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蹙眉,“做什么?”
“我也有话同你说。”
她睁眼,“你说吧。”
“离他远一些,明日便把那帕子烧了。”
“我知道了嘛。”
谢容与恨恨地捏住她的脸,“我看你根本不知道,什么人对你好,你都觉得是理所应当。若是我没发现,只恐怕那登徒子已经将你骗走了。”
庄蘅眨眼,“你还恼着吗?”
“不然呢?”
“所以……”
“所以你莫要想睡了。”
她还未来得及说什么,便被他掀了被褥。
房中温暖如春,所以即便是褪去衣衫也不觉得冷。
雪粒砸在窗上,帐上的铃响,一声声催得情欲生发,庄蘅被吻得喘不过气,有些警觉地觉得今夜恐怕不能那般容易过去。往日里做这档子事,谢容与一般都显得从容不迫,但今日明显是带着攻略性的急促。
她趁着空隙对他道:“明日还要接客,你知道的吧?”
他低低地笑了声,手上动作不停,“无妨,我保证明日你能接客。”
第86章 江南(三)这笔帐,晚上再算
庄蘅翌日确实是起来了,但比往日却迟了足足一个时辰。
她睡得不错,于是也不去计较昨日某人在床榻之上的德行,毕竟有仇必报是他的本性。
她迷迷糊糊地起身,却发现自己脖颈上都是吻痕,一看便是昨夜那场激烈的情事留下的。
她蹙眉,但想到幸好是冬日里,衣裳穿得多,倒也没什么,旁人也不会发现什么。
于是她便起身更衣了,顺便让芙蕖去隔壁请几位小姐,让她们一个时辰后过来。
然后她便在府中忙活起来了,对着谢容与道:“你机灵一些。”
他笑了声,颇为讥讽道:“说我还是说你自己?”
庄蘅也哼了声,不予理会。
她想了想,还是叮嘱道:“记得别说漏嘴了,到时候难免会说到你的身份,你自己记得胡编乱造一个便好了。”
他随口应了声,但却对她会不会说漏嘴保持一定的怀疑。
她又威胁道:“今日你好好表现,知道了吗?”
谢容与如今也被她颐指气使惯了,也没了什么脾气,生怕一个不留神便把小姑娘气回了京城,毕竟那边的忆柳和庄初时常寄信过来,一口一个说京城好,同男人在一处并不好,言下之意便是让她回去。
他当然不能让她回去,但又不能阻止她和那两位通信。
他觉得自己在徽州和京城一样艰难,这边防着隔壁的登徒子,那边还要防着她在京城的两位姊妹。
王家姊妹身份皆尊贵,彼此又交好,庄蘅不敢怠慢,特意让人去酒楼里买了各色糕点,又督促着谢容与烹茶,这才满意了。
巳时初,王家的几位姊妹翩然而至。
谢容与被庄蘅指挥着站在门口,看着她指着自己道:“这便是我家郎君,姓谢。”
王家二小姐瞧着他,掩面而笑,“见过谢郎君。听闻你身子不大好,所以一直不大出府,今日才得幸见上一面。”
谢容与没意料到庄蘅居然同其他人说自己身子不好,但也只能忍气吞声道:“是。这些日子承蒙诸位对我妻的照顾。”
庄蘅道:“姊姊们快进来吧。”
几人这便进去了,在院中椅上依次坐下,寒暄了几句,这便又聊到了谢容与。
王家三小姐道:“不知谢郎君是哪里人?你们应当是从别处来的吧?”
谢容与一边斟茶,一边道:“我是从京城来的。”
“那为何会来这儿?到底是京城繁华些不是?”
庄蘅立刻道:“是,但你们也知道,我本是徽州人,他便随我来了。京城虽好,但到底是这儿安静些。”
二小姐捻了块糕,又好奇道:“泠泠,你倒是没说过,你们二人是如何认识的呢。”
她想了半晌,只能想到两人第一次见面,自己的脖颈便被一把匕首抵住了,于是她沉思片刻,吞吞吐吐道:“我们……我们第一次是在京城见面的……”
“哎,可你不是徽州人吗,难道是去京城了?”
庄蘅语塞,求助似的看向一旁烹茶的谢容与。
谢容与心想,也不知是谁要放机灵些。但他还是决定替她解围,便面不改色心不跳地把谎话编了下去,“她随父亲来到京城办事,正巧彼此父兄都相识,她便借住在我们府上一段时日,这也就认识了。”
庄蘅在旁拼命点头,顺便端起了盏茶润喉,又听谢容与道:“昨日我不小心对王公子动了粗,实在
是对不住。主要是吾妻来之不易,算是我千难万险求娶回来的,我这个人性子本不是这样的,只是一时没忍住,让他受苦了。王公子还好吧?”
庄蘅差点喝呛了。
“性子本不是这样的”?才怪。
“一时没忍住?”恐怕是早有预谋。
但他确实装的一副光风霁月的好模样。
王家的几位姊妹都笑道:“无妨,本就是他的错,谢郎君不必放在心上。”
谢容与也淡笑道:“那便好。泠泠这个人性子一向柔婉,诸位待她极好,我这便放心了,之前在京城时我便只担心有人会欺负她。”
几人在院中坐着谈笑,快至午时,这才散去。
她们一离开,天上便又开始纷纷扬扬地落雪,天气阴沉的倒不像是正午。
芙蕖带着人在院中收拾,庄蘅和谢容与去了堂屋用午膳。
谢容与面不改色地用膳,庄蘅却是吃一口叹一句,“你倒是端的一副光风霁月的模样,王家的几位姊姊都被你骗了。”
他呵了声,瞥了眼她,“是么?不过我哪句说的不对了?”
说罢他便替她盛了碗她最爱吃的烫饭,试图堵住她的嘴。
她却舀了一勺塞进口中,含糊不清地试图说话。
他淡淡道:“吃完了再开口。”
他就算是离开了京城,但有些习惯,或者说,刻在骨子里的教养让他不能忍受在用膳时开口。但他为了偏袒庄蘅,允许她在用膳时分外活泼地同自己说一些乱七八糟的闲话,譬如哪家娶妻了,哪家的糕点好吃——其实就是暗示他去给自己买来尝尝,或者抱怨天气为何这样冷,害得自己畏畏缩缩的都不能穿漂亮衣裳了,再或者警告他晚上安分些,不要贪得无厌——但她根本不清楚他不知餍足的本性本就如此。
庄蘅只能把嘴中的烫饭尽数吞了下去,然后对他道:“什么叫来之不易,千难万险求娶回来的?你只是抢亲了,而且一点也不是来之不易。”
谢容与早就意识到,这种时候,不辩解是最好的回应,所以他“嗯”了声,顺便往她碗里搛了块全是瘦肉没有肥肉的红烧肉。
庄蘅用力咬了口红烧肉,慢慢道:“算了,你装装样子也好。王家姊姊们之前恐怕以为我们俩感情不好呢,这下也能放心了。”
他顿了顿,道:“还有,其实你要想搪塞她们,倒也可以不用‘他身子弱’这样的借口。”
她想了想,也觉得不大好,只能“噢”了声。
他慢条斯理地搁下银箸道:“这笔账,咱们晚间再算,所以,现在多吃些。”
第87章 江南(四)庄蘅如他所愿……
庄蘅如他所愿多吃了些,但没到夜间她却溜了,溜去了隔壁王府,没能如谢容与的愿。
谢容与等了半晌,却没能到她回来,只得随口问了位婢女,那婢女说她是去隔壁参加王府的筵席了,据说是王府已经出嫁的大小姐的女儿今日过六岁生辰,王知州疼爱自己这位孙女儿,便大摆筵席,王家的几位小姐便也邀了庄蘅过去。
那位小小姑娘生的像个摩合罗,玉团似的一张脸,眉眼精致,笑时露出一口的糯米牙,双丫髻上系着茜色丝绦,说话也是软糯糯的。偏生她嘴又甜,一口一个姊姊叫着,让人心里像是汪了春水般乱颤。
王家人都唤她“穗穗”,庄蘅便也这么唤她。
两个人可谓是一见如故。穿书前庄蘅便特别招各种小孩的喜欢,这会子她倒也不意外。只是这小小姑娘实在可爱万分,穿着件正红色的衣裳,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她也忍不住弯腰道:“我真喜欢你。”
穗穗道:“我也是。”
然后两个人就这么傻乎乎地对望。
王家二小姐笑道:“泠泠,你莫要看着眼馋,你自己也快生一个便好了。”
庄蘅摇头,“我可生不出一个真的摩合罗。”
三小姐摸着穗穗的脑袋道:“马上便是你的诞辰宴了,你阿娘和祖父都替你忙着呢。你既然喜欢这位姊姊,便跟着她待一会,等筵席开始了,你再回来。”
于是庄蘅便拉着穗穗走了。
穗穗歪着脑袋道:“我们现在要去哪儿呀?”
她捏了捏她软乎乎的小脸道:“你想去哪儿呢?”
“我可以去你府上吗?”
庄蘅想了想,“可以,我们去一会便回来。”
说罢她便牵着她回了自己的宅院。
谢容与正从房中出来,远远便看见庄蘅牵着个孩子。他蹙眉,走了过去,却发现是个从未见过的小小姑娘。
两个人却都是愣愣地瞧着他。
他问庄蘅,“她是谁?”
“她是隔壁王大小姐的女儿,叫穗穗。”
谢容与不喜欢孩子,或者说,他可能没喜欢过什么人。所以,他只是淡淡地低头看了眼那小小姑娘,随口道:“你带着她回来做什么?”
“她想来我们这儿看看嘛。”
穗穗却小声对着庄蘅道:“他好凶呀。”
庄蘅立刻安抚她道:“你别管他,他一直都是这样的。”
尔后她又指责谢容与道:“你看,你能不能别吓小孩子?”
谢容与轻嗤一声,“我吓她什么了?”
他确实什么都没做,但他就算是什么都没做,也足以把一个小小姑娘吓到。
穗穗觉得这人虽然生得像画里人,但绝对不如这位漂亮姊姊可亲,一看便不好惹。于是她往庄蘅身边缩了缩,没说话。
庄蘅带着她进了温暖的房中,让人给她端来的各色糕点品尝,又指挥谢容与道:“你快给她烹碗茶。”
谢容与今日早上给王家几位小姐烹茶,晚上又要给王家小小姐烹茶,完全是因为庄蘅颐指气使。但他瞥了眼那小小姑娘,发现她正睁着双黑白分明的眼眸瞅着自己,便只能坐下,给她烹茶。
等烹好了后,他将茶盏递给她,她很有礼貌道:“多谢。”
她小口小口地啜茶,庄蘅趁机喂她吃了几个糕点。她在她身侧小声道:“姊姊,这是你夫君吗?”
“是。”
“你们关系好吗?”
毕竟看起来怎么有些不熟。
谢容与听得清楚,忍不住捏了把她的脸颊,居高临下道:“小姑娘乱打听什么。”
穗穗揉了揉自己自己的脸,小声委屈道:“为什么捏我脸。”
他道:“若不是你今日要过生辰,我的妻子也不会到你们府上,这会子她应当好好地陪着我。你倒是跑来问我们关系好不好,我不该捏你脸么?”
庄蘅替穗穗揉了揉脸,又给她塞了块糕点,谁知谢容与却拉着她的胳膊将她带到一旁,“赶紧送她回去。”
庄蘅抱着胳膊道:“做什么?你不会还要和一个小姑娘置气吧?”
谢容与垂眸看着她,咬牙,正准备说什么,她却已经凑过去,象征性地亲了他一口,潦潦草草道:“好了好了,她再待一会,我就带她回去了。”
他哼了声,“你晚上何时回来?”
“不会很迟的,大约亥时初。不过,你可以不等我嘛。”
他却道:“亥时初我去接你。”
庄蘅震惊:这不就是在隔壁吗?
又坐了片刻,庄蘅便带着穗穗回去了。
穗穗道:“姊姊,你们府上
也很好,很温暖,吃食也很好,我以后可以常来吗?”
除了那位一直冷着脸还掐自己脸的漂亮郎君。
庄蘅笑道:“当然可以呀,听说你同你阿娘还要在这儿多待上十几日,你可以常常来我这儿的。”
两人回了王府,诞辰宴正好要开始。
府中热闹非凡,说笑声不绝于耳,人影幢幢,灯火通明。王家的几位姊妹正举目四望,看到庄蘅和穗穗时才松了口气。
王家二小姐立刻拉过穗穗道:“快去找你阿娘吧,大家都等着你呢。”
筵席开始,庄蘅刚吃了几口,二小姐和三小姐却已经让人拿来了桃花酒,替她斟了一杯,对她道:“泠泠,快尝尝这酒,我们一向喜欢的。”
庄蘅喝了几杯,便觉得有些醉醺醺的,只能推脱道:“我一直不胜酒力,实在是有些发晕了。”
她们见她确实是红了脸,便让人撤了酒。
但庄蘅却已经晕乎乎的了,只觉得天旋地转,好不容易挨到筵席结束,这便勉强起身,正准备道别离开,却见穗穗朝自己走过来道:“姊姊,阿娘同意我明日去你们府上了,可以吗?”
庄蘅笑眯眯地摸着她的脑袋道:“当然可以呀,明日一早你便过来,可好?”
两人约好,她便去同王家几位姊妹,却听二小姐道:“泠泠,你家那位谢郎君来亲自接你了呢。”
庄蘅往外头一瞧,果真瞧见了谢容与。
谢容与便料到她一人赴宴定会饮酒,也定会饮醉。他上前几步,一把搂住她的细腰,将她摁进自己怀中,对着她们道:“承蒙诸位关照,我先带她回去了。”
庄蘅跌跌撞撞地被他揽着回去了,嘴里却还是道:“我自己能回去的嘛。”
他瞥了眼她,“确实,只怕你自己路都走不好。”
两人进了房,他道:“沐浴去。”
她坐在床上,却将脑袋抵在他的胸口,赖着不走,反而笑眯眯道:“明日穗穗要来。”
谢容与曲指弹了弹她的额头,“谁让她来的?”
“我让她来的。怎么了?”
“我不想她来,吵。”
“她很乖的,而且小孩子就是这样啊,你不如说你讨厌小孩子。”
“是。”
“其实我也不是很喜欢小孩子,但是穗穗不一样,她多可爱呀,我就是很喜欢她。”
谢容与一想到明日那小小姑娘会来,便觉得头疼。他微微蹙眉,如同之前捏穗穗的脸一样,也捏了把庄蘅的脸,斥道:“赶紧去沐浴,一身酒气。”
庄蘅也蹙眉,晃悠悠起身,嗅了嗅,“我喝的是桃花酒,很香的呀。”
他只能道:“很香,可以了么?你若是不想让我抱着你去沐浴,便听话一些。”
她饮酒了,便也肆无忌惮起来,歪头挑衅道:“那你带我去沐浴呀。”
谢容与眯眼,觉得她今日诚心同自己作对,这便伸手,解开了她的系带。
庄蘅却一下子清醒了,一把捂住自己的衣裳,吞吞吐吐道:“我说笑的,不劳烦你了,我自己可以去的。”
他收手,“无妨,我便在床上等你。”
她一下子便僵了,勉强笑了笑,心想今夜又不能早早入睡了。她幽幽叹口气,让芙蕖伺候自己去沐浴了。
等她再次回到房中,谢容与确实已经在等着她了。
他抬眸看着她,她却坐在镜前慢吞吞卸妆,然后是取下珠钗,散开头发。
谢容与知道她在磨蹭,不咸不淡在她身后提醒道:“你也知道,我这个人耐性一向不错,可以一直等你。”
庄蘅心想,反正早来迟来都是要来,索性一咬牙一闭眼,直接起身走过去躺上床,然后对着谢容与道:“好了,你快些,明日我还要早起接待穗穗呢。”
第88章 江南(五)陷入情潮的漩涡
外头是一片雪落声,打在梅树上,如同珠玉落盘。
系带被轻而易举地解开。
他的唇流连在那片雪原之上,她却颤抖着。
彼此的身躯皆灼热万分,让她忍不住瑟/缩。
他吻住她的唇,舌尖长驱直入,引导着她渐入佳境。(审核大大,是接吻!)
她弓/起身子,忍不住红了眼,随即咬住唇。
窗外的雪落声遮住了所有轻/喘与呜/咽,彼此皆陷入情潮的漩涡,如登极乐。
云收雨歇,她的青丝都被濡湿。房中本就温暖如春,现下帐中却更显闷热。庄蘅红了整张脸,刚想让他停下,他却已经重新翻身压下,手不安分地往下探去。
于是红烛摇曳,春光再现。
这样的结果便是,庄蘅坠入梦中,一直睡到天亮。
醒来后她慢悠悠地起身,却忘了穗穗要来的事儿。
芙蕖替她梳头,她慢吞吞地整理好一切走出去时,却看见正堂里头,谢容与和穗穗正坐在一处。
两个人明显都不愿同彼此说话,于是一个埋头喝着七宝素羹,一个面无表情地看着书。
穗穗吃完了那一大碗七宝素羹,抬头擦了擦嘴角,犹豫片刻,还是开口道:“我吃完了,谢郎君。”
谢容与在带孩子这方面束手无策。他看了看她,又看了看空了的碗,只能道:“我让人给你上糕点。”
“可是我吃饱了呀。”
“那也要再吃一些。”
“你不可以同我说说话吗?”
“不可以。”
穗穗天真地托腮道:“为何?”
谢容与被看得有些不自在,搁下书道:“因为我从来不曾同你们这样的孩子说过话,所以你乖乖吃你的。”
“姊姊呢?”
“她在歇息。”
“这都巳时了,她还在歇息吗?”
“是,她昨夜累了,今日要多歇息一会,你莫要打搅她,安静在这儿坐好。”
穗穗拖长了声音道:“哦。”
她有些无趣地继续托腮盯着谢容与,但没再开口。
庄蘅看见两人格外别扭地坐在一处,这便立刻走过去,拍拍穗穗道:“真是对不住,今日我起迟了,你等的不久吧?”
她立刻兴奋地站了起来,“姊姊你来啦,快随我去玩儿。”
“你要去哪儿?”
“听说你们宅院里有棵梅树开得正好,你可以带我去瞧瞧吗?”
于是庄蘅便牵着她去了院中的梅花树旁。穗穗仰头看着梅花树没有说话,庄蘅道:“你喜欢梅花吗?”
她皱眉,慢吞吞地吸了吸鼻子,“我不喜欢,但是我阿娘喜欢。”
庄蘅像是想到了什么,问道:“对了,我怎么没见到你爹爹呢,他没有随你们一块来这儿吗?”
她却忽然皱眉,摇头道:“没有。阿娘和爹爹争执了好多日,后来他们又不说话了。祖父想让我来他这儿过生辰,阿娘便顺便带我来这儿多住些时日。”
庄蘅赶紧安慰她道:“你阿娘和爹爹很快便会和好的。这些日子你若是想来这儿同我玩,你便直接过来。”
穗穗这才笑了,“可是……谢郎君会同意吗?他好像不大喜欢孩子呀。”
“我去问问他,如何?不过他就算再不同意,你也可以来,毕竟这儿是我做主。”
谢容与这便看见两个人从院中回来,又坐在他面前。
他又看了半晌书,听庄蘅对芙蕖道:“你先带穗穗去后头拿着花样子出来。”
芙蕖这便带着穗穗离开了,庄蘅一把抽过他手里的书,对他道:“我不在的时候,你是不是欺负穗穗了?”
谢容与轻嗤一声,盯着她道:“我欺负她?一个小小孩童罢了,我欺负她做什么?”
“可是人家觉得你不喜欢她。”
他却坦然道:“我确实不喜欢她,毕竟我喜欢的人很少。”
庄蘅认真道:“你自己说,穗穗是不是很可爱?”
他略微点头。
“她又可爱又乖,你凭什么不喜欢她。不过你喜不喜欢都不打紧,她这些日子都在隔壁住,所以会时不时来我这儿找我。”
谢容与不动声色地咬牙,“你还真是繁忙,住在王家隔壁便闲不下来了,不是王家的几位小姐便是这位小小姐,还有那位王家公子。”
庄蘅却听不出来他话里的讥讽,“这不是挺好的嘛。对了,穗穗她阿娘和爹爹近来起争执了,你注意些,少提到这些。”
他应了声,她这便起身去找穗穗了。
芙蕖正陪着她在后头描花样子,她鼓着嘴,紧紧盯着花样子,描得分外认真。
她盯着她看了半晌,却听见芙蕖对她
道:“小姐,有人送信过来了,三小姐和忆柳的。”
庄蘅这便出去拿了信,回房一封封拆开看了。
忆柳的信上大致也就是说了近状,譬如京中如何,琴坊如何,最后一句自然是问她是否要归京。
庄初的信略长一些。她说她已经代她去庄非,庄窈和她阿娘的坟上看过了。京中多有女子经营的酒肆,她如今也正学着酿酒,兴许成为酒婆也不错,闲暇之余她也可以制些绒花和香囊卖钱。
庄蘅倒是觉得她可以去忆柳的琴坊,所以她写信过去,建议她去找忆柳。
待写好两封信,已接近晌午。她连忙走出去看穗穗,问她道:“描累了吗?午膳你有什么想吃的吗?我让庖厨去做。”
穗穗睁着双亮晶晶的眼眸道:“什么都可以吗?”
“当然可以。”
“那我想吃梅花汤饼,可以吗?”
庄蘅点头,“可以,我去让人告诉庖厨。”
谁知婢女回来后,却对她道:“庖厨那边说,这梅花汤饼他们做不出,这多是京城文人爱食的。”
她有些尴尬,只能悄悄道:“那……在哪儿能买到?”
“云秀楼里头卖这梅花汤饼。”
穗穗好奇道:“姊姊,怎么了?是做不了吗?那我便不吃了。”
庄蘅笑道:“能做,你放心,我一定让你吃到。”
她说着便走了出去,找隔壁房中还在看书的谢容与。
他镇日无事可做,不像庄蘅日日有好友相伴,倒是把看书当成了头等大事,比幼时在谢府的藏书阁中还要孜孜不倦。
庄蘅很友好地对着他微笑,甚至替他斟了盏茶,好声好气道:“累不累呀?喝口茶吧。”
谢容与当然知道她有什么事情要求自己,于是懒得理会她这莫名其妙的殷勤,直接道:“要我做什么?说。”
“你去云秀楼买点梅花汤饼回来,要赶快,马上要用午膳了,穗穗要吃。”
第89章 江南(六)我同你一道回去……
谢容与当然是去买那梅花汤饼了。
先前在京城的时候,没人敢对他如此指使,但他现在却是被人指使如此也倒不能说什么了。
庄蘅本以为他会直接拒绝,然后在她的压迫下勉强同意。谁知他只是抬眸看了看她,扔了书道:“你也要吃么?”
她摇头,“我不吃。”
“那你要吃玉露团么?”
她点头,“可以吃。”
她话说得扭捏,因为总觉得请人办事是件不大好意思的事情。
谢容与当然知道她说的“可以吃”便是“想要吃”,于是“哦”了声,这便起身,披了衣裳。
她反而有些疑惑。按理说给穗穗买东西吃,他应当不会如此爽快地答应,于是她道:“你怎么答应如此痛快?”
他整了整玉冠,随口道:“你让我买,我还能不买么?再者,她爹爹和阿娘既然都置了气,她便也是个可怜孩子,我倒不至于刻意为难一个可怜孩子。”
庄蘅知道他对于父母这方面很在意,也“哦”了声,看着他出去了,自己则去了后头庖厨,想去看看那些菜肴有没有做好。
穗穗已经在桌边安静地坐着了,庄蘅弯腰道:“你饿吗?谢郎君已经去给你买你要吃的梅花汤饼了,等会便能用午膳了。”
她惊喜道:“谢郎君?那他人真好。”
庄蘅心想,这倒是第一次有人夸谢容与人好,孩子确实是单纯些,什么都想得简单,只因为他愿意去给她买梅花汤饼,他便是好人。
所以,他这次去买梅花汤饼,换一个“好人”称谓,怎么也都不亏。
很快谢容与便回来了,外头的氅衣上沾满了鹅绒似的雪,他脸色有些发白,一看外头便是极冷。
庄蘅塞给他一个汤婆子,但他却只是道:“你自己用吧。”
她觉得在这一点上他很奇怪。虽说他小时候常常受冻,但长大了以后却似乎并不畏寒,兴许这也源于他对自己这副躯体的刻意忽视,这样的病症并没有好一些。
她便只能端着自己的汤婆子坐了回去。
谢容与打开包裹,分别拿出了梅花汤饼和玉露团,递给两个人。
一个接了梅花汤饼,一个接了玉露团;一个对着她笑眯眯的,一个软软道:“谢郎君,你真是好人。”
他反倒是有些不知所措,愣了愣,垂眸道:“赶紧吃。”
两个人皆低头,开始埋头吃。
食色性也,但谢容与对于前者似乎一直不大热衷,对于后者……先前他不屑一顾,现在才渐渐食髓知味。所以纵使今日庄蘅特意让庖厨多做了几道菜,他也只是动了几口,便搁下银箸。
庄蘅则是那种坚信“民以食为天”的人,所以很不能理解他对待食物的这种态度,但转念一想,这倒也挺好,自己还可以多吃一些。
待用完午膳,两个人又在院中闹了一会,便见隔壁王家二小姐走了过来,对庄蘅道:“我来接穗穗回去,总在这儿叨扰你们二人也不大好。”
穗穗眼巴巴地看了一眼庄蘅,庄蘅也眼巴巴地看了一眼她。二小姐瞧这两人眉目传情,不禁笑道:“好了,穗穗你先随我回去,待过几日你再过来,又不是不见面了,不会你连阿娘都不管了吧?”
穗穗这便同她道了别,牵着二小姐的手出去了。
玉露团还剩一些,庄蘅捧着剩下的两个玉露团回房去找谢容与,递给他道:“你吃不吃?”
他拒绝,“不吃。”
“很好吃的,你尝尝吧。”
他这便伸手捻了一个略微尝了尝,最后评价道:“还不错。”
庄蘅看他反应也知道他根本不大喜欢吃这些甜腻的吃食,但为了不扫她的兴,便假意吹捧一阵。
“你在京城的两位姐姐,是不是又给你来信了?”
“嗯。”
“又劝你回去?”
“你怎么知道?”
谢容与呵了声,“所以呢?”
“所以我并不觉得我要回去,我在这儿挺好的,只不过我可以以后找机会时不时回去看看她们。再者,我回去了也做不了什么,还不是得去忆柳姐姐的琴坊叨扰她吗,我还准备让三姐姐也去琴坊呢,否则她就要做酒婆了,她以前何时做过这种活儿。”
她的三姐姐是个端庄的闺秀,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自然做不来这种粗活,也不该做这些粗活。
谢容与放了心,但面上仍是不显山不露水的,只是道:“回去?你准备何时回去?”
“开春吧。怎么?你也要同我一道回去吗?”
“路上艰险重重,回去一趟走水路便要近五十日。我并不想同你一道回去,只是你若是出了什么事便不大好了。”
庄蘅却不以为意,“怎么艰险重重了?过来时我也没觉得艰险重重呀。你给我包一条船,我自己可以回去的。再者,原先的那个谢侍郎已经死了,你回去便不怕被发现吗?你还是好生待着吧。”
谢容与不用想都知道,如果他不同她一道回去,那么结果便是,忆柳和庄初会趁着他不在,劝说她留下。她耳根子软,又没有他在身边,日子一长,便不会回来。
于是他冷着脸道:“我随你一道回去。”
“不行。”
他反思了一下自己近日的行为,确定没有触了她的逆鳞,思索片刻道:“明日把穗穗接过来。”
庄蘅没反应过来,便又听他道:“让她陪着你,她想吃什么,我都给她买。”
“我……”
“她以后想要在咱们这儿待多久都可以。”
“我……”
“她想同你做什么都行,我可以去房中待着,不打搅你们。”
庄蘅眨眼,没明白他怎么突然说了这么多。
他抬眸看她,“所以,现在可以让我同你一道回去了么?”
她这才明白,有些好笑道:“我又不是不让你同我一道回去,只是……你不怕被人发现吗?多危险呀。”
他却无所谓道:“无妨,我自有办法。”
她“哦”了声。
“穗穗何时走?”
“过
完年后。我这才想起来,原来马上便快要过年了。”
第90章 江南(七)我对你很满意
过年的日子很快便来了。
这也算是庄蘅第一次远离京城,单独和谢容与过年。
除夕一大早,街边的爆竹声便似石砖缝里的野草一般四处乱窜,生生把庄蘅给吵醒了。
她困倦地醒来,捂住耳朵道:“好吵好吵好吵。”
爆竹声都惊动了檐角积雪的清梦,纷纷吓得掉落下来,庄蘅只觉得更吵了。
她抱怨着,谢容与因为醒得比那些放爆竹的人更早,所以并没有这样的苦恼,只是对她道:“那你也去放爆竹,把那些未醒的人也吵醒。”
庄蘅哼了声,“罢了,我可不像你一样心黑,我是个好人。”
谢容与嗤笑一声,“是么?”
一炷香的功夫后,庄蘅却已经披着白色氅衣,手里拎着一根竹竿,下头吊着未点燃的长串的爆竹,兴奋地在院子走动,问谢容与道:“我的火折子呢?”
谢容与真的担心她能笨手笨脚地把这院子给点燃了,正想说我来替你点,谁知她想到了什么,一转身跑出去了,跑到隔壁王府,对着里头道:“穗穗,出来同我一起放爆竹。”
庄蘅今日穿得喜气洋洋,一身水影红密织金线合欢花长裙,外头一件白色氅衣,衬得她面若桃花。那边立马跑出来的穗穗亦然,也穿着件红色衣裳,更是喜气洋洋。
他一时看得晃眼,以为来了两只活的摩合罗。
穗穗笑眯眯地对他作揖道:“谢郎君新年好。”
庄蘅也学着她道:“谢郎君新年好,劳烦您给我们火折子。”
谢容与看着这两人,也道了句“新年好”,这便只能拿出了火折子,给这两人点上了。
院中噼里啪啦地响着,升腾起呛人的烟尘,细碎的金光炸开,檐角的雪落的更多。
两个人拿着爆竹闹了一阵,庄蘅便牵着穗穗进去喝杏仁茶,“这杏仁茶是刚做的,热腾腾,还加了糖霜,很好喝的,咱们去喝。”
她们在桌边坐下,一人一碗杏仁茶,喝得起劲儿。
谢容与没去喝,反而让人端来了笔墨纸砚,挥笔点墨,开始写桃符。待墨迹干透,这便指挥着婢女贴上,顺便写了祈福贴,一并悬于梅树下。
庄蘅喝得心满意足,一走出去发现桃符也贴好了,顿时嘴甜道:“谢郎君你真好。”
谢容与现在只想着一心把她伺候好,免得她开春后不愿让自己同行前往京城,于是她说什么是什么。平日里对于这种事后献殷勤的行为,谢容与一向嗤之以鼻,一直觉得是庄蘅的小诡计,现下却也觉得甘之如饴,分外谦虚地应承了,“这是我应当做的。行了,你继续去喝你的杏仁茶。”
“我喝完了。”
“那就陪穗穗玩去。”
“过年了,我也想做些事。”
“你吃好喝好心满意足陪着穗穗,便也是做事了。”
庄蘅想想也对,点点头回去了,对着穗穗道:“走,咱们去你们府上看看。”
两个人去了王府,王府的诸小姐皆穿得华贵气派。三小姐对着她道:“你们府上只有你同谢郎君两人,这过年会不会有些落寞?要不一同来我们府上吧,人多总归热闹些。你觉得呢?”
庄蘅立刻摇头,婉拒道:“多谢姊姊好意,只是我家郎君你也知道的,他性子一向喜静,不爱凑这热闹,过年我们二人一处也挺好。明日初一,我再来府上给诸姊姊拜年。”
时至晌午,她们又说笑几句,庄蘅这便将穗穗留下,自己回去了。
年夜饭在黄昏后,晌午没什么正经膳食给她吃。一屋子里的人都在除旧迎新,庄蘅想帮忙却也帮不上,只能东转转西看看,最后拿了个拂尘在瓷器上扫来扫去,但由于速度太慢,甚至让往日更加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谢容与所无奈,便被他将拂尘拿了过去打扫起来。
庄蘅哼了声,心想你嫌弃我?
他却道:“饿了?外头有我昨日提前买的玉露团,先去吃点垫垫肚子。”
她有东西吃,便也不计较这活儿了,便兴冲冲出去吃玉露团了,顺便拿了一个喂给芙蕖吃了。
她又想到谢容与兴许也饿了,虽然他平日里对吃食方面没什么兴趣。于是她便捏着个玉露团过去,对着拿着拂尘继续打扫的谢容与道:“你张嘴。”
谢容与瞥了眼那玉露团,发现它还在扑簌簌掉酥皮,顿时有些绝望,但他没说什么,只装作没看见,张嘴咬了一口。
毕竟庄蘅难得这样体贴。
待她一走,他立刻低头看着地上的酥皮,叹了口气。
又挨了两个时辰,庄蘅又饿了,但还未到吃年夜饭的时候。虽然还剩下两个玉露团,但她想到隔壁的穗穗年纪小,兴许饿得更快,这便好心地出去了,到隔壁悄悄将玉露团给了她,谁知她也给自己留了两块点心,两人这便愉快地交换了点心,偷偷吃了。
庖厨终于在黄昏之时做好了所有的菜肴,流水式儿地端上桌。
庄蘅斟了一杯雪泡梅花酒,这是京中酒肆新出的酒品,如今徽州的各大酒楼也学来了,风靡一时。这酒是甜酒,更兼具花果的甜香,更加诱人。
谢容与不敢让她多喝别的酒,只敢让她喝些甜酒便罢了。
庄蘅喝了一杯,又给谢容与斟了一杯,“喝。”
谢容与很顺从地喝了,今日是除夕,他也不拘着她多喝。
谁知她还没用膳便已经好几杯酒落了肚,于是这甜酒也醉人,她已经晕乎乎起来,凑到谢容与身边,拍拍他,感慨道:“不容易啊不容易。”
“不容易什么?”
“谁能想到今日除夕我是和你过。”
谢容与只当她是在感慨自己怎么如今要沦落到和他共度除夕的地步了,不动声色地蹙眉道:“怎么了?不满意?”
谁知庄蘅笑眯眯地凑在他身边,顺口用唇在他脸上轻蹭了下,“挺好的挺好的,徽州我很满意,你我也很满意,这日子我更满意。”
谢容与心里一颤,这才松了口气,却不动声色地躲了躲,“用完膳再闹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