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唇狠狠压下,辗转啃啮着她的唇,再长驱直入,尽数吞下她的喘息。
那镣铐本来是个麻烦,但现下却有了别样的用途。
镣铐上的铁链紧紧抵在春峰之上,烙出蜿蜒红痕。它随着谢容与的动作而移动,重重碾磨着那片柔软。
包括那最敏感之处。
这逼得她忍不住轻喘出声,往前倒了倒,却反倒被铁链抵得更紧。
衣衫凌乱着,铁链最后竟已经探入她的衣衫内,直接碰到了她的肌肤。
她快受不住了,细碎的呻吟却又被他吞下。
他听到她的呻吟,手指也伸进衣衫内,一点点将铁链拉了出来。
他的指尖碰到她肌肤的刹那,她忍不住滞了呼吸。
她隐隐约约看见身后几人中的一位动了动,朝这边走了过来。
第66章 破绽(上)你同他什么关系?
走过来的是宗正寺少卿。
他在远处张望,虽说还有片刻才到一炷香的功夫,但如今谁沦为阶下囚,谁便为俎下鱼肉,他大可以走过去不客气地催促。
他远远看过去,便觉得有些奇怪。
庄家那位四小姐似乎是跪坐在原地,而谢容与一直低着头,时不时便能听到铁链摩擦发出的声响。
他的身子挡着她,不知二人到底在做些什么。
他生了几分好奇,这便阔步走了过去。
庄蘅隐隐约约看见有人朝这边走了过来,急得去推谢容与,却只是让铁链抖动得更加厉害。
她报复性地咬了他的下唇,咬得有些重,似乎都渗出了血。一贯的清甜里忽然夹杂了一丝丝血腥气,却让他愈发兴奋,全然不顾她的贝齿仍咬着自己的唇不放开,只是一味贪得无厌地反复索求。
庄蘅也嗅到了血腥味。
她也看到了身后不断走近的人影,于是心跳如雷。
若是被他看见了,他会怎么想呢?
小姑娘来一趟,原来就是为了同他……接吻,好餍足他的情欲。
她可不愿被他瞧见。
于是她抬了抬身子,想要起来,却被他摁了回去。
她急得红了眼,心想此人还真是厚颜无耻,下一刻他却将贴在她肌肤上的铁链往外拨了拨,替她理好了凌乱的衣衫,这才彻底放开了手。
宗正寺少卿本来便疑惑二人在做什么,走近了去瞧,却也只能看见微微起伏的身影。
他加快脚步走过去,却看见谢容与神色如常地转身,面色表情地盯着他。
两人好像什么也没做。
除了他的下唇渗着血,以及,身旁的庄四小姐面色绯红。
他总觉得这场景有些暧昧。
按照他的猜测,他们方才应当在接吻,或是些更亲密的事情。
但依照谢容与的性子,总不会有兴致在这儿做这些,毕竟他一向不近美色。庄四小姐虽生得美,却不一定能真的激起他的兴趣。
更何况他永远都是不急不缓的,端着一张脸,没什么表情,像是佛殿里金身塑的菩萨像,渺远,不容人亲近。唯一不同的是,菩萨悲悯众生,而他戕残黎庶。
正如他不敢见观音,他也不大敢同他对视,即便是在这个时刻。
于是他不动声色地别过头去,只对着仍面色绯红的庄蘅道:“庄四小姐,时候到了,该出去了。”
庄蘅点了点头,想想又道:“少卿大人,可否再等我片刻?我再交代几句,便随您出去。”
他瞥了眼谢容与,也不敢直接拂了她的面子,只能道:“四小姐快些。”
她这便走了过去,对着谢容与道:“我会好好想办法救你出来的。”
她知道谢容与其实靠他自己的部下更有效,自己也并不一定能够帮上什么忙,但她还是这么说了,其实只是为了别扭地表达出“虽然是这个时候了,但我不会无情无义地抛下你的”。
她的眼眸湿漉漉的,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便让他很容易地相信她说的所有话。
她就像是一个很容易始乱终弃的人,这会子不得不拍着胸脯给他做些保证。
他随意地“嗯”了声,“离谢容止远些便好。”
他倒也不强求她做什么,只要不同她那位夫君接触便好。
他话未说完,便看见庄蘅抱住了自己。
她其实很少主动,几乎每次都是哼哼唧唧地拒绝他的所有亲昵触碰,然后每次都尝试尽早推开他。
所以这样的动作格外罕见。
他僵了僵,任由她进入自己怀里,用脸蹭了蹭他的脖颈,呼出的轻柔的气在他的肌肤上游移,最后听她道:“我走了,谢侍郎。”
他知道她的这一动作明显是怜悯的情绪更多一些。怜悯他平日里不可一世之人如今却要被关押在宗正寺内,还不知何时才能出来,所以给予了他一些安慰。
但他并不在乎她做出这个动作的原由是什么。他只知道她拥抱了自己,这便够了。
庄蘅很快便放开了他,他还未反应过来,她便已经转身跟着宗正寺少卿离开了。
谢容与随即揭开了庄蘅带过来的糕点,发现自己好像并不饥饿。
饱暖思□□,他倒是□□后不思饱暖了。
看来情欲确实能饱腹。
他如是想。
庄蘅跟着宗正寺一路往外走,却听到他冷不防道:“庄四小姐同谢侍郎是何关系?”
这些话他无论如何不可能去问谢容与,见庄蘅性子软,便去问她。
他之前也听说谢容与抢婚之事,便怀了几分促狭之心。
结果她只
是老实道:“他是我兄长。您知道的,我同谢家有婚约。”
他旋即语塞片刻。若她心虚不言语,或是说“没有关系”,那他大可以抓住她的把柄逼着她说实话。但她太诚实了,他反倒是说不出话了。
庄蘅又对着他道:“烦请少卿多关照谢侍郎一些。”
“陛下早就交代过了。”
“是。只是他这个人性子有些傲,要求也不少,在宗正寺内住着也不轻易,若有些什么,还请少卿多担待些。”
他随口应了声,只是把她送了出去。
他想,这庄四小姐倒是比关着的那位讨喜多了。
外头阮元义早就候着了,看见庄蘅便道:“四小姐,谢侍郎说什么了?”
庄蘅一五一十地说了,他点头道:“我知晓了。侍郎交代的事情,我自然会把做好,一定要趁早将侍郎救出来。只怕明日又生事端,只能尽快查出破绽了。”
她想了想,道:“既然信件是假的,那应当能找出破绽吧,只要把他原来的字迹拿出来比对。毕竟如果不是真的,总不可能成为真的,只是这破绽难发觉罢了。”
“是。只是,侍郎的东西都在谢府,如何能不动声色地拿出来,也是个麻烦事。我都打听过了,谢家早就把他的字迹等都收了起来,就是怕我们找出破绽。毕竟做了这事,便会提前处理好一切漏洞。”
“不如交给我吧,我应当有法子。虽说是收了起来,但总要试试,兴许便能拿出来。”
他迟疑道:“我知道四小姐的心思。可侍郎交代过,要确保四小姐的安全,必不可让你过多牵扯进来。如今他们都在寻你回去,你若贸然露面,倒是不大好。”
“这都是什么时候了,我不该牵扯进来也早就牵扯进来了。你放心,我一定会找出破绽,给你们一个交代的。”
他只能点头,“那便交给四小姐了。对了,你现在要往何处去?我送你。”
“我要回琴坊。”
“琴坊?”
“是。”
“所以今日是忆柳姑娘送四小姐来的?”
“是。”
他旋即蹙眉,“四小姐兴许还不知道她是何人。”
“我知道,她告诉过我她的身世。”
“那你可知她同李家有何关系?”
庄蘅不解道:“李家?”
“薛家没被抄斩之前,她同李家有婚约。”
她讶然,不可置信道:“她之前提过一次,那个人最近娶了妾,所以那个妾便是我的三姐姐?”
他点头,“是。”
“她都没同我说过。”
“我只想提醒四小姐一句,薛家到底是因为先帝才满门抄斩的,她落得如今这个下场,难免不去怨怼陛下。更何况她先前同李家那位有情,咱们也不好去揣度她的心思,四小姐当心些便好。”
庄蘅看了看他,点头,叹口气道:“我明白了。谢侍郎的事,还请你们多上心。”
“那是自然。”
“对了,现在我不回琴坊,送我去谢府吧。”
阮元义虽想说些什么,但到底没劝阻她,只是依言将她送去谢府。
路上芙蕖道:“小姐,忆柳姑娘她……”
“她才不会呢。她若是真有什么心思,何必来帮我们?谨慎些是好的,可我们也不该随意揣度她。她是个好人,更不会来害我们。”
芙蕖松了口气,“是。”
待到了谢府门口,庄蘅带着芙蕖,却并不进去,而是在外头等。
她疑惑道:“咱们为何不进去?”
“进去了还能出来吗?当务之急是要找到素梅,让她想办法把东西拿出来给我们。”
“可是素梅总不会出来的。”
“那就等三公子。”
虽然不久前庄蘅才拿着把钗子抵在自己脖颈上威胁他,但这并不妨碍现在她准备跟谢容止服软,只要能让她进谢府见到素梅。
其实谢容止并不如谢容与好糊弄,在她服软这一方面。
谢容与永远都能看清她的意图,但他对她一向包容,所以并不会说什么,用些旁的法子惩戒她一番便也罢了。
但谢容止绝不会这般包容。庄蘅只能赌他良心大发。
两个人在外头躲着,不知等了多久,终于等到谢容止从马车上下来。
芙蕖当即走过去,对着谢容止道:“三公子,我们小姐要见你。”
他有些惊诧,四处看了看,问她道:“四小姐人呢?”
“她说有什么话不好在这儿说,想请您带悄悄带她进谢府,但万万不可让旁人知晓了。她说之前对您耍性子,如今心中格外悔恨。”
庄蘅其实一点也不悔恨,更不觉得自己在耍性子。
但这时候能帮她的人只有谢容止,她若是不服软,那才是束手无策。
谢容止面色这才好了些,“她倒也知道自己是在耍性子……为何不能让旁人知晓?怕我把她扣在谢府?罢了,她人呢?我带她进去。”
庄蘅这才出现,颇有些偷偷摸摸的意思。他没说什么,只是悄悄将她带了进去。
等到了无人的房中,他这才道:“四小姐到底要说什么?”
庄蘅很诚恳地站在他身旁,好声好气道:“三公子,我先前是耍性子了,你便原谅我吧。”
她说着便示意芙蕖赶紧出去寻素梅。
她声音本就软,这般好声好气说话便愈发勾人。他也不觉看着她,没注意到芙蕖的动作,心中升起别样的情愫,拉着她的手道:“你今日既然来了,便留在这儿吧。”
她又道:“可是……我还要去琴坊见忆柳姐姐,昨夜我是住在她那儿的,我总不能今日一声不吭地抛下她了,三公子你说对吗?你放心,今日既然我都来见你了,我肯定是会回来的。明日,明日我便会回谢府,一直陪在你身边。”
谢容止没去仔细听前头的话,只听见她后头的那句“一直陪在你身边”,这便眼眸一亮,一把将她揽进怀中,一阵快感袭上心头,“那便好,毕竟我二哥是不会出来的了。”
庄蘅忍住推开他的欲望,看了看,发现芙蕖还没有回来,只能继续拖住他,不动声色道:“不会出来了?”
谢容止当然清楚庄蘅向自己套话的意图,只是此刻得意大过理智,他道:“自然。后面还会有层出不穷的证据,他只会在宗正寺继续受苦,谁也救不了他。”
她蹙眉,看见芙蕖回来了,这便立刻挣脱出来,理了理衣衫,正准备告辞离开,却看见谢容止直直地盯着自己的衣襟。
她疑惑道:“三公子,怎么了?”
他却将手伸出来,轻轻拉住她的领口,往下扯了扯,露出了她锁骨下方的守宫砂,“这是二哥给你点的吧?”
“你……”
“我问过了,不是国公府给你点的,你却对他们说是谢家人给你点的。那便只能是我二哥。”
庄蘅刚想解释,她可不愿在这个时候激怒他,却听他道:“我知道,是他逼迫你的。”
他逼近她,直直地同她对视,“告诉我,你喜欢的人是我。”
她咬牙,只能道:“我喜欢的人是三公子。”
他立刻满意地笑了,“那便好。只是,你今日从这儿出去可以,但我有一个要求。”
“你毕竟是我的妻子,那便不该点着这守宫砂。今日我帮你把它去了,你才可以从我身边暂且离开,不过明日你必须回来。”
去,谢容与那边不好交代。不去,谢容止这边不好交代。
但庄蘅没怎么犹豫。
一来,等谢容与出来还不知是什么时候,二来,谢容与也只是把它当做一个情趣,要不要应当也是……无所谓。
所以她立刻道:“好。”
他转头对着婢女道:“去将我备好的药汁拿上来。”
不过片刻,那婢女便端着个琉璃瓶回来了。
谢容与拿着块帕子看着
她,庄蘅本以为很快便能将守宫砂擦去,却听见他语调中潜藏着一丝奇异的疯狂,“他给你点这守宫砂时,是怎么点的?是将你抱进怀中,让你坐在他身上,还是……还是要宽衣解带?他怎么做的,我也要一一做一遍。”
第67章 破绽(下)他对她,珍视逾璧,爱若掌……
庄蘅的第一反应是:他恐怕是疯了。
也不知是得意忘形了,还是一定要彰显自己作为夫君的尊严,总之,他今天的行为举止颇有些疯狂。
当然,庄蘅并不是要否定他作为夫君的尊严,换位思考来说,她也能理解他的做法,但她当然不可能同意。
于是她道:“其实他什么也没做,就只是给我点了守宫砂。”
他捏着帕子,看着她道:“真的吗?”
庄蘅赶忙点头。
他笑了笑,拉着她的衣襟,一点点擦去那红色印记,“无妨,等他死了,一切就好了。不会有人再妨碍我们,你只能是我的。”
她很想问一句:那若是你死了呢。
你怎么就那般肯定死的一定是你二哥。
但她没敢说出口,只能默默点头。
谢容止现在当然说什么是什么,她又怎么敢反驳呢。
等到那碍眼的红色印记彻底消除后,他终于满意地将她的衣衫整理好,指尖不经意间滑过她的锁骨,尔后微笑着对她道:“好了,你去吧。明日记得回来。”
庄蘅慌忙点头,转身带着芙蕖便又沿着原路从谢府内出去了。
待出了谢府,她立刻问道:“你找到素梅了吗?”
“奴婢找到她了。她说那些东西都被收了起来了。只是正巧,谢府并不知道她是谢侍郎的人,便让她将这些东西整理好。她说她会想办法拿出来,明日便派人送出来。”
“那便好。明日阮大人应当会来找我们,若是我们看不见原先的那些信件,也不知何处有问题。对了,你说西市的那处宅院里应当也会有一些他原先的手书吧?不如先取来,今夜我先看看。”
“好。”
两人便先回了宅院,吩咐院里的婢女将手书全部取出,一并带回了琴坊。
忆柳早就备好了饭菜,见庄蘅风尘仆仆地回来,关切道:“如何了?”
庄蘅笑眯眯道:“挺好的,我觉得我应当能找到破绽。”
她看了看桌上的手书,正准备随手翻一翻,芙蕖却下意识将它们拿了回来。
忆柳一时有些尴尬,却没说什么,只是收回了手。芙蕖更窘迫,将手书放了回去,小声道:“忆柳姑娘恕罪。”
庄蘅看见两人动作,立刻拉着忆柳道:“芙蕖不是那个意思。”
忆柳摇头,垂眸,温温柔柔道:“我知道,你是不是知道李家同我的事了?”
她愣了愣,“是……我是听阮大人说的,这才知晓了此事。不过我从来都没有怀疑过你,我知道你是真的对我好的,你可千万别放在心上。”
她顿了顿,这才道:“我之前不告诉你,是因为我知道你三姐姐嫁了过去。我若是说了,总觉得有些尴尬。虽说是先帝一手造成薛家的结局,但陛下到底待我不薄,我对李家那位,更是早就没什么感情。我真的是想要帮你的,泠泠。”
庄蘅点头,慌忙道:“我知道我知道,不然你也不会去求长公主了。我们俩之间本来也不必怀疑些什么,你可莫要恼了。”
忆柳笑了,“我恼什么?好了,快坐下吧,知道你饿了,饭菜都要凉了。”
两人便又说说笑笑地坐下。
待用完膳,庄蘅便将那些手书拿了出来,对着烛火一点一点细看。那些手书本就不多,大多也只是最近,只有一本是孩童时候的字迹。
他那时候的字迹只是稍稍比现在稚嫩一些,但依稀可见今日风骨。
庄蘅不是个适合在这种环节彰显智慧的聪明人,她只能学着小说里的主角的所作所为,试着把所有的手书都一丝不苟地看完,企图找出一些蛛丝马迹。
她一口气便看到了子时。芙蕖催着她歇息好几回,都被她拒绝了。
芙蕖无奈道:“小姐看出来什么了吗?要不先歇歇,明日再说吧。”
“不用。你先去歇着吧,我再看一会。”
她看得眼睛都发酸,终于发现了一些他字迹的规律,或者说,端倪。
她不大明白为何,但确实是有三个字格外重要,因为他每每写到这三个字的时候,都刻意缺笔。
缺笔的原由很简单,要么表示尊重,要么表示珍惜或重视。
第一个字是明。
她便去问了芙蕖,“你可知谢侍郎从前身边有人的名字里带这个字吗?”
芙蕖想了想,肯定道:“有。原先谢侍郎作为陛下的陪读在东宫时,他们共同的师傅余太傅便有个明字。”
“余太傅还在世吗?”
“在,只是如今他已是花甲之年,早就乞骸骨回乡去了。”
第二个字是茵。
这连芙蕖也不知道。
庄蘅想了想,总觉得这应当同一位女子有关。
而且,这应当能追溯到他幼时。
因为这两个字,从他幼时起,便有意识地开始缺笔。
第三个字便有些耐人寻味了。
因为这个字是,蘅。
庄蘅在看见这个特意缺笔的字时愣了愣,不可置信地看了又看,确定他是故意缺笔的。
那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她本来并不相信,但发现他幼时写这个字时并没有缺笔,只是在最近的手书中才开始的。
于是她就算再不确定,也不得不相信,他是为了她才缺笔的。
在一般情况下,缺笔的避讳通常用于对长辈,对平辈使用缺笔的情况相对较少,更何况他还是谢容与,她不过是国公府的一位庶女。
所以只有一种解释,那就是,他对她,珍视逾璧,爱若掌珠。
她在想明白这件事后,手里握着手书长久地沉默了。
这些事情,如果没有这场囹圄之难,她永远也不会知晓。所以,谢容与其实永远都比想象中更包容、更爱惜她一些。
也许,这压根不是一场短暂的心醉神迷,而是更长久的心愉于侧。
那么,她是不是真的有些轻视他对她的感情?
她是个很心软的人,这么一想,便有些愧疚起来。
毕竟从一开始,他就没欠过她什么,反而一直给予她意想不到的纵容。
她想,若是他出来,她倒是可以给他一些补偿。
然后她就这样抱着手书坐到了天亮。
她一夜未眠,第二日却还是神采奕奕地坐在桌旁用早膳,连芙蕖看了都叹为观止。
没过多久,素梅便派人送来了谢府里的手书。
庄蘅随意用了几口粥,便又捧着新送来的手书细细地瞧。
她一连看了两个时辰,但心中的疑惑愈甚,不禁又翻开了昨夜自己看过的手书,仔细比对了一番。
正巧阮元义亲自来了琴坊,将她唤出来,郑重地递了一封信给她,对她道:“刑部有不少是我们的人,但这是重要证物,到底不能随意拿出。我只悄悄取了一封,烦请四小姐细细看看,晚间我再来把取回。切记,不可让这信被旁人看到,更不可有折损痕迹,否则被人发现便不好解释了。”
庄蘅认真点头,“好。”
她打开那封信,发现这便是谢容与之前说的用“春风不度玉门关”借指偷渡粮草的那封信。她一个字都不敢遗漏,一点点看完,却发现自己更困惑了,于是又拿出了昨夜看过的手书。
这封信中的“明”字缺笔了,因为并没有出现“蘅”字,所以她无法比对。但出现过的一个“茵”字却并没有缺笔。
她摇头,拧眉,喃喃道:“不对啊。”
芙蕖凑近看了看道:“小姐,怎么了?”
“芙蕖,你去把忆柳姐姐唤来。”
她想不明白,但忆柳聪慧,兴许能帮到她。
等忆柳来了,她便一五一十地说了,又道:“更奇怪的是,谢府的手书里,除了‘明’字以外,其他两个字都没有缺笔。”
芙蕖也蹙眉,“这是为何?”
忆柳翻着那些手书,慢慢思索道:“我大概明白了。”
“怎么说?”
“谢府的手书是假的。”
“可是……”
“只有一种解释,谢府布这个局的时候,为了天衣无缝,他们在谢侍郎关进宗正寺后,提前把手书都临摹了一遍,为的就是怕有人会把手书偷出去。可是他们之前便没注意到后两个字的缺笔,这会临摹得急,便更有了漏洞。”
“那素梅不会被发现吧?”
忆柳沉稳道:“说不准。不过他们这么做,恐怕对这些手书盯得格外紧,也许能发现她,也许发现不了。但当务之急不是素梅,而是尽早将谢侍郎救出来,这样素梅也有救了。”
“你说得对。”
她又拿起那封信,仔细端详着,忽然道:“对了,我好像又发现了一处。”
庄蘅好奇地凑过去,“什么?”
“谢侍郎的墨,好似同这信用的墨不大一样,有些泛青色,恐怕是掺了其他的东西,譬如,几滴酒?总之,到底是不一样的,这又是一处破
绽。”
庄蘅笑道:“忆柳姐姐,你可真真聪明。”
忆柳笑着搁下信,“你莫要夸我了。还有个不大好消息要告诉你呢。”
“又怎么了?”
“听说秦少监的尸首刑部今日已经有定论了,就是自杀,并无其他人逼迫,手书也是真的,并且府上没有任何外人进入的痕迹。看来此事是真的了,至少从外头看。”
庄蘅闷闷道:“昨日阮大人便告诉我了。可是谢侍郎说了,他不会在这个时候背叛他,兴许还有些别的原由,总归是身不由己罢了。”
忆柳却慢慢道:“我在思索一件事情。”
“你说。”
“他们能伪造,为何你们不能伪造?”
“这是何意?”
“按照我的想法,如今秦少监的死便是一个死局,但若是在他家中又翻出旁人给他的信件呢?那信件上逼着他自尽认罪,否则便要拿他的子女开刀,这样的话,兴许就能有转机。”
“那么,要伪造谁的字迹呢?更何况,我也没有那个本事伪造不是?”
忆柳却定定地看着她,“我不知道你的三姐姐能不能有这份心帮你们,愿意帮你们从李家那位手里取出一封近来的手书给我。”
“忘了同你说,我先前在薛家的时候,不仅琴弹得好,字写得也不错。我不能同他见面的日子,便是时时同他书信往来,所以……兴许,我能伪造他的字迹。”
芙蕖和庄蘅两个人都怔怔地看着她。
半晌庄蘅才衷心道:“忆柳姐姐,你真是太聪敏了,什么又都会,不愧是大家出身。”
忆柳却自嘲地笑了笑,“薛家都不在了,我有这些本事又有何用呢?不过,今日能帮到你便好。你且去想办法让你三姐姐取出来。”
庄蘅说了声好,这便让芙蕖取了笔墨来。
第68章 贴近(上)直接贴上了他的肌肤……
庄蘅想了想,不知应该怎么委婉隐晦地表示自己的企图又不被旁人发现。
她只能咬着笔杆,斟酌着写道:
阔别芳仪,思慕弥深。不知姊玉体康和,闺阁清吉否?惟愿安和如昔。
今日濡毫临帖,恍然忆及姊之妙笔,行云流水,自成高格。不由私揣,此等清韵,或得姊夫真传?私心渴慕,恨不能一睹其墨宝。
庭前草木葳蕤,百花灼灼。敢乞姊撷芳枝一束,完好相贻。睹此琼英,便如晤姊。
惟愿兰闺静好,椿萱并茂。
待写完,她便将信折起来,递给芙蕖,“去吧,悄悄送进李家。”
芙蕖应了一声,这便揣着信出去了。
晚间阮元义又亲自来取信,问道:“四小姐可有何发现?”
庄蘅道:“自然是有的,足以能证明这信是假的。对了,阮大人,不知秦少监那边如何了?”
他愁眉不展道:“越查越发现这便是死局,也不知如何能解,不过我已经去询问秦少监的儿女了,兴许能知道一些。”
她便将忆柳的主意说了,他眼前一亮道:“忆柳姑娘不愧先前是薛家子女,到底有胆有识,竟不知她还有这本事,只是……”
“阮大人请放心,忆柳姐姐真的只是想帮我们。对了,素梅那边……”
“如今没人能去谢府救素梅,等谢侍郎出来了,一切都好办。等信仿成了,四小姐告诉我一声。”
“好。”
庄蘅又等了一日,翌日才等到一位婢女出现在琴坊。她认出来这是庄初身边人,立刻过去,将手书拿了回来。
她细细看了看,交给忆柳道:“忆柳姐姐,这是他的字吗?”
忆柳端详片刻,肯定道:“是。”
“那我便交给你了。阮大人送来了要仿的内容,姐姐你将它写下来便好。”
“好。”
那边仿写还未成,庄蘅便又见到芙蕖急匆匆道:“小姐,听说他们在秦少监的另一间府上又发现了白银数两,说是贪污了军饷。”
庄蘅就算再不聪明此刻也觉得蹊跷,蹙眉道:“他能贪什么军饷?挪用户部银两给李家手下军队的明明是他们。怎么如今又倒打一耙?那账本上明明写得清楚,否则陛下又怎么会及时处理了,将多挪用的银两都收了回来呢?”
“小姐想过没有,如果说秦少监贪了军饷,那么户部便又有理由全权接管此事的查办,毕竟是谢侍郎这边出了事。”
“所以?”
“所以一旦他们能全权查办,户部银两还不是任由他们挪用?若挪用到李家去,那便是……”
“那便是要举兵相向?”
“是。”
“王将军因为这件事也被牵扯进来,陛下不能让他进京,只能滞留边疆。京中能用兵者,唯有李家。”
庄蘅听得身上发冷,叹口气道:“罢了,事已至此,还能如何呢?只能等忆柳姐姐将那信伪造好,至少能有些用途,好证明秦少监是被逼迫的。只是那银两的事情,我们也没有办法。”
她在外头等着,过了好几个时辰,这才见忆柳推开门,手里捏着那张纸。她递过来,道:“你且看看如何。”
庄蘅仔细看了,不觉叹道:“足以以假乱真。忆柳姐姐,你这笔字,还真是灵秀天成,自成高格。”
翌日,她便将这伪造的信交给阮元义,又问道:“我听说那银两之事了,不知现下该如何呢?”
他长叹道:“如今朝堂之上是波谲云诡,各执一词,纷争如沸,硝烟暗起。陛下无法,只能让户部之人来查,也不得不放权。如今户部基本落在你三哥手中,国帑恐怕任他调用。我只能盯着他的动作,其他什么也做不了。”
“还有一事,今日陛下发话,说要将谢侍郎从宗正寺调进刑部,过几日便要三司会审。进刑部有个好处,那就是四处都是我们的人,四小姐也可同侍郎见面,咱们彼此沟通也更方便些。现下他应当已经在刑部了。”
她立刻道:“那我去见他。”
“也好。只是,刑部虽说安全些,但也不知是否会有旁人借机进来,四小姐要做什么,还是要谨慎些为妙。”
“好。”
她如今有些慌乱。在慌乱之中,她唯有向着信任之人求助。于是,今日她去刑部不是为了救谢容与,更多的是想让他安抚自己。
因为她深感此事变得越来越复杂且危险。
于是庄蘅随着阮元义去了刑部。
谢容与在宗正寺虽说没有被刻意苛待,但到底也没被厚待。他这个人最重身上洁净,在宗正寺几日却无法沐浴更衣,心中难受万分,今日好不容易才到了刑部,终于能更衣,这才心下稍稍平静。
他这个人对粗头乱服最不能忍受,庄蘅也很清楚。从当初他杀了李栩后嫌恶地怪他脏了自己的衣裳,又转身回了谢府更衣就可见一斑。
刑部并没有将他关押在狱中,而是格外优待地将他送进了平日里吏员住的简易居所内,这当然是因为阮元义等人下令所为。
于是庄蘅进去时,还能看
见谢容与格外坦然平静地握着本书看。
她不可置信道:“这都是什么时候了,谢侍郎还有这样的心思吗?”
谢容与回眸,平静道:“什么时候?秦少监府邸被翻出银两的时候?”
她坐在他面前,把纸笔放在桌上,“你既然都知道了,怎么还不着急?”
他却像是没听见一般,目光在她脸上逡巡着,“四小姐好似消瘦了一些。”
庄蘅语塞片刻,决定也像他一样淡定一些。毕竟关在这儿的人到底是他,而不是她。
于是她摊开纸张,将笔递给他,“你写几个字给我瞧瞧。”
他依言接过笔,刚写下一个字便道:“朱砂?为何不用墨?”
“刑部多的是朱砂,还不是为了画押认罪用的,这是阮大人方才给我的,谢侍郎便将就着用吧。”
他便没再开口,只是写了几个字,刚想交给她,便听到外头的脚步声,是阮元义的声音,“大人怎的亲自踏足刑部?谢侍郎在里头,还有庄四小姐。”
庄蘅愣了愣,谢容与却已经将纸张尽数扫落在地,转手便捏住了她的下颔。
房门被推开,他却已经握着那笔,将蘸着朱砂的笔尖贴上了她的额头。
房外站着的两人也怔了怔,那束着玉带之人神情晦暗不明,“刑部倒是对待谢侍郎格外宽容,容许旁人来探视便罢了,这镣铐倒也不戴着。”
谢容与恍若未闻,只是一点一点格外细致地用朱砂替她摹花钿。手指捏着她下颔,神情专注地盯着她的额,惹得她一动不敢动。
阮元义道:“庄四小姐许久未见谢侍郎,两人情好,如今这探视也算是人之常情,大人也能谅解一二的吧?毕竟他们也没做什么,只是画花钿罢了。至于镣铐,臣马上便替谢侍郎戴上。”
谢容与没有回应,只是搁下笔,满意道:“不错,这倒是衬你。”
那人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游移,冷哼一声道:“谢侍郎倒是好情致。”
说罢他也只能甩袖而去,阮元义关上门,追上去,又听他道:“你们不妨安分些,若是被我发现有何异样,我会立刻上呈陛下。”
两人的声音远了,庄蘅这才松了口气,也才明白为何他要借机替自己描花钿了。她俯身去捡地上的纸张,正弯腰垂头,他冷不防靠近,用骨节分明的手掐住了她的后颈,逼得她无法起身,只能半跪在地,被他辗转撬开了唇。
用这样的姿势接吻显然只会让她呼吸愈发急促,努力仰头想要在唇舌纠缠间吸入几口空气,却只是徒劳。她的颈有些发酸,脸也涨红了,谢容与似乎看出她的难受,伸手揽住她的腰肢,索性直接提到自己身上,手却仍禁锢着她的后颈,逼得她继续仰头,被他掠夺着咬啮。
待到他好不容易松手,庄蘅这才道:“你疯了吗?”
他确实是好情致,关在狱中都打搅不了他的好情致,每每都要逼着自己同他接吻,好似明日便能从这儿出去似的。
他却接过她手里的纸张,“他还没走。你猜他会不会等会再进来?那你再猜,他若是看见这纸,你会怎么样?”
庄蘅立刻噤声了。
他叹息着道:“所以,你不妨安静地在这儿坐着。”
于是她不吭声,垂头。
他却伸手拿过一旁桌上的镣铐,对她道:“替我戴上。”
庄蘅接过镣铐,轻轻掀开他的袖口,正准备替他戴上,却发现他手腕上的红痕,应当是前几日戴镣铐留下的,于是也愣住了。
他却无所谓道:“怎么?很诧异么?你应当不知道,我身上还有许多这样的伤,你要看看么?”
她还没来得及说不,他便已经牵住了她的手。
他才沐浴更衣完毕,这件佛头青的素面杭绸衫在身上穿得松,只是虚虚地拢着。他握住她的手至胸口,随即引着它穿过外头的衣衫,直接贴上了他的肌肤。
第69章 贴近(下)她的手顿在他的腰腹……
庄蘅被他牵引着,手指停顿在他的胸口。
她即便看不见,却也能感受到他身体上肌理分明、格外漂亮的线条轮廓。她摸了半晌也没见他所说的伤疤,于是准备抽手,却被他猛地攥住了手腕,往前拉了拉。她冷不防凑近了些,这才感受到了手指下凹陷的伤痕,似乎是旧伤。但上头又交叠些新伤,伤口下似乎有什么在跳动着,一点一点刺激着她的感官。
衣衫在不知不觉间散开了些,他拉着她的手直至腰腹,那里也有处旧伤,是道刀痕。
“这里是……怎么回事?”
他轻声道:“三年前留下的。我逮到了一个人,他背叛了我,我还没说什么,他却趁我注意抽出了刀。伤口不深,因为立刻就有人摁住了他。”
“然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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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死了。”
“怎么死的?”
“咬舌自尽。”
“为什么?”
“兴许只是因为他懦弱。他若是恨我,抽刀之时大可直接杀了我,但他也只敢划伤我。动手后又害怕且绝望,所以只能咬舌自尽。”
她“哦”了声,没有说话,只是细细看这伤。
她的手贴在他的腰腹,指尖每掠过一处肌肤,他的呼吸就沉了一分,眼神也暗了暗。
她的手指顿在那蜿蜒伤口的尾端。
头顶传来一声压抑的喘息,庄蘅抬眸,却发现他的耳尖红了,似乎是在极力压制着些什么。
庄蘅以为是自己的手摁在他的伤疤上,惹得他疼,于是便随手在他腰腹上揉了几把,却听得他喘息愈甚,尔后便被他揽进怀中,含住了耳垂,片刻后才哑着声音叹道:“故意的?”
她一惊,却已经被他拦腰抱着去了一旁的床榻之上。她毫不怜惜地揪着他的衣裳,却只是将他本就松散的衣裳扯得更开,露出他的肩膀和腰腹。
她挣扎着,因为她在这样的环境里做这些总是十分抗拒的,但他却摁住了她两只不安分的手举过头顶,散着衣裳同她严丝合缝地贴近,“咱们好好说说话。”
庄蘅嗤了一声,“这样说?”
“不这样你总是不大老实,看来你还是不明白在我身上无知无觉地乱摸有什么后果。”
他的唇下方便是她的唇,两个人呼吸交织,于是也能够轻声细语地交谈。
他松开手,她却又不知好歹地故意碰上了他的腰腹,一点点抚摸着他的伤疤,眯着眼道:“这不是谢侍郎让我摸的吗?”
她发现他这个人有时候很不讲道理。
他漂亮的眼眸都泛红,她指尖的温热滑过肌肤,体内的鲜血似乎要挣破那伤口,争先恐后地涌出,□□也燥热起来。于是他不得不喘息着推开了她的手,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放手。”
庄蘅推开他,对他嘲讽道:“谢侍郎还真真是不急,这都是什么时候了,还有这等闲情逸致。”
两人侧躺着四目相对,青丝纠缠。
谢容与的手指无意识地把玩着她柔软的发,身上余热未消,眼尾仍带着一抹红,“你方才要说什么?说那些事情,在床上同样可以,四小姐觉得呢?”
庄蘅即便不想这样不正经地躺在床上聊起正事,却也不得不道:“素梅的事,阮大人应当告诉你了吧?不过我已经发现破绽了,所以明日三司会审时至少能证明那些信都是假的。至于秦少监那边嘛,忆柳姐姐替我们仿了一封信,也不知有没有用,但总得试试。”
“嗯,你做得很好。”
她看着他,他却似乎已经没有聊起这些事的兴致了,毕竟能做的都做了,后头的事也只能看听天命。
于是她也缄默着,半晌才道:“谢侍郎,我有些害怕。”
这大概是庄蘅第一次在谢容与面前展露出脆弱的一面。
在最开始,她当然是惧怕他的,但那同脆弱无关。
这会她却有些迷茫地看着他,青丝垂在胸前。他把玩着她发尾的手顿了顿,“你怕什么?”
“后面会举兵相向的吧?”
“兴许会,但那同你无关,无论如何,就算我死了,你三哥也会保着你,所以你无需害怕。”
她却轻声道:“可是我也不大想看着你死。”
谢容与愣了愣,这才意识到她所说的害怕竟然是因为他,面上却仍旧云淡风轻道:“若是真有那么一日,我倒是还有些事要拜托你。”
她怔怔地看着他。
“若我被他们拘禁,那我会生不如死,所以请你想法子让我去得容易些。”
庄蘅却忿忿地瞪了他一眼,翻身不去看他,青丝遮住
面容,“不可能。”
小姑娘来了脾气,说什么都不肯转身给他好脸色。于是他只能哄着她道:“今夜你便歇在这儿,同我一起。”
半晌她才闷闷道:“为何?”
“明日三司会审,你需出席。”
“哦。”
她闭眼,“既然如此,那我便先休憩了。”
谢容与正自己拿着镣铐,准备替自己戴上。等戴上后,转头一看,却发现庄蘅居然已经睡了。
他有些无奈,却只能掐了把小姑娘的脸,却不想锁链碰到了她的胸口,她不耐烦地推开了它,顺便将衣襟松了松。
她这一动作却不料露出了锁骨,以及下面大片的雪白。
他顿了顿,眼神暗沉起来,盯着她的那片肌肤。
翌日清早,庄蘅悠悠睁眼,却发现谢容与已经起身,正背对着她拿起桌上的革带。
他手上还戴着镣铐,于是庄蘅揉了揉眼,很好心道:“要我帮你吗,谢侍郎?”
他将革带递给她,“劳烦四小姐了。”
他说话的语调格外正常,但眼神却若有似无地黏腻在她身上。
庄蘅被看得一哆嗦,手里的革带一紧,他却仍不为所动地盯着她看。
颇有些,委屈,还有些警示的意思。
庄蘅不明白他的意思,只当他是快要上堂了,心里波动一些也很是正常,于是也没有多言,只是将革带系好,尔后收手。
等她将革带系好,阮元义却已经从外头过来,对着她道:“四小姐,有些话我要交代你。”
庄蘅点了点头,这便出去了,对着阮元义道:“阮大人,我看谢侍郎好像丝毫不担心,是秦少监那边的事情有眉目了吗?”
他不由得想到了昨日谢容与还颇有闲心地给庄蘅画花钿,今日看她额头,那抹红却没有了,也不知是被擦掉了还是被亲掉了,斟酌着道:“那倒是没有。谢侍郎不担心也是好的,毕竟尽人事听天命。”
她便也点了点头。
他又道:“待会去时,信件的事情四小姐无需多说,因为你一旦说了,便证明那信件被拿了出来,到时候我们反而不利。”
“那我去做什么?”
“替谢侍郎做个证明。昨日便有人指控谢侍郎在六月十二日晚杀了人。”
“四月十二日?”
“嗯,那日谢侍郎同四小姐在一处。”
“你们怎么知道的?”
他却意味深长地笑道:“谢侍郎都记得,毕竟是同四小姐在一处。四小姐不必担心,到时如实开口便好了。”
她点了点头。
身后的门被打开,谢容与走了出来。
庄蘅回头看着他,他温声道:“你说完便可下场,不会有人刁难你。”
她又点头,有点别扭道:“我知道了,谢侍郎你也要多加小心。”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胸口,在她不解的眼神中开口,“三司会审本也不必担心,毕竟彼此该使的手段都用上了,最后如何,本来也不是我们能决定的。”
“对了,等我回来后还有一件事要问问你。”
第70章 离京她的郎君被束缚在地,呜咽求饶。……
庄蘅蹙眉,心里正困惑着到底是什么事,他却已经带着阮元义先出去了。
她便跟着两人也走了出去,往正堂去。
正堂里一片肃穆,刑部、大理寺、御史台三司长官居高堂之上,木着一张脸看着堂下的谢容与。
庄蘅一向很讨厌这种肃穆的环境,因为她会不由得感到紧张。但看他还是云淡风轻的模样,不禁叹了口气,她实在是不明白,为何到这个时候了,他还能面不改色。
可能是真的不惧死吧。
谢容与确实是波澜不惊,唯一让他烦躁的便是手上的镣铐。在众目睽睽之下戴着镣铐,让他感到脸面尽失,等到阮元义来替他取下了镣铐,他这才松了口气。
刑部尚书是他的亲信,御史台那边几乎都是李家和谢家的亲信,这位御史中丞李归自然也是,因为他本身就是李家人。大理寺卿的态度一直暧昧而模糊,格外聪明地从不站队,于是他坐在正中,也颇有些不自在。
那李归先发制人,咄咄逼人地提起了信件之事。话音未落,阮元义便上前道:“李大人,陛下交代下官专门查办信件之事,下官亲自对比了谢侍郎的手书,这才发现那信件是假的。”
“你如何能证明?”
“谢侍郎的手书下官都看了,有三处缺笔,所用墨也泛青色,而这信中都没有。”
李归却嗤笑一声,“荒唐。你的手书还不是从谢府里搜出来的?我也看过,并没有你所说的缺笔。阮外郎,我劝你莫要信口雌黄。”
“李大人言重了。我所看的手书是从谢侍郎在西市的宅院里搜出来的,至于谢府的手书,我倒是不大清楚。”
“那你如何能够证明,你这手书便是真的?”
谢容与却直直地看着李归道:“李大人,我现在可以明明白白告诉你,这信件都是假的。至于御史台那人为何会自以为是地仿造,是因为他看了我上呈给陛下的奏折,但奏折里我并没有缺笔的习惯。如果李大人认为,我要做这些见不得人的勾当,但是却要在给王将军写信时用官书的习惯,那么我无话可说。”
李归的面色有些难看,半晌只能道:“除了信件一事……”
他却直接打断他道:“李大人,信件之事还没有说完。我很想问一问,你那位在御史台的手下是如何能看到我呈给陛下的所有奏折的?比起他扣给我的结党营私的帽子,他私看奏折的欺君之罪似乎更大吧?那我也很想知道,他不过是个侍御史,如何能有这等通天的本事?不仅看了奏折,还有本事仿造信件,若说背后无人指使,我是不相信的。李大人,你觉得呢?”
一时众人皆屏住了呼吸,大理寺卿颇不自然地将目光转过去。
“到底是谁给了他这权利我们再论,我知道李大人方才要说什么,一定是秦少监自尽之事吧?只可惜,秦少监留下的所有东西都是假的,因为他是被旁人逼死的,而非自愿自尽。”
大理寺卿愣了愣,轻咳几声道:“谢侍郎何出此言?”
阮元义立刻道:“今早,秦少监之女找到了我们,交出了某位大人曾写给他父亲的信,对了,那些银两,还有一半在他的儿女处。她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她知道父亲不愿被这样污名,但却因为子女安危而不得不这样屈辱自尽。有这等心胸和勇气,实在值得称颂。对了,信我早已交给尚书过目了。”
刑部尚书点头,“是,我已阅过,确实如此。至于那封信的字迹,我瞧着倒是像……李大人的兄长。”
李归面色铁青,怒斥道:“一派胡言!他怎么可能会给他写信?”
谢容与看他暴躁如困兽,却慢慢笑了,“李大人稍安勿躁。再说说四月十二日杀人之事吧,我可没有做过,我有人证。”
大理寺卿提着一颗心,慢慢道:“传上来。”
庄蘅便被引着上去了,他继续问道:“四月十二日你同谢侍郎在一处?”
“是。”
“你们在做什么?为何会在一处?”
她咬唇道:“谢侍郎也算是我兄长,平日里对我多关照些罢了,在一处也很正常吧。”
大理寺卿的嘴角抽动几下,差点没忍住脱口而出说出抢婚之事,顿了顿道:“那夜你也同他在一处?”
“是。”
“做什么?”
“不做什么。”
“不做什么?”
她慢吞吞道:“大人一定要问得这么清楚吗?”
他语塞片刻,只能道:“怎么证明?”
“那日除了我,身边的婢女也都看见了,大人若是不信,大可再去询问。”
刑部尚书接过话道:“好,请四小姐先下去吧。”
阮元义便又引着庄蘅退出去了,对她道:“四小姐可以先回去了。”
“谢侍郎是无事了,对吗?”
他笑道:“何止
是无事,有事的该是他们了。明日李家便会被彻底查个干净,此事也只有谢家和国公府能暂时幸免,不过也快了,不然方才李家那位的脸色也不会如此难看。”
“所以他早就知道会这样,才根本不着急的吗?”
“侍郎做事一向如此,四小姐不必惊诧。他一直都格外有把握。”
庄蘅慢吞吞地“哦”了声,心想,还白费了自己替他担心一整夜,其实是他根本不会有危险。
她叹口气,从刑部出来,正准备回琴坊,却看见了一个人影。
她仔细看了看,是庄非。
她犹豫着走上去,硬着头皮道:“三哥?”
他却看着她道:“你不必怕,我不是要送你回谢府。”
她刚松了一口气,却听他道:“但我要你同他见面。”
“为何?”
“你先前答应我的事情还作数吗?”
她迟疑着道:“你是说……必要时候,放他走?”
“是。”
“可是……这根本就不是什么必要时刻。三哥,谢侍郎如今还在刑部被关押,你却要让我放他走?他需要吗?”
他闭目一瞬,无奈道:“你不明白。秦少监的嫡女出来翻供了,我们本以为她会闭嘴,谁知道她宁愿自己死都要替父亲正名……这便罢了,御史台那边已经保不住了,欺君之罪远比莫须有的结党营私之罪更重,谢容与手里必定握着什么证据,那么明日李家势必要被查。一步错步步错,后头还有什么,我们还不清楚。谢家不愿意他搅和进来,所以此事他压根不知情,你现在便放他离开,否则等谢容与出来后,他是不会放过他的。”
“为什么?他是他弟弟。”
“你不明白。”
“那你告诉我。”
“他恨他。”
“再恨也是亲兄弟,我不信他会真的杀了他。他们到底有过什么?”
庄非克制着道:“他会的。泠泠,答应我,现在便放他离开。”
“他大可以离开,为何要我放?”
“你以为谢容与没有派人盯着谢家,盯着他吗?”
她顿了顿,沉默半晌,只能道:“三哥,你们为何要这样呢?你也收手吧。”
“不可能收手的。我什么都不在乎,但他对阿娘有恩,你必须放他离开。”
她只能道:“好,我现在去带他离开。他在哪儿?”
“我已经让他从谢府出来了,他如今便在这马车上。”
她这才明白庄非原来早就打好主意带谢容止来此处,只能叹口气,也上了马车,果然看见了谢容止。
她开门见山道:“三公子,我三哥带你来这儿,你应当明白他的意思了。如今局势危急,你还是离开吧。”
他却蹙眉道:“离开?你三哥劝了我许久,我才答应同他一起来这儿。但让我离开,绝不可能。事情不过如此,谁知后头有没有转机?必要时候,端王会出兵。”
她定定地看着他道:“无论如何,三公子,你还是先离开吧,远离是非之地不好吗?”
“他们要我去江南,说是那儿已经打点好了。可我若是一人前往,又有什么意义?”
“那你是何意?”
“四小姐,我还没有问你,你为何第二日没有回谢府来找我?”
庄蘅语塞,只能道:“我忘了。”
谢容止却温和地微笑道:“无妨。这次你同我一起走,我们一起离开这是非之地,如何?”
她蹙眉,不可置信道:“我不会离开的。”
“你是我的妻子,你想要去哪儿?”
“我说了,我不会离开的。三公子,我送你走。”
但他却缓缓摇头,固执道:“你不走,我也不会走的。”
说罢他便拉着了她的手,细细摩挲道:“我不会放你在这儿陪着我的二哥,要么我们一起走,要么我们一起留。”
庄蘅不明白他莫名其妙的深情到底是为了什么,再次尝试道:“你为何要这般固执?你是真的喜欢我吗?我的心不在你这儿,你带我走又能如何?三公子,你快离开吧。”
他却慢慢冷笑出声,攥紧了她的手,“我不管那些,你必须跟我走,我说过,你是我的妻子。”
他的眼神逐渐疯狂,起身,贴近她道:“我们一起去江南生活不好吗?难道你觉得我二哥就是真的喜欢你吗?我猜他大概会死,你难道就愿意眼睁睁看着他咽气吗?”
庄蘅一把推开他,“你胡说。”
谢容止笑道:“好啊,那我便留在这儿。若是我最后被殃及至死,你对得起你阿娘吗?”
庄蘅顿时说不出话了,最后只能颤抖着声音道:“那你要如何?”
“很简单,随我离开。”
她只能道:“好。我同我三哥说几句话,等会咱们便离开。”
“好。”
说罢她便下了马车,对着庄非轻声道:“他说要我陪他离开。”
庄非垂眸,白着脸道:“泠泠,其实你同我一起离开也不错,你在这儿,最后也许连性命都不保。你不明白,也许最后会举兵相向。”
庄蘅却固执道:“我知道。三哥,我不会走的。”
“我知道,我不会逼你。那他要如何?”
“我会陪他走一段路,出京之前我会借机下车回来。这样我们也对得起他。”
“也好。我派人去那儿等着你。”
“嗯。那我便先同他离开了。”
庄非点头。
庄蘅这便又重新上了马车,对着谢容止道:“我们走吧。”
谢容止笑着,将她牵至自己身侧,满意道:“这便好,我们一同离开。”
出京的路上,谢容止仍旧喃喃不停,庄蘅却格外紧张地看着这路,准备着找好时机便下车。
快出京了,她便道:“三公子,我忽然想到路途漫漫,咱们兴许要一些干粮,不如我下去买一些吧?”
他摇头,“不必,你三哥都替我备好了。”
“那……我要下去买些别的东西。”
他的笑容淡了,“你要去做什么?”
庄蘅身上都出了冷汗,“我不做什么。”
“你以为我没听见你们在说什么吗?你的算盘倒是打得很好。”
她的心猛跳着,“我没有打什么算盘。”
他不屑地冷笑着,“呵。无妨,你是我的妻子,我绝不会放你离开。今日我必定会带着你去江南。”
庄蘅苍白着脸,猛地起身便想要下马车,却被他一把拉住,拉进了他怀里,话语里闪烁着奇异的疯狂,“坐好,四小姐,你莫要想着回去了。”
庄蘅就这样被挟持着在马车上坐到了晚上。
马车一路出了京,直到一处客栈外才停下。
谢容止对她道:“走吧,今夜我们便在这儿歇息。”
她却警惕道:“你不要碰我。”
他笑了声,手指拂过她的脸,“不必担心,等到了江南,自然有我们日日欢好的日子。”
她打了个寒战,只能跟着他进了客栈。
她进了房中,想要逃跑,但此处荒郊野岭,贸然动作只怕更危险,只能叹口气,裹着衣裳在床榻上将就一夜,明早醒来再想办法。
睡梦之中,她似乎感觉自己被人抱起。
梦中一路颠簸。
她却睡得很沉,一直不曾醒来。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悠悠转醒,睁眼的第一刻,她看到的却是熟悉的陈设。
她静静地打量片刻,却忽然自己原来在原先的房中。
这是谢容与西市的宅院吗?
她感到有些不可思议。
可是明明她已经出了京。
于是她迷迷糊糊地起身,更了衣,这便推开房门走了出去,听到隔壁房中传来声响,她便又悄悄走过去,透过门缝看里头的动静。
她不觉睁眼了眼。
她的郎君被束缚在地,呜咽求饶。
站在他面前的是谢容与。
他像是感知到身后的目光,于是回眸,尔后对着她静静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