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青黎抿了抿嘴:“没有呢,我请假了。”
来得急,她头发没来得及洗,随意扎了个丸子头,额角的发丝凌乱地贴着,穿着一套灰色短袖运动服。
两人很少独自相处,这会子气氛显得有些尴尬了。
林语晴似乎想要说什么,无奈过于虚弱,她嘴唇仅仅动了动,便收敛了,见谢青黎也没有要和她说话的意向,她干脆就闭眼休息了。
谢青黎也静静地陪坐着。
又过了一会,林语晴睁开了眼睛,她动作不自然地扭了下身子,母女的目光撞到了一起,谢青黎心领神会:“要去洗手间吗?”
“嗯。”
“我来帮你,慢点走……”
“麻烦你。”
谢青黎心里有点不是滋味,闷声不语地跟在她的身侧,忽然发现她好像矮了一点。
进入了洗手间,她举着点滴瓶在外头等。
林语晴出来的时候脸色也有些不自在,两人沉默着走回病床。
这点亲近在她们之间都这么生硬。
谢青黎在心中叹气。
回来之后两人就没在说话,在长久的沉静之下,林语晴睡着了。
谢青黎看了下时间,回了一下黄耀宗的消息,她也没想过带上电脑,接下来就没事干了。
床下躺着林语晴一双式样简单的拖鞋,穿得有点旧了。据谢青黎了解,黄耀宗一向对她很好,他们没结婚前,他就买了自己现在住的私人公寓,登记在了林语晴的名下,而她工作过后,一个月不落地付给她房租,所以林语晴应该是不缺钱花的。
谢青黎还记得林语晴第一次出现中学门口,穿着精致的套装,戴着金耳环金项链,踩着高跟鞋把她带走,然后和谢家人说话也是昂着脖子,冷脸冷声,气势逼人,在村子里的人看来,她是“在国外发财了人也横了”,所以要了钱也不敢为难她了。
来了新加坡之后,谢青黎发现林语晴是个很节俭的人,她穿着简单,两三套衣服换着穿,不戴首饰,更不穿高跟鞋,习惯去市场买菜,在新加坡这个大多数人都外出吃食阁的地方也天天自己做饭。
谢青黎长大后猜想,其实当年林语晴心里也是比较虚的,只能从头到脚用服装和首饰这些外在的东西来武装自己。
林语晴当年费了很大的劲跑来新加坡投奔远方亲戚,干过很多脏活累活,清洁垃圾的工人,服务员,家政等等。这些不是她告诉谢青黎的,是她一点点从黄耀宗嘴里问出来的。
所以勤俭节约已经是她改不了的习惯。
谢青黎站在路人的角度看,林语晴前面三十年也是过得非常苦的,幸好现在苦尽甘来了。如果站在旁人的角度来看自己,她把自己带来新加坡,也是给了自己第二次生命了。
她悄然起身,轻轻地给她掖了下被子。
然后她打开了邮箱,开始处理工作的事情。
在新岗位一年多,她已经变成了“空中飞人”,经常出差,掐着时差开会,在家和在办公室没什么两样,她适应这种忙碌的程度,并且已经取得很多的回报,客户对她很满意,她的SD也很满意,甚至经常在VP面前提起她,表扬她,事业带给她的是极大的满足感,童年和少年的那个无助且愤怒的自己已经深埋了,她给自己提供了巨大的安全感,这份落地的安全感也让她变得更宽容,更能够站在旁观的角度去看待自己的妈妈。
现在的妈妈躺在病床上,素着一张脸,眼角绽开些许的皱纹和斑点,削减了她的美貌,却让她变得更真实了,尤其此刻,只有她们两个,没有她的丈夫,没有她的妹妹,就只有她们两个生来就拥有一段独有血缘的人,在这个鼻尖闻到消毒水味道的地方,短暂地拥有了一点单独相处的亲近时刻。
谢青黎凝视着她妈妈的睡颜,心中有了一些感悟。
人是脆弱的情感动物,所以迟迟忘记不了幼年时期受伤的阴影,会在长大后的很多夜晚动摇,然而心也可以强大起来,可以做出选择,选择放下。
毕竟,一个人的选择终究是自己的事情,没有人能够代劳,你也可以选择一直惦记着伤痛,也可以选择淡化,与之共生,到这个点上,已经与旁人无关了。
谢青黎伸出手去,隔着被子,轻轻地握了握她妈妈的手,仅仅一秒,她就放开了。
第46章 同频(二)
快到凌晨的时候,黄耀宗赶了过来,他连夜从吉隆坡飞回家,没休息多久就收拾了一些林语晴衣服连同一些日常用品,匆匆打车过来了。
谢青黎很意外:“黄叔叔,不是说好明天才过来吗?”
黄耀宗脸上透着疲倦,仍然笑道:“哎,在家总是不放心嘛。”
刚巧林语晴也醒着,看到黄耀宗,眼睛弯了弯,嘴里轻声道:“我烧都退了,没什么事了,你都这么大年龄了,还熬夜不睡觉呢。”
“你不是不在家吗?”黄耀宗坐下来,他打开袋子,“我带了些水果,要吃吗?”
“不了,都这么晚了。”
谢青黎在旁看着他们的互动,心里感叹。
“我在这陪你吧,让Zela回去休息,明天还要上班。”
“……没事,黄叔叔,我明天请了假的。”
“你们两个都回去睡觉,我也没烧了,医生就是让我留院观察一两天而已。”
谢青黎说:“黄叔叔你先回去休息吧,明天白天你再来替我陪妈妈就行。”
林语晴怔了一下,黄耀宗看了一下她,不再坚持,笑道:“也好,明天我给你们带早餐过来。”
他起身准备要走,却俯身摸摸妻子的头顶:“你乖乖听话啊。”
林语晴的表情顿时尬住,脸上浮起一点红意:“快走快走。”
黄耀宗眼中闪出笑意,放下东西,再交代两句就走了。
谢青黎昂头望望天花板,说实话,这场面对她而言有点辣眼睛了。
黄耀宗走后,她们之间再度被沉默包围了。
林语晴喝了水,又闭上了眼睛,隔了一会,轻声问:“最近工作顺利吗?”
“还可以的。”谢青黎也轻声回答道。
林语晴其实也不懂她做的是什么职业,又安静了一会,才捡到第二句话:“也别光工作,要注意身体。”
“嗯。”
“……个人问题也要考虑……”说出口的时候,林语晴也知道这话实在太讨年轻人的厌了,所以也不期待谢青黎的回答了。
谢青黎心里暗叹一声,也知林语晴在没话找话。
她“嗯”了一声,说:“知道了。”
“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林语晴忽然问。
“……嗯,可以。”
“你现在有喜欢的人吗?”还没等回答,她又笑了一下,似在缓解这话里的亲近带来的不自在。
谢青黎也笑了一下,睫毛落了下来,掩住了她的眼神-
“嗯?所以呢,她问你一个什么问题?”
问这话的时候陈星已经入住了酒店,将手机按了扬声器放在床尾,她在整理自己的包,幸好带了一套内衣换,衣服凑合着明早穿着回鹏城。
谢青黎忽地抿了抿唇,没有作声。
林语晴问她的那一刻,陈星的模样在她的脑海中一闪而过。
她自己都暗自吓了一跳。
此刻她也没办法说出来,她怔了几秒,才慢慢说道:“也没什么……之后就有一句没一句地聊,后来她就睡着了。”
陈星:“……你们以前是不是都没有聊天?”
谢青黎:“嗯,我们几乎没有单独聊天,有也是匆匆两三句话就结束了。”
“不尴不尬的对吧?”
“嗯。要是没有Tracy在,场面就是完全的尴尬了。”
陈星轻轻的“哎”一声:“我也是一样,如果没有孟冬,我和我妈三句话不到就吵起来了,但是我坦白说,光听我就知道你妈妈肯定比我妈妈好相处很多。”
谢青黎略略沉吟,说道:“那还是不一样的,你妈妈是被两段不幸福的婚姻磋磨了,生活也很繁忙很辛苦,我妈……第二段婚姻还是幸运的,黄叔叔和我妹妹很大程度地托举了她,安稳的生活也滋养了她。”
陈星垂下眼,叹一声,心情顿时又不好受了。
“不过,无论怎么样,她也不能那么对你。”
陈星叹一声:“我以后也不会了,我觉得暂时没有办法做到心无波澜,那就远离我妈吧。”
“是这样的。”
“其实我妈是很能干的,她现在也在当月嫂了,虽然辛苦些,报酬也不错,还有,现在再也不用赚钱给那个烂人孟永华了,她赚的钱就是她自己的,她想怎么花就怎么花,我相信过一段时间,她的性格就会渐渐平和下来,她会开心的。”
“嗯,有劳有获,其实是很幸福的。”
“同意。”
“但你不会期待和她的关系缓和了,对吧?”
“对——”陈星有种被理解到的喜悦,“不会了。”
两人同时有几秒钟的安静,像是沉浸在同频的余味里。
几秒过后,陈星另起一句,问道:“……所以你刚才说你的感慨是什么?”
陈星非常喜欢谢青黎肯对她倾诉,她的声调其实很适合慢慢地诉说,自己完全能够共情到她们母女那种淡淡的疏离的又不得不共处一室的氛围。
谢青黎闻言稍稍怔愣,浅笑一声:“我也说不清楚那种感觉,就好像我一下子就释然了。”
陈星想了想,问:“你很怨她吗?”
“最怨恨她的时候应该是在国内的时间吧,到了新加坡之后……也有好几年吧。”谢青黎缓缓地说,思绪也往回捋一捋,“那时刚过来,功课也赶不上,也没人关心我,我也是嫉妒过我妹妹很长一段时间。”
“不要觉得不好意思,我也嫉妒过孟冬,甚至刚才我还嫉妒她呢。”
两人再度笑了起来。
“我们这是在干嘛?互相分享彼此的阴暗面吗?”
“对啊,挺好的,我喜欢和你分享我的阴暗心理,你不喜欢吗?”陈星的话说快了,一时有些赧然
等听到对面说“我确实也喜欢”后,她坐到床上去,无声地掩唇而笑。
“我试着揣摩一下你的心境啊,应该是——看着妈妈躺在床上,觉得她个子瘦瘦的,弱弱的,回想她一路走过来的不容易,也感叹她小小身躯里蕴含着那么强的力量——因为我代入一下想的话,哪怕是现在的我,一个人去外国打拼我也是会害怕的,何况几乎是二十年前的你的妈妈对吧?像你说的,她没有读过大学,也不会说英语,也没有多少钱,哎——所以我在想——”
陈星脑海中浮现谢青黎独自坐在床头,默默凝视她妈妈的样子。
她的眼神一定是寂静的,深刻的,她本能地自发出对生养她的妈妈怜惜,还有敬佩。
那一刻的谢青黎成长了,成熟了,放下了,也完成自己生命的课题。
谢青黎听完久久没有说话,久到陈星都以为电话断掉了。
接着她听到谢青黎幽长地叹口气,说:“我记得我当年中学的语文成绩很好啊……”
“?”陈星冒出一个问号。
“你怎么这么会表达,而且能精准地表达出我内心那些只可以意会无法言传的感觉……”谢青黎唉声叹气,“原来我的语文水平下降了很多啊,这么多年我都没有意识到……”
陈星被她逗着笑了几声,她顺着气氛道:“那可不是嘛,我现在可是语文老师!”
“失敬失敬,陈老师。”
“学着点吧,你这个假洋鬼子!”
对话暂时顿了一秒不到,她们不知第几次不约而同地笑起来。
之后她们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在话与话,时间与空间的间隙中,陈星的感觉越来越复杂,她越来越难过。
这是她的问题。
每次她感觉愉快的时候,另外一个自己就会跳出来提醒自己“怎么可能让你一直高兴呢,小心乐极生悲!”
即使她们聊得再好,她们终究很难见面,终究不可能。
无尽的忧伤涌了上来,将她包围。
她长时间不说话,气氛也渐渐沉寂下来,陈星有意想缓和一下,却是无能为力,她害怕谢青黎会被自己的负面情绪影响,又担心她不在乎自己的情绪。纠结中,竟然尝到眼泪的滋味。
“怎么了?”
陈星抬手摸摸自己湿润的眼角,无声地笑了下,说:“……没。”
“就是觉得……以后过年我可能就都要自己一个人过了。”她越说声音越轻,喉咙似已被悲伤扼止。
谢青黎一时却没有回答她。
陈星稍作振作,笑了下来缓和气氛:“……不过,这样我乐得轻松啦,呵呵,呵呵。”
谢青黎却也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不再多说了。
等挂断电话后,陈星却久久不能入睡。
她躺在陌生的床上,无边无际的孤独朝她蔓延过来。
眼泪无声地淌了一会,她的灵魂漂浮在半空。
后来,她把灵魂揪了下来,强行将□□与之黏合,把灯拧亮,打开手机,翻看自己的银行卡余额。
这世上,只有这三万五千四百六十块钱是自己的依靠了。
第47章 峰回
这周末谭甜难得没和男友约会,而是转而约了陈星和何茜出来逛街。
陈星本不想出来,可实在拗不过她们
七月初的鹏城热得像个火炉,她们打车到附近的一个商场,将闷热的空气隔绝在外头。
她们在商场里逛来逛去,陈星没什么买东西的欲望,只陪着她们两个试衣服和首饰,逛了一会,她就有些累了,随即她们进了一家连锁奶茶店,各点了一杯饮品稍作休息。
谭甜吸了一口香甜的奶茶,关心地看了陈星几眼,开口问:“你这学期的状态好像不太好啊?”
陈星勉强笑一笑。
“而且,你也瘦了很多。”何茜目光落在她纤细的手腕上。
“对啊对啊,发生什么事了吗?”谭甜追问道。
陈星盯着奶茶,唇角勉强勾着,不知道说什么。
奶茶店的大玻璃外是商场的空地,日光照得其发亮,鹏城的夏天是漫长的。
她这几个月的状态很糟糕,总是失眠,睡得很差,隔天工作又要早起,胃口也不太行,自然就憔悴了。
“……也没什么大事,就是觉得……”陈星咀嚼着心情,“生活好像没什么意思。”
她喝一口奶茶,很多事情很难说出口,说出口外人也未必能理解与共情。
“嗯……”谭甜歪歪头,说:“我是觉得你太宅了,你要多出来玩啊,你知不知道,咱们办公室的老师都说你太——个性了。”
陈星笑了:“是说我很孤僻吧?”
何茜也跟着笑两声:“她大学就这样啦,我倒是不意外。”
谭甜眨眨眼:“哎,陈老师,我一直很好奇耶,你为什么不谈恋爱啊?”
陈星笑意一凝。
谭甜见她没回答,便看向何茜,后者耸耸肩:“我也不知道啊,可能没遇到她的缘分吧。”
陈星微微一怔,随即苦笑。
谭甜凑近她看,“咦,你这表情有事情啊?”
何茜闻言也望向她。
陈星微窘:“有什么事啦?”
“那要问你啊。”
何茜说了谭甜一句:“你该不会自己恋爱脑,看谁都要恋爱吧?”
谭甜转向她:“反正看出来了,你失恋后的阴影挺大的。”
何茜的脸一僵,接着缓缓露出几分郁色,随即干脆承认:“是哦,挺久的了。”
谭甜温声道:“能感觉出来啦,每次看到我和我家那位,你的脸上的神情总是怪怪的。”
何茜缓了两秒才反问:“怎么的怪怪的?”
谭甜话语一顿,像是没找到合适的语言:“说不上来,感觉有点像——秀恩爱,死得快?”
何茜吓一跳:“那我倒没有这么阴暗啦……”
谭甜又转向陈星:“你的反应就很——谈恋爱原来是这样新奇的东西吗?”
陈星:“……我有这样?”
谭甜哈哈哈笑:“其实还好啦,但你们太经不起诈了,所以现在我基本确定了。”
陈星和何茜无语地对视一眼。
谭甜得意地连笑几声。
“我现在觉得你这恋爱脑很讨厌了。”何茜故意呛她。
“哦,这么说,你谈恋爱的时候就不恋爱脑了?”
谭甜寻求赞同地望向陈星,后者抿回笑意。
何茜哑然,她不曾向谭甜说起私事,竟然也让她猜中几分。
谭甜带着几分得意的神情喝了几口奶茶,何茜和陈星被她逗得也笑了。
没办法,孩子气的女孩子就是很可爱。
“你们是不是觉得我很恋爱脑呀?”她说话带着甜甜的芋泥奶香,“哈哈我也觉得我有点,但是话说回来,我们正值青春年华,为啥不试试去爱呢?我是觉得建立一段亲密关系是一件很美好的事情。”
“也是一件很痛的事情。”何茜的语气凉凉的。
三个人自顾自地沉默了几秒。
谭甜想反驳,又觉得自己不好说太过,于是沉默。
何茜连灌好几口奶茶,喝出了一种“人生太苦喝奶茶缓缓”的气势。
陈星只是坐着,内心的苦涩一点点泛开。
周末她们不用上班,三位老师穿得都很随心,谭甜穿的是浅浅的亮色,淡粉色一字肩T,白色麻质九分裤,妆容也是粉粉嫩嫩的,整个人像一颗清新甜美的桃子。
陈星瞥一眼何茜,老友穿的是淡蓝色的一套裤装,看着十分的清爽。只有自己,白色大T以及牛仔裤,素颜黑框眼镜,整个人看上去就十分暗淡,一如她的心态。
她眼睫垂下来,沉默不语。
“倒也不是一定要谈恋爱,我觉得你多和朋友聚聚也好,何茜最近也说约你都不出来呢。”谭甜的目光在两位同事之间绕了一圈,选择了向陈星说出这句话。
陈星揉揉额头:“我最近确实都不想出门,也不太想说话。”
“那你在家做什么?”何茜也加了进来。
“……也没做什么。”
“追剧?看书?看综艺?”
陈星神情有一刻的茫然,她略微张了张唇,却说不出一个字来。
……
过后,她们吃完饭,谭甜和何茜还想再逛一会,陈星就自己回家了。
鹏城的市建每年都有规划,关外的地区尤其是,同事们都笑言,鹏城这个城市的BGM就是“咣咣铛铛”各种建筑配音。
她靠在座位往外看去,一栋栋的高楼,一栋栋售价不菲的商业小区,她的双目不由自主地露出几分恍惚。
打开楼下的大门,视线往上是窄窄旧旧的楼梯,大门左侧还堆着邻居们的电动车和自行车,只留下足够一人通过的空地。
陈星拾级而上,一步一步地爬到自己的楼层,掏出钥匙,打开门进去,靠在门上,任凭一一屋子的静默将她笼罩。
渐渐地,她觉得有些窒息,来自于情绪上的,她突然察觉一种对自己的厌恶。
厌恶自己的反复,软弱,以及拧巴的性子。
她不再主动和妈妈妹妹联系,她们也没有来烦她,她获得她一直想要的安稳平静,攒的钱也更多了,可她并没有开心起来。
她费劲心思离开融城,来到了更大更包容的鹏城,却只能住在城中村的民房里,她看似有朋友,却无法真正地融入她们。
她有喜欢的人,可却离她几千里,她无法开始,每次和谢青黎聊完天,她开心之余却总沉浸在一种深切的痛苦之中。
她想完全切断,可一有机会和她打电话,喜悦立刻就战胜了理智,之后又反复纠结。
所以最近几个月她很痛苦。
以前她也有过这种痛苦时刻,不过很快就被家中的琐事转移了注意力,忙于应对妈妈照看妹妹,不会沉浸过久。
而这次的痛苦是来势汹汹的,持续了好几个月,尤其是考编的初试没通过后,她愈发低沉了。
语数英这三门主科,每次只录取1-2个人,报考的人数却是几百上千,竞争异常激烈。
她感觉自己是颗偌大浪潮底下的一粒沙,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上岸。
她开始失眠。
整天整夜地睡不着,胡思乱想,有时想深了,会质疑自己在鹏城的意义,质疑一切存在的意义,甚至还会觉得自己活着也没什么意思。
她在黑暗中不知道坐了多久,直到敲门声响起。
她听到了,脑子却像糊住了,门“砰砰砰”响着,同时还有何茜的声音:“陈星。在家吗?干嘛呢?”
陈星这才动了一下,脚都麻了,她挪了几下,才站起来去开门。
“烧烤吃不吃啊?”
何茜推门进来,提着烧烤还有啤酒,扫了一眼人和屋子:“你在家干嘛呢?灯不也不开?还有怎么一脸的哭相?”
……
一易拉罐的啤酒,两串孜然口味的面筋,一串微辣娃娃菜,再加上何茜这位“老友氛围”的熏陶,也许是她自己憋得太久,陈星说出了两件事。
一,她感觉自己有抑郁倾向。
二,她喜欢了一个不该喜欢的人。
何茜其实不是个很好的聊天对象,她没什么有耐心倾听别人的情绪,她表达了几句对陈星的关心之后,询问了她喜欢的人是谁后,在她还在迟疑的时候,何茜把话题转移到了自己的身上。
“哎,你这是没开始呢,你看我,现在后遗症都还没消除呢。”
陈星挂上笑容听她说,内心叹口气,有个声音浮起来,没事,至少有人面对面跟你说说看,这样也是好的吧?
她渐渐有点走神,直到耳朵捕捉到一句骇人的消息——我发现我对谭甜有些好感。
陈星愣了足足一分钟才反应过来,轻轻地“啊?”了一声。
何茜已经在揪头发:“喜欢直女可是第一大忌啊!”
陈星无语地望着她。
何茜:“我知道我知道,她已经有男朋友了……”
“不是……这不是重点吧?”
“我知道我知道,她不喜欢女生,所以我这不是在努力克制吗?”
陈星:“这到底是什么时候的事情啊?”
“不知不觉就……你那是什么表情?”
“……”陈星内心叹息,她一点都没有发现,也不关心也就是了。
“你放心啦,估计我就是一时的感觉,慢慢过去就行了。”
陈星木然了一会,慢慢说:“你多看看她朋友圈。”谭甜是个很喜欢在朋友圈秀生活的人,而她生活的重心就是她的男友。
何茜很快反应过来,唉声叹气的,大部分烧烤都进了她的肚子,啤酒也灌了不少,最后拍一拍陈星的肩膀:“要不是咱们不来电,我真想……”
“你还是别想了,赶紧滚回去你的狗窝睡觉吧。”
“知道了知道了。”灯光下何茜的脸泛起几丝頽纹,陈星的心也愈发沉重了起来。
何茜一走,屋子恢复静默。
陈星有查过医院里咨询师的价格,一个小时最低也要四百块,她也不确定自己需要多少个小时,更不确定自己和陌生人建立倾诉的安全感要多久,她十分确定的是花了这些钱她肯定会更抑郁。
不知道坐了多久,她的腿脚都已经麻了,陈星皱着脸捏一捏,咬着牙曲膝缓缓站起来,拖着麻痹的双腿晃悠悠地在屋子里拖行。
窗外冷清的自建楼里亮着一小格一小格昏黄的光,望去还有晾晒的杂乱的衣物,在大城市里,看到清晰的绿色风景的楼房是另外的价钱。
坚硬的墙壁,杂旧的瓷砖上印出她孤零零的,半弓着身的影子,张着口,无声地向她求救。
陈星望了一会,突然咧嘴笑了一笑-
手机日历的数字一行接着跳一行,暑期就在眼前,在旁人看来,陈星的状态逐渐好转,她之前瘦得凹下去的脸颊渐渐鼓了起来,头发剪短了一些,染了内敛的黑茶色,眉间也放松了不少。
“你的心情好像好些了?”开完年级报告会,这学期也就结束了,几个人从会议室走出来,何茜打量了陈星几眼。
“还可以。”她嘴上说道,心里却微微泛起痛楚,那是无数个难眠痛哭深夜的后遗症,她不动声色地走着。
“今天又是新的一天哈?”何茜笑着调侃。
陈星嘴角扯开了一点弧度。
人类的喜乐悲苦并不相通,沉溺悲苦没有意义,最终还得靠自己慢慢挪动残躯艰难地行走,自救。
她瞧了一眼她们身侧在和男友打电话的谭甜,何茜的笑容顿时变得有点苦了。
陈星突然心生庆幸,幸好谢青黎离自己很远。
“暑假有什么安排?”
谭甜走在最前面,她们两个并排落后几步。
“备考,上次准备不够充分。”
“……我倒是想出去玩一玩,可是暑假到处都是中小学生。”
“哎,我们也想去玩,茜,你去哪里啊?”谭甜回头望来。
何茜扯了下嘴角,呵呵两声。
谭甜等她走近,勾住她的臂弯,问她假期的安排,何茜躯体微僵,只能接茬,于是两人有来有回地聊起来了。
陈星放慢脚步,抬手捏捏酸涩的脖颈,仰头从教学楼往外望去,天空被热气闷出一角湛蓝,大朵大朵的云翻滚堆积着,裹着淡淡的一层虹光。
她看了一眼就转开了。
再怎么好的天气,她也没心思去游玩-
放假之后,陈星狠狠地睡了两天,接着去附近的市场采购了一些青菜食物,网上买的一些速食也到了,她就这样开始了隐居。
备考的同时,她买了字帖。刷题刷得心烦意乱的时候,她就拿起中性笔练起硬笔字。
日子过得慢悠悠的,深居浅出。
某个上午,她出门散步,在一处自建房的外墙看到了鲜艳灿烂的三角梅,姿态恣意,生命力顽强,她驻足欣赏了一会。
要不要去网上买一盆呢?小一点,也许可以养在自己小小的出租屋里呢?
她种下了这个念头。
站在阳光正好的三角梅之下,她产生了很多微妙的情绪。
于是她在内心里给谢青黎写了一段话:
“会欣赏路边的花了,是不是就代表我的状态已经变好了?我曾经以为换了一个大城市,就会获得更自由的空间,我曾经也认为,和家庭决裂我会很痛快,其实事实并非如此,我还是陷入了深深的内耗。
来到这个城市我才知道,我没有什么特别的,相反我很渺小,每次坐公车我会眺望路边的小区,我都会在想,我能在这里买房子吗?我能在这块土地扎根吗?这么大的城市能有我一盏灯吗?
想太多我会抑郁,会痛苦,却不得不自己爬起来,因为我知道,我身后没有任何的托举。
每次深夜痛哭之后,我在清晨醒来,感觉又经历了一次重生。
然后我在想,肯定是我太孤独了。
如果在这么一座城市,有个人和我在一起,互相托举,是不是人生更有意思一点呢?”
“我现在也只能这样在心里跟你说话,你永远也不会知道,其实我也只是说给自己听,只是假装喜欢的人在倾听。”
谢青黎将会逐渐消失在她的生活里,变成她脑子里的人物。
陈星浅浅地嗤笑一声,把刚才脑中的剧场关掉,果然一个人待久了,多少有点精神分裂的情况呢。
她掏出手机看了下时间,早上十点四十四分。
接着,谭甜的名字闪现在屏幕上。
陈星疑惑地接通。
谭甜着急地问:“陈星,你现在在学校附近吗?”
“哦……我在我家附近,离学校是不远啦。”
“那个……我的护照,哎,就是我的护照应该落在办公室里,你能不能去帮我拿一下,我现在赶去机场,哎,我买的机票快赶不上了,我还得去过去港岛……哎,办公室你有钥匙吗?”完了,你没钥匙吧?那我们去不成了新加坡了,天啊,机票浪费了。”
谭甜说得又急又混乱,嗓音里已经充满了哭腔,陈星已经朝学校的方向走了,听到新加坡时脚下一顿,接着边走边轻声说:“你别着急,学校那里高三的老师还在上课,主任应该还在,我先过去看看。”
第48章 路转
谭甜的机票是下午三点,她是在港岛机场登机的,现在她和男友正赶去蛇口港的路上,然而她却把护照落在办公室里了。
“应该是之前有一次我把护照拿出来了,然后我以为我放包里拿走了,啊啊啊其实没放进去,要是我们现在赶回去那肯定赶不及了……天啊拜托拜托得在办公室里,要是这个时候丢了护照那怎么办啊?陈星,拜托拜托你了!”
陈星再度轻声安慰她:“明白,我已经快到了学校,你放心吧,然后我拿到之后马上给你送过去,应该能赶上的。”
她几乎是小跑到了学校,找主任拿了钥匙,在谭甜的抽屉里拿到了她的护照,再打车向蛇口港奔去。
谭甜对她简直千恩万谢,把打车钱发给了她。
在蛇口邮轮中心那里她见到了谭甜。
她穿着一身漂亮的背心长款连衣裙,戴着草编遮阳帽,背着一个粉色的香奈儿小包,而她旁边的男友陈星见过几次,高谭甜一个头,真人比朋友圈看上去略有距离,不过也算是五官端正,身材高大。两人站在一块也算般配。
谭甜见到陈星大松一口气,感激涕零地冲上来抱住她。
“天啊,谢谢你救我狗命啊!!!”
陈星冲她男友点了下头当做招呼,“你快拿护照吧。”
谭甜接过她的护照本,长长的睫毛上都是笑意,接着被男友拉着快步走进港口搭游轮去了。
“——等我回来请你吃饭哈!”
不知怎么的,陈星没有立刻转身就走,而是停留在原地凝视了一会这对情侣的背影。
周围人来人往,嘈杂的人类声息夹杂在鹏城闷热潮湿的七月里。
机场,车站,港口等等大量人类往来的空间里,离去,相聚,送别,迎接,这么多种人类的活动里,如有一个熟悉的人可以陪伴,那会是什么感觉呢?两人在大空间里撑*起一个小小的,仅有彼此的空间里,感觉一定很奇妙吧?
随着谭甜及男友的背影消失,陈星那点想象也戛然而止了。
她正在逐步适应孤独了。
这个“她”指的就是自己,用第三人称似乎显得更理智,也更能抽离。
陈星掏出手机看了下时间,已经是下午一点多了。回去要坐几号地铁?还是就近找个地方吃下饭,本来也难得来这边,要不干脆逛逛?
还有都来到港口了,要不去海边走走吹吹风?
她的脑子里响起好多项计划的声音,伴随着她的脚步,全身的骨骼也如齿轮般协调地动起来了,手,脚,脸部的肌肉,呈现出一种因为计划而规律运转的喜悦中。
陈星的唇边噙着点笑意,原来如此简单,一个人身体的内部也可以热闹起来。
也许是她声音太多了,体内谢青黎的声音也跑出来了。
“陈星。”
别闹了,你现在在新加坡。
直到那嗓音从她身后破空而来,钻进她的身体里,一下子就撞到那齿轮上,发出清脆清晰的一声“叮”——柔软地反弹了到了她的心荡出回音——“陈星。”
咦?
被击中的身躯僵住,缓缓地掰着自己的脑袋扭过来,面上的五官还没来得及配合,呈现出一组“惊愕”的表情组合。
谢青黎站在她的面前,旁边还有一个青果绿颜色的行李箱。
她穿着质地柔软的白色衬衫,淡淡的蓝色的牛仔裤中长的黑发,正对着自己微笑。
陈星呆滞地望着她,她没有应声,下一刻却是把手机捏在手里,肌肉记忆熟悉地滑开,视线却停留在对面的女人身上。
谢青黎神情略带了几分疑惑,上前走了两步,离她更近了点,
陈星看到了阳光下的一点点树影,坠落在谢青黎白皙的脸上。她同步地眨了眨眼,又多了几分真实感。
她翻开手机看了一眼,又抬眸看了女人一眼。
谢青黎见状想了想,翻开包里,拿出手机,朝她示意了一下。
很快,陈星察觉掌心的手机振动了下,微信欢快地发出叫声。
她低眸看向屏幕——
一个沉在海底的名字冲了出来。
“陈星,是我哦。”
原来世事竟然真的有“峰回路转”一说。
五个字,她的唇部微微动了动,接着她笑了起来。
“嗯,是你哦。”
谢青黎也笑了起来。
直到很久很久以后,陈星仍然记得她的生命中的这个时刻——她和谢青黎在一个意料之外的时间点和地点重逢,她们穿着简单而清凉,笑容明亮如天空堆积的云朵。
这个时刻是一个她生命中深刻的锚点,空气里布满了鹏城潮闷的气息-
半个小时后,她们两个坐在一家下午茶店里。
“……上周开始过来的,周末回新加坡那边搬了点东西过来……工作是在福田那边的平安大厦……”
谢青黎说在飞机上吃过了,她面前仅放着一杯香茅柠檬茶。
“所以……你以后就在鹏城工作了?”
因为刚才她们寒暄了几句,陈星说了她没吃饭,所以此刻她面前放着一客沙拉汉堡薯条套餐。
她只动了几下筷子,她的肠胃以及心脏现在都暖暖的满满的,完全没有了饥饿的感觉。
她虽是认真地听着谢青黎讲话,她话语中的信息仿佛无数条小鱼,游过空气,在她的耳朵不断地吐着泡泡。
陈星抬手,飞快地揉了下耳朵,垂眸问了一句。
“嗯,会在鹏城工作一段时间。”
一段时间是多久呢?
陈星凝视着沙拉上切开的无花果,她想,不过这不是此刻要思考的问题。
此刻她的五脏六腑是暖的,甚至对上天有了点感恩的心态,原来上方的神,也会偶尔朝她看一眼,温柔地抚摸她的头一下。
一下就够了。她不贪心。
“以前你和我说过换了岗位,还是换了团队,”陈星的神情有了几分羞赧,“不好意思,我们当老师的对其他职业的想象力很贫瘠,总是记不住。”
“是,是换了。”
“那……好像也没多久?”
“有两年了。这次是上头的领导给了一个很好的机会,出国,”谢青黎语气略略停顿,“来中国工作一段时间。”
哦。
陈星微微点头。
领导看好,委派志在对外工作几年积累经验,过后回到公司后会有很大的晋升。
“那也是住在福田?”
“嗯,公司安排的。”
“搬完家了吗?要不要我帮忙?”
谢青黎浅浅一笑:“不用,公司安排的住处是酒店式公寓,什么都不用管,就是没法开伙而已。”
陈星再度点头。心中暗自盘算从福田到她住处的距离,幸好她住在离地铁线不远的地方,幸好鹏城的地铁四通八达,幸好幸好老天爷百忙之中看了她一眼。
她用想象去构造了对方说的“酒店式公寓”的样子,现代风的装修风格,床铺整洁而洁白,还铺了地毯,应该有一张办公桌,想象谢青黎在里面的生活起居,悠闲以及忙碌的模样……
以往也不是没有想象过,可那时她在新加坡,太远了,想不动。
可现在,她们即将同城。
同城的意义那就不一样了。
可哪里不一样?
陈星一时半会说不上来。
她望着坐在外面的谢青黎,目光渐渐恍惚,觉得她熟悉之中又有自己很难融入的陌生感。
“你最近怎么样?很忙吗?”
那把记忆中,手机里,视频里凉柔的嗓音正在对面跟她说话,话语平常,陈星却听出了关心。
是关心吧她没自作多情吧?
陈星的嘴唇抿起一丝浅浅的弧度:“是挺忙的,老师的工作也就那样……”
这几个月她们中断的空白,工作是绝佳的理由。
然而,此时此刻,气氛瞬间却变得有点微妙。
手机铃声响起,是谢青黎的,她瞥了一眼,稍稍迟疑,便对陈星说:“不好意思,我得接个电话。”
陈星嗯嗯点头,看着谢青黎起身,走到餐馆外头去。
第49章 独星
陈星吃了几根薯条,放下叉子,目光投向了在外面打电话的谢青黎。
她们选的是距离蛇口港比较近的“海上世界”广场,正值暑假期间,旅客不少,有四五个人大大小小以家庭为单位的,也有三几个朋友,或者二人情侣结队的。
落地窗像一个记录的镜头,记录这行人走过去的真实姿态,肢体表情。
餐馆外头还有露天的座位,撑着几朵深绿色的遮阳伞。谢青黎站在一朵伞下,侧着身,正认真地和手机那头的人对话。
陈星托着腮凝视着她的侧影,她的神态与旅人的闲适不同,显得更为复杂。即使听不见声音,仍然可判断她的声调应该不高,却透露着一点坚决,很多的专注,以及决策之下的一点点烦扰。
陈星细细研磨女人的神态,为看到她这一面而愉悦,同时,也生出了更多的真实感。
你看,一直活在她脑海里,经受各种玫瑰色想象浸染的人,也露出了在世界上生活着被工作打磨的痕迹,多么迷人可爱的感同身受的痕迹呀!
唔,自己的工作虽然平凡且贫穷,但是有寒暑假假期呀。
陈星忽然察觉出内心的一点侥幸感,这一丝丝对比下来的“优越感”把自己都逗笑了,觉自己唇侧两边的肌肉群往上翘了。
谁知道那外面正在打电话的人倏然转身,朝餐厅内,自己这个方向望过来——
这目光,也许是平常的一瞥——也许是精心选择的——也许是心有灵犀的——
无论如何,她们的视线悄无声息地——也许发出惊天巨响地——链接了。
陈星不知道她的眼里泄露了多少情绪,从对方的目光里也看不太出来,可对视的这一刹那,她所有的心绪全都有了被承接,以及好好落地的实感。
她的笑容扬了起来。
谢青黎的目光在她这里停留片刻,眼里的一点笑意漏出来,神态似也有一丝轻松感,伞边落下的日光落在她的发顶,亮晃晃的。她朝自己示意了一下,表示这个电话还需要更长的时间。
陈星摆手,拿起刀叉吃了一块无花果。
清新的甜浆在她的舌尖爆开-
谢青黎想,当年工作被摆了一道的阴影或许比想象得要重得多,那个节点,工作失利和恋情失败给了她很大的打击。所以这两年来她埋头于工作无瑕管其他,出差也只是为了工作,没有闲心去看风景,偶尔见见妹妹,偶尔和同事吃一次工作餐,她几乎没了其他的社交。
工作给了她极大的成就感,工作是她的一切,账号上的钱带给她不可或缺的安全感,她将会买下属于她的房子,将这安全感最大限度地扩大化,变成稳稳的一座山,压住她体内黑暗的自毁倾向。
在新加坡这个多元化和竞争力极大的国度里,政/府鼓励人们健康地,有活力地生活以及热情地辛勤地工作,常年炎热的日光笼罩着这片紧凑且安稳的土地里,她有时在想,也许阴郁就只有她一个人。
陈星的微信偶尔会出现,她是她保留微信这个APP的原因,那时她能够短暂地松口气,享受地跟她打字聊天。很偶尔地,她的语音电话也会打过来,她们进行长长地交流。
谢青黎从未如此认真地倾听过任何人,也从未和人讲过些许心事。那些深藏在内心的阴暗区在对方真诚的深切的诉说下,也能缓缓地说出来了。
陈星不仅是她有好感的人,而更是她是在年少时候留过掠影的人,如果她没有离开融城来到了新加坡,她们可能会更早地成为朋友。
可不知怎么的,陈星的信息和电话都断了。她时不时会想起陈星,比如不用上班的休息日早上,比如深夜或者凌晨刚开完跨国线上会议后,比如在吃到和融城差不多口味的东西时,比如在和Tracy说笑的时候,脑子里闪过的却是陈星不知道和她妹妹怎么样了?
谢青黎很是怅惘了一段时间,她不是没有想过主动发条微信或者拨一个语音通话,只不过勇气都在迟疑和猜测中滑走了。
无论如何,日子依旧得过的。
公司的VP找她聊天,一场不那么公也不那么私的小小会议。VP很欣赏她,有意培养她成为SD,同时也跟她提了建议,说可以去国外工作两三年积累经验,只不过她的industry要换,由Banking换成Teology。
“我知道这对你来说是个大胆的决定,不过Banking那边的人才济济,已经没有多少空间了,公司想要着重培养Big-T方面的人才……”
“我倾向你去中国,你本来就有中国的背景,哦,有三个城市,中国的港岛,申城,以及,鹏城……”
哪里?
谢青黎记得当时自己呢喃地重复了一声:“鹏城?”
“你prefer鹏城?唔,我觉得不是最佳选择,很明显鹏城有很大的发展的潜力,不过如果是我,我会选择申城,其次是港岛。
谢青黎笑了笑。
她坚持选了鹏城。
“港岛和新加坡太像,申城是好,繁华,先进,包容,且多元,听说是这样,可是,鹏城,离……”谢青黎语气变得轻了,她省去几个字,说,“离我原来的家乡更近……”
“啊……听起来是个好理由。”
并不是,她对自己的家乡没多少留念之意。她是有私心的。
“我觉得这更有挑战。”谢青黎露出了点上进的下属特有的圆滑的笑意,从VP的眼里读出了更多的欣赏。
她原本想着是——在鹏城先稳定下来,熟悉工作,熟悉住处,酝酿几天,再在微信里联系一下陈星,以一种“丝毫没有察觉好几个月空白”的轻快语气,发过去语音:“嗨,我来鹏城工作啦,有没有时间出来吃吃饭啊?”
语音信息像一支箭发出欢快的“咻”的声音。
或者,她也可以打成文字发过去。
谢青黎在脑海里构思着,忙乱的第一周过去了,在依旧还没繁忙的第二周的周一,她猝不及防地见到了陈星。
她看到她的时候,她正在和一对情侣聊天。她原地站着观望了一小会。
鹏城的七月特别炎热,尤其下午两点左右,地面感觉有一块巨大的烤盘,烤得人发晕,很多人撑着遮阳伞,戴着帽子,陈星和自己一样,暴露在炎日底下。
她的样子似乎有些不一样,可也看不出哪里不一样,头发在阳光底下有种好看的光泽,扎了个马尾,肌肤被晒得发粉,白色T恤的有一抹淡淡的蓝色,像是阳光底下的海浪。
送走了人,她也没有马上离开,而是自顾自地凝视着那对情侣的背影,神情若有所思。
谢青黎顺着她的方向看几眼,没看出什么有趣的,而陈星已经转身准备要离开,步伐干脆,姿态轻松。
她不得不开口叫人。
一声不行,连续好几声。
终于,她回头了。
她看见找了自己,一下子就呆住了。
谢青黎这才知道,原来人的表情可以瞬间就静止,然后她的五官逐渐融化了,分散出了一些具体到连她都能意会的:惊讶,惊喜,以及不可置信。
只是陈星那不可置信的神态实在太久了,连她自己都有些无措了。
然后,她拿出手机,发出微信。
一个个汉字跳到了对话框,跳到了她们共有的时空里,发出强大的电流,让陈星从震惊的状态坠落,与自己平视。
她看到陈星笑了。这闷热的火炉也心软了,送来了一点风,发丝挠着被晒得粉粉的脸颊,她笑得很开心,还有点不太好意思的模样。
谢青黎觉得她真是可爱极了,自己也笑了。
想来奇怪,以往她们在线上聊天,谢青黎的脑中并没有时时刻刻浮现她的样子,只是一个模糊的影子,连陈星初中模样她都记不太清了,而当她坐在自己对面时,她的相貌全部载入她的眼帘时,世界全都清晰了。
餐馆里不止她们两个客户,她们选的位置不错,正对着一扇大窗户。
天花顶上的空调发出清凉的声息,陈星被晒红的脸颊已经恢复了白皙,近距离的观看下,她的眉间有少少的纹路,眼底有青色的痕迹,想必睡不太好。垂下的眼睫长长的淡淡的,不怎么正视自己。
谈话起来也不怎么主动,更像是问一句她答一句,和线上的她完全不同。
谢青黎倒也不介意,她觉得自己的脑皮层也过度活跃了。
她很想和她聊聊天叙叙旧,只是暂时没有那么多时间,正想着,手机铃声响了,扫眼一看,正是没有办法忽略的工作电话。
谢青黎心里叹息,跟陈星示意了下,走到外面接起了电话。
来到一个新城市,加入一个新岗位,适应一个新的工作氛围(准备来说,是适应一群新的人),对于她来说,是一项不小的挑战。坦白讲,她还远远不到适应的程度。
比如,这一通的电话,她与对方产生了不小的分歧,足足打了十分钟仍然无法达到一致的观点,她心里有点担忧,分神朝陈星望去,
接着她看到这样一幕:刚才表现得礼貌得体略有些生疏地女人正托着腮,睁大眼睛注视着自己,那眼神,仿佛她在研究一副名家大师的画作,好奇且直接,还带着不可忽视的赞赏。
谢青黎想,如果此刻她在照心跳图,心脏的曲线应该是被逗乐在跳动。
她的心松弛了下来,也笑着回望过去。
那些独自工作到深夜且凌晨的夜晚里,有颗星星在云层里闪了一下。
第50章 同城共雨
出了地铁站,陈星拐到了城中村的窄巷里,定了定神,回身又转了出去,想去附近的小超市里买点生活必需品。
一踏入老城区,仿佛进入了这座年轻城市的最沉静最迟缓的腹地,周围的建筑没有统一的规格,被高高的大厦圈起来的一段段旧的,四拐八绕的巷子里拥完整的生态,生活物品,餐饮小店,连锁甜品饮料小摊,美容店面,花店,药店,小商场,健身馆等等都能完美地融入。
陈星今天有了闲心顺便来逛一逛,十五分钟下来,她的手中提了一小盒芋泥蛋糕,端着一杯冰镇柠檬茶在喝,然后在一个很“特别”的花店里停了下来。
她几乎没看到这种装修风格的花店,也太随便了。门店是一大扇锈迹斑斑的卷帘门,卷帘门的门楣贴着三个字——糊一把。
店面十分宽敞,粗略地一分为二,一边堆满了一红桶一红桶的鲜花,摆放的随意与花朵的新鲜灿烂达成了一副十分鲜明的画面,而另外一边,放着一张麻将桌,四角圆润,桌脚油亮,几只红色的大排档常见式样的大红色塑料高凳堆在旁边。
老板是一位看着四十出头的女性,穿着宽大及膝的大T,一双夹脚拖,头发全都梳了上去绑了个丸子头,清爽之中又透露着几分不修边幅。
陈星被这奇特的装修风格吸引住了目光,不由自主地踏了进去。
办公室女老师多,时不时插着一些鲜花,也有一些绿植,老师们共同看顾着,倒也长得欣欣向荣。
从一群混乱随意五彩缤纷的花材中,她看到独自蹲在角落里的一盆三角梅,淡粉色和淡淡的绿白色交融,如同一朵朵渐变的连绵轻盈的云,像一位出污泥而不染的仙子。
陈星忍不住开口问道:“请问,这是什么品种呀?”
“广红樱。”
老板素着一张脸,她皮肤比较黝黑,五官深邃且立体,特别抢眼的长相,踩着拖鞋过来,一只手按着手机在按语音:“今晚要不要过来打麻将啊,我三缺一啊!好好好,算你一个哈!”
“随便看哈。”冲陈星丢下一句,她选择微信里的另外一个人,同样的话重复了一遍。
陈星半蹲下来,凑近仔细欣赏着花,听着老板发了第三条意思差不多的语音。
原来不是三缺一,而是一缺三。
陈星抬手拍了几张照片。
“美女,这棵不卖哦。”老板见她流连在这盆花前,补了一句,“其他花随便看,我算你便宜点哦。”
“啊,好的。”
“如果你想定一盆的话,也可以告诉我哦。”老板的脸上绽开一个笑,眼角随之展开好看的纹路,她摇了摇手机,“加一下微信?”
那灿烂洁白的笑,仿佛以后也会对她说——呀,过不过来打麻将呀,我三缺一。
陈星最后还是加了微信,出于她“进了一家店逗留很久且没有买任何东西“的心理负担。
她将喝完的柠檬茶杯子丢进街道边的垃圾桶,向家里走去。
“到家了吗?”
她滑开手机一看,映入眼帘的是四个字。
这四个字比冰冻的柠檬茶更有清醒的作用,原来谢青黎是真的来到了她的世界中,她的真实感到了此刻终于完全落地了。
她缓缓地呼出一口气。
天空已经不是纯粹的蓝和白,增添了傍晚时分的粉彩以及黄晕,一天之中最多彩的时刻来临了。
随即,她把刚才拍的照片发过去给她看,打上字:“刚到家附近,发现一家有趣的花店,以及一盆很美很仙女的三角梅。”
“很漂亮耶,这是什么品种?”
“广红樱。我查了一下,有一种和它差不多的,叫漳红樱。”
陈星单手打着字,很快到了自己住的那栋居民楼。
“真好看呀!还有这家店果真很有趣。”
陈星笑了笑:“老板是真的有点酷,感觉有点故事。”
“嗯,我现在要去开个小会,晚上聊?”
陈星进了家门,她沉默地凝视着这一句话,抿了抿唇瓣。
“好啊。”
几行文字,几张照片,她仿佛可以看到一扇敞开的门,置身于她们之间。
两个小时后,夜幕降临,雨也下起来了。
陈星刚洗完澡出来,取下干发帽,半干的长发披在肩膀上,她瞧了一眼窗外的雨,再看了下时间。
“你那边有下雨吗?”她发了一条微信。
谢青黎没有回答。
陈星擦干了头发,风扇摇头晃脑着,给安静的屋子造成了一点动静。
雨越下越大,往外看去,灰蒙蒙的雨线覆盖住了天地,这是一场瓢泼大雨,视角再往远处眺望,可以看到学校的路段,树影在风雨中摇曳,路灯晕开站在雨中如同橘子酱。
如果在以前,这不过是一个普通的下雨的夏夜,可是因为谢青黎也在鹏城,这样的夜晚也变得不同了。
也许是这样的一幕画面:谢青黎下了班,她仍然穿着今天见到的衣服,头发也许因为工作也半扎了起来,她走出大厦,风把她的发丝吹乱,她抬起纤细的手指拂了拂,塞到了耳后,雨点飞了进来,她探头观雨,发丝再度被风吹开来……
她看到雨的时候有没有想到自己呢?
备考的习题本翻开在书桌旁,她拿起笔,做了几道题,意外地很能集中精神。
雨一直没有停,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停了下来。
微信里躺着谢青黎的回复:“有的,坐同事的车回来的。”
下一条是:“在忙吗?”
她有点小小的懊恼,可“同一座城”的事实再度跳了出来,让她的心再度稳定。
“嗯,在做题呢。”
谢青黎秒回道:“做什么题?”
陈星小小叹息:“考编的题。”
“哦。”
话题来到这里中断了。
台灯下的选择题,以及手机微信里的空白对话框,陈星一时神思也有点恍惚起来。
她们会有机会吗?
她应该如何去把握她呢?
她又是怎么想的呢?
耳边传来的雨声默默地回应着她心里的诸多疑问。
雨声哗哗作响,谢青黎走到落地窗前,打量着汹涌雨雾里的城市灯光,房间在酒店大厦的中间层,所以她看到的是前面一栋楼的部分,且不远处的公路车道。
她望着雨景,好奇着陈星那边的雨会是什么样子的。
于是,她拍了一个雨景的几秒视频,发了过去。
她等了等,陈星也回了她一个几秒视频。透过防盗窗的一栏一栏的竖排起来的雨夜,还有远处晕开的灯影,像是漫画插本里的。
她们两个都没有配字。
微信里,两个视频挨着一起,同座城,同一片天空下的也融成了一片,她们的世界也兼并了。
“我在期待着什么?”谢青黎难得有了几分迷茫。
选择鹏城,不全是因为工作,更是因为陈星。当最初的准备完全落地了,她终于置身于这位有她的新城市里,不免开始沉思于未来。
事业可以打拼,可感情她却没有什么大的把握,她是个失败者。
她们对彼此的好感心照不宣,可一段亲密的关系仅仅好感应该是不够的,横跨在她们中间的地理距离哪怕缩短,还有无数的暗礁,她看不到对岸。
谢青黎揉一揉额头,心脏陡然浮起一点莫名的痛意,她在漫天雨幕里丧气着,微信也随之沉默。
手机屏幕倏然亮了起来。
“找个时间一起吃饭吧?你周末有时间吗?”
她盯着手机很久,屏幕暗下去,一碰,再度亮了起来。
雨声始终蔓延在耳边,像是一种催促。
“好啊,我们一起吃饭吧。”
发出去的瞬间,谢青黎既迷茫又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