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人与人之间不必非得说开。
根据孟春恩定理,他这么明显,只能是事情将近。
竹听眠隐隐觉得要发生什么,所以破天荒地守在前台。
贺念有些担心,但也及时对老板做出向上管理。
“要是来人了你至少说句欢迎光临。”
立马就有新的客人可以试验,从门外甩着手走进来个老爷子。
老头儿穿着件墨绿的中华青年T恤,裤子却是一条棉麻太极裤,闲逛似地晃到前台。
“欢迎光临。”贺念立刻说。
老头儿报了名字和电话,伸出手,“房卡。”
贺念一边登记,一遍介绍入住事宜,又招呼杠子把人带上楼。
老头儿转身前,视线迅速扫过竹听眠,匆匆路过,又紧急折返。
整体呈现出一种从目中无人到有人的地步。
“欢迎光临?”竹听眠说。
老头应当是认出了她是谁。
他先看着她的脸确认,“嗯?”
又看她的右手,“嗯。”
而后头也不回地往楼梯走,很是故意地重重叹了口气。
“嘿?”竹听眠看着老爷子离开。
贺念赶紧拦住她,“老板,老板!那是客人。”
“我能打人啊你吓成这样?”
竹听眠话音未落,天上云头悄悄露出声闷雷。
要下雨了。
下雨了。
“你房间是不是被人开了门?”竹听眠攥着手里的骰子问孟春恩。
他们正在玩儿大富翁,孟春恩和迟文的房间就在竹听眠隔壁。
这大雨夜的,没人会跑出来走廊吃水,所以隔壁那屋门开开关关就很明显。
“什么开门?”孟春恩让她先付钱,“纽约我已经两幢房子,目前房价三倍,我和迟文都在你这儿呢,谁开门去?给钱!”
“哐当——”
这动静,实在很难遮掩。
竹听眠偏了偏头,当即撒开骰子去窗边看。
迟文无声地叹了口气。
“哎!老眠!”孟春恩赶紧追过去。
竹听眠这间屋子是精心挑的,更何况还打通了几间连在一起,人在窗边可以俯瞰院子。
就看着下午来的那老头把木头放到院子中间,站了会,似乎在确认淋雨角度,并且最终满意地拍了拍手。
重点是,他只放了一块。
“这木头,淋雨得废吧?”竹听眠问。
“他会赔钱的。”孟春恩说。
竹听眠兜里手机响起,贺念来电问这老头得怎么个管法?要不要管?
她看了一眼身边的孟春恩,告诉贺念:“给人拿把伞。”
孟春恩一直等她挂了电话才说:“这些高人吧,挑选徒弟的方式都比较刁钻。”
“老孟,”竹听眠喊他,顿了顿,才说,“李长青可以不入选,但他不能被拿去垫脚。”
“放心,人只是刁钻,不是邪恶。”孟春恩讲这师父只是太久没能找到传承人,快魔怔了。
“创作哪有不疯的?”他
说。
“这还不邪恶啊?”竹听眠问。
何盛年第二天知道自己那块木头泡了水,又告知是被那位师父亲手扔去水里的。
人当场就晕了过去,被送去镇医院,竹听眠再次和加医生相遇。
“你这民宿怎么老晕人啊?”加医生问。
竹听眠回忆着雨里那个缺德的身影,摇头说:“这真不是民宿的问题。”
她扭头看李长青,果然见他有话要说。
李长青猝然感觉有某种冰凉的东西浇在身上,很快确认这种感觉来自竹听眠的注视。
“我……”
“你自己的前程,别问我。”竹听眠说。
何盛年看着他们,眼里已经看不见光。
“我是被否决掉了吧?师父扔我的木头,就是不愿意收我。”
“你亲耳听见的?”李长青问他。
何盛年摇摇头。
“那就不是他的最终结果。”李长青说。
何盛年茫然地看向他。
李长青被他瞧得叹了口气,“我选木头的时候看过,可以劈料。”
这就是剩下那块木头一人一半的意思了。
何盛年痛苦地闭上眼,“怎么会这样?”
到底是有多喜欢非得找原因。
竹听眠说:“分你一半,你雕不雕?”
她发现这个何盛年真的十分浮躁,沉不住气,这一点对于手工匠人来说是大忌。
而且,她已经打定注意,但凡此人现在开始追究民宿没拦住人,她就会立刻翻脸,然后逼着李长青离开。
何盛年垂头思考了好久,终于说:“只能用一块料,你那件就得缩尺寸,买家能同意吗?”
居然问这个。
竹听眠意外地挑起眉。
“订货的时候只说让我雕出来,没定尺寸,”李长青说,“能不能商量那是我的事儿。”
对方给价确实不低,李长青寻思着实在不行,就去说明情况。
而且。
“说实话,我也可能被那位师父挑选,不可能甘心把机会全让给你,我就这样,最多分一半。”
李长青已经表明立场,愿意在不牺牲前途的前提下,尽量帮助。
何盛年眼里又有了光。
泪光。
他哽咽道:“你人真好。”
事态似乎有所好转,但两人分一块料子,还是有些差强人意。
但好像已经没有更好的办法。
原本跟过来看热闹的齐群却突然出声:“那什么,你们那木头,是什么楠?”
何盛年说:“桢楠。”
“哦,”齐群偏头清了清嗓,“我家有。”
“你家有?”竹听眠立刻问,“有多少?”
齐群皱着眉说:“好几大块。”
“你为什么有啊?”李长青问。
“以前看你牛逼嘛,我也想试试,买了几块你说的牛逼木料回去,”齐群越说越小声,最后恼羞成怒。
“老子就是有!你们要不要!哭哭啼啼,男人样都没有!”
“雕出来了么?”李长青问。
“关你屁事。”齐群说。
何盛年大为感动,也顾不上自己还在吊水,爬下床就要去拉人。他差点把针头挣出来,还好李长青手快,取下了吊瓶跟着他。
也是这么一跟,何盛年左手拉住齐群,“兄弟!”
又迅速回身用右手拽住李长青,“兄弟!”
加医生在门口喊,“病人别起来跑动啊,搁这结拜呢?”
竹听眠早就笑得坐到床边,响亮地回答加医生。
“是啊,结拜呢!”
第26章 莽莽那我告诉你,我喜欢你。
26
时不我待,何盛年即刻投入工作。
经历了这么场风波,他已经不再对李长青有微词,甚至接受邀请,一同去李家的木工铺子进行是雕刻。
同样的事儿,有人一起在做就令人干劲十足,也算是木作交流会的余韵吧,李长青拿了奖的事儿早已传遍,他让获得头筹的人去自己家里雕木头又是新闻一件。
起初围观的人很多,到后来陈兰只好拉下临街的卷帘门。
民宿这边也受到交流会的正向影响,媒体的宣传片段给秋芒镇增加了不少客流,顺带提起“可以住”这间民宿。
被吸引来的人不少。
竹听眠都有些恍惚了。
夏天的时候,她就是在电视上瞧见秋芒镇的宣传片,才决定到这来躲避世界。
这才过去多久,她开的民宿也成为了吸引力的一部分。
怎么想都不太真实,而且相当戏剧。
好在贺念十分给力,扭紧了发条来迎接这段秋末旅游旺季的最后冲刺。
他坚持声明在营业的前半年,谦虚吸收来自客人的有效意见十分重要,所以在前台弄了个意见箱,在每位客人离开的时候都拜托他们投一张纸条,写什么都行。
贺念说话好听,人又热情,如此虚心求教的良好结果就是箱子每天都能收到最新来信。
【看纪录片介绍过来的,没能看到那个创可贴小哥哥有点可惜。】
【老板背着员工请我们吃冰棒,人美心善!】
好一个恩将仇报。
竹听眠陷入沉默。
贺念转头询问:“我说昨个儿冰棍对不上销售数字呢,你送了几个?”
竹听眠皱了皱脸,“随手抓的,哪知道有几个。”
“我知道,六个,”贺念把民宿收款怼到她面前。
竹听眠掏手机扫码,又说,“我要买个小冰柜,就放我房间里。”
“让李长青带你买去,这个不走公账。”贺念继续把客人的反馈意见统计到电脑里。
原则上这是没问题的,可竹听眠只是瞟了一眼,立刻觉得头疼。
分类已经叉出几十个标签,居然连客人上台阶时的第一个表情变化都拉了一列表格。
他实在记录得太细致,显得过犹不及。
“贺念,你是不是之前一直想做点什么?”
贺念一时没明白她是什么意思,说:“谁不想做点什么?”
“你太急了,”竹听眠点了点屏幕。
他对于经营热情过头,虽然让竹听眠身为老板都觉得自愧不如。
她没去刻意了解贺念的过去,以及他口中的,和自己老爸闹掰的理由。
但是,贺念这几天显得有些紧张过头了。
“如果你想,我可以和你一起想解决的办法。但是如果你再这样紧绷,总有一天会耽误事儿。”竹听眠告诉他。
贺念闻言,怔怔地看了她好久,问:“你是在报复我收你钱吗?”
“我是老板,没必要利用你的心情增加我的威压,”竹听眠没放任他开玩笑打岔,“焦虑不是好事儿,而且在我这里你已经证明了能力,不信你去问别人。”
贺念笑了一声,“这还能问谁去?”
“齐群!”竹听眠立刻大声喊在门口玩手机的那个毛茬小伙,“你觉得贺念怎么样!”
“狗屎。”齐群头也不抬。
竹听眠转向贺念,“你知道的,一千个哈姆雷特。”
“你以后别安慰人了。”贺念把屏幕上的表格删去几列。
竹听眠沉默半晌,郑重道:“贺念,现在我们这么多人,你应该有底气,因为我们都会给你撑腰。”
突如其来的煽情,贺念奇怪地抬起脸。
“我注意到下周的排表,我每天居然要在前台待一个小时,”竹听眠缓缓摇头说,“不太合理。”
“老板,现在能干服务的就我和杠子,那兼职的大姐家里有事儿,就剩下一个,可这段时间过来的都是年轻人,她也应对不了,喏!”贺念指了指门口的齐群。
“倒还有一个活着的,还没工资呢,平常都得出去开车接人,李长青十天半个月又过来不了,我——”
竹听眠抬手止住了他,很是能屈能伸,“我觉得我身为老板,只待一个小时,不合理,再加半个小时好了。”
“你最好真的这么想。”贺念重新埋首屏幕。
“我已经拜读完毕,”竹听眠把留言箱的纸条重新塞回去,“其实大部分都不算建议,其中还有很多条内容都在表达想要和李长青合照或者见面。”
贺念仰头等待她的号令。
“还不如直接搞一块留言板,把这些纸条钉在上头。”竹听眠果然建议。
贺念当场拆穿:“你就是想让李长青回来看见了害羞是
吧?”
“不要揣摩圣心。”竹听眠拎着尤克里里去找辛光玩。
贺念嘴上这么讲,但也很快把老板的安排落实到位,天大地大一块软木板被安置到饮品冷藏柜旁边。
竹听眠立刻号召大家留言,甚至单独给小花按了个爪子印。
孟春恩和迟文折回来时,瞧见竹听眠正在教辛光把愿望画下来,然后踮着脚把这张纸钉得最高。
“祖国花朵的梦想。”她说。
“我有时候都佩服你的仪式感。”孟春恩从迟文手里接过快递箱,朝她晃晃,示意她快快加入。
两人一通狂拆。
“璀璨宝石这么费脑子的游戏,你居然买了三个版本。”竹听眠戳了戳纸盒。
“你得多多益智,”孟春恩很是为她考虑,“这样等你七老八十才能看得明白新时代。”
“我不用智力,”竹听眠并不认同,“我靠脸,以后要在秋芒镇做一个风韵犹存的老板。”
之后又拆出一版全新的大风翁,竹听眠和他一拍即合,决定晚上就拿这个玩儿个痛快。
民宿的堂屋整个被打通,用作前台接待以及客人休息,支了沙发茶几,甚至最里头靠墙那边还安排上一个茶台,烧壶热水往那一坐就是个天然侃大山的好去处。
除了放置家具的地方,其他墙体都装上圆木滚条的柜架,放点小说或者有意义的小玩意儿。
前台来来往往太多人,李长青的画供在那总被人摸来碰去,竹听眠受不了,所以虔诚地改换位置,安排到架子上头,此时被孟春恩买来的桌游包围。
倒也真的好玩儿,而且算是孟春恩捐赠,所以客人入住后要是感兴趣可以带回房,之后还回来就成,连齐群都忍不住问了几回是怎么个玩儿法,到空闲时杠子就凶狠地拜托孟春恩教他。
竹听眠当然是常驻玩家,人一多,堂屋这张茶几就显得有些费劲,饮料零食都没有放的地方,还得自己抱着。
“得搞张大方桌来。”竹听眠说。
贺念立刻否决,“成天往外出钱,进帐都没多少,不行。”
杠子说:“不然等李长青闭关结束,让他给打一张?”
“不行,买木头不要钱?”贺念再次否决,并且朝盘里投骰子,动作稍微大了点,把齐群面前的摆好的牌撞乱。
其中就有他攒了很久的机会卡,被这么水灵灵地撞回牌堆里。
齐群甩掉手里那把牌,大喊:“老子家也有桌子!”
这一嗓子把同桌的客人都吓到,竹听眠和贺念交换了个眼神,后者立刻丢开手里的东西冲出去借车找人。
哆啦齐群家里什么都有。
一小时后,民宿全体上下虔诚地恭迎乒乓球桌归位。
“多好,盖上桌布可以来玩游戏,”贺念热切地展示,“掀开布还能强健体魄。”
竹听眠立刻跟上,“让我们对齐群道以最热烈的感谢!”
大家围着他鼓掌,场面热闹非凡,孟春恩还吹了口哨,引得路过的客人都加入进来。
“恭喜恭喜啊,什么事儿啊?”一人鼓着掌问。
“不知道啊!”一人鼓着掌答。
给大伙儿乐的呀。
杠子和周云用推车送出来一大锅木瓜水,一人抬上一碗,红糖水里还拌了玫瑰酱,甜厚香醇,唇齿间还能嚼到芝麻清香。
周云平时总爱做些这种甜口的小零嘴出来解馋。
拿她的话来说,这一院儿的小孩子,都得照顾些。
本也不是什么少见的食物,再怎么都吃不出花儿来,可大家围在一起喝,就下意识地觉得共同生活滋味果然美妙。
看他们喜欢周云当然高兴,但也提醒说红糖上火呢,可不敢吃太多。
竹听眠喝了半碗就退出人堆,站边儿上欣赏这幅热闹场景。
周云看她瘦瘦的一片,无论如何是抢不过这堆人的,靠过去低声说:“里头厨房还有。”
辛光跟在妈妈身边学她说话:“还有。”
齐群耳朵尖,立刻插话:“李长青不在,谁都不顾着她!”
“喝你的吧。”贺念把他拽回去。
竹听眠跟母子俩说自己真喝不下了,余光里瞟见楼上有个什么晃动的物体,细细看去,是一颗匆匆收回去的脑袋。
竹听眠思忖了会,还是跟周云说:“我再舀一碗去。”
“行啊。”周云笑起来。
竹听眠端着木瓜水去上楼敲门。
这老爷子雨夜之后连着打了两天喷嚏,据说还偷偷捂着脸是去镇医院输液了,又捂了大半天,愣是不吭声,被问起也非要说没事儿。
真是很了不得的性格。
竹听眠已经向孟春恩打听过,知道老爷子名字叫任空明,江湖人称明大师。
这名号听着出尘,人倒是很接地气。
比如听见热闹要探出头来看,又因为某种原因不愿意下楼。
门也很难敲开。
即便敲开,他也要摆出一副刚刚正在睡觉然后被吵醒的样子。
一款装装的小老头。
竹听眠在心里大笑几声,面上微笑倒是很得体。
“欢迎光临小店,这是今日特饮,给您老人家送一份上来。”
“卫不卫生啊?”任空明开始装腔。
“证件都有,”竹听眠把碗往门里送,“您要不爱甜口,改明儿做咸豆腐脑。”
“我牙口没那么差,”任空明接下,看她一眼,“你说话倒是好听。”
还点评上了。
“做生意嘛。”竹听眠说。
“我知道你知道我淋了木头。”任空明直接开喝。
竹听眠等他咽下第一口木瓜水才接着说:“也不是我要向您学手艺。”
任空明被这份直白噎住,又再看向她的右手,“以后都不能动了吧。”
“没残废,就是伤了筋。”竹听眠说。
心想果然这老头儿入住那天就认出她。
任空明说:“所以躲进这个山沟沟里。”
“现在没躲了。”竹听眠笑得很坦然。
老头看了她好几眼,不知是惋惜还是恨铁不成钢,但是看得出来他是个音乐爱好者。
竹听眠上来这一趟当然有自己的目的,也不能把天儿聊死。
“别人和我不一样。”她说。
“你们弹琴的和我们玩木头的不一样。”任空明回。
这老狐狸。
竹听眠笑起来,“没打算说什么呢,您好好歇着,缺什么要什么随时吩咐。”
还以为这样一位人物得了话,必得来来回回指使人,但是,就这几天观察下来,出入任空明房间最多的是迟文。
“老迟就崇拜他呢,”孟春恩说,“以前就是因为看到老爷子的作品才入行。”
“那怎么不去做他徒弟,跑你家做徒弟去?”竹听眠问。
“我和他竹马情谊!他敢去别家我都能把他打死!”孟春恩只是想象了一下那个可能性都受不了,又说,“而且,之前告诉过你么,这老头收徒的规矩怪着呢。”
竹听眠才顺着话茬把嘴打开。
“什么规矩呀什么规矩呀什么规矩呀?”她问。
孟春恩立刻就说:“你也别费神跟我打听,谁都不知道。”
这倒是奇怪了,按理说之前找任空明拜师的人不少,被刷下来的也不少,是什么理由能让那么多人都三缄其口?
“我看何盛年也悬。”孟春恩摇摇头。
“老板!这是我们去山里带回来的石头,送你!”一对情侣的热情打断了竹听眠剩下的话。
这个女孩很喜欢下楼来和竹听眠聊天,出去一趟就得这么着带东西回来。
竹听眠当然感激她的热情,立马改换话题,开始询问风景。
“你都没去看过吗?”女孩很是惊讶。
竹听眠说:“之前忙着开业就没顾得上,空了一定去,已经听了好多人说那蓝水潭。”
“要多出去走走呀,”女孩看起来有些忧虑,又很快笑起来,“你太白了,实在让人嫉妒!”
又说那就不打扰你们啦,就此和她男朋友上楼去。
“这是什么购物循环?”孟春恩看着女孩送来的石
头,“景点卖的肯定不便宜,她过来旅游,还得买了送你这个民宿老板。”
竹听眠把石头抢过来,放去堂屋柜子上。
那里已经有一小格里边都是住宿客人留下的礼物。
竹听眠会一一收好,并认真留下日期,以此记录这段历史从何时开始。
那对情侣没住几天,临走时又递给竹听眠一个用牛皮纸包好的礼物。
女孩这次没有同往常一样说很多话,只讲:“真的很高兴看到你。”
这件礼物从大小到重量都让竹听眠感到熟悉。
熟悉之余,又觉得有些矛盾。
擅长同人交谈往来的竹听眠的表情变得呆滞,等那对情侣已经拎着行李箱走到院门,她才想起来要和人招手道别。
接着,竹听眠在贺念不解的目光中抱着那片礼物上楼。
她拿过不少奖,若是回顾那段历史,五年前,LA那场比赛是她所有闪耀的开始。
是她第一次自己作曲,参与母带制作,又将它带到舞台上。
金色的彩片从天而降,掌声如潮。所有美好都标上她的名字,触手可及。竹听眠心高气傲,认定当夜整座城市的灯火都是在为她祝贺。
再多的赞誉,那一刻的竹听眠都能心安理得收下。
《旧恨序语》
当年就有批评家指出,这专辑的名字实在老气横秋,而且品评之后更是不难发现曲调里尽是哀情愁意,说她少年强说愁。
可当年的竹听眠觉得他们在放屁,数次公开反击,说人类不敢承认恨,因为一般都心有不甘,而且肮脏。
可能,当年真的是骄傲过头,以至于因果轮转,叫她现在声名狼藉。
这时再看到这张黑胶专辑,真是叫人惆惆又怅怅,心绪百转。
连同专辑一起被送出的还有一封信,封口烫了流彩火漆,被轻轻晃动时会反射不同的光。
像一场迷你而温和的颁奖。
信是这样写的:
天啊天啊天啊天啊!卧槽(划掉)我真的见到活人了!你都不知道!那天我进来看到你,忍得超级辛苦,进房间就大哭一场!本来以为宣传片是我看错了,但还是想要过来碰碰运气,居然真的看到了你!
看来佛祖爱我,god也爱我。
我超想冲上去告诉你我认识你,但是我忍住了!(这里可以有一个夸夸)我觉得你既然选择在这里开民宿,那就得尊重你,而且要是拉着你问个不停,你肯定会很讨厌我。
我目前还是一个音乐学院的小卡拉米,真的很喜欢你的专辑,每一张都有买,这一张是在你得奖之后熬大夜抢到的。
在确定是你之后,我立刻打电话让家里把专辑寄过来给我,请你一定要知道世界上还有人以你为目标和信念,真的很感谢这个世界上有你!这张专辑对我来说很宝贵,送给同样宝贵的你!
哇,我把自己写哭了都,特别想说点什么能够起到安慰作用的话,可惜文采实在不好,但是你相信我!你的民宿超级棒!东西好吃,装修也很好看,还有一堆俊男靓女,很养眼哟。
说实话,我已经没有那么担心你,因为你现在的生活令人羡慕呜呜呜,希望你好,每天都好!
永远支持你!
我还会回来的!(灰太狼音)
在这间远离荣誉的房间,一个陌生姑娘的真诚居然比当年的万人喝彩更让竹听眠动容。
她捧着这张信纸坐了许久,已经分不太清眼睛和脖子到底哪一个更酸,却并不难受,心里又热又满,这些字在她心里淌过,小浪花冲岸,一波又一波。
今天的她将会给每一个人好脸色看。
竹听眠立刻下去让贺念订购一个唱片机,“要带大喇叭的那种,走公费,用作民宿装饰。”
她说:“老板已经同意!”
接着她在堂屋里转了几圈,美滋滋欣赏着架子上的各式摆件,“今天太阳那么好,房客也很可爱,看看这满满一柜子礼物……我酒呢?”
原本从李长青家里拿了罐自酿酒,竹听眠分成两瓶,一瓶给孟春恩他们带回去,一本让贺念给贺晴寄过去,感谢她对于辛光的帮助。
可贺晴说一定回来民宿,到时候一起喝。
竹听眠当然欢迎,就依着她的话把酒留下,又琢磨着这酒的颜色相当漂亮,干脆摆在堂屋柜子上,射灯一打,霞紫色的酒液十分具有欣赏价值。
如今只能欣赏到一半。
“刚才正想和你去说这事儿,”贺念绕过来和她一起看那瓶酒。
“就楼上那老头,他下来问,我就答,他说尝,我就给。”
这一给,任空明满意得不行,立刻倒走半瓶。
竹听眠都听乐了,问贺念,“怎么你一个大小伙拦不住一老头?”
贺念说:“他什么身份,现在李长青不是还在家里为了他奋斗吗?至少人在咱们民宿这,咱们得尽地主之谊啊。”
“有道理,”竹听眠点点头,又摇头,“但也不能太谄媚,知道他好这口就可以了。”
“可以什么了?”贺念问。
竹听眠把酒抱上,准备藏去自己屋里,又问贺念:“我考考你,李长青已经几天没过来啦?”
“七天?十天?”贺念说,“我成天忙得跟陀螺一样,谁记得这个。”
“十二天啦!”竹听眠大声讲。
*
“我真的太紧张了。”何盛年抱着盒子往民宿走,已经开始同手同脚,一路上都忍不住要找话题聊,“你紧张吗?”
“我还好。”李长青也抱着自己的作品,脚步甚至称得上轻快。
自从竹听眠来到小镇,他从没有那么多天没看到她。
“你真的不把这个当回事儿啊?”何盛年问。
他说拜师的这件事。
一同吃住赶工这几天,何盛年总是讲起,李长青已经倒背如流。
据他说,拜师之后能学到真本事是肯定的,而且整个人都被镀了层金,此后行走各方,接触的关系网肯定顶顶优秀。
能挣钱,挣很多钱,还会被人称为艺术家。
李长青当然听了进去,只是他生活好转的速度太过猝不及防,他还没来及想好以后要走什么路,要做什么,连考试都还没完成,就想着要做艺术家扬名立万。
他还没飘到这个地步。
而且实诚点来说,他之前就是一个打家具赔钱的人,真没那么高的艺术修养。
也想要被收徒,但后来冷静之后再想,其实就是想要被认可。
所以他只好对何盛年说:“我真没想那么多。”
何盛年这一路说得嘴干,换他这么轻飘飘一句话。
他的视线在李长青手上的盒子一扫而过,“你有时候讲话真的气人。”
李长青没有再给出回答,而且加快步伐,快步进入院中。
“哟!”贺念站起来朝他打招呼,“来啦!”
“来啦。”李长青冲他笑,“人呢?”
“都在楼上呢,”贺念指了指二楼。
李长青上楼前疑惑地看了眼院里那张乒乓球桌。
哪来的这是?
竹听眠的房间开着门,走近之后李长青先看见孟春恩和迟文,还有明大师。
她背对着房门,正在大声说话。
“别仗着年纪大耍赖啊,我这盖的是超市,而且已经加修过。”
任空明也大声:“我给不出来!一直在给你付地租!”
玩什么呢这是。
李长青在外头笑了一声,加上何盛年在后头急急追来,动静不小。
里面四位终于注意到他们。
竹听眠转头看他,“好了?”
李长青笑着对她轻轻晃了晃手里的盒子,“在这呢。”
几人都从桌边离开来到门前,任空明刚才还是在桌游中为了不破产而尽力狡辩的小老头,几步路的距离,已经调整好状态。
又变得出尘,而且高傲。
他的目光在李长青脸上稍作停留,又看向他身后。
“何盛年是吧?”
“是的是的,任老先生您好!”何盛年尊敬极了。
“先生就先生,加什么‘老’字。”任空明哼了一声,“你跟我过来。”
“好的好的。”何盛年立刻回应。
等两人进了屋,竹听眠转头问孟春恩:“收徒选拔这就开始了?”
“是啊。”孟春恩已经拉着迟文准备去听墙角。
“太草率了吧,
“竹听眠感慨,又看向一直杵那没动的李长青,“几天不见……”
李长青望着她,眼里带笑,很轻地“嗯”了一声。
“你是不是长高了?”竹听眠突然问。
李长青拧了眉:“嗯?”
“高了。”竹听眠做出判断。
“没有吧,”李长青好笑道,“我哪还能长。”
“你是不是穿了厚鞋底!”竹听眠人已经弯腰去检查。
李长青赶忙退开,又把手里的盒子换了个方向。
“这么紧张,怕我撞坏你的作品?”竹听眠问。
“怕你撞到头。”李长青叹了口气。
“还算你有良心,”竹听眠让他先进屋,“这几天一直在玩桌游,我发现我的运气真的很不错,每次都能掷出自己想要的点数,谁都玩不过我,以后你也可以加入进来,干脆下午就一起。”
“我没玩过这些,”李长青看向桌上的卡纸片,“只会打牌。”
竹听眠一副无畏无惧的样子,“那我也能赢你。”
李长青把盒子放去书桌上,没等竹听眠说话,已经开始帮他们收拾桌游的卡片,分类放好,一边问这些天有没有什么事。
竹听眠把齐群怒而捐桌的事情讲一遍,两人笑了半天。
“啊!”
楼上响起声短促且犀利的喊,听起来是何盛年,人是跑着下来的。
竹听眠看看他,又看看门外,算算时间十分钟不到。
这大师把人一顿折腾,收徒的检验流程居然这么快吗?
孟春恩已经拉着迟文下来,对上她的视线,缓缓摇头。
“那谁!李长青!”任空明在楼上喊。
跟医院诊室叫号一样。
“你上来!”
“你等等,”竹听眠拽住人,问何盛年,“这不玩儿呢嘛?聊什么了?”
何盛年脸上的表情复杂至极,看起来十分不甘,又半天说不出来一句话。
楼上任空明已经喊到第三遍,孟春恩说:“没事儿,你让他去。”
竹听眠才放开手让李长青上楼。
“进来吧。”任空明慢悠悠地坐下,手扶上雪花瓶子。
李长青看过去。
有钱人也喝雪花啊。
“我收徒的第一个条件,就是不喝酒。”任空明说完,抬起雪花大喝一口。
李长青如实说:“我不会喝酒,可以不喝。”
“嗯。”任空明用两根指头敲敲面前的桌面,示意他展示作品。
李长青把盒子放到茶杯旁打开。
任空明伸出一指压着底座,来回转了一圈就算看完。
“楼下,厨房里那个搁碗架是你做的?接木头那办法是你们家传下来的?”
李长青稍加回忆。
老屋改成民宿之后他前前后后做了不少小物件过来,“家里爷爷以前教过我,我们家打家具都那么接,省料子也省事儿。”
但是,有件事还是有必要说一下。
“这个……经营场所的厨房还是不太方便随意进出。”
他说完,任空明脸上立刻挂上了“你居然敢这样对我说话”的表情。
也直接问了出来:“你知道我是谁吗?”
“知道的,是很尊敬的前辈。”李长青回答。
任空明脸色并没有变好看,而是讲他说大话。
“我在网上看过您的作品,是我做不到的地步,所以尊敬,”李长青说完,又补充了一句夸夸,“您很厉害。”
任空明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说不清是气是乐。
他掀眼上下把李长青打量一遍,“想拜师?”
“想。”李长青点头。
“好,”任空明抬起茶杯喝了一口,“我收你这个徒弟。”
李长青看着他没说话。
“我会倾我所能,而且我无儿无女,以后家产都继承给你,只要你答应做徒弟,我立马为你写遗嘱。”任空明继续说。
事情已经变得玄幻起来。
李长青依旧没吭声,一脸沉思的模样。
他在努力回忆那个词儿,一下子忘了字。
杀什么来着?
“静着算是怎么个事儿?”任空明翘起二郎腿。
李长青挠挠头,“我是想学本事,但不是奔着您的钱。”
“你知道我多有钱吗?”任空明问,又拿出手机戳戳点点,打开某银行的后台,展示余额。
李长青看着那一大串数字,还在沉思。
杀什么猪?
任空明看他还是沉默,干脆拉开抽屉,把一份遗产递给他瞧,点了点其中一块地方,“看到没?只要你成我徒弟,我就把你的名字写在这里。”
李长青终于想起那个词儿——杀猪盘。
他渐渐站直身子,并且收回来自己正在展示的作品。
十分钟后。
“出去!”
楼上再次响起喊声,这次却是那位任大师的声音。
很快李长青就下楼来找竹听眠,先问:“何盛年呢?”
“要哭了,被孟春恩带下去散心。”竹听眠说。
李长青马上把过程讲给竹听眠。
“他说要是我愿意做他徒弟,立马就给我钱,但我以后要改名换姓,而且再也不和家里人来往。我说怎么可能呢,让他不要逗人。”
“你发火啦?”竹听眠示意他坐下来慢慢说,又给他递了瓶饮料。
语气已然是凑热闹的好奇。
李长青看了她一眼,“说了让你少喝咖啡。”
“别打岔。”竹听眠说。
李长青就接着讲:“我已经想走了,他突然说就是在找我这样会拒绝的人,说我品格过关,要收我做徒弟。”
“然后呢?”竹听眠问。
“我说他那么逗人,我肯定不能拜师父。”李长青说着,又往楼上的方向看了一眼,还是觉得莫名其妙,干脆扭开竹听眠递来的咖啡想要喝。
怪不得呢。
竹听眠垂下眼,顺手把李长青才扭开的咖啡拿过来喝了一口。
之前有不少人都被面对面选过,即便没能拜师,最后都不肯往外说理由。
这下合理了。
谁会说我曾经为了拜师甘心和生养父母断绝联系?
竹听眠摇头,把咖啡递去给李长青:“盖上。”
“……好。”
竹听眠又琢磨了会,“不对啊,那也不至于让人气得吼出来吧?你还说什么了?”
“我问他那个要买木雕的人是不是他,他说是。”李长青把饮料推到她左手边。
接着说:“就顺口问他还买不买。”
“你真……”竹听眠睁大了眼,已经忍不住要笑,“你真这么问啦?”
“昂,”李长青点头,回想一遍,自己都没忍住笑起来,“那不得现实点么。”
这可真把小老头儿气得不轻,他一怒之下,续了一个月房,然后不声不响地出没于民宿的每一个角落,只消李长青和他对视上,就能收获一声冷哼。
再后面不知他为何改变心态,不再成天把自己憋在房间里,成天出去溜达,甚至原地买了几身换洗衣服,呈现出一种即将融入的状态。
日子过着过着,秋天的余额已经见底。
孟春恩他们是不能多呆了,临行前夜,竹听眠为他组织了场小型欢送会,并且着重说李长青一滴酒都不准碰。
贺念过来对着竹听眠摇了摇头,“请不下来,再敲门要发火了。”
“那给老爷子送点上去吧。”竹听眠又好笑又无奈。
何盛年倒是喝得不少,摇头自责,“我都没坚持到遗嘱出现。”
“家人很重要的。”李长青对他说,看了眼竹听眠,发现她正在和孟春恩聊过去的回忆。
城市啊,出游啊,甚至是去各种各样的展会。
李长青插不上话,就悄悄地用手背探了探她杯子的温度。
谁知这个动作立刻被竹听眠捕捉,她扭头看他,眼底似笑非笑。
李长青也冲她笑,把自己的手收回来。
“长青啊,”何盛年又喊他,“我一直想问你啊,你怎么能雕好的啊?你都没专门学过。”
“我从小看着的呀。”李长青都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
问题。
对于他来说,好与不好和其他人的评定标准不一样。
“有时候就是心里头想了个东西,画出来,然后雕出来,我就一打家具的。”
他已经尽量真挚。
何盛年撇了撇嘴,说:“你真凡尔赛。”
说完又重重叹口气,开始抒情。
“我去认真了解了陆久家居馆那件事儿,我得和你道歉。”
他大概是想要弯身鞠躬,但是因为酒劲儿太盛,差点一脑袋扎去地上。
李长青扶好他,让他坐着别动,去给他找了个带靠背的椅子。
“谢了啊,”何盛年安静了会。又问他,“你说我是不是特畜生?”
他在说拜师那事儿。
李长青觉得这个是非不好判定,想了会,说:“那是好多钱呢。”
又讲了一遍:“家人很重要的,对我来说。”
何盛年哼哼了两声,转头艰难地看他,“我听人说你爹是杀人犯,是大罪人。”
李长青迅速看过去。
好在何盛年很快继续说:“但我不信,你父亲肯定是个很好的人,不然怎么能教出你这样的儿子。”
李长青看了他很久,低头抿出个笑,抬着自己的AD钙跟何盛年碰了碰杯。
“谢了。”他说。
何盛年十分有仪式感地回应他:“喝……喝白的啊!”
“白的白的。”李长青说。
又絮叨几句,人已经眼含热泪。
“我拜师失败了啊!”何盛年大喊着扑到李长青身上。
这种场景很难不被注视。
竹听眠含着勺,看得一眨不眨。
李长青立刻明白她要说什么:“你别……”
“我都有点嗑你俩了。”竹听眠说。
李长青叹了口气。
何盛年闹过一阵就趴到桌上。
孟春恩聊起过去大家说竹听眠。
“都喊她汤圆,白吧,漂亮吧!惹人怜爱吧!可能欺负人了,”说到一半,他转头问,“是吧李长青?”
李长青哪里知道,自己低着头傻乐。
“笑什么呢?”竹听眠戳了戳他的手臂。
“没什……”李长青习惯性地看向她,目光相触一刻,所有声音和语言都被她瞧散。
以前也不是没这么看过她,但忽而发现她好看得不像话,距离太近,所以视线很容易从她的眉眼往下滑,停到嘴唇的位置。
这哪里是汤圆,他想。
汤圆可不会让人忍不住去盯她的嘴巴。
李长青看得有些发怔。
“嗯?”竹听眠示意他说话,不理解他突然的沉默。
“我有点饿,”李长青茫然又慌乱地找借口,“我饿了。”
“饿了就吃啊。”竹听眠笑起来。
“这就吃。”
李长青心惊地收回视线,首先检查了一遍AD钙的度数。
脉搏的速度已经变得很不像话,
胃里又痒又空,和之前一样。
他赶紧吃了三碗饭。
秋夜的凉意已经很扎人,让何盛年这么靠在桌上坐着也不是个事儿,李长青和贺念一起把人扶回房间。
下楼之后,李长青从堂屋柜子里取出几张备给客人的薄毯,过去交给迟文两张,给齐群两张,最后摊开手里这张准备直接给人披上。
正好竹听眠伸手来拿,又没分心思来瞧,抓到李长青的手。
李长青立刻抽回手,谁知竹听眠立刻追过来捉住他的手腕。
她紧着眉问:“怎么这么烫?”
本来,只是手脸有些烫。
现在被她这么一抓,该烫的不该烫的地方都有所反应。
李长青立刻把毯子塞她手里,又碰触到皮肤,脑子瞬间变得空白,手足无措地喊:“我不是饿了!”
“什么?”竹听眠完全没搞懂这个人在大声些什么。
李长青不解于自己的反应,甚至有些委屈,他又闷头坐下,小声说:“不饿。”
竹听眠扭头看他一眼,“没人逼你吃。”
“哦。”李长青心不在焉地应。
之后的事情就更加不可控制。
李长青回家冲了凉水澡,可是凉意没能浇灭心里头燃起的热,他憋闷地关灯躺上床,和竹听眠在微信里互道晚安。
很快又在意识滑入梦境时听到她的声音。
然后她出现了。
就在这个房间,在这张床上,叫着他的名字,缓缓慢慢地靠过来,轻吟的响,布料摩擦的响,呼与吸。
每一声都融进耳朵里,滴烫着李长青那根最脆弱的神经。
他已经呼吸困难,喉咙塞了热沙一样干燥。
“别闹了。”
可竹听眠越来越过分。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地按去他额心,随后下滑,拨过鼻梁,也没冷落脸颊,最终停在嘴角,沿着轮廓来回转了几圈。
人也靠了过来,轻声问:“你不想吗?”
李长青不知道。
她好没耐心,都不肯问第二遍,竟然起身要走。
李长青立刻拉住她。
竹听眠又轻轻柔柔地盖下来,笑他口是心非。
不知哪里来的光,在她脸上吻下一层甜甜的蜜,实在蛊惑人心。
像是野心家想要从水里捧出来的月亮。
又像是痴人说的梦。
李长青从梦中惊醒时太阳还未现身,房间里仍是昏暗一片,可他心中已经亮如白昼。
“所以人生中很多事情都没有道理,但是很科学。比如下雨天关节会疼,是因为气压变化影响关节囊的压力。还有打哈欠会传染,是社会同理心反应,人会下意识模仿同类的反应。”
李长青摊开手,“这些都是科学,都是没道理的事儿。”
在他的对面,竹听眠夹着一截油条,耐心已经不太富余。
“告诉我,你大早上跑过来科普的目的。”
“那我告诉你,”李长青说,“我喜欢你。”
第27章 莽莽你以后还理我吗?
27
竹听眠听过的告白大体可以分为两种。
要么,是自信者认为已经开始双向奔赴,所以开启冲锋号角。
要么,是自认不可能再有结果,又不甘心就此把感情收藏,所以必须要说出来,然后举旗投降。
一个为了开始,一个为了结束。
李长青却总显得过于格格不入。
最开始他表白,说明喜欢,甚至早早承诺婚姻,急切地在想象力之内承诺出最重要的语句,用此证明自己真的万分真切。
因为尚未了解爱情世界的规则,所以用力证明。
十多岁的喜欢总是这样。
十年后却又是另一回事,“喜欢”这个词被一个二十四岁的青年说出口,已经不再急于承诺,态度近乎于通知。
他依然不了解爱情世界的规则,干脆直接闯进那个世界。
直白的,未加辞藻修饰的告白,在早晨九点被说出了口。
竹听眠听清楚了每一个字。
原本没有说开的所有情况被他毫不犹豫地拉开,连缓冲都没有。
房间里安静得像是过去了一个世纪。
李长青看着竹听眠的表情从惊讶转为平静,甚至勾起嘴角,笑容趋于礼貌。
然后她放下手,把一口没咬的油条搁回盘子里。
依然没有说话。
李长青并不擅长猜测,同时发现自己很难读明白她此刻的表情。他心中对于如此仓促的说明已经有所内疚,但并不后悔。
竹听眠轻声问:“你猜猜看,我会说什么?”
李长青歪了歪头,拧眉说:“可能……骂我,然后让我滚出去。”
“可以啊,”竹听眠全然是一副是有商有量的样子,询问,“现在开始骂吗?”
“一会吧,”李长青扯了扯衣服,又说一遍,“等会吧。”
竹听眠当然看得见他这些窸窸窣窣的小动作,“怎么要今天说这个呢?”
她倒是很想听一听原因。
李长青没把衣服拽平整,干脆撒开手,“因为你开始躲我。”
不带他出一次门,他真能记一辈子。
竹听眠看着他,“我以为这个矛
盾已经过去了。”
“过不去,”李长青眉头微皱,“因为你发现了,以后还会突然和我保持距离。”
所以与其等她再次难受,还不如他先承认。
竹听眠眯了眯眼睛,居然一下子找不到合适的表情。
她问:“我什么时候不舒服了?”
李长青说:“我没指望能怎么着,也不要你答应什么,我就想说喜欢上你是件特别正常的事情,我藏不住喜欢上你这个过程很科学,如果有让你不舒服的地方,你告诉我,我会改,我不会做逾矩的事情,你可以相信我。”
“你还骄傲上了?”竹听眠失笑。
“没骄傲,”李长青慢吞吞地说,“你不用琢磨怎么对待我,你可以选择自己开心的方式,我希望你可以这样选择。”
“要我选,我从此以后再也不会搭理你。”竹听眠立刻说。
李长青怔然地看着她,然后很慢很慢地点头,“可以。”
竹听眠把手臂搭到桌边,身子往前倾,“真的?
李长青坚定地望着她,“真的。”
“为什么喜欢我?”竹听眠换了个话问,“长青啊,听见谁说了什么话么?”
“这哪还用人来告诉,”李长青分析给她听,“你这人,最喜欢自己琢磨事情,比如你老是自己窝在角落定发呆,眉毛皱着,过了会又自己对着空气叹气。”
“你偷窥我。”竹听眠说。
李长青没有否认,但觉得这个词不太美妙,所以试图修正一二。
“是观察。”
“你知道喜欢是很难讲的,好感新奇或者是见色起意,很多东西都会被误会为喜欢,”
竹听眠说,“我问了你,你都讲不出具体的理由。”
李长青突然绽开一个笑,笑里带着没必要的骄傲,像是临考之前押中了题那样。
“你长得好看,说好也好听,性格有趣,而且善良。”
竹听眠咂咂嘴,“这些理由太过大众,世界上有很多人都拥有你说的这些优点。”
“对,这些只是造成你众多优点的一部分,”李长青说,“而且走路总是不爱看脚下,时常扭脚,又比较爱面子,会立刻转头看有没有被人瞧见。”
竹听眠缓缓地坐正身子。
“还有啊,大部分时候都不太讲理,而且很会装作听不懂话,需要花很多力气才能劝好,要是生气还会丢我的东西。自己一直说些让人多想的话,甚至还会动手动脚,但是我凑近一些看看你就要被逮着教训,我是百姓,你是州官。”
他的语气铿锵有力。
“李长青,你在向谁告白来着,”竹听眠指了指自己,“我吗?”
“是的。”李长青认真点头,又摇头,“也不全是,是想告诉你不要因为我的心思而多想。”
很难不多想。
“居然敢面刺寡人,”竹听眠指了指门,“出去。”
李长青又扯了扯衣服,走到门边急急刹车,一摆身手臂甩门上,砸出哐当一声响。
他也顾不上疼,“你以后还理我吗?”
竹听眠气笑了,“不理,滚!”
“怎么了怎么了?”贺念听见二楼砸了东西,着急忙慌地跑上楼,看见李长青又接住一只飞出来的勺,然后听见竹听眠让他关门滚蛋。
“你怎么天天被人轰出来啊?”
李长青关上门后很轻地笑了一声,回答贺念:“我不知道呀。”
他一路乐着,出院子时还被门槛绊了一下。
齐群说:“中邪了。”
杠子立刻点头,“哥你说得对。”
李长青也没有回家去,今天是孟春恩他们离开小镇的日子,昨晚他已经知道甘助理没空过来,会有别的车来接,开车的是没来过的司机。
镇子里道路东岔西歪的,一个没转对就会像上回开业时那辆豪车一样尴尬。
所以李长青去镇口等车,然后带着司机走宽敞的路。
名正言顺地再次回到民宿。
“之前都错看了他,”竹听眠在堂屋里揣着手对身边的孟春恩说,“这哪里是老实,简直老奸巨猾。”
“眠眠,”孟春恩转头问,“你有点恼羞成怒?”
“不可能。”竹听眠立刻否认。
两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视线始终追随那个热情安排的人身上。
李长青把东西搬进搬出,发现储物空间还有些空闲,就把一早准备好的本地特产装进去,连司机师傅都被安排了一份。
很会打点人情的样子。
“搞得像他才是老板。”竹听眠说。
“那贺念要多省心。”孟春恩说完,两个人没忍住一同看向正在前台紧着眉毛算账的贺念,又双双笑起来。
迟文想上楼去和任老先生道别,却发现人不在屋里,只好请李长青代为转达。
“我一定。”李长青答应下来。
结果这一等就到了午饭,依然没瞧着人影,这就不太正常了。
任大师此人,可以不拘小节地喝雪花,但是对于食物却又着莫名的坚持,必须干净又美味。
在民宿逗留这段时间,他已经吃遍了镇子上的饭馆,经过多方对比,最终对周云的手艺给予高度认可。
所以无论他在外面闲逛多久,饭点一定回来。
虽然因为某种原因,李长青的拜师没能够顺利进行,而且因为老爷子始终没有消气的迹象,所以连带着购买流程都一起停滞不前。
但无论怎么说,这老爷子都是一名木作大家,还是需要以礼相待。
竹听眠让贺念去电询问,连打五个无人接听。
最后还是李长青的手机响起来,孙明说那任大师和赵老叔吵起来了。
赵老叔住在陈小胖隔壁,以往李长青每次去送菜或者做家务都会被打。
老叔年轻时出过车祸,废了一条腿,不良于行,耍拐棍打人倒是很厉害。
如今他一个人住,大儿子罹难,小儿子不常回来,在李长青赔钱之后倒是回来过一次,为的要钱。
那一回闹得不小,赵老叔气得从轮椅上站起来跳着追打儿子,血压飙升,还扯了腿筋。
之后李长青还把他送去镇医院住了两天。
这俩老头怎么能遇上呢。
贺念出声问需不需要一起出动去把仁大师寻回来。
“他……”李长青想了想赵老叔家的情况,“我去接吧。”
竹听眠点点头,贺念看她都表了态,也就没再坚持。
李长青这一去一回也快,半把个小时就接回任空明。
小老头儿仍在气头上,脸涨红,脚步也踩得重,饭都没顾得上吃,上楼钻进屋就再也不出来。
“怎么了这是?”竹听眠问。
“是因为酒。”李长青摇了摇头。
他说任空明不知从哪得知那个自酿酒是赵老叔家里酿的,顺带打听了地址,想要去买点带走。
也不知聊了些什么,没几分钟就吵起来,差点把赵老叔气得又从轮椅上站起来打人。
“任大师嘴巴也厉害,我去了之后还赶紧找了两片退压药给赵老叔。”李长青捂着肩膀动了动。
“又被打啦?”竹听眠问。
“被甩了一拐杖,”李长青把手放了下来,“我要不拦那一下,就得打任大师身上了。”
“疼吗?”竹听眠凑近
了些,盯着他的肩膀。
李长青把快要说出口的“不”字咽了回去,改口说:“有点。”
竹听眠迅速地压了压眉梢,视线往上,轻声问:“擦药好吗?”
“现,现在啊?”李长青转头看了一圈房间。
这在肩膀上,T恤领口扯不开那么圆,掀衣服也费劲,最好直接脱掉。
虽然门开着,但是这里只有他们两个。
“穿着衣服不好擦吧?”竹听眠问。
不知是不是错觉,李长青觉得她的声音有些轻,所以跟着点了点头,“是。”
“脱了吧。”竹听眠直起身去柜子里找药箱。
李长青这次是真的懵,确认一般地说:“我早上才和你告白。”
说完,又摇摇头,“这样不好。”
没有在三秒内听到竹听眠说话,他赶紧补充:“不是不让你看。”
怎么又开始嘀嘀咕咕。
竹听眠已经找出药箱,拎在手上,隔着三五步距离看着人,嘴边也勾着不明显的笑,“不脱啊?”
李长青和她相对而望,动作一卡一顿地放下手,放到衣服边,没再动。
感觉这个人下一秒就要说别欺负我。
竹听眠偏头朝楼下喊:“贺念在不在!”
“在呢在呢!”贺念快步上楼,谈着脑袋看看他们俩人的情形,“咋啦?”
“有几瓶药酒是我带过来的,没用过,你拆开之后看看保质期。”竹听眠把药箱交给贺念。
李长青已经低头开始认真观察自己的脚尖,但是耳朵很灵光,听见竹听眠离开前低促地笑了一声。
“脱啊!”贺念坐到他身边,“你脸红什么?”
“……你看错了。”李长青简直想捂他的嘴。
竹听眠人还没走远,自然听见这一句,也不好说之后故意绕回去的行为有多少要逗人的成分。
总之当她重新回房间时,余光里李长青反应很大,甚至扯衣服来遮住,整套行为都显得乱糟糟的。
竹听眠故意不看他,取了那半瓶酒就走。
这半瓶酒是她故意从堂屋拿回来收着的,当然也当面和任老爷子说过,理由给得很恰当。
“虽然气温降下来了,但毕竟这久太阳还是辣,总是照到前台,我怕晒坏。”
又问:“您要喝吗?要不您拿去?”
小老头儿已经确认她和李长青沆瀣一气,所以当然没有接受,表示自己并不想喝这个酒。
说完这种话,居然又悄悄去找上门,还闹出这么个故事来。
竹听眠说不上心里是什么情绪,觉得无奈,又不太笑得出来。
因为李长青又挨揍了。
老是被打。
竹听眠就出这么一阵神,上楼拐弯之后没留意崴了一下。
她立刻转头检查有没有人发现,同时耳边响起李长青早上说的话。
想得她对着空气笑出了声,“真的是。”
任空明的房门很难被敲开,这已经是民宿里的常识。
思及小老头儿刚才吃了瘪,这会必定没脸见人,竹听眠也没多打扰,就礼貌性地敲了几声,告诉他自己把酒放门口了,让他老人家开门出来的时候当心,别撞翻瓶子。
没能听到回应也算意料之内。
再下楼去,贺念他们已经在堂屋坐着了,竹听眠看了眼李长青。
表情倒是变得正常了。
竹听眠聊起那个自酿酒,“应该是有什么独门技术吧,我之前喝的时候就觉着挺好,买点来?”
“赵老头从不往外卖他的酒。”齐群说。
“那张桂香就有很多。”竹听眠说。
“八成是抢的。”齐群提出推断。
“不能吧。”竹听眠看了李长青一眼,发现他没有否认。
再一琢磨,张桂香真能干出这种事儿。
但好歹是自家老太太,李长青也说了缓和话:“留了钱呢。”
竹听眠笑起来,“民风这么淳朴啊?”
李长青也跟着她笑,说:“老太太喜欢么。”
贺念立刻表示已经有很多房客来问过民宿有没有自酿酒,希望可以争取一下这种高质量的合作方。
“民宿拓宽产品项目还是很有必要的,去谈谈呢?”
“谈个屁!”齐群说,“就赵老头那倔驴脾气,谁上门都得挨骂,也就李长青蠢——”
李长青看了他一眼,齐群立马收敛。
表情依然是不服气,但没再说话。
但李长青还是要同他把话说完。
“齐群,你可以恨我骂我,别因为这个牵扯其他人,你知道赵老叔对你很不错。”
齐群忍不了一点,当场挂了脸,立刻就发作。
“操了!”他把手里的饮料砸去桌上,“你还教育上老子呢!你当你是什么东西!”
他放了狠话就走,李长青连搭茬都来不及。
气氛不太美妙。
贺念在安静中坐了几秒,突然说:“到点了,我得去巡一圈。”
茶几这边只剩下竹听眠和李长青。
“抱歉啊,”李长青扶起饮料瓶,把桌布拽平。
“不要为别人的错道歉。”竹听眠在他对面扯了扯桌布,和他同时用力把褶皱拉平。
“也不是别人的错,”李长青叹了口气,“齐群他爸妈出事之后,赵老叔还给他接过去住了好几个月,不准别人说他。”
“那他还这么讲啊?”竹听眠回忆着齐群离开前说的话。
“齐群还是怨我,”李长青顿了顿,才接着说,“因为赵老叔当时也不准别人说我,知道我退学之后发了好大一通脾气,把我打得呀,齐群觉得赵老叔偏心我,之后被他姑父接走了,赵老叔也不愿意和我再说话,说我退学是个傻子。”
他说着说着笑起来,又皱了眉,开始快速地眨眼睛,情绪已经有些压不住。
竹听眠偏过头去看院子里的小花,等他消化了一阵,继续说话才转回来
“之后他就不准我去,我给他买菜要挨骂,那个倒是走得快一些就打不着我,但不是还得给他刷洗院子嘛,”
李长青回忆起那个画面,揉着脑袋笑起来,边笑边说。
“我拎着水管呢,他打我得躲吧,一躲水就乱滋,两个人都得淋湿。”
竹听眠想象着那个场景,有点荒唐了,不知该笑还是该生气,只好问:“那齐群就开始讨厌赵老叔?”
“他就是不乐意看有人对我好,那会赵老叔帮他,又帮我,齐群气坏了,再也不和赵老叔说话。”
李长青很明白这个理由,也同样清楚原因。
“所以谁对我好,他就要去找谁的麻烦,”李长青看向竹听眠,“你也是。”
他不知道自己现在眼眶还有些红,情绪残留在那,眼睛湿漉漉的。
竹听眠有些受不了他这么眼巴巴地望向自己。
会让人心软,也会心疼。
所以她伸手捉住李长青额头前一小撮头发,轻轻一拉。
“我已经打开了你的幸福开关。”
拉扯的动作很轻,声音也很轻。
李长青却不由自主地让脑袋跟着往前,好像发间真的坠了一个幸福充盈的开关,与他只有咫尺之遥。
这是老屋的堂屋,以前他们一家人就是在这吃饭,在这看电视,李长青总是在沙发上睡过去,迷迷糊糊能听见大人的欢笑声,然后老爸会轻轻抱起他,送他回房间,为他盖好被子。
每每这样的事情发生,李长青整个人都被无法言说的安定包裹,会有飘在天上的幸福感。
竹听眠这样对他,李长青感到久违的安定。
像那时一样。
像现在一样。
未经思考,李长青听见自己说:“真的要打开。”
“开了。”竹听眠说。
李长青紧跟着说:“我喜欢你。”
竹听眠笑了一下,“别蹬鼻子上脸。”
*
“我很搞笑吗!”齐群第二天还是回来了,并且做贼心虚地冲贺念大喊,“为什么笑我?”
贺念简直无语,“我才看见你。”
“你敢
笑老子试试?“齐群一屁股把自己砸进院门前他的专座上。
李长青今天没过来民宿,倒也和竹听眠报过备,他得在家上网课,而且答应给她雕的芍药也得赶工。
也是因为李长青没来,所以齐群好心情地问竹听眠民宿的大单是不是差不多过去了。
他真的很想剃李长青的头。
甚至还学会了利诱。
他说起自己家里还有块黑板,足足有一个人高,底下还带着小滚轮,是之前镇上小学翻新他去买回来的。
齐群表示如果竹听眠说实话,自己并不介意再把黑板也送民宿来。
杠子如今已经心向民宿,立马说:“哥,你就送吧,之前辛大嫂说要在厨房门口搞块板板来写当日菜单!”
齐群恨铁不成钢地看她一眼,继续对竹听眠说:“你给我个准话。”
“你怎么文具这么多啊?”竹听眠先感慨一句,又讲,“成啊,你剃呗,这段时间没有爆满的单子了。”
即刻说完即刻行动,她朝贺念招呼一声就领着齐群和杠子去搬黑板。
她腿迈得太快,齐群越想越不对,“李长青肯吗?”
“你和他不是都写过字据?”竹听眠可忘不了,齐群在夜里反着光呲牙咧嘴地要保证的样子。
“那我下午就去找他剃。”齐群说。
“明天吧,”竹听眠看他一眼,建议道,“他今天上网课呢。”
齐群闷头往前走,没说话。
杠子却很有话讲,她去报了个班,学美容化妆的,年后就可以去上课,竹听眠很支持她,也乐意听她畅想未来。
小姑娘说得两眼弯弯,忍不住翘着头往天上瞧,眼底蘸满了太阳光,又冷不丁叹口气。
“那我走了你民宿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贺念会再招人的。”竹听眠说。
杠子开始数还有多少时间,又讲要早点招到人,这样她作为前辈还能教教。
说完就开始掰算有多少事儿要交代。
竹听眠笑吟吟地听着她讲,偶尔应一声。
被这么一比,齐群就显得有些过分安静,他现在已经戴不了帽子了,头发长出一骨节那么宽,正是不好处理的时候。
这么沉默地走在旁边,跟一只刺猬炸着毛似的。
竹听眠恰好和杠子聊到住学校宿舍的事儿,余光里那只刺猬撇了下脑袋。
她顺带着就问了一嘴:“你想去吗?”
齐群没意识到是在问他,竹听眠又喊他一声,并着再问一遍:“你那么好学,肯定有想学的吧?”
她问完,也放慢脚步好观察他的反应。
杠子抢答:“群哥喜欢汽车!是吧哥?”
齐群先是一顿,随后五官都皱起来,呈现出一种习惯性凶狠的状态。
“你少多管闲事,老子才不会花钱去念书,傻逼才念书。”
竹听眠从最开始就对这个人的狠样子免疫,毫无影响地问:“花别人的钱呢?”
“花谁的?”齐群随口问,“你给我出啊?”
“你做梦呢?”竹听眠问他。
“你他——”
“让李长青出。”竹听眠说。
她的视线一一扫过街边的店铺,就这么说出一句可以影响局面的话。
齐群奇怪地看着她,嘴巴张张合合,始终没问出句像样的话来。
竹听眠干脆再给他一个台阶,“剃头多没劲儿,过俩月就长出来了,你让他给你出学费。”
齐群不自在地把手抱起来,迅速看她一眼,没接话。
说起来,竹听眠倒是有印象,齐群窝在民宿门口桌边时总爱抬着手机看赛车。
看比赛,看车评,看战队。
俗语有云,对症下药。
竹听眠想了一会,说:“现在机械工程是热门专业,汽修已经和往日不一样,能挣钱不说,要是好好学,成绩足够的话,搞不好真的会被那些大战队选中去做技术师。”
齐群的嘴巴抿得更紧了。
竹听眠接着讲:“当然啦,这个也不容易的,要很好的成绩,像李长青就不行。”
齐群立刻扭头看她,很期待下文的样子。
竹听眠笑眯眯地说:“你看他现在学习考试都费劲,要真想成为一名伟大的战队技术师,成绩肯定要比李长青还好。”
“我考试就比他厉害。”齐群主动说。
竹听眠抬抬眉毛,本以为这只是来自齐群的又一次傲娇发挥,结果杠子连连点头。
“是啊是啊,我哥当年一直比李长青成绩好。”
居然还有人证。
这就让竹听眠很意外了,难免问:“当年是哪年啊?”
“三年级?五年级?”杠子回忆不起来,只好向齐群求证,“哥,是哪年来着?”
“六年级。”齐群低调地回答。
竹听眠叹为观止,随即察觉不对劲,“你不是比李长青小四岁吗?怎么是一个年级?”
齐群说:“记住他六年级什么成绩,等我到了六年级,考了就是比他高。”
竹听眠是忍了又忍,还是由衷地说了声“牛逼”。
齐群的第一反应是难以置信,“卧槽,你居然会说脏话?”
杠子也是一脸不敢相信的模样。
竹听眠被他俩逗笑,“我也是个人啊。”
齐群又做了一会表情管理,砸着嘴瞥她,一瞥就是好几眼。
“你吧,现在终于有点人味儿了,”他点评,“之前跟个啥似的。”
这次意外的人轮到了竹听眠,因为她知道这对于齐群来讲,已经是属于高等级的评价。
“谢谢。”她真诚道。
齐群说用不着,支支吾吾一会,欲言又止。
竹听眠主动续上话茬:“你真的要找个时间和李长青谈谈学费的事儿。”
“我又不想去。”齐群抱着手耸了耸肩,状似为难地说,“我考虑考虑。”
“行啊,”竹听眠立刻说,“我一定帮你说话。”
还有一句她没讲,因为现在没必要织造虚幻的希望。
在她相熟的圈子里,竹听眠认识几个战队经历,如果齐群三五年之后真能成绩优秀,她一定会介绍,她会……
她思绪一顿。
这无疑是一个微妙却重大的时刻,因为竹听眠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在规划很远的事情。
而且是不自觉地,没有刻意强迫自己往前看,居然就没有感受到痛苦。
竹听眠为这种感觉而陌生,一时不知如何应对,微微皱眉。
齐群只当她是在认真思索如何说服李长青,并且为此苦恼到皱眉,所以说:“你一开口,李长青哪能拒绝你,他——”
剩下的话戛然而止。
齐群发现家门口早围了一堆人,吼了一声,扒开人堆冲进去。
竹听眠听见谁说了一声:“他姑父和姑妈真不是个东西。”
她出门随意,没带手机,偏头喊杠子打电话。
“我喊李长青过来!”杠子焦急道。
竹听眠往院里走,回头对杠子说:“报警啊傻姑娘。”
她一边走,一边回忆。
齐群的姑父和姑妈,这事儿竹听眠知道……
当年事故发生之后,齐群也就十五六岁,未成年人,他姑妈和姑父把他接过去胡乱养了几年,顺带拿走了当年齐群父母的赔偿金。
后来齐群是自己偷跑回来的,具体原因没人知道,但姑父和姑母也没再来过。
他们应该是听到风声,知道李长青卖了老屋赔了钱。
院子里,一个女人指着齐群骂他白眼狼,看得见还有另一个男的在客厅里翻箱倒柜找东西,动作毫不收敛,顺手拿起的东西就顺手砸去地上。
已是狼藉一片。
齐群随手抄了个工具要往里去,他姑姑立刻挡在他面前,手指不停地往自己头顶指,“来来来,你还敢动手打长辈了你!小畜生,你往这打!”
齐群握着扳手,胸口因为气喘而不停起伏,“滚出去!”
“滚?”齐群姑妈冷笑道,“我告诉你齐群,你爹妈当年跟我借钱去投资入股,那都是签了名按了手印的,你现在拿了钱就一声不吭是吧?白养你那么久!”
“你有脸说养我?”齐群一字一顿,已然气急。
竹听眠已经走到他身后,出声打断那个姑妈的话,“怎么这么热闹?”
她步伐闲适地往屋里走,顺道和那两人打了个招呼,“下午好。”
齐群姑妈
上下打量她,没拿准来人的身份,就没着急开口。
他姑父甩掉手里的东西踩着一地碎片过来,“我说这小畜生不拿钱,原来是要娶媳妇啊?你看上这小畜生什么了?看上他的钱吧?”
嘴巴说着话,眼睛也不消停,视线和猪油一样。
“我看上他?”竹听眠问,“叔,是你看上我了吧?”
“你*的小贱*!说你*呢!”齐群姑妈抬起手要扇人。
竹听眠立刻转向她,“打。”
甚至指了指自己的脸,奉还她刚才的言行,“来,往这打。”
齐群姑妈的手悬在半空,并且发现自己的丈夫没有及时出声支援,她恨恨转头瞪了齐群姑父一眼。
“你敢吗?”竹听眠轻声问,又替她回答,“你不敢,放下吧。”
根据她的过往经验来说,这样虚张声势的辱骂和拳脚,只敢对自家人。
外人只消声调稍微高一些,他们立刻就偃旗息鼓。
譬如此时。
齐群的姑父出声骂:“你谁啊,别瞎**多管闲事。”
竹听眠在心里叹了口气,终于知道齐群这张口就是脏话的原因了。
“我,”她自我介绍,“就我,买了李长青家的房子,我有钱。”
“你有,”齐群本想让她往后点,一时被这句话惊到,“你什么?
竹听眠摸摸脑袋后边,今天她特地拜托周云给她把头发挽起来,弄了个漂亮的款式,用根簪子固定。
她把簪子拔出来,往地上一砸,然后指着地上的碎片对齐群姑妈说:“三十万,现金还是转账?”
齐群姑妈先震惊于这个数字,很快反应过来,“你要我们赔?凭什么我们赔?”
“你们砸的呀。”竹听眠轻描淡写地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齐群姑妈听得眼睛瞪圆,尖着嗓子重复是她自己砸的。
“谁看到是我自己砸的?”竹听眠问。
她可是进来就故意挑客厅这堵墙站好,正好遮住自己。
外面有围观的人,看见过她走进来,但不知道里面发生什么。
“别放瞎屁!”齐群姑父大喊。
“你俩看到没?”竹听眠转头问齐群和杠子。
齐群反应几秒,点了头。
杠子则是响亮回应:“看到啦!”
然后立刻大喊:“你怎么能打人呢!”
竹听眠多瞧了她一眼。
还创造上了。
齐群姑妈开始怪叫怒骂,竹听眠没有要和她对山歌的打算,颇有耐心地看她表演。
“你骂谁呢?”
又沉又冷的声音自门外响起。
竹听眠回头看,他从未见过这样状态的李长青。
小青年往那一站几乎彻底挡住门外的光,半垂着眼皮冷着个脸,带霜带冰地扫眼过来,齐群姑母就安静了。
齐群问他:“你来干嘛?”
李长青把他拽到身后,走进来,站在竹听眠面前,
那对夫妻立刻有的放矢,说齐群真是傻了,跟这种杀人犯的儿子混到一起,。
竹听眠站在李长青身后,看不到他表情,只看得到这个背影在骂声中岿然不动。
“从你们过来闹我就知道,不是要钱吗?”李长青甩出一张借条,“齐叔当年和你们借了二十六万,我家当时赔了十八万,你们全部拿走,剩下还该着八万,这个数字对不对?”
齐群姑妈和姑父立刻说对。
“你们今天过来砸东西,扣掉两万你们认不认?”
齐群姑父立马变脸,“凭什么!”
齐群大喊:“你给他们钱干什么!”
“不然让他们有机会就过来你爹妈灵位前折腾你?”李长青反问。
齐群姑妈还在算,“这一屋子不可能值两万。”
“我带着钱来的,只给今天这一次,”李长青又问了一遍,“这个数字认不认?”
姑父和姑妈犹豫一下,姑父不甘地骂了两句,姑妈拉着他,用脚指了指刚才竹听眠摔碎的断块。
姑父看向竹听眠。
李长青侧了半步挡住他的视线,“认不认?”
齐群姑父低声骂了一句,“拿来。”
“签字。”李长青又拿出一张早已准备好的纸,账务清除,而且已经写上扣掉的两万的是赔偿屋子损坏用。
“写,”他指了指纸上的空白,“以后如果再来骚扰齐群怎么说?”
“我稀罕来!”齐群姑妈看了一眼他手里拎着的袋子。
“写。”李长青说。
夫妻俩沉着脸写好,又按照要求签了名,齐群再次姑父伸出手,“给我。”
“按手印。”李长青从裤兜里掏出盒印泥,丢到桌上。
两人又弯腰去折腾,再一次开口要钱。
李长青朝他们扬扬下巴,“以后别再来,下次来我就动手了。”
说完准备把袋子里的钱抛去齐群姑父怀里,手臂将将抬起一半,竹听眠伸手按住了他,她用右手腕子敲敲他的手臂示意他把钱给自己。
李长青照做,随着动作的发生,夫妻俩的目光一同挪向竹听眠的手。
“你们还没有道歉。”她晃着那袋钱对夫妻俩说。
姑妈再一次看向地上的碎片,咬牙对她说:“对不起。”
“冲我啊?”竹听眠指头动了动,塑料袋摩擦出来的声音立刻刺激到这对夫妻。
“齐群啊,这次是我和你姑父着急了,”齐群姑妈说到一半,看了竹听眠一眼,接着说,“以后,你好好过日子。”
齐群说滚。
竹听眠把钱递过去,偏头看着距离,等齐群姑父的指头快要碰到的时候。
她松开了手。
一袋子钱就这么砸落在地,她今天一定要看到他们弯腰。
“捡吧。”竹听眠说。
第28章 莽莽竹听眠有一种被阳光晒懵了的感觉……
28
这已经是明目张胆的羞辱。
这对夫妻自认长辈身份,前面耐着性子和李长青沟通也是因为他们心里晓得自己不占理,所以依着些。
愿意降下两万,也是真的被竹听眠那根簪子唬到。
但他们也不能真的在这么多人面前弯腰去捡,毕竟十里八乡都互相认识,今天要是真的这么做了,那以后还怎么混?
竹听眠往后退了一步,站到门边,问他们:“不要么?”
“我要你**!”齐群姑父怒而发作,随手抓起样东西砸过去。
李长青伸手拦下来一瞧,是个遥控器。
姑父没砸成,齐群姑妈接力似的抓了样东西紧跟其后,好像今天非得扔个什么东西,才能保住他们残破的颜面。
主要目的是为了泄愤,所以也没胆照着脑袋砸。
她捡了个本就被姑父摔烂的杯子擦着竹听眠身子砸去她身后的门上。
哐啷哐当地碎炸开,引得院外围观的人嘘了几声。
“操。”齐群连忙过去看竹听眠有没有受伤。
李长青则是沉着脸看向齐群姑妈。
齐群姑妈往后缩到男人身后给自己壮胆,梗着脖子对李长青喊:“这小贱人不会说话,我教教她!”
“你教她?”李长青往前迈了一步。
杠子又是看屋里对峙这三人,又是往院外看,找着自己一直等待的人之后就扯着嗓子喊:“打人啦!你们怎么能打人呢?”
未待姑父和姑妈再争辩什么,警察已经进了院子。
“让一下让一下。”
“屋里面的,都不准动啊!”
“有没有人受伤?”
齐群作为房主首先说明情况,之后姑父和姑妈很快被控制,竹听眠把地上的钱捡起来,拍拍灰,稳稳当当地交到那位姑妈手里。
竹听眠对警察说自己损坏的东西会由律师来详谈,“他们这样太吓人了,我会合理追究精神损失费。”
姑父和姑妈这时候知道怕了,已经弯腰道歉几回,可是竹听眠一个眼神都没给他们。
人被带走,家里还得清扫。
家里被砸得太乱,但客厅的牌位没有受到波及,可见那对夫妻再疯魔也没敢不敬亡者。
齐群给老爸老妈上了香,李长青跟在他后面又补了三柱香,深深鞠躬之后没说什么话,就静默地把香插进米里。
齐群在旁边又是抠手又是左顾右盼地,有些难以开口的样子。
最后还是李长青先开了口:“就事论事,你爸妈的确打了欠条,的确该着他们钱。我知道你对姑妈他们心有怨恨,他们
也的确不是东西,但是这账得平啊。”
齐群听得把头偏朝一边。
李长青很少和齐群说起他父母的事情,因为但凡聊起,两人都会顺势想到那场矿难。
其实他们都差不多,灾祸当头浇下,在贫穷和困苦的日子里,对亲人的思念只会与日俱增,没有什么花哨的成长方式。
但这件事是得说明白,所以李长青放缓声调:“你知道你姑父什么德行,一天拿不到钱,就得折腾你一天,齐群你才几岁,未来几十年……”
“行啦!啰嗦死!”齐群瞪着他,喘了几下重气,又泄了力,让李长青等着,自己去房间里把钱拿出来给李长青。
“我不要你替我出钱。”他说。
李长青没和他推诿,接了过来,想了想还是接着说:“那堆钱你也别藏家里啊,万一有个意外的,进了贼,或者泡了水,自己身上留一点,其他的拿去存了,买点基金什么的。”
“我还味精呢!”齐群胡乱摆手让他不要说了,“你他妈还在我这当上爹了。”
李长青看了他一会,也就安静下来给他收拾屋子。
齐群又看向竹听眠。
她从刚刚人被带走之后就一直待在门口,话也很少,目光散散地乱晃,不清楚到底是在看什么东西。
“你那簪子,真值三十万啊?”齐群问。
杠子已经仔细地捡好那堆碎片,用一张纸巾包着,妥妥帖帖地送去竹听眠面前。
李长青才知道这事儿,拦住杠子检查她手里那堆碎片,“什么簪子?被他们砸的?打到你了?”
“没有,”竹听眠说,“十多块钱,网上一堆。”
杠子瞪圆了眼,看看竹听眠又低头看看手里的碎片,“那,那你还说这值钱,还要什么,还要让律师去收拾他们,这真能让群哥姑妈他们坐牢啊?”
竹听眠看她一眼,清清淡淡地笑了一下,“我的傻姑娘哎。”
“你以为罪名那么好判啊,我身家不低,首饰也不少啊,记不得其中一样的价格不是很正常么,难道谁会因为我记错了价格就来审我么?”
“而且,你刚才没听着么,我是让律师去谈精神损失费,他们吓到我了,得赔钱。”
杠子可没瞧见她有什么被吓到的样子,而且也没听过这种说法,“被吓到就能赔钱啊?”
又问:“这得赔多少啊?”
“不知道,”竹听眠又重新那样散着目光望向院外,很轻地回答了一声,“六万吧。”
“六万!”杠子惊呼着看了一眼李长青,“那不就是今天给的钱吗?”
她不敢置信,问竹听眠:“真能拿到啊?”
“能啊,是我就能。”竹听眠说。
什么叫“是我就能”。
李长青当即明白她说这个精确的数字就是为了给齐群出气,可她的声音很奇怪。
以前不是没听这人摇头晃脑地嘚瑟过自己有钱,但绝不是这样的语气,听着有些闷闷不乐。
他过去瞧着她,低声问:“不舒服么?”
竹听眠依然是用左手托垫右手,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李长青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就瞧见普通的院墙,外头摆了些杂物,用油布盖着,陷下去的地方汪着雨水,几片落叶沉了底,又被碎石杂尘盖住,压得牢牢的。
“我吧,”竹听眠突然说,“我如果要撒气,那就得到位,不然之后再想起来,又会生气于当时没有做好,怪费神的。”
李长青注意到她说话的时候,垫在下边的左手一直有一下没一下地捏着。再看她的表情,眼皮半垂着,偶尔眨一下,连经常勾着弧度的嘴角都压了下去。
她正在不开心。
李长青轻声问:“你怎么过来齐群家了?”
“搬黑板。”竹听眠言简意赅,兴致不高。
李长青看了眼院里那块结了蜘蛛网的黑板,询问道:“我现在去收拾干净好吗?”
“不了吧,”竹听眠说,“下次吧。”
李长青垂在身侧的手握了握,一下子不知道该做什么,也不晓得说什么好。
竹听眠忽而转向他,问:“先回去吧,好吗?”
她的脸色并不好,说话的时候眼睛像是撑着力气往上看,声音也太轻。
李长青立刻点头。
竹听眠又问了一遍:“现在走了,可以吗?”
李长青说:“我送你回去。”
竹听眠转回脸,又朝油布里的水坑看了一眼,同时耳中的锐鸣变得更加刺人,她为此紧闭上眼,又甩了甩头。
她知道自己是应激了。
一路,竹听眠始终垂着眼,也不再有心情和人打招呼。李长青安静着跟在她身边,眉头就没松过。
进院子,上楼梯,打开房门时,竹听眠已经开始呼吸不稳。
李长青说:“那你休息一下,有事情叫——”
竹听眠忽而回身抱住了他,额头压上李长青的肩膀。
左手已经是用尽力气攥着抓着他的手背,右手即便不能做到这样,也是用手腕紧紧地按着他。
她在发抖。
李长青先是一怔,随即小声提醒她:“你右手别用力。”
竹听眠没有说话,就这么抱了他几分钟,然后把人推开,低声说抱歉。
李长青怔然地看着她,不知该如何形容此时的竹听眠。
她的表情很僵硬,即便抿紧嘴唇,可边缘的轮廓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整个人都毫无血色,显得睫毛与瞳孔黑得像迷了路的笔迹那样,直直白白地横在所有语言之前。
她说想要自己待一会,李长青就出去轻轻关上门。
等房间里只剩下她自己,她先翻出药来吃,又联系王老师。
今天齐群姑父和姑妈的伤害,让她想起自己的舅舅和舅妈。
十六岁的时候,在秦晴这个名字最后的那段历史里。
她即将参加一个准备多年的比赛,临行前夜,妈妈夸张地给她买了个大蛋糕,说是要为她庆祝,却在点上蜡烛之后毫无铺垫地告诉她家里已经没有钱,然后举着她的证件告诉她,你现在给你外公外婆打电话,告诉他们打钱给我。
那是她第一次知道妈妈已经赌得压上了一切,并且家中早已债台高筑。
妈妈说:“要不是为了供你,我怎么可能去赌,怎么可能欠钱?”
这句话从生她养她的母亲嘴里说出来,让她感到难以抵挡的背叛和震惊。
她问:“真的吗?我比赛有奖金,我上学是义务教育,我从小的压岁钱,我长到这么大,真的能够把你逼到去赌博养我吗?真的吗?”
母亲歇斯底里,骂她是个贱人,赔钱货。非要让她打电话给外公要钱,最后没达到计划,干脆一把火烧了她的所有证件。
在印象里,家里称不上富裕,父亲在世时就坚持让她学琴,也留下过遗产,不至于富贵,也足够母女生活。秦晴的世界很简单,为了考试熬夜,为了朋友间的小矛盾烦恼,为比赛失眠却又充满期待。
妈妈却在此时说让她打电话叫外公给八十万。
“外公哪里有那么多钱?”秦晴问,“你自己不敢说,是因为你知道外公疼我,你是不是之前已经和外公要过很多次钱?”
妈妈用一耳光作为回答。
秦晴举报了私人赌场,举报了自己生母。
该入狱的入狱,该逃跑的逃跑。
很快,高利贷的同伙为了泄愤闹到学校,她的班主任得知之后,说:“你连自己的亲妈都能举报,我是不敢想象你有多坏。”
秦晴动了手,然后就是在全校面前念检讨,退学离开。
在她亲生母亲出事之后,在她还没有改名的时候,在被竹臣歌接走之前。
她也曾在舅舅家寄住过,十六岁的人已经明白什么叫做寄人篱
下,很多事情她都不记得了,却很记得那个夜晚,舅舅再婚,准备了戒指准备求婚,把邻居都叫了过来,新的舅妈捂着嘴笑,大家都知道接下来舅舅会单膝跪地拿出戒指。
可是舅舅忽而转头看向她,同她说:“秦晴,你去楼下等一下可以吗?”
她在楼下站着,仰头去看那间屋子的灯光,听见他们兴奋地欢笑声之后,又偏头去看天上的月亮。
很多事情都被碾压粉碎,周围的邻居会一直询问。
“你的妈妈呢?你知不知道你妈妈欠了我多少钱?”
“听说你被你妈妈带出去做过那种生意,是不是真的?”
“你妈妈真的没联系你?”
就连那位新的舅妈都会关心地把她拉去一同坐下,问:“我都听说了,晴晴,你还是处女吗?不要怕,你告诉舅妈。”
太多这样的问题了。
好像因为她才十六岁,所以她就有义务接受一切伤害。
很快就难以活下去了。
在那段历史里,居然只有竹臣歌问她:“你还好吗?我可以帮你吗?”
她记得那天自己几乎要哭到晕厥过去。
在她成为竹听眠之后,病床上再次接到来自亲生母亲的电话,在某个地下赌场,让她快点打钱过去,否则就对外公开天才钢琴家曾经把母亲逼得离家出走。
竹听眠接到电话时手术的麻药劲都还没过去,听了这通电话只想吐,联系了人,了解到赌博成瘾需要干预治疗,对方询问是否有可能把她生母送去精神病院,之后她撑不住精神晕了过去,再醒来时,得知精神病院的人到场之后,生母受不了羞辱而割腕自杀。
多年没有联系的舅舅和舅妈就是这个时候找上门,堵在病房门口,说她是心如蛇蝎,是个讨命鬼,并且义正言辞地要求她赔钱。
大部分时候,亲人更擅长带来无法愈合的伤痕。
孤独感和被遗弃感很容易让人绝望,经历的时候并不觉得,可是陈年旧疤如论何时看去,都十分丑陋难耐。
在之后老师遇难,养母磋磨,养兄发疯,右手受伤。
伤害,逃离,重建,再伤害,再逃离,再重建。
太过疲惫了。
竹听眠不清楚自己还有力气经历几回这样的循环。
她知道自己正在崩溃,并且清醒地感受到裂痕正在扩散。只好紧紧抓着手机和王老师说话,和过去的每一次那样等待药物生效。
竹听眠连续三天没有离开房间,每天送上去的食物她也只吃很少的一点。
房里的灯一亮就是一整夜。
大家都十分担心。
辛大嫂变着法地做吃的,觉得一定是前边几天做的油盐太重,害得小竹老板吃了不舒服。齐群则是火速把黑板搬来安置好,坐在院门口的时候视线总往楼上瞧。杠子没事儿的时候就去二楼竹听眠房间扒着听一会,就连任空明都把竹听眠送去的那个酒瓶洗干净,送去前天给贺念,让他一定亲手交到竹听眠手里。
贺念答应下来,可他也见不着人啊。
大家都这样,更别提李长青,那真是成天抬着自己的二手平板守在院里,家也不回,入夜就和贺念一起挤前台的小床。
贺念心里头原本也憋着件事儿,寻思着得告诉李长青,他挑了个没人在的时候。
“之前不是给你擦药么,”贺念说完,又从前台往外探出身子检查有没有人,再次缩回来小声说完,“竹听眠不是把她药箱给我了么。”
“昂。”李长青点点头示意他继续。
“我看见里边有几个空药盒,我认识那个药。”贺念说了个药名。
李长青听得耳生,同他确认是哪几个字,然后记在备忘录里,又问:“这个药怎么了?”
“我之前,有个朋友也吃这个药,治抑郁的。”贺念说。
李长青眉头紧锁,在心里嚼着这几个字,又反复回忆当时竹听眠的反应。
他问:“你那朋友好了么?”
“人没了。”贺念说。
李长青盯着他看了好半天,也就不再问了,低头认真在手机上了解这个药。
自此之后李长青就不再挤在堂屋里,他搬了个板凳上楼去,上课刷题或是吃饭看书,还有发呆,所有行动都在那扇门面前。
所以竹听眠推开门之后,第一眼就看到了李长青。
高大的青年也舍不得占用院里给客人休息的咖啡椅,就欺负一个小板凳,代价就是膝盖挤在胸口前面,又要捧着书本,又要保持平衡。
人和板凳都显得委屈巴巴。
竹听眠感到心里微微发暖,笑着问他:“你给我看门呢。”
听到门响,他抬起头来,冲她笑,“是啊。”
“真是多谢,”竹听眠从廊里看看天气,“太阳还不错,今天要出去找点事情干。”
她边说边往楼梯走,没听见身后有动静,回头看那人还蹲坐在那。
“怎么?”竹听眠挑眉问他,“还不快快跟上,你腿麻了?”
“你都知道也不晓得来拉一下。”李长青仰头说。
竹听眠笑得更愉悦了,走过去朝他伸出手,“没有我你可怎么办?一点都不会照顾自己。”
李长青朝她手上轻轻一搭,也没敢用力,自个儿站了起来。
他还是笑,问:“今天煮了醪糟汤圆,记得你爱吃,来一碗?”
竹听眠朗声说:“我要吃两碗!”
她倒是说得雄心壮志,其实半碗下肚就开始费劲,瞟了身边的人好几眼。
李长青直接伸手把她面前的碗捞过来。
“既然你这么饿,那只好给你吃了。”竹听眠立刻说。
李长青除了点头和笑,哪还有其它的办法。
“是的是的,我这人真是太馋了。”他说。
大家就笑他俩,又有贺念动说明过不要再问,所以谁也没有提起这三天的事情。
李长青跟竹听眠说任大师差不多也该回家了,他工作室联系不上他,只好联系民宿,连贺念的手机都接到了几个电话。
任空明此行收徒未果,嘴馋想买酒还吵了一大场架,明眼人都瞧得出来他不想走主要是因为还存着收徒的心思。
可是老头儿倔,小青年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任大师也不愿直说,居然硬是编一个理由说因为没能买成酒,所以不愿走。
有时候打破僵局就需要个由头,不如先把酒买回来。
竹听眠说起这个意愿,曾经发生过的对话又再来了一遍。贺念想要拓宽民宿的经营项目,所以十分赞同,齐群表示赵老叔那的酒谁都不乐意给。
“事在人为。”竹听眠提溜上空酒瓶,甩了甩,扫眼问,“走去试试呗?”
杠子立刻响应,扯着齐群一同举手,李长青已经救下那个差点脱手甩飞出去的酒瓶。
竹听眠差点碎了酒瓶,虽然事实如此,但她决定简单找茬。
“你是不是有些反应过度?”竹听眠眯着眼问他,“忤逆皇上?”
“陛下,主要是怕您受累。”李长青已经十分熟练。
这两人一来一回地,有点不太顾及旁人,齐群的白眼都要飞到天上去,然后被杠子拽着跟过去。
这条路李长青经常来,陈家和赵家比邻,他照顾起来也比较方便。
根据往日经验来瞧,这两家于某种习惯上都保持着统一。
比如陈家从不许李长青进门,比如赵家进去就得挨打。
可今天路过居然瞧见陈小胖守在门外边。
“你不上学吗?”李长青停下来问他。
陈小胖小学在镇里念的,这会不赶早不逢晚的,也不是午休或者放学的时间。
陈小胖老气横秋地叹了口气,抬头喊了声“长青叔”,转脸看到竹听眠又叫了声“漂亮阿姨”。
之后就埋下脑袋不再说话。
齐群很不爽快,主动上前要称呼,慈爱地问:“你瞎了啊?”
“去。”李长青推开他,蹲下来问陈小胖,“怎么了这是?不是让你有事打我电话吗?”
“没事呢,”陈小胖被李长青衣服上的花纹吸引,朝前一步靠到他身上,用手指戳了戳,最后回头望了一眼自家院子。
他小声说:“外婆在凶妈妈。”
竹听眠看向陈小胖身后紧闭的院门,倒也没听着什么骂人的话,就是被突然打开的门吓得原地小蹦了一下。
门里出来个皱着眉的老太太,原本就怒意充
盈的脸在看到李长青之后变得雪上加霜。
竹听眠估计着这位就是陈小胖的外婆。
老太太倒也没说什么难听话,只是扯着孙子的胳膊把他拖回院子里,“一天天的不学好你。”
具体是在骂谁就不太好说了。
“奶奶您别扯他。”李长青伸着手站起来,想说点什么。
可人家老太太丝毫不给机会,风风火火地关上了院门。
李长青在外头站了好一会,竹听眠也没催他,就陪他等着,等他发完了呆,自己挠着脸笑笑。
“我有时候挺讨嫌的。”他说。
竹听眠晓得他是在缓和气氛,但也不愿意听这个,“别胡说八道。”
“就是,”齐群插话,“你一直都挺讨嫌。”
竹听眠没忍住看了齐群一眼,摇摇头,指着隔壁院子问李长青,“这就是赵老叔家了吧?”
“是啊,”李长青人已经走过去敲门,回头灿烂地笑起来,高声预告,“接下来,即将为各位展示秋芒镇李长青的挨打场景!”
他这就是存心逗老头了。
“滚!”院里如此回应,中气十足。
“老叔!”李长青仍在敲门,“你打开吧,不然我还得翻墙。”
根据赵老叔的开门速度来判断,李长青这句话之前一定没少实践。
老爷子手劲儿不小,把人打得脆响,“混球,非得上这给我添堵!”
李长青人挨着打,脸上却乐着,避头闪脑地躲开几巴掌,好赖是把上了轮椅推手,把老爷子推去葡萄架子的阴凉下面。
“啪!”赵老叔拍他的背。
李长青问:“哎,你今天量血压没有,多少数字啊?”
“嘭!”赵老叔砸他的腿。
“人加医生可说了,你要是还贪嘴吃五花,就得加药量了!”
赵老叔抄起桌边的芹菜砸李长青手臂上。
“咔嗒!”
李长青闷头挨着,“明天给你搞根大棒骨过来,孙叔肉厂里新杀了一批猪。”
“滚啊!”赵老叔大喊。
李长青自顾自地说:“今天给你把地刷一遍,来都来了。”
明明只有两个人在移动,可动静真不小。
不过也很快就安静下来。
倒不是李长青说服了赵老叔,是因为老爷子看到了齐群。
齐群始终没进院子,杠子拽他过来时也是不情不愿,一路上都在找借口想要离开,这会在门口不得不进来,表情就变得很精彩。
像是有些近乡情怯。
李长青注意到赵老叔的视线,立刻推着他的轮椅转向,制造了一场人为的对视。
“他已经知道错啦,那会他才几岁,说话哪能中听?”
赵老叔哼了一声,看向其他两人。牛大姐家里的杠子他认识,至于另一个。
“谁啊这是?”
“我是竹听眠。”竹听眠说。
“白说,”赵老叔哼了一声,“来干嘛?”
“跟您买酒。”竹听眠说。
“不卖,出去。”赵老叔试图转动轮椅离开,可刹车被李长青踩住。
赵老叔回头瞪他,他就笑,然后继续挨打。
场面已经快要变得像欺负老人一样了。
竹听眠观察着院子里那个葡萄架子,她不太了解水果的季节,但只看外貌,这几串葡萄还是有几分姿色。
“叔,您酿酒是用这个葡萄吗?”她问。
赵老叔不肯回答,也晓得自己拼力气挣不过李长青,就揣着手做那,一副赌气的模样。
“如果您是这样,那我就买不了酒了。”竹听眠忽然说。
李长青看着她。
“没人说卖你!”赵老叔说。
“你得送我。”竹听眠说。
李长青看了一眼赵老叔拐杖的位置。
齐群忍不住小声问:“你怎么敢的?”
谁知赵老叔真的被引起了注意力,“你是谁家的小丫头,你说来听听,我为什么送你。”
“你打了他,”竹听眠指着李长青说,“就得送我酒。”
在场没人能明白这个逻辑关系,但李长青知道竹听眠这样说一定有她的道理。
所以他干脆侧身一步,先阻断赵老叔伸手拿拐杖的路径。
老叔一眼就瞧明白这小子的心思,意味不明地哼一声,问竹听眠:“你是李长青什么人?”
“我买了他家房子开民宿,”竹听眠说,“他现在给我跑腿,偶尔也当司机,很忙的。”
“关我屁事。”赵老叔说。
“你打了他,他万一伤了哪,之后怎么给我跑腿?”竹听眠问,“又怎么去上课做题,怎么考试回大学?”
“他做什么关我——”赵老叔极其不爽地说,随即话音一顿,眼睛瞪大,“回什么学?”
“大学。”竹听眠笑眯眯的。
赵老叔迅速看向李长青,“真的?”
李长青笑了笑说,“真的,这不还没谱,刚刚报名没多久,没考呢,就没跟您说。”
“打伤了他的手,开不了车,做不了题,”竹听眠夸张地说,“真的是很可怜。”
赵老叔眉头一紧,视线随之滑到李长青手上。
“没事儿!”李长青朝他甩甩手,“我结实着呢。”
赵老叔又看向竹听眠。
“叔,这个能吃吗?”她指着架子上的葡萄。
“吃,”赵老叔又问她,“真的?”
“骗你干什么,听说齐群也要读书了,”竹听眠单手拽不下来,示意杠子来帮她一把,顺带着说出齐群的梦想。
“真的?”这次是赵老叔和李长青异口同声。
齐群当即就炸了,“老子没说!”
赵老叔沉吟片刻,抬手冲李长青说:“给我。”
李长青攥着酒瓶,“我去打吧?”
“给我!”赵老叔作势要锤人。
“给给给给。”李长青只好照做。
赵老叔把酒瓶接过去搁腿上,接着垂手下去转轮椅。
没转动。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李长青笑着松开脚刹,又挨了一巴掌。
等赵老叔咕噜咕噜地离开,李长青看向竹听眠,眼里全是笑意。
“有希望日子就能很好过。”竹听眠取了颗葡萄放嘴里。
杠子也馋,伸手来要,竹听眠没给她。
李长青低头笑了笑,“我要是明年没考好,他指定得揍死我。”
“那你岂不是就有了动力?”竹听眠把手里的葡萄塞他手里。
“也是。”李长青接下后,顺手摘了一个送嘴里,梗了梗脖子,勉强维持住表情。
他偏头一看齐群还没能走出害羞。
被这么闹腾一顿,李长青出了点汗,他把葡萄递给齐群,“真的么?”
齐群没有回答,但是已经被推到这个节点,大概是不晓得如何起头,孩子脸都憋红了。
“我不剃你头了。”他先说。
李长青惊讶道:“这么大方?”
齐群又咬着牙喊李长青:“你,你。”
一边说,一边用力,捧着手里的葡萄,挤烂好几颗。
“我怎么?”李长青偏头用衣领子抹下巴的汗,全程疑惑地看着人。
杠子看得那叫一个心疼,“哥,你不吃别浪费啊,给我吧?”
“一会给你全摘了带回去,”齐群插空回了杠子一嘴,然后瞪着李长青。
“说啊。”李长青催他。
齐群终于说:“我念,我去。”
“那很好啊。”李长青说。
“你给我钱。”齐群又说。
“我给你什么?”李长青怀疑自己听错。
“你供我。”齐群说完,用力扯下一把葡萄塞嘴里,立马酸得蹦起老高。
他酸得牙关打颤,嘴都闭不起来。
“你们故意让我吃的!”
李长青看向竹听眠,竹听眠已经捂着脸蹲去了地上。
肩膀轻颤,不知道是被酸的还是
笑的。
之后,虽然赵老叔递酒过来的表情还是很不情愿,但还是给打了满满当当两瓶,除了竹听眠他们带过来的瓶子,老叔还贡献出一个陶罐。
然后说:“快走。”
“不着急啊,”李长青已经撸起袖子准备去接水管,“给你院子冲一下。”
“不需要,快滚!”赵老叔又变得刀枪不入。
李长青也随之倔起来。
眼瞧着这一老一小很快就要步入原来的僵局,赵老叔突然说:“明天你过来洗,给我把大棒骨带过来,别想赖掉。”
李长青听愣了,随即笑起来,连声说好,指定给他挑个最好的。
赵老叔也没憋住笑了一下,又赶紧冷脸,“快滚,打扰我休息。”
“这就退下。”李长青乐呵呵地往院门走。
老头儿又在后面喊他,“有成绩单也带来给我看看!”
“行!”
赵老叔接着喊:“姓齐那小子要是报了名,也知会我一声!”
“好!”李长青回答。
齐群抱着陶罐嘟囔:“我又不是没长耳朵。”
就这么成功把酒带回去,贺念当然高兴,立即着手准备试喝纸板。
李长青把另一瓶送上去给任空明,这次两人聊得稍微久了一些,足足快有一个小时。
竹听眠就一直等在院里,陪小花说话,又给它喂苹果干,看到李长青下楼就立刻问:“拜师啦?”
“没呢,”李长青看了她一眼,先拐去堂屋里拿上帽子,再过去给她戴上。
“他说是明天就走,之后给我布置作业,跟我打视频监督我,先实习着。”
“这也能实习啊?”竹听眠被逗乐,伸手挠了挠小花的下巴。
“我还,”李长青先漏了声笑,才接着说完,“我还问他那个木雕买不买。”
竹听眠乐得不行,“他怎么说?”
“他说买,让我滚。”李长青说。
两人乐成一堆,小花摇头晃脑地学他俩笑起来的声音。
任空明这么一走,也算是民宿开业以来唯一一个断档。旅游旺季已经过去,下一个要等到冬后。
对于贺念来说,这会沾着秋带着冬的日子就比较难熬。
“出去溜达溜达呗。”竹听眠提议,“就山里那个蓝水潭子,我还从来没去过呢。”
“民宿得留人啊,”贺念看着空白的订房信息,惆怅地说,“我就不去了。”
“我留着吧!”杠子自荐,“那水潭子我早看过八百遍了!”
“一起看和一个人看哪能一样?”竹听眠难得强硬,“一起去。”
也是闲的,几个人为这么屁大点事儿争了半天,倒是谁都不恼,就是没能定下来。
最后还是周云说:“我守着呗,房间卫生不是都做好了吗?来客人我带他们上去,先安顿好。你们几个孩子去玩,年轻人一堆才好玩。”
竹听眠表达感谢之后,当场要求贺念记录今天多算辛大嫂的加班费。
贺念倒是对于加班费没有异议,但他依然不想出去。
竹听眠开始采用工资威胁大法:“你要不去,三个月就白干。”
贺念惊了,“哪有你这样的?”
“你这不就看到了。”竹听眠美滋滋地上楼收拾东西。
“你管管她啊。”贺念苦着脸对李长青说。
李长青摸了摸鼻子,“我哪能管她。”
贺念一想也是,“谁都能看出来你魂不守舍的,能指望你干什么。”
这也……
太直接了些。
李长青靠近了些问:“你们都看得出来我喜欢她?”
贺念奇怪地看他一眼,“多新鲜啊。”
说起出行的车辆,民宿至今没有遇到命定之车,所以平时接送客人一般征用李长青家的小金杯。
简称,白用。
但是最近贺念和左右两家民宿搞好了关系,开口借一下小皮卡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问题在于皮卡车厢里只能坐四个人,而他们此行一共五人,多出来一个要么去后边车屁股里颠着,要么去车顶吃风。
事实已经不符合行驶安全法,贺念还想借此说不去了。
可是李长青眼看着竹听眠已经跃跃欲试地望向车顶,再耽搁一会,她真的能爬上去。
情势严峻,李长青必须立即行动。
他赶紧去三叔铺子里把小金杯开过来,彻底断掉贺念的余地。
山里的蓝水潭子已经被开发成优秀景。
水潭也不只有一种颜色,大体偏冷色调,以明亮的蓝色打底,渐次泛开温吞的紫,边缘裹着圈佛青色,再融进三五几点琥珀搭着香灰白。
非要形容的话,倒更像一块欧泊嵌在这旧林古木里头。
颜色无疑是神奇的,难怪能以许愿灵作为营销手段。
风一吹,银杏纷纷落下。
竹听眠伸手抓了几次,每一片都珍惜地攥在手里。
李长青问她是不是喜欢银杏,她说因为抓住空中的落叶可以收获幸福。
齐群和杠子立刻开始捕捉路落叶行动,就连贺念都挂着一脸不情愿暗戳戳捉了几片。
李长青思考片刻,转身往停车场走,折返时手里多了个捕鱼网。
就这么明目张胆地开始作弊。
树叶已经把世界染到明黄讨喜,偏偏这个人做了件出其不意的事儿,让人看得无法不为之欢欣。
大概老天都被他逗乐,所以起了一阵又一阵的风,好让他真的捉住满满一袋落叶送给竹听眠。
渔网很快被齐群抢走,李长青把收获的落叶送到竹听眠眼前,“你先拿着,抱不动就放去地上。”
“那你干什么?”竹听眠接过来掂了掂,满满一袋银杏落叶,味道温暖带甜。
“我要许愿去。”李长青说。
他和景区工作人员打招呼要兑换硬币,大家都一个镇子里的,彼此都相熟。
人家说:“一个地方的,送你。”
李长青拒绝了,“许愿肯定得自己花钱才心诚。”
硬币也不是单独往蓝水潭子里抛,这边单独划出一块区域,有个十人合抱的人造水池,水下头,池中间有片台子,面积不大,也不容易让抛入的硬币落到上头。
池子正前方是棵木槿树,高大而严肃,树冠上挂着许多记载愿望的红布条,红粉的花缀在其中。
风一吹,蜜甜清香就往有心人身上扑。
李长青抛到第五枚硬币才落进那个台子,他立刻双手合掌许愿。
竹听眠抱着树叶看他,看见许愿树上的红布在他身上留下一闪一闪的影子。
“长青啊,怎么还迷信呢?”她问。
李长青还没睁开眼,回答说:“以前也不迷信。”
以前过得不轻松,但知道可以做些什么,所以苦点累点,也知道事在人为。
“现在怎么信了?”竹听眠掂了掂手里的叶子。
“因为看到了你不开心的样子。”李长青说。
竹听眠怔怔地看着他,有一种被阳光晒懵了的感觉。
第29章 莽莽竹辞忧果然站在民宿门口。
29
竹听眠揽着叶片的手臂不自觉地收了一下,她听见摩擦声,窸窸窣窣,轻轻巧巧,被秋末的太阳烤得又薄又脆,直往耳朵里滚。
绒毛一样,勾扯得血管和神经都有些发痒。
“李长青,你简直有些天赋异禀了。”竹听眠由衷地说。
“你还没问我许了什么愿呢。”李长青十分自然地从她手里接下那袋叶子。
两人一同转身往齐群他们那边走,竹听眠说:“愿望不兴讲出来。”
“每个地方不一样呢。”李长青歪了歪脑袋,像是非得听她问。
竹听眠就问:“请问你许了什么愿?”
几步路的时间,两人已经融入部队,杠子和齐群在前头挥舞着渔网捞叶子,贺念在后头疲惫于行,显得像个不够专业的保镖。
前后都有同伴的感觉往往令人安心,李长青也变得大胆,他说:“你再问一遍。”
“请问李先生的愿望是什么呀?”竹听眠也好心情地惯着他。
“我不告诉你。”
李长青难得恶作剧成功一次,笑得越发灿烂。说话时特意微微弯腰,笑容像是阳光下的麦浪,柔和却富有生命力。
很容易让人陷进去,也很容易让人真的不再加以追究。
可是他这样晃着脑袋逗人,真的很像藏不住骄傲的小狗,一边跺着爪子,一边甩着尾巴,自得自满地,哪怕只是风卷着一片叶子路过,他也会认真闻闻嗅嗅,然后又欢天喜地起来。
到这种时候,竹听眠应该付之一笑,而后专心欣赏在秋阳尾巴里绽放笑容的英俊帅脸。
可她偏不。
“长青啊,你谈过恋爱没?”竹听眠问。
李长青果然收敛笑容,立马变得严肃,“没有,一次都没有,大家都知道的。”
“也是,”竹听眠瞥了他一眼,“就和人告过白,结果连人家长什么样都不记得了。”
李长青本能地觉得这是一个需要慎重对待的问题。
说来也是奇怪,除了感情之外的任何一种情况,他都能读懂竹听眠的表情,甚至能够不科学但是清晰地感受她的心情。
偏偏感情这事儿又是重中之重。
告白过,没接着聊后续,但是对方突然提起自己的初恋是什么意思?
李长青的大脑飞速运转,然后小心谨慎地问:“你是……觉得我不忠贞吗?”
“我是,我,”竹听眠被这两个字砸得有些反应不过来,“你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吗?”
是怎么从中华词库里挑出这两个字的?
“我知道。”李长青正色回答。
“我这么告诉你吧,你没法拦住过去的我对吧,年轻的时候谁还没喜欢过人,当然我知道我这样讲你多半会觉得我在找借口,但是当年的喜欢和现在的喜欢不一样,而且,我没有说认不出来啊,她现在要是在我面前,我也能认出来,但我知道我喜欢你。”
他以为自己说得坦坦荡荡,也应当饱含底气,可是很快就发觉出不对劲。
竹听眠多听一句,嘴角的笑容就变深一点,听到最后,这个笑容已经变得有点吓人。
认得出来是吧?
不喜欢她了是吧?
竹听眠微笑,而且沉默。
李长青无措起来,病急乱投医,居然胆大包天起来,“你不会是吃醋了吧?”
他连续语出惊人,竹听眠再次停下脚步。
“我是吃醋吗?我是吃醋吗!”
天知道这祖宗为什么要问这么大声,又是为什么要问两遍。
李长青吸了一口气,就不敢再大口把它放出来,憋着气,也憋着话,生怕自己又说错一个标点符号。
竹听眠看他这样简直要被气笑,一偏头,看见因为他俩紧急制动而被迫刹车的贺念。
贺念当真无心偷听,可这俩旁若无人,贺念又刚好长了耳朵,又正好母语是中文,正好以前上学时阅读理解还不错。
可是阅读理解没有教过要如何化解尴尬,所以他只好捂着耳朵从他们身边路过。
这还算比较有眼力见的。
对比之下齐群就显得尤为清澈。
他在前头大声询问:“什么醋!今晚吃饺子吗?我要芹菜牛肉的!”
还挑了个贵的。
竹听眠才积起来的力气笑两声都散完了。
“你下次还是不要再和别人告白比较好。”她建议。
怎么能这样加以污蔑?
李长青感到略有不快,所以立刻还嘴,“哪来的别人?”
“我哪知道你,见一个爱一个。”竹听眠察觉到自己又开始了幼稚的赌气行为,但依然这么说了出来。
于是李长青也被传染,开始赌气,并且试图通过加重脚步的方式表达出来,可惜收效甚微,到头还把自己逗笑。
他自己乐出来,迅速瞥了眼竹听眠,又迅速说:“我喜欢你。”
竹听眠已经发现这人在度过了艰难的开头时期之后,说话也越来越大胆。
谁知道他干什么突然又讲一遍,讲完又自己乐起来。
竹听眠忍不住跟他一起笑起来,“李长青,之前怎么没发现你这样?”
“我不知道,”李长青对着怀里那堆叶子笑,“我和你待一起就很高兴,哪怕只是这么走走路,就是很高兴。”
顿了顿,他认真补充:“竹听眠,你真的很厉害。”
竹听眠说厉害的人是他,又问:“你这么夸我,显得像是有事需要我帮忙。”
李长青看了她一眼又一眼,“你上当么?”
“什么事啊?”竹听眠戳了戳他手臂,“你居然心机如此深沉。”
“明天下午,可以跟我去个地方吗?”李长青问完,又很快补充,“去奶场,我好朋友生孩子了。”
“长青啊,”竹听眠立刻背着手,语气也变得沧桑,“朋友都生孩子了,你连个对象都没有。”
李长青立刻说:“你自己知道为什么。”
“我不知道呀。”竹听眠光明磊落地说,抿着笑往前走。
山风一吹一荡,时而拂开树影。她太白了些,行走于林荫之间,偶尔被阳光照到脸,就会出现一片片流动的金箔。
老天本就该这么偏爱她。
李长青瞧得有些挪不开眼,恍着神跟人在栈道上走了一会,终于发现了问题所在。
“你又没戴帽子。”
“你简直是秋芒镇帽子小队长。”
“什么时候取掉的呀?”李长青很坚持。
竹听眠却认真地奇怪起来,“你到底为什么总监督我戴帽子。”
这还能有为什么。
“你很白啊,”李长青说,“而且,你……”
说话期间,他的目光划过她的脸,无疑是很漂亮的一张脸,从李长青这个角度能够看到小巧薄腻的耳垂,藏在发丝之间,也是白白一片。
李长青已经觉得自己不对劲,急急撤回目光,重新看向她的脸,也忍不住看向她的嘴。
同时,有原有因的热意从他身子里烧腾起来,让他感到喉咙发干。
“你很白。”
最终,李长青无力地又说了一遍。
竹听眠立刻说没有听到有效理由,所以她不戴帽子。
李长青叹了口气。
几人在栈道上走了个来回,心情也因为身在大自然里而舒展。
景区之内自成吃住体系,还专门开了片户外烧烤区域,目前虽说是淡季,但也有稀疏几个游客,自驾来的,食材也是自带,几个大哥带着几个姐姐正喝着啤酒等碳烧热。
竹听眠觉得新奇,其实拢共也没瞧几眼,但李长青就觉得必须安排到位。
来都来了。
“人店家只提供桌子和碳,”贺念理性表达否决,“这会子都下午四点了,上哪找肉去?”
要是早些时候,烧烤区这里肯定是备着肉的,但既然游客变少,囤食材显然就是不太明智的选择。
贺念像是离了民宿就活不了,一顿劝说,整体已经呈现出焦虑的感觉,直到竹听眠调出手机后台的民宿收入数据给他捧着看才稍微平静了些。
但贺念还是不明白,“哪来的肉,山里猎去吗?”
这种时候,那个家里开肉铺的朋友立刻发挥作用。
不出两个小时,孙明就带着腌好的肉过来了,同行的还有王天。
天黑之前,他们吃上了烧烤。
“你怎么天天旷工?”李长青一手刷油,一手翻肉,还有空闲调查一下王天的工作问题。
“哪就旷工了?”王天惆怅地杵着脸,“我老板可能要破产了,民宿多半开不下去了。”
李长青看了眼竹听眠,让王天别乱说。
王天也很快意识到问题,先说不是开不开民宿的问题,“就是选择在秋芒镇做老板的人的问题。”
越说越有针对性了。
李
长青看着他,王天被盯得有点唯唯诺诺。
贺念不肯放过任何一个商业谈话的机会,“怎么了?你们民宿遇到什么经营困难?”
“开了快大半年了吧,老板就来过两次,店里头一直都是他表弟在管,成天扣钱,没人了就让我们上街去拦,闲着就爱刷短视频,看了什么就要学什么。”王天哀怨地掰指头一一道来。
“那是管理问题,”贺念说,“上头的人没脑子,就只会逼下面的人。”
“就是,”齐群咬着吸管附和,“我们民宿就不这样。”
你连工资都没有。
李长青看了齐群一眼。
“对啊,”杠子高兴地表示,“我们这里就很友爱。”
这个倒是,李长青又烤上两片五花。
“从不为钱吵架,倒是为抢吃的吵过。”杠子继续说。
后面这句就没必要了。
李长青示意孙明给自己拿一下剪刀,结果说了两声人都没动静。
“怎么发呆来了?”竹听眠注意到孙明似乎也在沉醉于自己的苦恼。
“我爸让我相亲去。”孙明摇头说。
“那……这……”竹听眠就无话可说了。
“相谁啊?”李长青剪完肉,拿起景区送的塑料扇子,先示意竹听眠往后靠靠,然后对着碳盆一顿狂扇,火势由此变旺,但也止不住碳屑飞出来。
一桌人避之不及,除了已经被李长青用另一把扇子护住的竹听眠。
孙明久久未语。
“问你呢。”李长青搁下扇子。
“我哪知道是谁,他说是什么在县城里的老同学家隔壁的女儿,这头一次跟我说起来,我也没见过人啊。”
孙明苦恼道:“而且,我都没谈过恋爱,怎么能娶一个不爱的人?”
说起爱情,齐群又变成了沉默的苦瓜。
孙明看了眼李长青,“人家是什么家里好几间服装铺子,我哪配得上人家。”
说起配不配这个问题,李长青也变得沉默。
“相亲也不是就得结婚了,”贺念安慰,“现在相亲很正常,就当交个朋友呗。”
孙明才想起这个叫贺念的也是个城里人,据说家里还蛮有钱,不由多问一嘴:“你也经常相亲吧?”
“也没有,”贺念说,“我爸就给我安排过一次。”
“后来呢?”孙明问,
同时,一桌人也看向了他。
“我爹要我传宗接代开枝散叶,”贺念抓了抓脖子,“然后我让他自己娶去。”
6。
竹听眠:“……是为这个闹掰的吗?”
“那不至于,”贺念深沉地摇动手腕,可乐在布满划痕的塑料杯子里波来浪去。
“我妈走得早,他后面真的谈了个女朋友,人漂亮,又温柔,对谁都很好,我爸和她已经开始谈婚论嫁了。”
“这不是听起来还挺好?”竹听眠说。
“是挺好,”贺念点头,“如果我没有喜欢上她的话。”
他仰头饮尽杯中可乐,惆怅地为自己又满上一杯。
这是可以往外说的东西吗?
一桌人的表情都变得同步,竹听眠抬手压了压眉头。
孙明举杯和贺念碰了碰,“你是个人才。”
齐群再也按耐不住,震惊地问:“你喜欢上了你爸?”
本桌所有脑袋同步转动向齐群。
诡异的安静里,李长青叹气说:“你也是个人才。”
众所周知,只消李长青开口,齐群必定本能性回敬,这次当然也不意外。
他已经做好了拍桌而起的准备。
“让一让,让一让!那毛荔枝躲开点!”
这嗓子嘹亮不已,在夜色中的山林里几次回荡。
齐群很快就确认来人口中的“毛荔枝”说的是自己,回头怒斥的同时一盆绿油油的生菜擦着他的脸递了过来。
来人是烧烤场的服务员,年轻姑娘一头干练的短发,身着工装夹克,脚上踩着双作战靴,浑身都显着不拘一格的野性美。
也不知她是怎么做出的判断,在这一桌人里面选择了竹听眠作为递菜的那个人,又在看到她右手裹着医疗手套之后选择更换角色。
最终李长青接下了那盆菜,向她道谢。
“是我该谢你。”那姑娘说。
李长青耸耸肩,“别客气。”
继生菜之后,又是一把竹签被甩到齐群面前,再就是一盆菌子,盛放菌子的那个簸箕里还有一小篮花红果,数量刚好够这一桌每尝个味。
“解腻。”她说。
“这都送的啊?”贺念问。
“是的,这些菌子过了时间就吃不成了,都是我早上没事儿上山摘的,看你们一片菜都没带。”
“你这么大方,”竹听眠微微偏身,看向女孩儿身后。
你们老板知道吗?
“我爹让我送过来的。”女孩立刻明白她的意思。
竹听眠点点头,不再说什么。
“你爹?”孙明瞪大眼,“景区里那老罗是你爹?好多年没看到你啦。”
“我才回来,是必须抬着喇叭满大街喊去吗?”女孩问。
“那也……”孙明被噎住。
齐群终于有机会插话,“你刚才喊老子什么?”
女孩没搭理,说了句有事喊人,就此炫酷离去。
竹听眠抓了个花红过来,发现已经被洗过,还挂着水珠,她咬了一口,心想这地界真是卧虎藏龙。
齐群还在嘟囔着有机会指定要收拾她,说话的时候抱着手,但因为没有配合以行动,所以整体都显得有点窝囊。
被这么一打岔,刚才那些关于爱情和被爱的话题悄然远去,肉很快烤好,先安抚五脏庙比较要紧。
他们这一桌是没喝酒,但隔壁那桌已经喝到兴酣。
本来,这样子在户外野炊,彼此之间聊天或是分享食物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儿。
但是那桌老哥似乎是混的人,又看这桌只有两个女孩儿,其它都是男的,所以开口招呼就是满嘴荤话。
炭盆上烤着各种内脏,吃进肚里就变成各种部位被说出口,而且拥有很强的指向性,明显就是冲着竹听眠和杠子去的。
老哥那桌也有几个女人,听了这些话只是嗔笑着让他们不要乱讲。
不像在阻挡,倒更像是在调情。
竹听眠这一桌都是血气方刚的小伙子,谁都没耐心听下去,吵了几句嘴,局势就快进到了摔杯子砸瓶口的紧绷场面。
那桌某位老哥站起来踹翻凳子,拎着碎酒瓶过来指着他们说出那句经典句式:“你再给老子说一遍。”
李长青把竹听眠和杠子护到身后,孙明和齐群则是有样学样从老哥那桌抢了俩啤酒瓶砸碎,“老子怕你!”
老哥率先发难,然后在三秒之内软绵绵地倒下了。
也不知道那姑娘从哪跑过来的,速度极快地按住老哥手肘,斜脚往他小腿一绊,在他因为重心不稳而倒下之际一发掌刀劈去脖子上。
就是这么倒的。
“一会就能醒,”女孩还能单手撑着人,扶起凳子,在把老哥顺去凳子上。
晕一个并不能完全起到震慑作用,之后又站起两个人,发起进攻,然后倒下。
女孩一边收拾人,一边普法,“酒后斗殴可不是什么小事儿,你们还碎酒瓶,持械更是给自己找牢坐。”
“说好的垃圾自理,地上玻璃碎片你们得自己捡。”
那桌其余的男男女女已经开始行动。
这边齐群和孙明都有些看愣了,王天还举着那个啤酒瓶口不知该怎么办。
被那姑娘一扫眼,三人立刻低头去找地上的玻璃碎片。
整体表现出特别老实的样子。
“身手很不错。”竹听眠腾出位置给他们收拾,并且往女孩那边走了几步。
李长青看她去展开社交,自己继续烤肉。
“竹听眠,方便问一下你的名字吗?”竹听眠朝她伸出手。
对方倒也不客气,结结实实地握了一下,“叫我螺丝就可以。”
竹听眠:“……”
杠子螺丝,名字都这么虎么?
“张罗的罗,丝绸的丝。”罗丝读懂了竹听眠的表情,先解释,又说,“这名字老让人误会。”
“这倒是。”竹听眠点头。
“我认识你,”罗丝说话时看向她的右手。
竹听眠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喜欢钢琴吗?”
“哪喜欢得着那个,”罗丝说,“二丫是我好闺蜜,这些年我不在,老让她被人欺负,她跟我说过你的故事,你这人挺好,讨喜。”
“这样啊……”竹听眠笑了笑。
难怪呢,上来就喊齐群毛荔枝,原来是有些私人情绪在里面。
不敢想象她要是之前在,齐群得被收拾成什么样子。
“我没事就在山里跑,等你那客人多了,我给你送菌子过去。”罗丝说,“也不多送,一两次,你觉得好之后就得花钱买。”
没问需不需要,直接就敲了板。
直爽。
竹听眠喜欢,立刻和她交换联系方式,带着新交了朋友的愉悦美滋滋地坐回烧烤桌。
李长青早就给她凉好一盘子肉,她一坐下立马就换过去给她。
“聊什么了,开心成这样?”
“少打听。”竹听眠说。
隔壁桌是没脸再吃下去了,等那几人转醒过来,连骂带说地开始收拾东西,言说要举报商家殴打客人。
罗丝没在怕的,指了指灯杆,“别以为山里没监控。”
竹听眠吃得蛮饱,一桌人歇了会又聊了会,眼瞅着快到十点,本来说要不就这么下山去。
听景区里兑换硬币那小哥说旁边就有民宿呢,早起可以看日出。
“哪有本地人出来玩儿一趟还住外头的,”孙明和这小哥也熟悉,“你想钱想疯啦,想到我们头上来。”
“有长青哥在,谁会赚你们的钱?”那小哥乐呵呵地说。
贺念这会来了兴趣,很想去考察一下,其它人倒是没什么,李长青在得到竹听眠的首肯后立刻答应。
“那就走呗,去看看。”
看得出来这民宿投入不少,建在半山壁上,光是稳定地基就得投进去不少,装修布置是很舒服的原木风格,又投入许多现代元素,看得舒服。
大堂两边还专门划出区域供游客玩乐,还有两个小型影音厅。
贺念在商务上的交际能力当真没得说,不多会就和这间民宿的店长达成友谊。
竹听眠了解完布局下楼来,贺念已经在动用春秋嘴法,和人店长交换了名片,约定好互相引流,并且在房间打折的情况下争取到免费使用一次影音厅的机会。
他进来就一直说,没停过,又向对方介绍自己的老板竹听眠。
形成一种我和我的废物老板的感觉。
对此,废物老板觉得还挺省事。
免费给的没有不用的道理,奈何人多嘴杂,在选择电影类型的时候大家各执己见,除了不可说的那个题材,几乎什么类型都有人举手表态。
并且谁也不服谁,为了公平,最后只好选择一个无人选择的类型。
鬼片。
为什么要进山来执行这样的自我折磨呢?
在漫天爆米花的残影里,竹听眠这样想。
李长青悄悄挨到她旁边,“你怕么?”
竹听眠故意装作紧张兮兮,也往他那边靠了靠,然后说:“我看过这部。”
李长青看了她一眼,撇撇嘴,抱紧了自己的小抱枕,不自在地清了清嗓。
竹听眠当然看得见他这些小动作,“长青啊,你害怕了吧?”
“怎么可能,”李长青说,“别乱讲。”
他余光注意到竹听眠仍在荧荧屏幕灯光中看着自己,觉得刚才自己那样说其实并没有什么说服力。
于是他指指屏幕,“都是人演的,没什么好怕的。”
两人离得近,竹听眠能清晰地感受到每一次李长青因为受到惊吓而猛然一颤的震动。
偏偏他的嘴巴很硬,还要故作漫不经心地评价:“这特效也太假了。”
你的镇静也很假。
竹听眠玩心大起,刻意压低声音说:“这电影很出名的,你不知道吗?”
“一点都不吓人。”李长青还在进行着没必要的坚持。
“电影是不吓人,”竹听眠先顺着话说,继而陡然改变语气,“但是看完的当天,回房间时,一定要敲门敲够五下,不然晚上会梦见鬼。”
李长青眼睛都瞪大了,扯了扯嘴角,仍然选择顽抗:“你用不着吓我,我不怕。”
像是为了自我证明,一直到电影结束,众人回房,李长青脸上都始终挂着平静。
只是在竹听眠进房间之后叫住她。
竹听眠还以为他要发表什么观影评价,结果看他扯下自己的背包,从里面拎出个袋子,各种水,驱蚊水啊,藿香正气水啊,水蜜桃气泡水啊。
“要吃的吗?”他又问。
竹听眠失笑,“你出来春游的吗?”
“饿了告诉我,我去给你找。”李长青指了指隔壁,“那我走了啊。
“去吧。”竹听眠立刻回身进屋关门,再悄悄拧开锁,把房门拉开一条缝。
没多会,大概是李长青已经确认走廊没人,所以小声又谨慎地敲了五下房门。
竹听眠需要很用力地捂住自己嘴巴才能把笑声藏住。
笨蛋。
*
因为行程不同,所以天一亮和孙明他们告别之后竹听眠和李长青开着小金杯出发前往奶场。
比起在电视上看到的无人机俯拍镜头,亲身走入画卷显然更加能够体会这里的美妙。
黑白奶牛悠闲地吃着草,并不在意今日是谁到访,光是这份悠闲宁静,就是任何高清镜头都无法传递的。
大地的味道是地球的母语,人类行走其中,自然能感到心神涤荡。
人果然是会本能地爱上旷野的。
竹听眠心情大好,说起要不是因为体型问题,其实牛更适合作为宠物,是一种情绪稳定而且温顺友好的动物。
李长青立刻说:“那你一定会喜欢我的朋友。”
他熟络地和奶场里的工作人员打招呼,又介绍竹听眠给他们,然后带着竹听眠穿过圈栏,停到一处木棚面前。
竹听眠抬头看看门牌:02号
再看看里头正在喂奶的牛妈妈。
“这你朋友啊。”
“对呀。”李长青缓缓蹲下去和奶牛妈妈打招呼,问她今天过得好不好。
他认真地对竹听眠说:“她叫停停,单人旁的停,因为她出生那天下了好几天的暴雨停下了。”
停停似乎已经和他十分熟悉,在见到他的时候就低低哞了一声,听见自己名字之后又哞了一声。
而且耳朵也顺了下去,即便小崽还在旁边晃来晃去,也不见她有做出什么警惕的反应,甚至脑袋还往前伸了伸,李长青轻轻地把手掌搭到她脑门上揉了揉。
竹听眠也跟着他一起蹲下,“你好呀停停。”
她没有被逗弄的感觉,心里反而被惊喜和意外填满,随后又转化为从奶牛妈妈那里感受到的温柔。
她一直觉得牛眼睛是一种很漂亮的事物。
水润而且温厚,目光总是柔柔的,纯粹又平静,带着难以言说的灵性。
竹听眠又看向那个新出生的小牛崽。
据说马牛羊这类动物生出来就要立刻学会站立,而这只小牛犊显然已经成功度过了第一道难关。
只是走得不太熟练,颤颤巍巍的。胆子却很大,两个人类蹲在它面前,连它的妈妈都因为对竹听眠不熟悉而有那么一瞬间的僵硬,这小牛犊居然甩着尾巴摇头晃脑地过来。
李长青从一旁的工具柜子里取了瓶免洗酒精过来,先挤了些在自己双手上擦好,又示意竹听眠把左手给他。
他所有动作都干脆利落,只当做是一次普通的例行动作,也没有因为碰这一次手而生出暧昧的表情。
“小牛抵抗力不够,我们才从外面过来。”他特意说。
“嗯。”竹听眠的注意力全然被小牛犊吸引。
李长青尽量绅士地帮她抹好手。
他自认不是圣人,触碰到自己喜欢的人,当然无法做到心无旁骛。
所以在心中记下这一天。
他们第一次牵手。
私心是有,却也真的很开心竹听眠喜欢这里。
小牛犊耳朵不停地转着,同时扬起鼻子,仔细分辨着新出现的味道,那双圆而大的眼睛凑过来,看完这个人又去看另一个人,像是在进行某种神秘的评估仪式。
竹听眠想要争取它的注意里,所以伸出手,让它闻闻自己的味道。但酒精的味道太呛,小牛犊又太激动,它很用力地嗅了一下,结果当然是并不满意这个味道,甩头甩脑地踏着蹄子后退。
但没多会,它又重建信任,而且吸取经验,干脆用湿润的鼻子蹭了蹭竹听眠手心。
一人一牛都为彼此带来的触感而新奇,同步抖了一下。
小牛犊软软糯
糯地“哞”了一声,竹听眠听得心都要化了,实在忍不住用手指轻轻触碰它的脑门。
它的毛发还带着温润的光泽,触感柔软,甚至能够感觉得到在皮毛之下的,新鲜而且干净的生命。
又是捉叶子,又是许愿的,最后带她来摸新生命,再怎么着也该明白过来了。
竹听眠问:“李长青,我躲着人那三天,吓到你了吧?”
李长青没有立刻回答,毕竟答案已经显而易见,却不至于是“被吓到”这么严重。
首先就是担心,他早几年也在城里待过,可那个时候没怎么听说过抑郁症这种说法。
这几年倒也在刷短视频的时候了解过,知道这是一种疾病,但也仅仅只是停留在“知道”这个层面上。
李长青真正明白严重性,是在贺念当面说他朋友因病去世之后。
怎么去形容当时的感觉呢?
现在回想起来,只剩下担忧,然后就是沉重到难以忽视的无助。
竹听眠那么光鲜的一位钢琴家在右手受伤之后会如何绝望,李长青已经有了答案。
那该是多么黑暗的一片悬崖。
她在里面会有多么害怕。
李长青心疼得不行,也知道自己说不出什么有作用的漂亮话,所以越发地想要些做什么。
因为是自己喜欢的人,她开口要一样,李长青就想要给她一百样。
他对这个问题思考的时间太久了,久到竹听眠出声喊他。
“怎么眉毛皱成这样?”她问。
“不知道该怎么说,”李长青同她一起去摸小牛犊,“我经常带你来看它好吗?”
“好啊,”竹听眠答应下来,又轻轻地抚了抚小牛柔软的毛发,忽而说,“医生讲我保持现状,只要不去主动接触过去的人和事,就能慢慢的好起来,所以请你不要担心。”
她都用上了“请”这个字。
李长青还能说什么呢?只剩下点头的份。
回去时,李长青在奶场拎了桶新鲜牛奶,今天过来没带容器,所以答应了明天再来还桶。
他正把牛奶安置到那袋落叶旁边。
意料之内的,竹听眠晃到他面前。
意料之外的,她问:“你刚才给我擦手的时候看起来很平静。”
这个人真是一点不会挑时间。
李长青深吸一口气,“差点就流鼻血了。”
“真的么?”竹听眠问,还要偏头看。
“紧张的,只是没让你看见。”李长青还是笑,没忍住揉了揉手,以此缓解紧绷。
“没有什么想要的了吗?”竹听眠又问。
这一句接着一句,已经像是在唆使了。
李长青不知是因为她这两天过得开心所以愿意给甜头,还是同往常一样闲着就要来撩拨两句。
总之他也不能总是被动防守,所以有个问题已经快要被说出口。
“再送你一套练习册好吗?”竹听眠突然问。
李长青看向她。
竹听眠笑着问:“两套?”
李长青已经习惯这种大起大落,“不用了,谢谢你,你真是个好人。”
“怎么还阴阳怪气,我担心你考试还不对了?”竹听眠扬起下巴。
李长青拽了拽自己的双肩包,准确来说是单肩。
说起来这也是他的一个小设计。
他特地对着镜子比对过,发现自己单肩挂着这个包,再抬臂拽着,能够从侧面呈现出比较优秀的线条。
只要刻意记得不要弓腰,就会有一个帅气的侧影。
李长青当然晓得自己长得不错,而且注意到竹听眠总是盯着自己看。
要知道,人是会使用工具的。
此时的李长青已经有所觉悟,所以他连微微转身看着人的角度都有所安排。
“我想说的都已经告诉你,现在我很坦然。”
竹听眠走过来,右手不好使力,干脆用手腕压住李长青肩上那根背包带子,左手慢慢地搭过去。
可见言出并不能时常法随,李长青已经变得静止。
竹听眠一点一点把他背包侧面的拉链往上提,看他用力憋着表情,但依然没拦住失去节奏的气息从鼻尖跑出来。
竹听眠弹了一下他的耳垂,“走吧坦然哥。”
坦然哥已经有些忘乎所以了,心情无疑是美妙的,所以立马问:“那是不是考完试就可以?”
我会有学历,我会挣钱,我会努力让自己配得上你。
“考完试你就上学去啊。”竹听眠说。
“不是啊……”李长青无奈起来,“你这样,像是把我当个孩子。”
“你才二十四啊长青。”竹听眠轻声说。
“我很大了。”李长青想也不想就讲出了口。
他几秒之后反应过来,这话里的歧义太过明显,又想要解释。但有可能竹听眠听不出来,说了倒显得自己故意。
要是不说呢。
也怪怪的。
“我意思是……”李长青挠了挠脸。
竹听眠已经挂上了佩服的笑容。
“好自信啊长青。”她说。
光说还不算,还笑出声来。
很过分了。
李长青气恼地坐上车,“你就这样吧竹听眠,你就这样撩拨我,你反正也不要管我,我没事的。”
胡言乱语的后果当然是再次把竹听眠逗笑,但是她在欢乐间隙说了句什么。
李长青听清了,又没敢听清,所以让她再说一次。
“我说,”竹听眠撑在车窗上,手腕懒懒地搭着额头,“我买了你家屋子四十年。”
李长青立刻问:“四十年足够你喜欢上我了吗?”
别看他问得顺口,其实头都僵住了不敢动,完全没瞧见竹听眠是什么表情。
但他听见竹听眠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开车吧自信哥。”她说。
“哦。”
李长青把竹听眠先送回民宿,同往常一样拐进车道,一眼看见路边停着辆黑色的轿车。
这款车型给李长青带来的记忆并不美好,他转头去看副驾的人。
竹听眠也瞧见了,而且已经认出车牌,动作也不再是随意地撑在车窗上。
两人沉默着下了车,走进记月巷。
竹辞忧果然站在民宿门口,他原本低头看着手机,听到声音后抬起头,朝她喊:“眠眠。”
第30章 莽莽小绿茶尾巴翘上了天。
30
“我记得同你说过以后别再来。”竹听眠目光锁到他的行李箱上,也随之恼火起来。
发火或是愤怒大部分时候都是可以找到明确原因的事情。
譬如这个人从不在意自己听到什么。
“不请我进去坐坐吗?”竹辞忧问。
问完,他又看向李长青,感谢道:“这段时间多谢你的照顾。”
先前才见到车子的时候李长青倒也没少想,毕竟这个竹某上次动用那么大的阵仗,李长青就担心这会拐进来看到一堆人乌泱泱地又堵在民宿门口。
如果真是那样,不管是吵还是打都会很麻烦。
他略微知道些竹听眠和这个养兄的关系,所以对这个人没有什么良好的预设,所以也不意外他用这样的口气说话。
还说什么,多谢你。
搞得好像他和竹听眠才是同一阵线。
装什么,竹听眠的好朋友又不是没来过,人孟春恩就不是这个款式。
李长青压根不想搭理,所以不做回答。
可是竹听眠用指头戳了戳他,“长青啊,客人在跟你道谢呢。”
她已经出声提醒谁才是一边的人,李长青当即就笑起来:“这位客人太客气。”
竹听眠说:“不然怎么叫客人?”
“眠眠。”竹辞忧又喊了一遍,声调比之前更加低沉。
无人搭理。
倒是他身后的
院门嘎吱一声被推开,齐群和杠子走出来,姿势拽得二五八万。
李长青抬眼瞧向民宿门口的监控摄像头,八成是贺念已经在里边把这个神秘西装男瞧了半天,又发现他把自家老板和老板跟班拦在门口。
民宿自有比较淳朴的规矩,那就是上来堵门的,一律按照挑衅处理。
对于这件事,齐群就比较有发言权,熟练使用混混姿态,说话时特意把脸凑到竹辞忧面前,“你谁啊?来找事儿啊?”
这是真找事儿的。
两相对比,李长青蓦地觉得齐群都顺眼了许多。
杠子当然也会及时顶上沉默,大声问:“说话啊,拦我们家的人要干嘛?”
“这就是你的……”竹辞忧压着眉毛扫他俩一眼,最后竟然低低嗤笑一声,问竹听眠,“还对你很忠心。”
竹听眠冷淡地说:“我一般不用这个词形容朋友。”
“朋友是吧。”竹辞忧又看向李长青。
李长青转头问竹听眠,“进去吧,你今天要不要补午觉,吃饭了叫你?”
“行啊。”竹听眠抱着自己那袋叶子掂了掂。
她一动,齐群和杠子立刻拦住竹辞忧。
“你们这民宿刚开,怕是不好闹出拒客的消息。”竹辞忧说。
他这意图太过明显,连齐群都听出来他是在威胁,所以整个人立马又贴过去问:“个小白脸你想怎么着?”
这次已经是可以吃嘴子的距离,竹辞忧眉毛明明显显地皱起来。
“眠眠,我不想把事情闹大。”
“贺念,给客人办理入住,”竹听眠人已经进了院子,“李长青上楼。”
李长青立刻答应,并且试图带走齐群和杠子,言语已经挪动不了人,他只好一手拎一个。
杠子在右手问:“就让这人进去啊?”
齐群在左手说:“你就是太怂,打一顿的事儿。”
李长青在中间,脑壳有点疼。
竹辞忧跟在后面,表情也并不美妙。
李长青提溜着人去到前台,同贺念交换了个眼神,正准备上楼去,发现竹辞忧居然也有同样的想法。
目的昭昭,过分地不要脸了。
李长青当然得拦住人,“你应该还不知道自己住哪一间?”
竹辞忧盯着他看了几秒,冷不丁笑出声来,“你当你是谁?”
李长青反问:“你当你是谁?”
“别多管闲事。”竹辞忧腿已经迈上台阶。
前台三颗脑袋探出来,看着李长青拽住那人的脖领,手臂一用力就往后拽了两步,逼得他离开台阶的范围。
那人当然要挣扎,先是上手去掰,发现一只手没用,要是两只手都用上,就会显得狼狈。
看得出来他的体面和愤怒正在做拉扯。
李长青把人拖拽到前台进行服务,手还扯在竹辞忧领口上,说话却很礼貌。
“这位是老板的哥哥,大家热情一些。”
竹辞忧已经表现出受到羞辱的模样,咬着牙阴森森地问:“你敢这么对我?”
居然还在放狠话。
杠子都看不下去了,礼貌地嫌弃道:“这位客人,您连他一只手都扯不开还说什么呢?”
“李长青!”竹听眠在楼上喊,“是不是在等八抬大轿?”
李长青受到召唤,先低声对竹辞忧说:“她不想见到你。”
话说完,手一甩,风一样卷上楼去。
竹听眠正窝在自己的是小沙发里,抱着手,做出一副等待了许久的样子。
“你可真难使唤。”
李长青进门时依旧恶心着竹辞忧,厌恶到想要下意识关门,好歹及时想起屋里只有他们俩,所以才把门拉近身,又更大地打开许多。
“关上。”竹听眠却说。
李长青没有立即行动。
“我名声就没好过。”竹听眠又说。
李长青更不乐意关门了。
“不关就滚。”竹听眠睨着他。
“就凶我,”李长青关了门,人却站在门边没动,问,“你让我进来,是为了气他吗?”
竹听眠问:“你对他是有什么嫉妒心理吗?”
“我嫉妒他?”李长青立刻说,“你知道他两只手都没我一只手力气大吗?而且,我犯不上嫉妒他啊,就是心烦得很。”
“见都没见过,你烦什么?”竹听眠问。
“你知道为什么。”李长青回头看了一眼门。
竹听眠说:“过来帮我把叶子整理出来,我一个残废怎——”
“你不是,”李长青立刻扭头说,发觉自己声音有些大,先叹了口气,又讲,“别这么说自己。”
“那你还不快点过来。”竹听眠拍了拍自己旁边。
李长青又扭头去看门。
他这会真没别的想法,主要就是恼火,毕竟竹听眠才说要离之前的人和事远一点,结果竹辞忧就这么不要脸地凑过来,万一又害她想起什么不好的事情,那真是玩完。
竹听眠发现这人不哄两句今天决计好不了。
她撇开手里的叶子:“我要是为了气他,也不至于利用你。”
李长青默默把头扭回来,迅速地看了她一眼,然后看向别处。
竹听眠问:“你生气我对他态度友好了?”
“没有。”
“没有就过来。”
李长青还是没动,竹听眠干脆问:“那你怎么不直接揍他?”
“私人恩怨不占理啊,他都说了民宿不能拒客,这要是再闹出打人的事儿,又要花大力气去说明白,”李长青说。
这人一边说着有道理的话,一边做着压抑怒火的表情。
竹听眠咂咂嘴,“好吧,那你就这样闹脾气,我今天也懒得哄你,你也滚。”
不。
竹听眠果真就不再瞧他,从桌上拎了瓶气泡水想打开,单手扭瓶盖实在费劲,一只手在她准备上牙咬的时候拦住她。
李长青扭开,递过去。
竹听眠却偏开头,“不喝,盖上,出去。”
我不。
李长青坐到她身边,开始整理从山里带回来的那袋叶子。
竹听眠简直想上脚踹他,“你冲我发什么火,都不知道你对他反应为什么那么大,搞得像你才是被他逼婚的那一个。”
她觉得这段时间真是把这个人惯坏了,所以连这种没道理的醋也敢明目张胆地吃。
“我犯不上恼火他。”李长青说。
“我知道呢,你这是恼火我。”竹听眠下意识想去拿饮料,想起来这是赌气的标志物品,又缩回手。
李长青居然也就这么顺着话承认了。
他说:“我是恼火你。”
该说不说,小青年自有独一份的耿直坦率,大部分时候都是耀眼而吸引人的存在,很小一部分情况里,就会有点刺激人的情绪。
竹听眠已经做好准备要大发雷霆,让这个人知道知道分寸。
结果又听他说:“他一来,你就开始说不好听的话,好好的,干什么说自己名声差,你明明知道自己难受是因为楼下那个人,是你的错吗就往身上揽。”
竹听眠哑了火。
李长青瞥她一眼,“真的是。”
竹听眠眨了眨眼,缓缓坐直身子,和他一起安静地整理叶子。
“你有时候真的会突然变傻。”李长青没收住劲儿。
竹听眠停下动作问他,“你说什么?”
“我说,我的气量哪有那么小,你怎么能把我当做那么自私的人呢?”李长青重新扭开那瓶气泡水,把瓶盖虚虚地搭在上面,但并不主动递去竹听眠手里,以示脾气。
“我自己说自己也不行?”竹听眠问。
“不行,”李长青斩钉截铁,又说,“我喜欢你。”
他活像身子里被装了个情绪阀门,开心或是愤怒甚至悲伤到某个固定程度,就会触发一句告白。
“你搁这刷经验呢?”竹听眠终于笑起来。
李长青不吱声。
“我是打算这回一次性解决他,本来想跟你好好聊一聊方案,但是你一进来就跟我发脾气,我都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竹听眠故意说,然后抬起气泡水喝了一口,放下去的时候故意没收着力气,泼出来点 。
李长青果然立刻就拿纸去擦。
“还学会了赌气不搭理我。”竹听眠又说。
李长青把瓶盖扭上,又松开,转头问她,“你还喝么?”
“还气吗?”竹听眠反问。
李长青彻底扭紧瓶盖,说:“本来就没气。”
这人声音里的骄纵劲儿可搭不上语言。
竹听眠终于没忍住踩了他一脚。
民宿多了一名竹姓顾客,目前为止,有且只有一位房客。
同时,竹听眠多次嘱咐贺念一定照顾好竹辞忧。
贺念原本也不是个混吃等死的富二代,听过那些传言,自然表示过疑惑,人都欺负到脸上了,为什么竹听眠还要这么给脸。
他问,她答,这样的对话也只出现过一次。
“你不用为了民宿委屈,我可以想阴招弄走他。”贺念说。
“他这次过来,开了辆X7,”竹听眠说,“咱们民宿不是缺一辆车吗?”
贺念就不再问了,开始期待。
竹辞忧自信习惯了,敢单枪匹马杀过来,就是笃定自己一个人也能搞定一切。
这种行为动机并不难猜,但也是多年以来的症结所在。
他太容易认定一件事,然后全世界都得认同这个选择。
也不能让他白白跑这一趟,总得为民宿做点贡献。
来都来了。
这种人当然讨嫌,竹听眠也不愿李长青在竹辞忧那里受委屈,告诉说:“如果你真的受不了,就在家避几天。”
李长青自然不愿意,“那我成什么人了?”
“他是老师的儿子,”竹听眠说。
“我知道。”李长青说。
贺念爱屋及乌,一想到马上能有车,连带着瞧竹辞忧都顺眼起来,总忍不住看着他笑。
李长青也知道竹听眠有这个打算,所以识大局地对竹辞忧脸色好了不少,也乐意多嘱咐齐群几遍。
“别让人传出去我们这里接待有问题。”
齐群随时都不爽快于李长青的说教,当即问:“你知道我现在什么身份吗?轮得到你教我?”
要知道,他现在可是正儿八经的在民宿领工资上班的人。
这李长青成天跟在竹听眠后头,连个屁都没捞着呢。
齐群拿一回工资能嘚瑟一整年,李长青指了指小花,“你知道它架子旁边那几盒苹果干多少钱一盒吗?”
“多少?”
李长青告诉他一个数字。
“怎么可能!”齐群瞪眼去看小花,“这破鸟凭什么吃那么贵!老子不信。”
他吼得太大声,小花也吼他:“F**KU!”
齐群听不懂这种鸟语,对李长青说你真是跟竹听眠成天腻歪在一起,学坏了。
竹辞忧路过时听见后头这句话,难免停住脚步。
李长青风轻云淡地瞥他一眼,头一回没有对齐群的话加以反驳。
竹听眠依然按照往日的生活节奏过,有事儿出来逛一圈,没事儿就带着辛光在房间里看动画片。
竹辞忧每次试图去敲门,李长青立刻就会从不知名的角落出现,然后把他拽走。
起初几次,竹辞忧还说这种粗鲁的行为简直让人恶心,但他很快发现李长青压根不听他说什么,所以他就改换方式,坐院子的咖啡休闲桌那里,不是打电话就是噼里啪啦地敲键盘。
整体姿态比较端庄,说出口的术语也比较专业。
齐群最烦这种装逼的人,大声问贺念,“这人做什么的?”
“证券公司。”贺念回答。
“做什么的?”齐群又转头问李长青。
“给人开户。”李长青说。
竹辞忧看了他们一眼。
“开户这么大排场!”杠子往冰柜玻璃上哈了口气,用抹布擦得咯吱咯吱响。
“也卖理财产品。”李长青又说。
竹辞忧忍无可忍,“金融分析,几位如果不明白,可以不说。”
无人搭理他。
贺念把头埋屏幕面前一顿乐,愉快得太过投入,以至于手机冷不丁响起吓他一跳。
“让我哥上楼来。”竹听眠说。
竹辞忧得知消息后,起身时还特意扽了扽衣摆,目光冷冷地扫过堂屋里那几人,把趾高气扬发挥到最大化。
竹听眠本以为自己可以做到心如止水,但还是没忍住在竹辞忧进门后利落关门的动作弄得眉头一皱。
再想想那个总是不敢关门的人。
真是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他进房间后简单打量一遍屋子,最后坐到竹听眠桌对面的沙发上,“眠眠,你还没消气吗?”
“不知道。”竹听眠靠在椅子里,脚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踩着地面。
动作带着身体轻柔地摇摆,连声音都是少见的温和。
这样的反应让竹辞忧一愣,随即直直地看向她,先说:“家里的事情我都解决好了。”
“是吗?”竹听眠兴致缺缺地应一声,然后低头去看自己摆在桌上的手。
“你在这里,连优秀的医疗资源都没有。”竹辞忧也看向她的手。
接下来就是长久的沉默。
毕竟在真的闹到无法收场之前,竹听眠什么话都说过了,但世上似乎永远会存在做不到的事情,以及说服不了的人。
“住的还舒服吗?”竹听眠问。
观其表情大概一开始不准备说什么好听话,但还是改了口,“还可以。”
“那就好。”竹听眠再次后仰靠近椅子里,把这人看了片刻。
竹辞忧是典型的精装修人士,衣食住行基本上从不用本人操心,精致到发型都每天有人给他弄好。
他有太多不会的生活技能,所以在几天时间消磨之后,外套有了皱褶,发型也不再一丝不苟。
竹听眠看了一会,回忆着说:“我第一天见到你,也是第一回看到竹家那么漂亮的房子,我是有些不知所措的,担心自己丢人,所以和你打招呼也只敢很小声。”
当年的领养手续走得并不顺利,毕竟还有个舅舅在那里,得知竹臣歌是个有钱人,当然会坐地起价,好像自己的侄女没有在旁边听着一样。
至于那位新舅妈,在得知秦晴要被一个有钱男人领走之后,眼神已经变得肮脏无比。
竹臣歌建议过让孩子出去等。
舅妈介绍说十六十七的女孩,哪里还算孩子,早懂事儿了。
这是秦晴最终决定改名的原因之一,因为同姓,即便是养女,也能撇开些不干不净的打量。
但也不能全数摒除。
竹臣歌一生光明磊落,因为不忍而带孩子回家,尽管多番解释,仍然难逃悠悠众口。但老师始终没让多余的伤害越过他而泼到女孩身上一毫一点。
他给了竹听眠本来无法享受到的教育资源,给足她底气。
善意在任何时候都是奢侈的。
要知道,竹臣歌只是在很久远的某一场少儿比赛中见到过这个小女孩,为她的天赋感动,并且多聊了两句。
他说:“你刚才弹奏的曲子,让我想起我儿子降生那天带来的最纯粹的感动,可惜他不爱钢琴。”
当时的秦晴还不到七岁,理解不了这位评委的父爱,于是说那我再给你弹一遍好了,你可以暂时把我当做你儿子。
几分钟的乐曲结束,竹臣歌道谢,竹听眠客气地说不用谢,然后跟着妈妈离开。
这就是他们之间仅有的交流了。
没想到竹臣歌真的能记住这个有灵气的小女孩,记住了她的名字,在多年后发现她没有在比赛现身而动身去找人,而且也不是一次是就找到,中途还经过多番打听,这才辗转寻到秦晴舅舅家里。
人在年少的
时候总会认定勇气就是一切,那样的信心无疑是珍贵的。可是又不得不命运倾轧下早早看清自己的分量,这样的认知无疑又是早熟而痛苦的。
竹听眠永远不会知道要是当年老师没有出现,亦或是老师在寻人途中觉得过于麻烦而放弃,秦晴还要吃几年苦,会变成怎样一个人,会过什么样的生活。
语言甚至行动都不足以表达感激。
所以即便再来一万次,竹听眠在被逼无奈之下,刀尖还是会朝向自己,而不是竹辞忧。
此时再次面对面坐着,竹听眠在衡量愧疚和感激的分量,她不太确定自己是否可以,以及,如果还是劝不了,那么她可以心狠到哪一步。
竹辞忧在问:“你还因为第一次见面的事情记恨我么?”
竹听眠收回思绪望着他,同时回忆着他口中的第一次见面。
青少年时期的竹辞忧还没有现在这么习惯于隐藏脾气,回家之后看到有个陌生女孩,再联想到近日听到的种种传言,当即掀桌砸碗。
从所有角度上来说,那一次见面都是不美妙的。
竹听眠改名,改变生活,换到新的城市,新的学校,也受过流言侵扰,她已经很看轻那些伤害,所以除了学习以及练习,心里没有别的事情。
当然,也并不在意来自竹辞忧的厌恶。
他的改变也来得很快,因为他夜半高烧难受,不肯接受竹听眠敲门关心,所以导致房锁被砸烂。
竹听眠拎着斧子出现在卧室门口,给他量体温,然后立刻联系司机。
那晚之后,他开始和她说人话,开始生硬地叫她的新名字,但始终停在拧巴且礼貌的距离里,也没这么叫过“眠眠”。
真正的改变是竹听眠右手受伤之后。
好像从那一刻起,全世界都疯了。
“我没有记恨你,”竹听眠说,“在你莫名其妙要和我结婚之前,我从没有记恨过你。”
“真的没有吗?”竹辞忧问,“哪怕你是因为保护我而伤的手,也不记恨我吗?”
他的语气中带着令人难以理解的笃定,竹听眠曾经猜想过竹辞忧或许发疯说要订婚,是因为愧疚。
但竹听眠也说明过,那个保护行为只是因为他是老师的儿子。
仅此而已。
可是在竹听眠住院期间,竹辞忧已经变得无法沟通。
其实现在也大差不离,他已经认定竹听眠一定记恨他,并且迫切地想要知道理由。
再一次亲耳听到不是因为曾经自己冷脸待人,就问出口另一个:“是因为我母亲,对吗?”
没有听到回答,他就问下一个,再下一个。
“是因为我用小安的工作威胁你?还是我带着车队来逼你回去?”
“其实就是因为你的右手吧,你恨我。”竹辞忧又绕了回来。
顿了顿,是给出解决方案,“我已经说服了母亲,你之前的所有东西都还给你,回去吧,好吗?”
竹听眠沉默地看着他,手指不停地在桌上敲扣,“我之前说,手里捏着你们竹家的证据,其实你知道经商或是资金流动,总有空缺可以起诉,不是么?”
竹辞忧眉头一挤,没明白她怎么突然说这个。
“你当时一听这个话就走了,不是害怕我真的做什么,然后让你家资金出问题吗?”竹听眠问。
“你这么想我?”竹辞忧说,“你都那样把刀架在脖子上,我还能怎么样?”
“是啊,”竹听眠说,“可你不也这么想我么?竹辞忧,我真的没有因为右手而恨你,我恨的是你之后做的事情,你到底要我说哪种语言你才能听明白呢?”
这次谈话显然也没能够有效果,竹听眠也懒得再摆什么横刀于颈的动作,让他出去冷静冷静。
半小时了。
竹辞忧上去已经整整三十分钟。
横竖此时没有事儿干,下边堂屋里边几个人一门心思地盯着楼梯的方向。
齐群偏了偏头问李长青,“你不上去扒墙角吗?”
李长青无语地看他一眼。
杠子接着又问:“你难道不着急吗?”
“我不急。”李长青回答。
然后在听见开门声之后冲上楼,又在同竹辞忧擦肩而过的时候故意不小心重重撞他。
“开窗开门开空调,才知道你还挺奢侈。”竹听眠好笑地看着李长青立刻打开空调,而且到处检查,像是但凡发现某处真有损坏,他立刻能冲下去把竹辞忧暴走一遍。
“坐,”竹听眠聊得有些累,让他歇一歇,问,“我有没有同你说起过我的老师?”
李长青摇摇头,意识到这是竹听眠第一次主动提起关于老师的事情,所以正襟危坐。
竹听眠就掐头去尾地和他说了一遍这个故事,掐了秦晴那段,也去掉老师车祸那段。
刨除这两段不美好的回忆,再说起来,就能平静而面带笑意。
自我调节也好,分享回忆也罢。
总之竹听眠说了一遍之后,阴郁也消散不少,由此看向李长青。
李长青立刻明白自己需要在听到竹臣歌先生的故事之后给出一个反馈。
于是他很认真地说:“他听起来和我老爸很像,是很好的人。”
“哪种好法?”竹听眠问。
“好到可以照亮另一条生命。”李长青说。
竹听眠闻言,默了良久,最终低头叹了口气,又很轻地说:“是啊。”
这绝对不是李长青想要看到的反应,所以他挠挠头,生硬地扯开话题,“那车,咱们还抢吗?”
竹听眠蓦地抬眼看他,而后乐开了。
她问:“法治社会啊李长青,你这什么用词?。”
这下李长青才放心些,同她一块笑,笑完又说:“不过,我觉得他很眼熟。”
“谁啊,竹辞忧?”竹听眠手闲地扯出一片纸巾来叠着玩儿。
李长青点头。
“你看谁都眼熟,”竹听眠垂着眼说,“怪不得见一个爱一个。”
听她重新开始打趣,李长青也好心情地笑起来,“没有见一个爱一个。”
竹听眠就同他拌嘴,“你有。”
但是愉悦也没能维持多久,竹听眠大概是又想起了什么,并且感慨起来。
“我觉得跟他沟通说不清,能把他惹发火就好了。”
“怎么呢?”李长青问。
“我不喜欢激动之下口不择言的人,应该没办法再对他心软第二次。”竹听眠说。
李长青记下了这句话。
隔天,他决定带竹听眠去奶场散心,早上在家上课,吃午饭也不好总是去民宿蹭,所以在家和老妈吃完饭洗好碗,再把老太太的水果推车送去镇子口。
这么着,进院门的时候得知竹听眠正在午睡。
没赶趟儿。
但是人都来了,总得干点什么。
正好齐群总爱多嘴问几句,“你成天带竹听眠去奶场干什么?”
李长青注意到余光里,咖啡桌上那个人已经扭头看向这边。
于是他说:“别总打听我和她的事情。”
齐群果然不服,“这有什么难打听的,我得空就去奶场问问,那里那么多人,总有人看见你俩干嘛了。”
“去问,你今天就去问,反正她午睡我也去不成。”李长青甩下这句话就走,回家简单收拾,跨上摩托径直前往奶场。
要说这竹辞忧也是真能耽搁。
李长青跨坐在栏杆上捏着牧草喂了半天牛,才看见那辆X7拐进奶场的土路。
车速似做贼。
像竹辞忧这种城里人受到惊吓之后当场就能逼着自己调节回来。
李长青就瞧着他下车之后先是震惊,而后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低笑。
“你想打听什么?”
“我能打听什么,”李长青丢开手里的牧草,拍着掌心从栏杆上跳下来,朝竹辞忧扬了扬下巴。
“跟你聊聊呗,别怕。”
他挑衅得竹辞忧甩上了车门,动静砸得李长青有点心疼。
轻点啊。
这民宿的车呢。
说
是聊,那也不能就干站着,没有目的地闲逛几步,李长青忽然乐了,他指了指竹辞忧的鞋。
“你和竹听眠真的不一样。”
竹辞忧相当听不得他说起竹听眠,“你什么意思?”
“就说这农场吧,牛羊马鸡狗都养着,你能指望畜生乖乖的,”李长青故意停顿,然后看了竹辞忧几秒,接着说,“去固定的地方上厕所吗?”
“哪有踩不到粪的,竹听眠也踩,她低头瞧瞧,也就继续往前走了,”李长青说,“我那会第一次带她来,我包里都背着备用的鞋,就怕她说要换,结果到最后她都不太在乎踩了粪这件事。”
竹辞忧脚尖在地上碾了碾,“你到底要说什么?”
“你吧,”李长青回头看他一眼,“你也踩了粪,踩了就一直看,看了就受不了,接受能力太差。你说,你能和她一样吗?”
竹辞忧听明白这个乡巴佬在借话讽刺自己,“你好像没资格进行这种评价。”
末了,他又笑起来,“如果没记错,你好像都没上过大学。”
“是啊,”李长青早已对这种话免疫,动作幅度很大地摊开手,“可那又怎么样呢?竹听眠还不是更乐意和我说话。”
“你拿这个来跟我炫耀,”竹辞忧说,“这辈子很难看到她这样的人吧?”
“下辈子也不一定看得到呢。”李长青指了个方向,“往这走吧,省得你踩一脚粪。”
“你今天过来不就想看看我俩来奶场都干什么吗?其实你问一嘴就行,我不是你,我不会对竹听眠做见不得人的事儿。”
竹辞忧不耐烦地左右打量这个简陋且臭的窝棚,“你那点心思难道能见光?”
李长青不争辩这个。
今非昔比,他已经是可以随时对竹听眠告白的程度。
但有一点得承认。
“她真的很吸引人,”李长青问,“吸引人是罪过吗?为什么你要把她逼到这一步?”
竹辞忧问:“你看上去好像知道很多内情,没少哄着她告诉你吧。”
“不多,是也就知道一点点。”李长青冲他摆了个手势。
竹辞忧看他抬起右手,面上划过一丝意外,“你知道她的手怎么伤的吗?”
“怎么伤的?”李长青问,“难不成还能是为了你?”
竹辞忧看着他,用沉默回答。
那就是了。
“这样啊,”李长青有些艰难地挤出这三个字,嘬了嘬牙花子,笑一声,偏头瞧瞧旁边,又转过来说,压着火说,“我还真不知道。”
“你用不着知道。”竹辞忧说,他用下棋时讲出“将军”的语气问,“你知道她为什么被领养吗?你知道她和我相处了多少年吗?你凭什么觉得可以干涉我们?”
李长青盯着他。
竹辞忧越发自得,“李先生,其实她什么都没告诉你,对吗?”
秋末的风像刀片一样,沿着将枯的草面凉凉地割过来,两人在寒风里头瞧着,视线倒是刀光碰撞火星。
“你这,”李长青摇着头笑出声,紧接着皱眉问,“你这才是在炫耀吧?”
“就是……”他觉得有些难以阻止语言,低头眨了好半天眼睛才能继续问出来,“她为你伤了手,又吃过苦,现在也没有过得很开心,你知道所有的细节,却还是在和我炫耀吗?”
李长青如此确认。
“我只是在陈述你的无知。”竹辞忧说。
“你就是在嘚瑟,可你有什么好嘚瑟的呢?”李长青说,“就因为你把我当做情敌?你就拿她的经历来跟我嘚瑟啊?”
竹辞忧上下打量着李长青说:“你应该是误会了什么,你算不上什么情敌。”
“是,”李长青点着头说了好几个“是”,“我的确不是,之后就是了。”
竹辞忧眯了眯眼,“你未免太看得起自己。”
“我比你知道疼人,”李长青抓了抓头发,环顾四周,最后一遍确认这个地方没有摄像头。
他从兜里摸出一截纱布叠好,又摸出卷医用胶带贴好,盖到自己脑门上。
李长青转向竹辞忧说,“我要开始追求她了。”
竹辞忧的反应当然是极其不屑,可惜讽刺的话没能说完。
李长青的拳头已经砸到他脸上。
*
竹听眠午觉过后决定下楼去捕猎一杯冰饮料,却在推开房门的那一瞬间就感受到了小院之内不同寻常的死寂。
她瞧见整个民宿的人严肃地站作一堆,围在咖啡桌前头,听见她下楼的声音,几颗脑袋齐刷刷地转回来。
“怎么?”竹听眠边走边问,“今天是谁出事了?”
随着她靠近,周云带着孩子往后一步,贺念也拽着齐群和杠子给她腾地方。
两个受伤的男人就此展现。
竹辞忧就不用提了,脸色当然难看,衣领被扯破,下巴蹭了几个红口子,昂贵的西装上全是灰,右脸肿起一大块,很水润的样子。
再看李长青。
他就比较精彩了,同样是一身灰,关键脑门还贴了一大块纱布。
竹听眠终于知道了民宿众人沉默的理由。
竹辞忧居然能把李长青的头打破。
“谁给我解释一下这个场景。”她问。
竹辞忧早就想开口,但还是被贺念抢先一步。
“哎呀,奶场的人送他俩回来的,说是发现这两人在废牛棚后头打起来,谁都不服输,从东打到西,鸡圈都压塌了半个。”
他又指了指李长青,“你哥下手是真狠,长青头都打破了。”
“你真是个废物。”齐群皱着脸表达恨铁不成钢。
“眠眠,”竹辞忧本就不体面的身体里响起了不体面的动静,“你养的这些人——”
“怪我!”李长青比他更大声,“我不知道他偷偷跟着我去奶场,我想着他是你哥,就没敢用力还手,谁知道他居然真的想打死我。”
他垂下眼皮,抬手轻轻抚上头顶的纱布。
“头破了,你别看了。”
他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却又不得不隐忍。
竹辞忧人都听愣了,哑了好一阵,哪还顾得上什么,立刻要伸手去掀这个乡巴佬脑门上的破纱布。
可毕竟齐群和贺念都在这呢,怎么可能让他真的得逞,手忙脚乱按住了人,杠子也想帮忙,不晓得可以做些什么好,就顺手把抹布塞去竹辞忧嘴里。
混乱里,李长青安详地扶着脑袋,身子也靠在桌边,很虚弱的样子。
可竹听眠已经看见这小绿茶翘上天的尾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