,我读书的时候,问你要过什么钱吗?我申请助学贷款,我拿奖学金,我打好几份工,大学期间我从来都没有出去玩过,一件新衣服都没有买过,你知道那时候的我有多么自卑吗?我努力工作,你和孟冬有什么要我做的,我二话不说,出钱出力,我就不懂了,为什么!你对我就这么苛刻,刻薄,我不是你女儿吗?我不努力吗?我不优秀吗?我是靠我自己走到了今天!从来没有人帮我!从来没有一个‘姐姐’出来帮我!连我自己的亲生妈都没夸过我一句!我是你的女儿吗?啊?当人妈妈,是可以有偏爱,可,当妈的心也不能偏到这个地步吧?”
“就算假惺惺说一句,陈星啊,多亏了你啊,你做得很好了,哪怕就一句,就这么难吗”
陈星说到最后,喉咙都哑了。实在是太好笑了,因为从来没被夸过没被肯定够,以致于她自己举例的时候,都说不出口一句像样的夸赞。
屋子里没有人说话,气氛是一片令所有人都狼狈的冰冻。孟冬完全呆住了,记忆中的大姐从来没这么失态过,听着听着她忍不住心酸起来,不停地擦泪。
于茹的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喉咙干涸得厉害,她抖着嘴唇,抖出几个字:“你在怪我,你在骂我……”
“是,我不能怪吗?我不可以有情绪吗?你丧夫,你婚姻不幸福,你遇到人渣,你过得辛苦,这些我都心疼你,所以我都顺着你,可你也有支持你的姐姐,你有两个还不错的女儿不是吗?大女儿一直赚钱贴补家里,小女儿懂事听话,这些你只看到你的小女儿,你为什么要把你那些负面情绪全部都发在我身上呢?我错在哪里?孟冬,这些年我对她不好嘛?你这样拎不清只会离间我们姐妹俩的感情!”
于茹猛吸一口气,眼睛通红通红的,颤颤地坐了下来,盯着面前的陈星,泪花也涌现了出来。
静了片刻,三个女人全都哭了。
陈星气势也卸了一大半,她颓然:“够了,我也不想再说什么了,以后我不会给钱了,孟冬的学费……”
孟冬往脸上抹了一把:“姐,你不用说了,我已经长大了,你当年能自己打工赚学费我也可以……”
于茹嘴唇动了动:“那怎么……”
陈星脸部抽动了下,嗤笑了一声:“反正我不操心了,这是妈你对你女儿的义务,也是冬你要做的,我做的已经够多了,家里也已经过了最难的时候,现在我们都自立了,也都自由了。”
她们沉默着咀嚼着“自由”这两个字的意义,陈星已经转身。
“今天说这么多,确实是我心里一直想说的,我知道你在心里又在说我自私什么的……”她仰头望了望天花板,灯光落在她清瘦的身影。
是瘦了些吗?于茹努力地在记忆里翻找陈星以往的样子,她不太确定了,她和陈星已经很久没见过面了,现在的陈星看上十分瘦削,而且憔悴。听到她这么说,于茹的心猛地抖了一下。
“不过我还是要为我自己说话的,我从来没有对不起谁过,我无愧于心,从今天开始,我们都为自己而活吧。”
陈星说完,再也不回头地大步走了出去。
“姐,大姐……”孟冬跳起来,哭着追了出去。
于茹原地坐着,神情是一种不知道如何处理和理解的茫然-
陈星将孟冬劝了回去,一个人漫无目的地走着。
羊城的氛围没有鹏城那么紧绷,老城区更是松弛,城中村的街道更是烟火气十足,不少穿着清凉的街坊穿着清凉,踩着凉拖,三三两两地约着逛逛,吃吃东西,一派惬意舒适的模样。
陈星一边走一边想,今晚还要找个地方睡觉,哎,尽量找一个没那么贵而且卫生情况还可以的酒店吧。
她走了一会,路过一家凉茶店。
她停了停,心血忽然来潮,走进去,买了一杯“癍痧”喝。
店主阿姨笑着看她:“靓女,你行不行呀,这个很苦的!”
陈星也笑了下,没说什么,拧开瓶子,咕咕咕喝了半瓶。
苦涩的味道都不曾到达胃,喉咙就已经发出了抗议,味蕾在大喊大叫,她被苦得五官扭曲,眼泪也流了下来了。
“诶诶,都说太苦了啊,呐,给你一颗糖啦,”店主阿姨递过来一颗话梅糖。
陈星怔了一下才接过。
她手指摩挲了下这颗小小的糖果,笑了笑,眼泪却簌簌地掉落,她用手擦了擦,笑出来声来,又有更多的泪溢出眼眶。
“诶诶,怎么了,苦啊?快把糖吃了。”
陈星笑着撕开糖纸,将糖塞进了嘴里,她一直笑着,朝店主点头。
她她现在的样子一定很搞笑,一边笑一边掉眼泪,越笑越想笑,越笑越想哭。她把暗藏很久委屈的话一股脑的说出来了,却没有意想之中的畅快,反而更觉得有一点隐隐的内疚,这点内疚更让她不舒服。
她真的是太容易内耗了,陈星苦笑。
她含着糖,拎着没喝完的凉茶,打开手机看附近有没有酒店。
旁边路过一对母女,女孩子穿着校服,刚上小学的模样,妈妈帮孩子背着书包,回头看一眼孩子,催促她:“快点呀,走路怎么慢吞吞的?姥姥在家都做好晚饭了。”
“妈咪,我脚好酸呀,走不动了。”
妈妈笑着牵过她的手:“那我们走慢点?”
“走不动。”
“那妈妈背你?”
“算了啦,我慢慢走就是了。”女孩子嘟着嘴,小马尾晃动,“你已经帮我拿书包了。”
陈星看了她们片刻,吁出一口气,罢了,不要内疚,也不要后悔,从此课题分离,过自己的生活,不再期待,放下希望,她总会在母女关系这个永恒的功课里毕业的。
她确定了酒店,打算走过去。
走了一段路,已经是傍晚时分,路过一间服装店,不大的橱窗照出她的身影,面颊微微发白,黑色的圆领衬衫,米杏色的西裤,唇色也淡淡的,整个人看上去十分憔悴,她再细看一下,还行,不算难看。
再走一段路,路灯已经亮了起来,家家户户也亮着灯,独有他们自己的温馨。
前头的一家小店面,三三两两的年轻人挤着排队。
热烟了涌上了半空,夹杂着粤语,普通话的点菜声。
“我要嗦粉……老板,我要濑粉。”
“食碗牛肉粥啦,老晒,加个蛋。”
“……哎,顺便点杯奶茶送到这里来……”
“……”
陈星垂低头,在树影之下看到了自己孤单的轮廓。
糖已经吃完了,嘴巴里再度晕开了一阵苦味。
人生已经够苦了,为什么一点乐子都不敢去期待呢。
这一刻,苦守了几个月的防线终于崩塌了。
她只觉得胸腔有点火苗在她的心脏跳跃,蹭蹭蹭地燃了起来,去翻手机,指尖居然有些颤动,她趁热打铁,都不给自己犹豫的机会,拉开微信,往下滑,找到了那个她早前刻意让其沉下去的ID。
直接拨语音通话。
天就算塌下来,她此刻也要听到谢青黎的声音。
第45章 同频(一)
陈星的嘴角几乎抿成直线,心跳随着那一声声的微信语音通话声响着,跳着。
响了几声,语音接通了。
陈星心中擂起了小鼓,下意识咽了下口水。
对面隔了好几秒,才发出一句:“陈星?”嗓音凉润,此刻听起来特别抓耳,听起来似乎有几分惊讶。
“嗨,”陈星为了缓解自己的紧张,刻意忽略掉谢青黎语气里的意外,更不敢去揣测对方具体的心情。
她带着一股前所未有的自来熟热情:“嗨,师姐,你知道吗?我刚才做了一件很——惊人的事情。”
话筒里有好几秒的安静,在她的热情逐渐冷下来的间隙,谢青黎轻轻笑了一下,说:“什么惊人的事情?说说看。”
陈星抿唇笑了起来。
她一路走一路说,时不时地跨过一盏一盏昏黄的灯,不知不觉走了半小时。
路过一个老旧的居民区,大榕树下面石桌子配套几个小椅子,她走过去坐下。
耳里传来谢青黎的声音:“没想到这大半年来,你家发生这么多事。”
“嗯。”陈星长出一口气,“终于摆脱那个烂人了。”
“这样你妈妈和妹妹也轻松过日子了。”
“嗯——”陈星垂下眼睫,“你会觉得我是很自私很无情的人吗?”
“当然不会,反而……我觉得你背负你家庭太久了,而且你也努力和你妈妈相处了,”她顿一顿,“说实话,我特别不喜欢你妈妈对你的方式,我能这么说吗?”
陈星心神一抖,喉咙顿时哽住,她缓了缓,点头:“嗯。”
“你妈妈可能也有她的心结,也有她解决不了的情绪,但是不能一直冲你发泄,和你没有任何关系,我们每个人都应该对自己的困境负责。”
陈星只觉胸腔里那颗心稳稳地落下,落回了它该在的位置“扑通扑通”温热地跳着。
原来被看到被理解是这么有安全感。
“我以前一直忍着,只想着也许有一天我妈她会改变,我和我妈,孟冬三个人也可以一起安稳开心地生活,可是我实在是忍受不了我妈了,我变得压抑,很不开心,而且明知道不应该迁怒,还是嫉妒我妹。”
“我觉得你能发泄一下也很好,把话都说出来……”
“只不过说出来就太伤感情了,而且也回不去了。”
陈星说完,两人也不约而同地沉默了。
隔了一会,陈星才幽幽地说:“不过我不后悔,我也不想和解,也不想再扮演能干懂事的姐姐形象了。我也不再对我妈有任何期待了。”
谢青黎也轻声说:“也许,放下期待也是一种和解了。”
陈星秒懂,笑了起来。
她也知道,要是以后于茹遇到困难了,身体不好了,自己也会管她的,没办法,作为女儿,她心疼自己的妈妈。
只是她此刻就是需要一股脑地把自己受到的委屈都倒出来,大家都是成年人了,妈妈的日子不好过,她自己也没有一刻是过得容易的,她的牺牲和情绪也要被看到,即使是通过这样一种激进的方式。
“是啊,就不要再期待哪一天她能够懂自己了,也不用再期待合家欢的场面了,从此,这份亲情的主动权要掌握在自己手里。”
陈星说完,发现谢青黎沉默了挺久。
她不由得再放轻声音,“你在想什么”
“……嗯,我在想你说的话。”
谢青黎笑了一下。陈星听出了一点别有意味的感慨,她想了想,忽然同频道,“你联想到你妈妈和你了吗?”
谢青黎却说道:“你在外面吗?我听到了风声。”
陈星眨了下眼:“嗯,对啊,”她笑了一下,“我这不气得‘离家出走了’嘛,哦,那里也不算我家,我这算是——摔门而出了!”
谢青黎也笑一声:“那有没有摔大声一点?”
陈星笑:“肯定啦,摔得墙都在震!”
两人同时笑了起来。
“你先找个酒店住吧,不早了,我晚点打给你。”
陈星沉默一霎,现在聊天的气氛正好,她有些舍不得。
晚风疏疏拂过她的头发,她拨了拨,说:“我刚才已经找好了,再走几步路就都到了。”
“哦,那——我陪你走过去吧。”
那凉雾的嗓音飘到耳朵里,呵起一阵热气。
陈星笑起来:“好啊。”
她起身朝酒店走去:“还有五百米左右吧。”
步伐轻快,鞋子那矮矮的跟敲在路面,激起浅浅的响声。
“继续我们的话题呗,你刚才想起什么了。”
“其实,就是一点淡淡的感慨,可能没有你那么精彩——”
“那我也要听,请师姐细细说来。”
“好,那我从昨晚开始说?”-
谢青黎盖上了笔记本,卸下了紧绷的肩膀,腰板也随之松懈,一阵酸胀的倦意转而袭来。
她分别捏了捏左后的肩颈,长吁出一口气来,喝了半杯水,看了下时间,起身换衣服去楼下的健身房。
对于她来说,运动反而能够休息。
四十分钟后,她再度回到家,这时,电话响了。
她看了一眼屏幕,居然是黄耀宗。
这位继父极少给自己打电话,有事情也是发消息或者邮件,还是晚上九点钟的电话,她心里生起几分不好的预感,定定神,她很快接通。
黄耀宗的声音还算平静:“Zela,你现在有没有空?”
谢青黎点头:“有的。”
“事情是这样的,你妈妈晚上说不舒服,刚刚自己去了急诊,我现在吉隆坡谈事,一时回不去……”
谢青黎顿一顿:“好,我现在就过去,哪家医院?”
黄耀宗说了地址,不放心又补充道:“她白天就有些发烧的状况,晚上我问的时候还没退烧,还是我催着她去急诊。”
“嗯,我知道了,你别担心,我现在马上就过去。”
挂上电话,谢青黎快速换了衣服,快速打到了车。
在路上她拨通了林语晴的电话,没有人接,到了医院门口,她再拨,这次通了。
林语晴的声音听起来很疲倦,还在咳嗽,说:“你怎么来了?”
“黄叔叔不放心你,”谢青黎顿一顿,“妈,你在哪里?我过去找你。”
林语晴静了几秒才告诉她。
她是由于感冒发展而成的肺炎,医院已经安排她住院治疗,打上点滴之后就躺着了。*
谢青黎倒了水,将水杯递到了她唇边。
林语晴喝了一口,躺了下来,又咳了几声,她淡笑一下:“打扰你工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