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危急(下)庄蘅话音刚落……
庄蘅话音刚落,便见有人推开了门,对她道:“庄四小姐,请。”
她便起身,跟着那人出去了,弯弯绕绕走了不少路,终于进了一间房中。
她并没有见到端王本人,只是同他隔着屏风对话,但她却再次看到了庄非。
屏风后那人道:“庄四小姐倒是好胆量,敢直接来府上要人。看在你三哥的面子上,本王给你个选择,你去劝劝你的谢侍郎,让他帮我们在夜间打开东华门,那么本王便能饶你们二人不死。”
庄蘅也直接道:“您也不必劝了,我是绝不可能答应的,否则也没必要以身涉险来这儿了。”
她这话说得颇为无礼,庄非正欲开口斥责她,她却已经接着道:“我来是想让您放人的。”
屏风后的人嗤笑一声,“本王凭什么放人?”
庄蘅看向庄非,歉疚道:“三哥,实在是我对不住你,但我还是拿了你的那份工匠名单。”
庄非身子
一僵,脸色惨白道:“你是如何知道它在何处的?”
她当然不可能说,这是因为自己本来就是知道,只能道:“三哥,你莫要多问了,反正我从国公府拿出来了,现在正在阮大人手中。若是王爷不放我们走,这份名单会立刻落到陛下手中。”
庄非却已经撩衣跪地道:“王爷恕罪,都是臣的错。”
那人沉默半晌,言语如常道:“你还真是天真,都到了这地步,你觉得本王还怕司马昭之心,人尽皆知吗?”
庄蘅先是思索片刻,最后摇头道:“王爷是见我好哄骗,所以来恐吓我的吧?王爷手底下的人大多是宣抚使的兵,您打着清君侧的名义入京,但他们大多数人也不知您的真实目的吧?若是这名单被公之于众,您的狼子野心自然人尽皆知,那您觉得有多少人还会选择跟着您呢?您是觉得我根本想不明白这一点,觉得我无知吗?那您还真是错了。”
他冷笑道:“放了你们,但那名单还不是已经落入你们手中了?庄四小姐是觉得本王无知?”
“我已经告诉您那名单在阮大人手上,你们自然可以去取来。当然。你们也可以辨认真假,看那是不是真的名单。”
那人沉默片刻,随即对着下人耳边附耳几句。几个人都在房中等候,一句话未说。
半晌,只听得他冷声道:“庄大人,你倒是教出了个好妹妹啊。今之宏图,若是因为你而毁于一旦,你自当第一个以死谢罪。”
庄非吓得颤衣不起。
终于有人进来,捧着那名单走进屏风后。庄蘅便听他吐出口气道:“本王今日便放了你们,但你记住,你们本就是将死之人。”
“来人,送谢侍郎同庄四小姐出去。”
她松了口气,看了眼庄非,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口,只能跟着那婢女又出去了。
等她出了端王府,便也见谢容与从里头出来。
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便被他捏住了手臂,一路往前走,走到仍在外头候着的马车上,然后便又被他摁着后颈送了上去。
庄蘅只能掀开软帘看向他,却听他吩咐车夫道:“送她回琴坊。”
她一把攥住他的手指,“你要去哪儿?”
“我自然有事要做,你现在便回琴坊。”
她松了手,哼了声,“你又是要去送死了吗?”
谢容与虽然知道事态紧急,但面前这小姑娘明显也很麻烦。
他想了想,撩了衣裳也上了马车,对她道:“我叮嘱忆柳看好你,她倒是连你也看不住。”
“都这个时候了,忆柳姐姐还能看着我吗?”
“什么时候?”
“你都快要没命了。”
他淡淡道:“我都不急,你这么急做什么?”
庄蘅语塞,半晌才道:“你不珍惜你的命那是你的事。我想着救你,也是因为我心慈,不忍心看着你送死。”
他也无奈地盯着她道:“庄蘅,你何时能做个一言既出驷马难追的人,何时能不把我说的话当成无关紧要的东西?还是这也怪我,你这个毛病是从最开始便养成的,你三番两次不听我的话,但我哪次都拿你没办法,所以你到这个时候也是这样?”
她心想,那当然是你的错了。
“谢侍郎,我今日若是不来,你根本出不去。”
“你说得对,但今日算你走运,若是他不放人,最后便是我们二人一块儿去地下。”
“我可没打算同你一起去地下。”
“那你现在便回去,乖乖待好了,什么都莫要听,更不许出来半步。若是再让我看见你,我若是还能侥幸活着,那么不仅是你,连同阮元义和忆柳,我都要找他们好好算账。”
庄蘅哼了声,“我知道了,从现在开始,你是死是活,我不会再管了。”
他满意颔首,想了想,却还是捏住了小姑娘柔软的脸颊,逼着她抬眸看向自己。
庄蘅有些不知所措,便也这么定定地看着他。
他却低声道:“说不定我也死不成。所以我若是还活着,你便莫要想着去找谢容止或是其他人,等我死透了,你再另做打算。明白了么?”
她慢吞吞地点头,他却已经垂眸,在她唇上短暂而快速地辗转咬啮一番,这才放开了手,抹了把自己的唇,去处她留下的黏腻的唇脂,这才起身道:“现在便回去。”
她只能听他的话,看着他下了马车,再看着自己一路被送回了琴坊。
庄蘅不知道谢容与要去做什么,但她大概能猜到。不过她现在也被送回来了,他又不许自己出去,她还不如少想些的好,否则只是徒增烦恼。
她刚到了琴坊门口,便看见了阮元义,她走近道:“阮大人怎么来了?”
他拱手道:“端王派来的人仔细查看了那名单一番,生怕不是真的,最后确认了,这才将它取走。不过我早已抄了一份递进宫去了,就算不是真的名单,但日后应当也能有用处。”
她点头,“那便好。”
“对了,谢侍郎方才派我来看看庄四小姐,是否回了琴坊。”
庄蘅愣了愣,“我说我会回来的,他怎的这般不信任我?”
阮元义笑道:“不是不信任,只是谢侍郎着实关心四小姐罢了。还请四小姐在琴坊好生待着,毕竟真出去了,谢侍郎也难免会挂心,若是再有个三长两短,我这条命也保不住了。”
他又道:“对了,谢侍郎让我告诉四小姐,不出三日,此事便能彻底结束。”
第82章 了局(上)当夜,庄蘅做……
当夜,庄蘅做了个梦。
梦里有惊慌的人群,高大繁复的宫殿,还有一把熊熊燃烧着的大火,似乎要把通天的楼阁全部烧毁,直到这帝王的霸王也被野火夷为平地。
她感到迎面而来的是一阵大风,混着那把火的炙热。袭来的一瞬间,身体发肤似乎都被点燃,她也被溶成了一滴水。
那把火里她看见了一些她认识的人,庄非,还有谢容止。
她醒来时,仍然想着这个梦境。
她不会相信有什么未卜先知的梦境,只是无端揣测,也许她当时草草翻过的书页里,有这个片段,只是她当时忘记了。如今临近结局,兴许她又相应地记起来了。
只是那梦境实在真实,她难免有些忧心忡忡。
但她又格外惜命,没准备再出琴坊做什么。说她胆小也罢,去端王府救谢容与完全是因为自己手上有铁证,否则谅她也不敢轻举妄动。
于是她只能等待。毕竟阮元义说过,这件事三日内一定会有个结局。
过了两日,庄蘅还没听得谢容与那边有什么动静,便听忆柳说起了庄初。
忆柳说她那位素未谋面的李家姊婿死了,且是庄初失手杀的她。
庄蘅几乎无法相信。
但想想,她又能理解了。
毕竟最后兴许李家能够翻身,到时候庄初还有容身之处吗?她的痛苦只会绵延不绝,而这本就是场赌注,她担心最后的结局,所以索性提前结束赌注。
忆柳道:“她去官府自首的。可就算是自首,就算是失手,也到底是杀夫重罪,最好的结局也是流刑。”
庄蘅肯定道:“她一定是被发现了,他发现她在替我们做事,然后她逼不得已才动手的。如今只要陛下无事,来日他亲审此案,才会有希望转圜,流刑也罢,至少能保住一条命。”
忆柳叹气道:“如今那边还是没有动静,我心中是愈发的七上八下,也不知到底会如何。你要去看你三姐姐吧?她现在应当在官府衙门,你得去找阮大人帮忙才能见到她。”
已是黄昏,一片残阳如血,血色笼罩。
她又道:“泠泠,早些回来,天黑透前得回琴坊。”
庄蘅点头,这便出去了。
她找到了阮元义,同他说了此事,他便立刻带着她去了官府衙门的班
房,因为尚未定罪,庄蘅便能以“送食”的由头进去看庄初。
她刚进去,便看见已经换了囚服的庄初。
她立刻走过去,蹲下道:“三姐姐。”
“你怎么来了?”
庄蘅难过道:“你为何要动手?这件事还没有最后定数呢,你再忍一忍,说不定就好了。”
庄初摇头道:“他知道了,他找出我之前递出去的东西,拿来质问我。他是个心狠手辣之人,今日他必定要我死,所以我也只能杀了他。”
庄蘅点头,“你做得对。如果,最后陛下无事,谢侍郎去求他的话,他会亲自审这个案子。事情还有转圜,三姐姐,你千万不要有别的想法,先在这里待一些时候。”
已是戌时,天色渐昏沉。
庄蘅又叮嘱了她几句,这才道:“三姐姐,我先去了,等事情过了我再来看你。”
她这便出去了,阮元义送她回琴坊。
谁知她刚回琴坊没多久,约摸亥时初,却见忆柳来唤她,对她道:“阮大人在外头候着,说有要事。”
庄蘅心里生疑,这便重新披衣出去了,却见阮元义在外头焦急候着,见她走来,立刻低声道:“四小姐,端王方才带人从东华门入宫了。”
“你是如何知晓的?”
“其实我并不知晓此事,但在宫中有人递了信进来,只怕现下宫中已成沸鼎之糜。谢侍郎也进了宫,但并未通知任何人。我既然知道了这个消息,总不能坐视不理。现如今我该如何,我也不知,只能来同四小姐商量。”
庄蘅也愣了,半晌才道:“他既然未告诉你此事,必然不想让你知晓,更不想让你进宫。宫中如今凶险,你恐怕也进不去吧。”
他拧着眉,仍旧焦躁不安。
她只能勉强镇定下来道:“阮大人,你进来,同我一块儿等消息吧。”
他道了声“好”,这便同她一起进了琴坊。
忆柳替他斟了茶,但几人的心皆似热油上滚过一般,不知过了多久,直至夜深人静之时,才见有人匆匆进来,在阮元义身边附耳说了几句。
他白着脸道:“乾元殿走水了,端王所带兵力大多数死于火中,其余人或下落不明,或已被辖制。”
他不等庄蘅有所反应,便起身道:“我现下即刻便入宫。”
庄蘅也不等忆柳有反应,便道:“我也同你一起去。”
忆柳只能看着两人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一路上,两个人比方才还要煎熬。阮元义见氛围着实焦灼,便提起其他事道:“我们如今入宫是安全的,四小姐不必担心。我方才听说京郊驻扎的宣抚使的全部兵力已经全部被控制了,其余兵力和行仓皆在汜水关,如今也被王将军控制了。”
庄蘅却没听明白,也没细想,只是道:“那宫中呢?”
他顿时哑口无言,道:“应当也无事,我们去看看便好。”
“谢侍郎到底如何了?”
“四小姐应当先问陛下如何。”
“陛下如何?”
“陛下一开始便没在宫中,所以那乾元宫的火压根没伤陛下分毫。”
“所以在火中的,只有我三哥,谢侍郎和端王?”
“是。”
两人说罢便至宫门口。往日宫中早已下钥,但今日不同往日,于是两人得了进了宫,一路往乾元宫赶。
庄蘅心中已不仅是焦灼,反而是绝望。
她不信这三人中能有两人全身而退。
她几乎是颤抖着声音道:“为何他们都会在乾元宫?”
“谢侍郎应当是想引端王进乾元宫。”
眼前出现的是正燃着熊熊大火的乾元宫,同梦里的景象一模一样。火舌在空中蔓延,似乎能烧出通天之势。无数宫人引汴河之水救火,但仍是杯水车薪,无济于事。
这三人中并没有一个人出现。
庄蘅这才明白,她昨夜梦见的,就是原书中的结局。
燃烧着的宫殿最后不堪重负,轰然倒塌,付之一炬。
翌日,天子从大慈恩寺回来,端王一事闹得沸沸扬扬,朝野之上,群臣毕集,言如蜂起,议若星驰。
但端王早就死于昨夜的乾元宫大火之中,于是众人也只能赞天子英明神武,上天庇佑。
只可惜端王早就放出了消息,那往日里权倾朝野的谢侍郎,却并不是谢家人,反而却是逆贼之后。他往日行事便格外狠辣,从来不得人心,这会墙倒众人推,纵使群臣心中皆心知肚明,他这身份即使尴尬,到底不算罪不可赦,但皆口诛笔伐。
年轻的天子听得群臣议论纷纷,反而淡淡道:“众爱卿稍安勿躁,他昨夜也死在乾元宫的火中了。”
一时众人皆住了嘴。
若谢容与还活着,朝野上下也足以送他入狱,再丢了性命。但如今斯人已逝,他们再愤慨也不能说什么了。
端王一死,依附着他的党羽自然也纷纷倒台。
首当其冲便是国公府。
国公府的三公子死在端王身边,又有他替端王在陇西私铸兵器的罪证,国公府的其他人自然无法幸免。
庄蘅去了趟国公府,看着府内一片狼藉,众人皆啜泣着,庄安被束缚着,周氏则在他身旁哀恸万分。她冷眼看着,周氏却看见她,起身走到她身边,垂泪对她道:“泠泠,你救救你爹爹,你三哥已经去了,如今你只剩你爹爹了。”
庄蘅推开她的手,看着她道:“夫人怎么不想想三姐姐?她如今还在狱中。如果不是你们非要让她嫁进李家,她今日会成这样吗?你们难道一丝一毫都不悔恨吗?”
说罢她便转身离开。
谢家那边也不遑多让,但唯一让人觉得难办的便是谢容止。
他虽说并未直接参与此事,但到底与此事有些千丝万缕的联系,于是天子下令是行杖刑,于谢府之中。
那夜三个人都未从火中出来,但庄蘅却直接忽略这个事实,或者说,她不敢接受这样的事实,索性视而不见。
那一夜,她和阮元义等了很久,等到宫殿轰然倒塌,都没有看见一个人从火中走出来。
庄蘅忘记自己是怎么回的琴坊,也忘了忆柳和她说什么。翌日醒来时,她好似忘了这件事,反而去了国公府。
如果谢容与在,而又行杖刑,他定然会让行刑之人下重手,这样暧昧的定量也足以让他丢命。
谢容止和庄蘅都明白这一点,所以庄蘅并没有去谢府,而谢容止趴在椅上时,只觉庆幸。
虽说当初他没有成功逃走,但眼下一把大火,烧死了他最该惧怕之人。若是他二哥还在,今日没命的便是他了。
他便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喜悦趴在椅上,等待着不足以致命的疼痛袭来。
但他却感受到有人在他身旁停下,尔后俯身,在他耳畔说话。
他听到的是一个熟悉的声音。
“弟弟,今日这一程,我来送你。”
第83章 了局(下)要不要同我走
谢容止不可置信地抬眸,看见的却是他以为已经死去的兄长。
他忍不住颤抖着,好似嗅到了死亡的气息,“二哥?”
谢容与蹲下,看着他的脸淡笑道:“你很意外?”
“你不是死了吗?乾元宫失火,众人皆知你已经殒命在火中了。你这是欺君!”
他却不以为意道:“是么?那你觉得今日我是怎么能来到此处的?”
谢容止怔怔道:“陛下知晓?是你早就算到端王会说出你的身份,所以借机以假死脱身?”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活不过今日了,弟弟。”
他一把拉住他的手,语无伦次道:“放了我,二哥,爹爹他们已经保不住命了,看在我们这么多年的朝夕相处的份上,谢家只剩下我,你放过我吧。”
谢容与慢慢将他的手推开,“你好像从来都未曾悔恨过,如今到了这个时候,也不肯幡然醒悟,居然还恬不知耻地说我们曾经朝夕相处。今日我是特意来看着你死的,毕
竟你知道,除了对某人以外,其余所有人我都没有什么慈悲心。”
他起身,居高临下看着他,对身边行刑之人道:“好了,动手吧,快些结束,我还要去见某个人。”
谢容止慌乱求生,再次拉住他的衣袖,“二哥你不要走,你要去哪儿,你要见谁?你放过我。”
他猛地甩开他的手,淡淡道:“忘了告诉你,我要去见的是你的妻,不过很快就不是了,毕竟你马上就没命了。”
“好好上路吧,这最后一程,我来送你。”
木板划破空中的声响,衣料撕裂的声响,皮肉发出的沉闷的声响,皆被听得清楚。温热的湿意在背后蜿蜒成河,喘息声愈弱,死亡的阴影笼罩着。
行刑之人收手,谢容与道:“去了么?”
那人点头。
他垂眸最后看他几眼,面无表情地转身离去。
庄蘅已经在琴坊待了好几日了。
忆柳每日都陪着她,小心翼翼地打量她的神色。
但庄蘅却对她道:“忆柳姐姐,你可以不用陪我了,你不去教琴吗?”
她却担忧道:“你不哭吗?”
庄蘅想了想,道:“我其实早就料到有这个结局了,即便我现在心里很绝望,但什么也改变不了了。三哥当初就说过,这是我们俩选择的路,结局如何,也就是那样罢了。至于谢侍郎……算了,不说他了,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呢。”
庄初如今还在狱中,素梅还在谢府等待发落,还有豆蔻,总得让她们二人在一处。庄蘅在妥善安排她们的来日这件事上比自己独自伤心要显得更加热忱,于是她决定去奔走。
她先去谢府中找了素梅,谁知却听说谢容止已经去了的消息,她心里有些疑惑,毕竟如今谢容与也不在了,天子定的行刑数如果不是故意为之,应当不会闹出人命。
于是她心里诧异万分,不知到底还有何人想要他的命。
但她实在是想不出来,所以气馁地选择了放弃。
她不那么地顺利地找到了素梅,毕竟高门倒塌,谢府中只比国公府更加凌乱。
她拉着素梅,将钱袋递给她道:“你知道豆蔻在何处吗?你去找到她,阮大人已经向陛下请了放良文书,很快就能批下来了。”
素梅点头,“四小姐,多谢你。只是谢侍郎……”
庄蘅垂眸道:“我知道此事,你也莫要多想了,快去找豆蔻吧。”
她看着素梅离开,想着天色已晚,便也回了琴坊。
关于这样的一个结局,她之前并没有设想过。
如果结局并没有改变,那么她来到这里的意义是什么?
这样的发问难免将个体的力量抬高了,但她还是忍不住在心底反复叩问。
其实谁离了谁都不会活不了,但是总少了些色彩。
庄蘅就这么回了琴坊,她有些倦了,用完晚膳后便早早回了房。
房中一片漆黑,她刚更衣准备休憩,却感受到有人推开了房门。
已是深秋,推开门的刹那便带来了一阵寒凉,让她忍不住瑟缩了一下。她以为是芙蕖,便也没说什么,仍旧背着身,身后那人靠近时却带来了一阵熟悉的冷香。
她一怔,疑心是自己嗅错。
然后那人握住她的手腕,逼着她转身。
她的后腰抵上了木桌的边角,有些吃痛,那人立刻察觉到,所以扣着她的腰将她抱上了桌,尔后熟门熟路地向她索吻。
庄蘅再次凭着这动作确定她方才并没有嗅错。
而她的第一反应是:他恐怕是鬼。
但她并没有说什么,放任他动作。
是鬼也好,是人也罢,反正也都是他。
对面那位熟门熟路地同她亲吻完,骨节分明的手滑落到她腰上的系带,想要解开,庄蘅却已经很冷静地推开他的手道:“算了吧。”
他一怔,挑眉,“什么意思?”
庄蘅心想,都是鬼了,还做这种事,好似并不大好,只能道:“你自己心里清楚。”
他却已经停了手,颇为担忧地看着她,“我不在这几日,你没事吧?”
谢容与真的觉得,她可能有些神志不清了。
她道:“你什么意思?”
“我原以为你会惊喜,或者惊吓,至少该开口骂我几句,怨我瞒了你,但你现下这样的反应,实在是让我有些忧心。”
他怕他本就有些愚钝的小姑娘彻底变得痴傻了。
庄蘅这才后知后觉、颇为迟钝地反应过来,“噢,你没死?”
她说这话时有些磕磕绊绊,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瞧,生怕他会消失不见。
但这话说出来,却莫名有些遗憾的意味在。
谢容与眯眼,握着她腰的手紧了紧,“你想我死?”
她摇头,“才没有。”
她不自觉地攥紧了他的袖,好似生怕他再次离开。
两个人对视半晌,庄蘅才慢吞吞地开口,头一回有些哽咽道:“谢侍郎,我现在才发现,我真是有些挂念你了。”
他的手顿了顿,“是么?那正好,既然挂念我,我还有桩要紧的事要告诉你。”
“什么事?”
“明日我要离开,要不要同我一起走,你自己定。”
“去哪儿?”
“江南。”
第84章 江南(一)从京城至江南,若走水路,……
从京城至江南,若走水路,约摸要两个月。走陆路要快的多,但庄蘅更想走水路,于是谢容与便也随她了。
毕竟他也算是求着小姑娘陪自己一同去,这么点要求他若是都无法答应,那么她恐怕能恼了,便改了主意。
庄蘅说自己需要思考一番,谢容与顺口道:“你好好想,明日再给我答复。”
她便开始想,谁知道他却开始解方才没能成功解开的衣裳。
片刻后,她便气喘吁吁道:“你不是让我想想吗?”
“你现在不能想么?”
他的手仍旧在替她一点点宽衣解带,然后将她往床榻上引。
衣衫委地,罗帐轻飏,红影翻霞。
那一夜,庄蘅刚见他回来时没哭,后来在床榻之上却被他折腾哭了。毕竟也有好几日不做这等事,她觉得生疏,酸涩难耐,但他却并不觉得,反而势头愈发猛烈。
结束时,她喘得细碎,还带着哭腔,忿忿道:“你不是让我想吗?我想好了,你自己去吧。”
她生了闷气,话虽说得软,但实则坚决。
谢容与只能哄了她半晌,她却只是道:“我走了,三姐姐怎么办?她还在狱中。还有忆柳姐姐呢?豆蔻和素梅的放良文书下来了吗?”
他知道庄蘅同他并不一样,她总是对一切人和事都抱有纯粹的热忱,她似乎见不得人哭,否则自己的幸福便成了罪恶。
于是他道:“放良文书已递到她们手中了,我已经让阮元义替她们找好了一处宅院。至于你三姐姐,不过几日便能被放出来了,连流刑都可免了。毕竟她杀的是李家人,一个叛贼罢了,她动手算是除害,再者,她先前也是替陛下做事,所以无论如何,陛下必定会放她出来。出来后,她也是自由身了,想做什么都可以。至于你的忆柳姐姐,我却是不知道要如何了,难不成你要让她同你一起去么?”
庄蘅听了后,想了半晌,想要挑刺,但实在是挑不出来,只能将脸埋进玉枕里,闷闷道:“你都考虑得这么周到了,还问我做什么?不过我可先说好,若是到了江南后,我有什么不能忍受之处,我可要立刻回京城的。”
她又不是离了他便不能立足的人,她要先让他明白这一点。
谢容与自然最是了解她的性子,知道她是看起来软,但实则格外有自己的坚持。他更清楚,她能从原先的躲避他到现在愿意同他一起离开,少不了他聪明的尊重。
他尊重她的坚持,但他死去的弟弟似乎一直并不明白这一点。
庄蘅是个看什么都觉得好
的人,翌日收拾东西的时候,费了不少气力。
谢容与看得无奈,颇为讽刺地对她道:“江南是不毛之地么?”
她没听懂他话里的讽刺,却振振有词道:“江南当然不是不毛之地,但你已经没有官位了,谢侍郎。你的俸禄也没有了,从哪儿来银子买这些东西?”
准确来说,谢容与这个名字已经在京城消失了。
她有些哀怨,这下好了,没有银子了,难道要坐吃山空吗?若是以后需要她出门养家糊口,那她必定先溜回京城。
她收拾好东西后便一一去见过她要去见的人。
首先是忆柳。
忆柳其实一点也不讶然,只是送了她一把好琴,又对她道:“我之前说过,我这儿随时欢迎你来。若是江南待得不好,你大可回来。”
然后她由阮元义带着她去狱中见了庄初。
她讲谢容与告诉她的话一一告诉了庄初,对她道:“三姐姐,你放心,你很快便能出来了,到时候你想做什么便能做什么。我要去江南了,你若是挂念我,大可写信给我。”
最后是素梅和豆蔻。
庄蘅这才发现当初豆蔻折的那枝柳还是有用的,譬如现下,她还是要同她们道别。
最后的最后,是她去看了看庄非简易的墓。
他是因谋反之罪而被行刑,所以能有墓都已是天子大发慈悲了。她愣愣地看着那墓,只是折了一朵花,放在了那土上。
出发时已近午时。
他们走水路,谢容与特意为她包下了整只船。
庄蘅想了想,谨慎询问道:“你……为什么还有那么多银子?”
他淡淡道:“没有那么多银子,我敢让庄四小姐陪着我,跟着我受苦么?”
他假死离开的主意是天子提出来的。
他对他道:“你离开,选一处你欢喜之地,去了后,一切都不必担忧,朕自然会替你打点好,先前每月俸禄我照旧会派人发给你。虽然朕也很想同自己的兄长在一处,但你做得已经够多了,朕本就不该如此自私。”
于是,山高水长,他替他打点好了一切,再目送自己的兄长离开。
江南分为江南东路和江南西路两路,所覆盖地域较广,具体去何处仍有待商榷。谢容并没有非要去的地方,于是便让庄蘅选。
庄蘅曾经读过一首词,她格外喜欢,尤其是这两句:可惜春光闲了,阴多晴少。江南江北水连云,问何处、寻芳草。
抛去词人想要表达的情绪不谈,她单单觉得这两句很美,美的像是她想要前往“阴多晴少”江南的心。
于是庄蘅言之凿凿地指了一处对谢容与道:“去这儿。”
那一处是徽州。
指这儿是因为,穿书前她的所生长的地方也是这儿。
如今她即将以一种颇为巧合的方式回到了不同时代的她的故乡。
在水路上走了整整五十日,最后终于到达了徽州。
这正是,梦入江南烟水路,行尽江南、却与离人遇。
十二月二十五,初冬,落了第一场雪。
按照徽州的气候,今年落雪算是早了,但徽州的冬日总算不上太冷,庄蘅觉得很舒适。这里的冷都是带着温润的水汽的,同京城那种彻骨的寒并不同。
她已经在新宅中住了一月有余。
新宅她很满意,前院后院足够宽敞,西侧墙根下有两株腊梅,以至于院中都萦绕着奇香。彼时天阴将雨,灰蒙的天,空中正落下银粒,庄蘅笼着袖站在屋檐下,看着婢女们有条不紊地搬书,房内温暖的香气一点点往外钻。
谢容与还未回来。
她不知道他做什么去了,但终于在天黑之前看见了他。
他穿着件白色氅衣,庄蘅瞥见那氅衣上赫然有红色印记,再走近时,身上也隐隐传来了淡淡的血腥味。
他此刻清冽如新下的雪,庄蘅很敏感道:“你做什么去了?”
谢容与淡淡答道:“没做什么。”
庄蘅当然知道她一定做什么了,但是没说什么,慢吞吞道:“哦。”
于是他也得以说完下半句话,“就是让旁人知晓我同你是何关系罢了。”
说罢他便进了房,留下不明所以的庄蘅。
隔壁宅院住的是徽州某位官家公子,自从某日庄蘅去找他帮过一次忙后,那浪荡的王家公子便从此盯上了她,时不时同她搭讪,不怀好意地送各种东西,想要引起她的注意。
谢容与不怎么出去,于是他自然没发现他。
偏生小姑娘愚钝万分,只以为是那王公子好心,在告诉了他自己有婚配后,仍旧乐呵呵地同他搭话,浑然不觉同她同住的那位已经成了何种模样。
她一向迟钝,但谢容与又一向敏锐。
谢容与总气得咬牙,床笫之间看似不咸不淡地说了那纨绔子弟几句,庄蘅却看不出他的隐晦含义,不明所以地一边轻喘一边替他辩解道:“他人很好的,总是帮我呢,你不出来,可能不知道的吧。”
他表面上看着云淡风轻,但实则恨不得冲去隔壁将那人绑起来,像是他先前对待谢容止一般,但他现在又做不到。于是一肚子阴暗的欲念只能通通通过床笫之事发泄出来了,颇有耐性地一点点给她最深的刺激,也算是给她一个教训,逼得小姑娘又是啜泣连连。
这便罢了,直到昨日他发现那罪不可赦的王家登徒子居然派人递了块手帕送了进来,上头还题了一句桃色诗词,谢容与颇为挑剔地看着那一句,冷哼一声,眼底蓄积起怒意道:“写得一手烂字,倒也好意思拿过来丢人现眼。”
庄蘅知道他有说这话的本事,但却有些忘了,谢容与这人本性如何。
他很轻易地便找到了隔壁的那位的登徒子,尔后掐着他的脖颈,居高临下对他道:“离她远些。”
那王公子方才已被打得流了血,看着面前这芝兰玉树之人,怎么也没想到他居然敢动手,对上那人漂亮但莫名阴郁的眼眸,看着他眼底的墨色,有些慌张道:“同你有何关系?”
谢容与嗤笑一声,又用了些力,“她是我的妻,你说同我有何关系?若是想好好活着,便按我说的做,毕竟上一个有你这种想法的人,已经死了。”
不明所以的庄蘅打听了一番,这才知道谢容与打了隔壁的王公子。
她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他生气了。
所以,她要去哄他?
第85章 江南(二)夫君?
他们住的宅院是在徽州府前街,此处算是徽州最繁华的街巷了。于是这府前街不仅住着各路商贾,还有不少高门贵族。
旁边的王家便是,因为家中有位徽州知州。
他们家中的女子都格外和善,见隔壁新来了位姑娘,倒也分外热情地相邀,或饮茶,或赏花。
谢容与不大出去,原因也很简单,他这个人和这张脸,总是能给大多数人留下深刻印象。即便此处是徽州,远离京城,但隔壁一位知州老爷,不远处还有不少云游天下的商贾,谨慎些总是好的。
但是他性子静,平日里也不像庄蘅一样,总是喜欢出去。
庄蘅第一次见到那王公子便是在王府,王家的几个姊妹同她玩闹时彼此打了个照面。后来她准备回去时发现自己的香囊落在了里头,那王公子便好心替她从里头拿了出来,这便说上了几句话。
庄蘅只觉得他好心,便也没觉得什么。即便后来接触多了,也只当他是同王家姊妹们一般热情。
但谢容与日日见她往隔壁去,嘴上并没说什么,但心里却记下了。
他这个人最会的便是不动声色地将一切记在心里,然后默默去查看。
于是他很快便了解到这王家的情况,说来也巧,那位王知州他几年前见过。但这都不是最要紧的,最要紧的是,那位王公子一看便是个浪荡公子,明显不怀好意。
王家姊妹问起来,庄蘅也如实说了,她说自己有位夫
君,又随便找了个借口搪塞,只说自家夫君身子弱,不方便见人。那王公子倒也听闻,但却仍旧不怀好意地贴近庄蘅。
这会子庄蘅听闻谢容与打了那王公子,顿时有些慌了。
她先前还说自家夫君身子弱,却能把他打成这般,那这不成了自己撒谎了吗?
再者,王家人同自己交好,彼此俱是一片真心,打了王家公子,到底不好交代。就算是他给自己递了桃色帕子,但也不至于被打成这样。
于是她一咬牙,只能先去了隔壁王府,打听道:“王公子无事吧?”
王家二小姐拉着她的手道:“无事,现下已经躺着休养了。”
庄蘅满心歉疚道:“真是对不住,我那位夫君性子一向如此,我早该把他拦住的。”
三小姐却也掩面笑道:“最好给他个教训呢,明知你有夫君了,还偏偏要不知廉耻地做这些下流事,此事本就是他的错。对了,你那位夫君能否某日带来给我们瞧瞧?”
庄蘅犹豫片刻,还是道:“好,等哪日有空,我邀你们到我们府上,可好?”
几人笑着应了,她心里想着自家宅院里还有个谢容与,又说了几句,这便也回去了。
回去时天色已经彻底昏暗了,雪粒愈发大,一点点砸落下来,忆柳怕她冷,便给她递了个汤婆子。
庄蘅呵着气,抱着汤婆子往里头去,便看见谢容与早就换了衣裳,正坐在椅上,安安静静地看书。
她在他面前坐下,对他道:“你怎么能打他?还打成那样?”
谢容与翻了一页,并没有看她,反而颇为讽刺道:“他又怎么能勾引人?还勾引一个有夫之妇?”
庄蘅这会子牙尖嘴利起来,立刻反驳道:“你不也是吗?凭什么说他?”
谢容与罕见地语塞片刻,却又翻了一页,仍旧道:“你倒是护着他,方才知道了此事,也是第一个去看他。”
她觉得好笑,“难不成我来看你吗?是他被你打伤了吧谢侍郎?”
她如今很少唤他“谢侍郎”,偶尔唤也是为了讽刺,多用于斗嘴之时。
他扔了书,冷道:“那你便觉得我不会受伤?”
庄蘅无奈望天,心想,你若是能受伤,那么你先前是如何在京城留下那样的坏名声的?
但她没说什么,只是很敷衍地走到他面前,随便摸了摸,“没受伤啊,你不是哪儿都不疼吗?”
他瞥了她一眼,“确实无事,那你便也不必在这儿关心我了。”
庄蘅哼了声,转身便走,跑到院子里去同别的婢女下棋了。
晚间,她沐浴更衣后,便往房中去。
虽说两人算是莫名其妙的置气了,但庄蘅想到有事要同他商量,便看向床榻上的那人,不自然道:“你书看好了吗?”
谢容与抬眸瞥了她一眼,“没有。”
庄蘅往前凑了凑,“那你何时能看好?”
他毫不客气地把书往后撤了撤,“我不大想同你说话,你看不出来吗庄泠泠?”
她也没了耐性,一把抽出他的书,扔在了一旁的桌上。还没等他发作,便已经看向他道:“我有话同你说,夫君。”
他听到后面那两个字,不动声色地挑了眉,“巧言令色,又想做什么?”
庄蘅贴着他,柔软的身躯散发着清香,一点点渗入他的肌肤里,让他有些目眩神迷。
“你打了那王家公子,如今也算是名声大噪了,王家的几位姊妹都想见见你。我想着,我时常去她们府上叨扰她们,也不好拒绝,便邀请她们来我们宅院做客,你觉得如何?”
他随意地应了声。
“可是你得出来同她们见面,不会被旁人认出来吧?”
“她们的父亲见过我,她们却没见过。”
庄蘅松了口气,“那便好,你觉得何时请她们来比较好?”
“明日。”
“噢。”
她说罢便快速地躺了下来,自己盖好被褥,闭眼道:“我要歇息了。”
谢容与一时未反应过来,见她闭着眼,却也不客气道:“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