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莽莽你别在这个时候惹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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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间民宿在这个旅游淡季里吵闹得太过突出,而且显得过于护短。
毕竟如果抛开那块纱布不提,竹辞忧脸侧的肿胀看起来要更加瞩目一些。
“杠子。”竹听眠喊她把抹布从竹辞忧嘴巴里拿出来,瞧见李长青正从手指缝里偷偷看她。
对视两秒,他眨了三下眼。
竹听眠趁乱扫了一眼忙于清理嘴巴异物而无暇顾及其他的竹辞忧。
“李长青,你跟我上去解释清楚。”
李长青答应着跟过去。
竹辞忧难以置信,立刻要争辩。
“哎哎哎,可别再乱动了,万一身上哪里扭了呢?”贺念表达关心的同时,大力把竹辞忧按下。
因为双方都在施力,所以这个过程循环了几回。
拉扯中,贺念看见竹辞忧后背露出半截青紫脚印,单单看了这一眼他都觉得自己肋骨酸疼。
他小小声地“妈耶”了一下,然后迅速拉下那片衣服。
“咋?”齐群没有及时看到,大有上手拽开再看个究竟的打算。
贺念拍开他的爪子,“按着人吧活爹。”
杠子丢开抹布之后迅速加入帮忙大队,“可是要按多久?”
竹辞忧本来已经做好了怒斥的准备,看见她过来又连忙闭上嘴。
“按到管事儿的人下来。”贺念说。
真是开眼了。
竹听眠看着门口那个迟迟
不进屋的人,鼓励他,“拿出你刚才告状那个劲儿,腿一抬一迈就进来了。”
刚刚还在那弱柳扶风,这会居然立刻换姿态委屈,杵在那像是很怕挨骂的样子。
真是两副面孔,竹听眠压住嘴角笑意,并且在心里指指点点。
虽然说起来会显得比较恶劣,但是竹听眠清晰地感受到了愉悦。
竹辞忧不是喜欢动手的人,能发展到这一步,八成是李长青主动找茬而且挑衅成功,居然真的把人搞得怒不可遏,紧接着他又在这里表现得小心翼翼。
像是在外面横行霸道的小狗,回家之后又哼哼唧唧地示弱,明明还没有对他做什么,他却早早地把肚皮露出来。
搞这些很容易被识破的小把戏。
哪怕明知他是故意而为,但丝毫不影响竹听眠被他取悦到。
她往旁边让了一步,再次给出指示:“去沙发上坐着。”
明明也没让开多少距离,李长青却松了一口气,如蒙大赦走过去,坐下,仰起脸看人。
“摘掉。”竹听眠说。
李长青立刻抬手,却是稍稍用力按住纱布,先着重于邀功:“我把他惹恼火了。”
“摘了。”竹听眠故意板着脸,摆出一副严肃至极的表情。
李长青当然不会后悔打了竹辞忧一顿,但确实拿不准竹听眠此时的心情。
他再三确认没能在人脸上看到高兴之后,开始紧急补救。
视线也变得不敢再往人眼前看。
“我之所以会带纱布出门就是想好这件事不能闹大,”李长青说一句顿一下,“而且除了这个地方之外,我也真的有被打到,也不是全部都在污蔑他。”
他说到两只手在半空比比划划,最后停下时发现竹听眠还是面无表情。
李长青只好修正自己的坐姿,想了半天,郑重又小声地说:“真的有被打到,我故意让了好几拳。”
某个斗殴经验丰富的秋芒镇护卫小狗如此说道。
竹听眠再也忍不住笑出声来,又问他:“这句话是什么免死金牌?”
李长青见他终于变换脸色,轻松之余也没忍住问:“你绷着脸干嘛?”
“你出去闯祸了我不能发火?”竹听眠慢悠悠地靠过去,用指头掀起那块纱布看,确认他真的没有受伤。
“说说,这么做是为什么?”她问。
“主要是为了让他发火啊,你看他呲牙咧嘴的样子,就不会心软,”李长青既老实又不老实的,“当然了,也有点私心,他告诉我你——”
他停到了这,竹听眠立刻扭头去看他。
她鲜少有反应这么大的时候,李长青立刻说:“你的右手,他说是因为他伤的。”
听这意思,那就是连发生了什么都没说。
竹听眠看了他两眼,把头转回去,“还聊了什么?”
“其它的都没聊了,我先动的手。”李长青老实交代。
又很快说:“让他发火,我们有人挨打,你作为民宿老板,当然会比较占理,而且你有看到他刚刚扑腾得跟个螃蟹一下,应该就不会再心软。”
他这一连串地说完,嘴角居然还扬起骄傲。
竹听眠问:“你什么时候知道装可怜有用的?”
问完,又好心情地补充:“居然开始走歪门邪路。”
李长青低头抿了个笑,如实说:“本来不知道的,以前也没少被打,你来了之后我就知道了。”
除了家人,不论他被打成什么样,都没人管过他。可那次,在张婶家门口,竹听眠为他出头,李长青就知道了。
竹听眠莞尔道:“就我一个人心疼有什么用。”
“已经很足够了,”李长青偏开头笑,抬手揉了揉脑袋上并不存在的伤口。
又说:“我喜欢你。”
竹听眠弹了他脑门一下,李长青立刻就装出疼得要命的样子,问她:“怎么还殴打伤者?”
“你倒是替我想得挺远,”竹听眠说,“这个情况我完全可以拿出一份纸质声明,让他收敛一些,然后搬出民宿。”
她想了会,摇头说:“有点缺德。”
李长青立刻说:“缺德也是缺我的。”
竹听眠瞥他,“怎么什么都要抢啊?”
她把自己说笑了,“声名我早就准备好了,只是还没确定用哪种办法,你倒好,先斩后奏。”
“那夸我吧。”李长青说。
“你有些得寸进尺了李长青,”竹听眠又弹了他一下。
笑了一会,她正色说:“我不需要你伤害自己来为我做什么。”
这是关心。
“他其实都没摸到我记下,我已经打出了经验。”
李长青眉头舒开,低低笑了一声,即便迅速盖下眼皮,还是没遮住眼睛里头那些小得意。
“我还和他宣战了。”
这个人的用词是有时候真的很幼稚。
“是吗?”竹听眠也愿意配合着问,“我有知情权吗?”
我决定要开始追求你。
李长青告诉竹听眠:“这个你就没有必要知道了。”
也不知道他究竟在高兴个什么劲儿,竹听眠又弹了他一下,起身去书柜里找出早已准备好的声明书。
等他俩再次折返下楼,竹辞忧的情绪已经得到了有效控制。
看得出来他还抽空整理了下发型,只是经过时间的沉淀,脸上那个肿块越发显得惨不忍睹。
“聊聊呗。”竹听眠过去坐下,把声明书推到他面前。
竹辞忧的日常没少接触各类报告或是通知,结合当下情况,不难猜出这摞纸里写了什么内容。
“眠眠。”他试图冷静着喊。
李长青立刻皱眉。
竹听眠说:“眠你个头。”
李长青松开眉头。
竹辞忧和她对峙片刻,抬手抚了一道那叠纸,却也没翻开,很快就收手回来。
“你提什么要求,我都答应。”他变得非常爽快。
“也别把话说死,”竹听眠说,“我让你别再来找我,你不是也当空气。”
竹辞忧抿了抿嘴。
李长青也抿了抿嘴,觉得无论如何都不该在这个时候笑出来。
“今天的事,你信他们?“竹辞忧问。
这哥们真是不会说话,也是真的分不清甲乙方,不晓得是什么脑回路做出当着员工询问老板这种问题的事情。
贺念需要再三明示齐群和杠子不要说话。
“我当然相信和我一起生活的人,”竹听眠用指头敲击桌子,让他不要扯开话题,“我建议你还是好好瞧瞧,竹辞忧,你这样真的很没有必要。”
“没有必要?“竹辞忧陡然拔高音量,“还是说,你真的要为了一个陌生人这样逼我?”
要是没有李长青这件事,竹听眠会有更激进的办法,目前这个情况已经算是温和,她拧起眉,理解不了这个人在激动什么。
而且。
“不是陌生人,”竹听眠语气平静地提醒他,“对于这间民宿来说,你才是那个陌生人。”
“对于你也是,对吗?”竹辞忧突然笑了一声,而后猛地站起来。
因他这个突如其来的动作,齐群他们也立刻随之紧绷起来。
“我道歉,我认错,我说过无数次可以答应你任何事情,我已经撤掉所有通稿,我也不再让你和……”竹辞忧深深吸一口气,“你真的要这样?”
“你道歉,你认错,”竹听眠依旧沉着,“我并没有义务一定要原谅你。”
“那么竹家呢?”竹辞忧问,“父亲出事的那一天,他出车祸之前,他那天离开家门的时候,告诉我们要等他回家吃饭,你忘了吗?”
又说这个。
竹听眠搭在腿上的左手握了又握,生怕功亏一篑,可心痛真的是很难忽视的事情,她垂下眼,呼吸逐渐变得轻浅。
“母亲她说的那些做的那些,我都解决了,我现在只想要你回竹家,你之后做什么,甚至……”竹辞忧剧烈地呼吸了两下,“你要选择和谁结婚,我都不会有二话。”
竹听眠还是没吭声。
竹辞忧见她没有反应,深吸一口气之后,语气突然变得极其平静,可这种平静比一万句咆哮还要有分量。
“眠眠,我只是想要你回家,父亲在天有灵,一定也是这么希望的。”
竹听眠抬头看他。
竹辞忧说:“我尊重你,我现在签完,我就走了,以后逢年过
节你也不必为我父亲供一柱香,你说的么,你和竹家没关系了。”
“你选吧。”
尊重你大爷卖麻花的二流子。
李长青看着竹听眠脸色发白,心里痛骂竹辞忧这一招实在过于卑鄙。
他再也忍不住,一把掀掉脑门上的纱布。
“行了!什么选不选的,压根就没事,闹着玩儿的!你别逼她!”
齐群大骇,“你没受伤啊?”
他刚才可是为了给李长青泄愤,趁着按人的时候攮了竹辞忧好几下呢。
杠子凑上来仔细看,“没伤就好没伤就好。”
“李长青,”竹听眠轻声唤他。
李长青弯腰去听。
“带他去看医生。”竹听眠说,“我上楼歇一会。”
她觉得疲惫,站起来走路都费劲儿,回到屋子里想了好一会,才记起来自己下楼本来是因为口渴。
她想喝冰饮料来着。
李长青一直望着她上楼,直到听见她轻轻阖上房门才收回视线。
当那些话刺向竹听眠的时候,李长青看到了她的防线出现松动。
这个人自从来到秋芒镇以后,总能轻易解决问题,想到别人想不到的事情,看起来无所不能的样子。
可是看到她变得沉默,李长青无比清晰地感觉到竹听眠真的需要有一个人站在她身前。
想到这个,李长青问竹辞忧:“我可以向你道歉,你需要吗?”
竹辞忧将视线从二楼收回来,心情也并没有好看到哪里去,“用不着,谢谢。”
“那就走吧,她都发话了。”李长青拍了拍自己衣服上的灰。
等两人离开,齐群茫然地问:“他不是竹听眠的哥吗?为什么看起来他是在求爱啊?”
贺念无语地看他一眼。
李长青带着竹辞忧去镇医院处理伤口。
进诊室,加医生抬头看到他们俩就笑了,“你们那地界是个什么风水啊?”
李长青苦笑道:“改天真的请个大师来看看。”
竹辞忧斩断退路这件事后劲儿无疑很大,竹听眠连着两天没下楼,除了辛光谁都不能进她的房间。
贺念都顾不上想要车子的心思,看向竹辞忧的眼神已经不太友好,遑论齐群和杠子,小花倒是一如既往地发挥稳定,谁路过都得挨骂。
李长青又开始搬着小板凳去守门,吃饭的时候下来溜达一圈,怎么着心里头都不是滋味。
院子里还是那么些人,大家也没什么兴趣,自从天冷以后员工餐就一起去厨房里吃,至于客人的早晚餐,理论上来说,为了体现民宿的人文情怀,如果房客少的时候,贺念或者杠子就会把餐盘端去房间里。
但这是竹听眠不出房间的第二天。
他们谁都不想送过去给竹辞忧。
周云打量一圈这几个孩子,询问:“要不我去?”
“我去,”齐群一拍桌子,“老子端去塞他嘴里。”
他说完就要立刻行动,结果站起来就被李长青按下去。
“我不塞他嘴里。”齐群没好气地说。
“……不是这个问题,”李长青说,“我去吧,我有事儿跟他说。”
齐群僵着没动,李长青使用蛮力夺走餐盘,两人都没太在乎里头的菜饭汤洒到了什么地步。
贺念又喊住他,“还要打吗?”
未待李长青回答,杠子先补充,“我已经给你收拾了几样顺手的工具放在楼梯口。”
齐群也说:“二楼工具间有把斧头。”
怎么悄无声息地发展成了土匪窝?
“不用,真的不用,”李长青还是觉得要守法一点,“真打伤了没法说理。”
“你得……”齐群仍然觉得应该耍狠,很是急切地想要和李长青表达观点,但是瞧见厨房门口的人之后,立刻又改了口。
“饿死算求。”他说。
李长青一转头,瞧见了竹辞忧。
“有时间谈一谈吗?”竹辞忧问李长青。
“有啊,”李长青点点头,顺手把竹辞忧的餐盘放回台面上。
饿死算求,他想。
拐出记月巷以后,李长青先声开口。
因为已经拥有过殴打人留下的满足感,所以说话也能显得比较心平气和。
“你真不是个男人。”
也不知道竹辞忧这两天都想了些什么,总之听了这话也就只是看了人一眼,并不反驳。
对李长青来说,这可不是什么好状态。
吵一架打一架虽然看上去不太文明,但始终是能够有效发泄情绪的方式,快捷而且解气。
但如果情绪以沉默的方式被表现出来,那说明听者需要耗费更多精力去理解以及开解。
很费劲儿的。
关键这个人还是竹辞忧。
为了竹听眠,该费的劲儿还是得费。
李长青忍辱负重地换了谈话角度,语气也变得宜人。
“你干的真不是人事儿,而且吧,你身上没有活人味儿你知道吗?”
他试图措辞,但发现没有比这个更好的描述方式,干脆顺着这个往下讲。
“竹听眠才来的时候跟你一样,整个人都轻飘飘的,也没活人那个劲儿。”
竹辞忧转头,目光扫他一遍,“继续。”
李长青也懒得计较他现在这个高傲,“一开始我以为有钱人都这样子,感觉她说话做事儿都很没谱,什么都不怕,而且什么都不在乎,所以对谁都能笑眯眯的。”
他开始回想竹听眠才来到秋芒镇的那些日子,她能在傍晚说想要吃早点,也能随口讲自己要吃海里的螃蟹,非常认真地和街头聚会的狗狗帮赌气,又顺手不已分它们零食吃。
谁都猜不到她下一步要做什么,会说什么,李长青时常为此感到茫然。
直到她开始展现自己的情绪,她会急,会气,开心了也能笑得前仰后合,不乐意也会大发脾气,甚至为了一台洗衣机就耍小性子。
李长青反倒很开心她能够这样,至少不用再时刻掩饰感受。
所以竹辞忧乍然现身时,李长青觉得莫名眼熟。
“当然你和她不同,她就是习惯把情绪藏起来,你就是单纯的装。”
竹辞忧说:“眠眠是习惯性情感疏离。”
李长青斜他一眼,直言道:“她不是情感疏离,她就是不喜欢你,别给自己找借口。”
竹辞忧停下脚步,表情也是一言难尽。
李长青当然不在乎他接下来是要打还是要吵,总归话已经说到了这个份上,总得一口气讲完。
“你没发现吗?你一直在说是你母亲做了什么,又讲她因为受伤而恨你,但其实你自己跑过来,也是因为知道她不喜欢你带一堆人来逼她,你发现没有办法,只能用她的心软来赌一把。”
竹辞忧没有应声,下巴微抬,不自觉地挺直脊背。
“我一个外人都看得出来你没什么诚意。”李长青说。
竹辞忧的眉头已经越皱越深。
“而且,说到家人,竹听眠和我说过你的父亲,我相信如果是那样一位父亲,是不会教育你威逼利诱的,”李长青也扬起下巴,而且扬的角度比竹辞忧更大。
“反正我爸打小就告诉我,男人不靠强硬,而且男人要会疼人。”
竹辞忧嘴角抽动一下,像是有什么话要脱口而出,
李长青立刻说:“当然了,我相信你了解过我的底细,不过我丑话说在前,我父亲的事儿和我们聊的内容没有关系,和竹听眠也没有关系,你要现在说什么不该讲的,我还是得打你。”
竹辞忧就没有吭声了。
李长青又继续往前走,“我也不想跟你讲那么多,我是真喜欢她,也真的心疼她。竹听眠拿你没有办法,我也拿你没有办法。所以你要是还耗在这,她不说什么,我就不会再表态。”
竹辞忧被李长青这种自列阵营的语言冒犯到,但很快又开始居高临下,“我和她之间,不是你才认识几个月的人能明白的。”
服了。
“就你家领养她的事儿?她不是什么都没带走吗?”李长青问,“为什么你总提这个?”
“你不知道我家为什么领养她?”竹辞忧说不了几句话又停下步子。
李长青烦他,但这句话又很重要,所以他只好又跟着停下来,说自己不知道。
竹辞忧眯着眼看他,“这才是关键,你不好奇?”
“我是想知道,但并不是好奇,”李长青说,“我可以只知道她愿意告诉我的事情。”
竹辞忧安静几秒,眼底出现一丝了然,缓缓抬腿往前走。
“看来你所谓的喜欢就是嘴上讲的好听。”
“你行动力强,”李长青说,“你把人逼到用刀子。”
竹辞忧:“……”
两人说说怼怼,因为今天无需留意是否有摄像头,所以李长青也就没顾着要往哪走,随着脚步带自己到了菜市场。
“长青!”面摊老板眼尖,隔老远就开始吆喝,“今天给小竹老板带面条吗?我这最后一碗了,料全给你们!”
李长青刚想回绝不用,随即转念一想竹听眠这两天都没有好好吃东西。
这个人很难养的,喜欢吃什么就疯狂吃,很快就会腻,腻了就不吃,人总是不长肉,瘦得叫人心疼。
李长青自个儿不会做饭,又想要讨好她,可是镇子就那么巴掌大,吃的也没多少。
为了让竹听眠的兴趣可以保持在一个良好的运行范围之内,李长青会特意岔开投喂的食物品类。
算算日子,她已经很多天没吃豌杂面,说不定会有效。
所以李长青也没和身边的人打招呼,径直走过去。
倒是竹辞忧自信地跟过来,“眠眠从不吃这种地摊食物。”
李长青懒得回应这句话,他忙于在料台上指来划去。
“再来勺榨菜,不要香菜啊,今天一点儿菜沫都不能有。”
“快别说了,”面摊老板讲,“天天听你说,我就算是只猪都能知道小竹老板不爱吃香菜了。”
李长青就笑:“叔,猪可是很聪明的动物啊。”
面摊老板也笑:“你这小子。”
“眠眠不爱吃香菜?”竹辞忧突然问。
李长青笑容一顿,用不可描述的目光看着他说:“你能干成什么事儿。”
竹辞忧:“……”
“我的确了解过你,包括你家的事情。要是你真这么有脑子,怎么可能让自己活得那么费劲儿?”也许是因为一输再输,所以竹辞忧也开始使用富含攻击力的语言。
声音也不小。
面摊老板舀汤的动作一顿,先看向李长青,毕竟很少能瞧见有人这么当面戳伤口的。
“没事儿,对啦,汤给我分开装啊,不一定能立刻就吃呢。”李长青先对老板说,继而脚尖一转面向竹辞忧。
“我说大老板,你知不知道如果有得选,很多人都不可能愿意活那么苦?”
竹辞忧语气缓慢,又恢复了盛气凌人的态度。
“我只知道如果你真有这么会做人做事,不可能过成那样。”
“那是你对我的事情了解得不够,在约束条件下解决非线性函数问题,”李长青中途停顿一下,对面摊老板道谢,又把打包盒在袋子里调整平,继续转头跟竹辞忧说话,姿态是不卑不亢。
“知道吧?有个词叫最优解。”
在山一样的压力面前,光是达成最优解的条件都需要拼尽全力,别人看他已经难以为继居然还能过得下去,甚至到头想想,还会觉得比较轻松。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已经倾尽心力和资源,每天都是水深火热。
“我是,”李长青说,“你应该明白竹听眠也是。”
一盒面条当然不够,李长青顺道给辛光带了包橡胶糖,拜托辛大嫂给煎了个荷包蛋,这才送上楼,然后得意而归。
“吃啦?”贺念问。
“昂。”李长青愉悦地回。
“李长青!这是烫的!”竹听眠在楼上喊。
李长青在楼下回:“你凉一会啊,不行就吹一吹。”
“我拿手抓啊!”竹听眠又喊。
“你直接说要筷子啊。”李长青抓了一把筷子上楼去,“抱歉抱歉,给忘了。”
“你下次把脑子也忘了!”竹听眠教训他。
“不会不会。”李长青说。
竹辞忧若有所思地看完全程,并且在翌日效仿,一大早也不坐咖啡桌,也不忙着回消息,专门出去买面,送上楼,然后吃了个闭门羹。
午后李长青上完课过来,他才进院门,杠子立刻冲过去告状,很是愤愤不平说了遍经过。
最后总结:“他抄袭你。”
给李长青乐的,导致坐在竹听眠门口守门的时候,想起这茬就会笑出声,没多会门里的人实在听不下去了。
“长青啊,你刷题还是看电影呢?”
“刷题呢!”李长青赶紧禀报自己的学习态度。
“哪个数字让你高兴成这样?”竹听眠问。
“不知道,”李长青笑着说,“二百五吧。”
*
有了这么个缓和,气氛也终于有所好转。
竹听眠又开始在前厅后院出没,捕获到喜欢的小零食就带回房间藏好。
她真的喜欢惊喜的感觉,李长青为此也是煞费苦心,就这么一个找一个藏,也算心照不宣。
气氛一好,贺念也开始担心旁的事儿,比如车,所以他又开始对竹辞忧表现得礼貌。
“可是他为什么还不走?”齐群带着个绒线帽,破了个洞,头发从那个洞里扎出来,远远一瞧跟扎了小揪似的。
“你钱呢?你好好买个帽子啊。”李长青用下巴指了指他的帽子。
秋芒镇这个山里小镇,冬天还是很考验人的,本来脑子就不灵光,还要戴破洞的帽子。
齐群揣着手说:“钱不能乱花,以后都要留着给媳妇儿呢。”
李长青突然对他有所改观。
齐群吸了吸鼻子,“万一二丫离婚了呢。”
又问:“这基金为什么还不走?他真是不要脸。”
李长青叹了口气,“你也别说这话。”
因为最开始进来闹得轰轰烈烈,导致大家对竹辞忧的第一印象差到极点,谁也不乐意说他的名字,好一点会叫声“这位客人”,普通点就是基金基金的喊。
这个外号原本只是在齐群和杠子之间小范围传播,但过了几天,两个负责保洁的大姐也开始这么喊。
“基金啊,”她们会这样问,“今天可以打扫你的房间吗?”
竹辞忧会呈现出一种无奈至极,欲加辩解,又不晓得从何说起的感觉。
李长青看得出来,基金他的高傲已经被打磨得像纸一样薄了。
冬季初期这段日子,冷气流会声势浩大地宣示存在感,主打一个出其不意,所以总有几天会冷得莫名奇妙,恍若末世降临。
在这样的日子里,本地人都不爱走动,偶尔也会有客人降临,贺念总有机会热情地接待上帝,但总体的情况还是比较安静。
于是在老板的带头之下,大家又开始在太阳落山之后玩大富翁。
李长青最近学习压力不小,而且他的实习师父任空明已经发来第一个任务,并且规定时限。
他总不能把作坊搬过来民宿,所以逗留的时间大幅降低。
李长青还记得自己要往前挣个前程,这是一个原因,其次就是目前的竹辞忧已经不存在威胁性,甚至齐群都能收拾他。
齐群欣喜于自己不再是民宿里桌游水平垫底的那一个,他对竹辞忧大肆嘲笑,“还开公司的大老板呢,连大富翁都玩不明白。”
竹辞忧看向桌边的那个人。
自从那天之后,竹听眠再也没跟他说过一个字,就算现在能够一起坐在堂屋里,她和所有人都能相谈甚欢,除了他。
就连桌游上面需要支付租金或者其它,都是贺念代嘴。
竹辞忧在这里最熟悉的人当然是竹听眠,可是也是因为这份早已变得陌生的熟悉,
让他觉得自己格格不入。
像是头七回家的鬼魂一样。
竹听眠和王老师深刻地探讨过竹辞忧这个问题。
“你有权利给自己足够的时间,让情绪沉淀下来,复杂的关系不需要逼着自己一次性解决。”
她开始忽视这个人,而且已经小有成效,在宣布自己是今晚最终的赢家之后,潇洒地甩开手里的卡片,然后起身上楼。
一般睡觉之前都能收到李长青的晚安,但是今天他打了电话过来,“你在干嘛呀?”
还是用这种毫无营养的开场白。
“我在呼吸等死。”竹听眠靠坐在床边,顺手翻了好几页书,进行了场酣畅淋漓的量子阅读。
“避避谶啊。”
因为电话交流的原因,李长青的声音被染上平时没有一层钝钝的磁性。
在夜半无人时,会显得特别悦耳。
“打电话来干嘛?”竹听眠舒舒服服地往后靠了靠。
“我明天不过来啦,有点事儿。”李长青说。
这人平时语音都不发一条,一打电话来就说这么件天大的事儿,而且没有附带前因后果,显然不想主动提起。
竹听眠不接受这种只报备一半的行为。
她干脆利落地合上书,“干嘛去?”
很冰冷的语气了。
李长青在电话里笑起来,“你审犯人呢。”
“挂了,”竹听眠把手机拿远,“再见。”
“别啊,”李长青立刻认输,又安静了几秒,“就是王阿姨要请我吃饭。”
“哪个王阿姨?”竹听眠追问。
“陈小胖的妈。”李长青说。
竹听眠略加回忆,然后“嗯?”了一声。
“所以不是故意瞒着你,”李长青说,“明天会变得很麻烦,但是如果我不说,甚至直接找别的理由瞒过去,你估计也能从别人那里听到,最后我又罪加一等。”
他知道明天会变得很麻烦,而且估计会很狼狈,并不希望竹听眠在场。
但正如他所说,还是践行诚实比较能显示尊重和珍视,他一直都在力所能及之内做得很好。
竹听眠当然也很受用。
她哼哼了一声,“你倒是很明白轻重。”
不过说起陈家真的是很麻烦。
陈小胖的母亲王爱不是本地人,从外头嫁来的,结果孩子三岁的时候,丈夫在矿场罹难,她一个人把陈小胖拉扯大,向来不愿意接受李长青的任何东西,遑论主动说话。
要说真的有变化,也是因为李长青还了钱开始,王云的妈,也就是陈小胖的外婆搬来秋芒镇和母子俩一起生活。
竹听眠去老赵叔家时还见过那个老太太一面。
至少在那一面里,老太太对陈小胖并不慈爱。
“做什么突然要请你吃饭?”竹听眠问,“撒气啊?”
“是吧。”李长青说。
“因为最近那件事儿吗?”
“是吧。”李长青叹了口气。
竹听眠默了一会。
所谓的“最近那事”对她来说真不算什么大事,就是有个男的来班车站找王爱,大概是诉了下衷肠吧,两人也没真的做什么,光天化日之下说了几句话。
结果被嚼舌根的告诉了王爱的妈,那老太太当即冲杀过去把女儿一顿打,说她当年不听话非要嫁过来这地方,死了男人也不知道安分,简直太过丢脸。
这事儿在冬天里沸腾了几天,之后没了后续也就失去热度。
“这什么道理?”竹听眠问,“矿难从没定性过就是你父亲造成的人祸,今天这个遇到事儿了来找你撒气,明天那个活不顺了也来找你撒气,李长青,你日子还过不过?”
可是那几个家庭也失去了至亲,竹听眠无法漠视,而且她眼前还有个竹辞忧没解决。
她比谁都清楚讲道理解决不了所有事情,所以语气还是软了下去。
“我跟你一起去吧?”
“你别去了,”李长青拒绝得很快,“但我打给你还真有件事情想说,我让陈小胖去找你待一会成吗?至少让孩子少看点这种事。”
“行啊,送来吧。”竹听眠说,“不准再被打了。”
“哪能啊。”李长青说。
陈小胖下午点的时候被送过来,小孩平时没少和这个漂亮阿姨交换零食,二人之间已经算是拥有友谊,所以听说终于可以来民宿玩耍,他当即就收拾玩具兴奋同行。
“这个没关系吧?”李长青趁着小孩儿逛出逛进的时间,指着摆在前台那个玩具小声问。
那是一个玩具口风琴,背在身前,有条塑胶管用来吹气,按动黑白琴键就能发出乐声。
陈小胖很喜欢这个,非得带着,李长青没劝下来。
“这有什么的,”竹听眠上手戳了戳,“这个等级的玩具我还是能教的,别小看我。”
李长青就笑,“那就拜托你啦。”
等孩子绕下来,竹听眠当着李长青的面辅佐他弹了段小星星,辛光也学有所成,扒拉着自己的尤克里里点头晃着节奏加入。
李长青笑着看了好半天,感觉实在不想挪动脚步,最后还是不得不出发。
临走前竹听眠最后警告他,“不准再被揍啊。”
“知道啦。”李长青立刻应下来。
李长青是这么保证的,可是一直到天黑透,他才来电话,而且是打给贺念,询问他能不能帮忙把陈小胖送回家。
竹听眠把手机抢过来问:“你人呢?”
李长青不说话,竹听眠讲了声“行”,然后挂断电话。
“不可以再玩一会吗?”陈小胖不舍地询问,然后仰头去看竹听眠,试图寻求支持。
“当然可以呀。”竹听眠笑吟吟地揉了揉他的脑袋,然后对杠子说,“把辛光和小胖带去我房间里玩一会。”
主要是她的表情没有出现太多变化,所以竹听眠拎着斧子出门的时候,民宿里头所有人表现都有点懵。
这已经是在公开表明要去闹事了,竹辞忧决计不能置之不理,立刻上前劝。
“眠眠,发火不能解——”
“——啪。”
干脆利落的一个耳光。
竹听眠指着他,一字一顿地说。
“你别在这个时候来惹我。”
第32章 莽莽那我们谈恋爱。
32
院门在静夜里“嘭”地炸响。
王爱和老妈周意全双双被吓一激灵,但因为之前发生的事情不太愉快,所以母女俩面面相觑,一时间谁都没有动作。
愣怔片刻,周意全先拧着眉问:“那小畜生这是寻仇来了?”
王爱脸色灰寂,僵硬缓慢地继续收拾,回答的声音和脸色一样麻木。
“怎么会,”她说,“李长青不是那样的人。”
听女儿这么说,周意全的所有注意力都被吸引回来,当即扯出个笑来,怪声怪气地说:“我看你刚才还要护着那个小畜生,别是看他也是个年轻男人,你也想去沾沾腥吧?”
“妈。”王爱脸色变得更白,震惊地喊了周意全一声。
“你也别叫我妈!”周意全讽道,“我没你这样不要脸的女儿!”
“嘭!”
在母女俩都快忘记外头这茬的时候,院门又响起一声。
上次还能当做是风拍门,这一次已经明显是有人故意为之了,因为除开铁门被撞出闷响,还有一声尖锐得难以忽视的金属刺音。
门外。
竹听眠压着木把手,咬着牙向下用力。
院门被劈出豁口,再用斧子嵌在里头往旁边一掀,铁皮就哀嚎着被撕开,声音实在动人,颤动的那种动法。
竹听眠很瘦,也怕冷,天气稍微凉些就会把自己裹得严实,尽管已经是穿得里外几层,也没能在视觉上增添多少厚度,所以看上去依旧纤细单薄。
正因为她的瘦弱,所以这样扬起斧子再用力劈下时,就会产生很刺激人的视角效果。
这声音实在倒牙,贺念和齐群同时热不由捂着耳朵后仰,竹辞忧人已经看呆了。
劈了两回,这次她没把斧子从门里取出来,以至于周意全过来开门,拉动门板朝里,人差点被斧子的木把手敲到脑门,她惊怒着躲开,手掌下意识地抚着心口,好似真的被吓得不轻。
确定真的有人上门找事之后,周意全扯着嗓子问出遇事三连问。
“你们是谁?干什么来?找事是吧?”
每个字都破了音。
“嚷,
“竹听眠从兜里拿出纸巾低头插手,“嚷大点,让街坊都出来瞧瞧。”
周意全上下打量这个年轻是女人,没认出她是谁,倒是后头跟着的那三个男的还比较眼熟,但她也很快为此表示不齿。
“你一个年轻女子大半夜带三个男的来我家里,不准进,你不要名声,我家要。”
竹听眠偏头笑了一声,直接越过老太太看向院里的王爱问:“原来你家也在乎名声啊。”
虽然王爱鲜少出门,却也认得这是来开民宿的小竹老板,而且没少听见关于她和李长青的传闻。
这会见了人,立刻就晓得她是为什么来。
“我孩子呢?”王爱先关心陈小胖的去向。
“你想让他看什么?”竹听眠把斧头从门里扯出来,冷冷地瞥眼面前的周意全,“过来看他外婆骂人,还是看我来你家耍泼?”
因为她手里有了家伙什,而且气势强盛,周意全即便不悦也没敢强硬地拦人,也为此憋气,干脆全撒女儿头上。
周意全扭头问王爱:“你在外头惹谁了?我说你怎么就不能安安分分过日子?”
王爱脸色愈发苍白,被说得既羞且愤。
“也怪不着她,”竹听眠对她嗤了一声,把斧子甩在门边,又对周意全解释,“我手劲儿小,担心敲不开你家的门,这才带了工具来。”
“你到底干嘛来!”周意全完全不接受这个解释。
竹听眠哪管她,兀自抬脚进院,齐群他们立刻就要跟上,周意全又张开手臂大喊着杀人啦。
桌上还留着没收拾的饭菜,碗碟散着,有两盘菜上头已经凝出层白色的油,这还不算,甚至最中间那一碗就是生肉,洗也没洗,甚至还能看得见筋膜。
逼人吃生肉。
看得出有意冷落,也看得出饱含恶意。
竹听眠把这些碗盘看了一遍又一遍,“李长青吃了?”
王爱几次往外头看,眉头紧着,不确定地问:“你要干嘛?”
“你要干嘛?”竹听眠蓦地转脸看她,“这话该我问你吧?”
王爱被她这发凌厉的眼刀戳得一颤,咬着嘴重重呼吸了几下,胸膛随之起伏。
“李长青没吃。”
周意全听到这个名字,终于反应过来这队人是过来给李长青出头,所有恐惧和疑惑顿时消失,几大步冲到竹听眠面前,看人的目光犹如怨鬼。
她说要不是李长青家害得她女儿死了男人,她女儿哪里能过成如今这种样子,难道这个罪李长青不该受着?
理直气壮得要命。
贺念担心这老太太激动上头真的伤到竹听眠,所以拦在中间,双手也只是虚虚地抬着,谁知就这么一个动作,周意全都得嚷他是在打人。
已经是无法沟通的样子。
“报警啊,”竹听眠把手机给她,大声提醒,“你砸我一个手机试试,我不是李长青,你最好清醒一点想想自己有多少钱能赔。”
果然如同料想的一般,竹听眠才说出“钱”这个字,周意全立马就收敛了很多。
“我是来开民宿的,”竹听眠看她也没胆接过手机,冷笑一声把电话揣回衣兜里,再继续说话时,一声高过一声,到最后已经是怒喝,“你俩这么欺负我的人,想干嘛!是不是打量我好说话!”
“你懂个屁!”周意全朝地上啐了一口,“又不是你家在矿难里死了人!你们当然站着说话不腰疼!”
这老太太实在爱嚷,竹听眠当然不可能和她争吵,只和王爱说话。
“你还活不活?”竹听眠问,“你丈夫是李长青害死的?哪个法院判的?你把文书拿来我看看?”
面对这样的质问,王爱身子微微颤抖,可母亲也同时看向她,好像她但凡敢说出一个稍有偏颇的字眼就是大逆不道。
“陈小胖那么可爱的孩子,我相信你不是一个不讲理的母亲,”竹听眠换了一种说法,“还是说陈小胖在家里也是吃这些?”
她说着,伸手指了一圈桌上那些菜。
“你也没拦着陈小胖今天出门不是吗?我相信你并不愿意让他看到自己的母亲逼着他长青叔吃生肉吧?”
王爱身子晃了晃,被说得偏开头,不去看桌上那些东西。
“我是没有孩子的,”竹听眠缓声说,“但我知道你儿子最喜欢钢铁侠,而且最近长高不少,衣服需要买140码,期中考试是全班第三,不爱吃青椒,特别喜欢吃草莓,一张口就能塞进去三个。”
她在王爱的沉默里告诉她:“这些都是李长青讲给我听的。”
竹听眠说得一顿,先吸了口气自我平静,才能继续问出口。
“如果不是疼爱和喜欢,如果只是出于愧疚,李长青真的有必要细致到这一步吗?王爱,你这么多年不见他,是因为你真的打心眼里怪罪他,还是因为你心里清楚你没办法怪罪他?”
“李长青也是别人家的儿子,”竹听眠的声音染上了哽咽,“是他的错吗?他真的错到,在那么努力之后,还要到你家来受这样的羞辱吗!”
她拎起那碗生肉用力摔去地上。
月色如练,更显那些血肉残汁触目惊心。
王爱无法辩驳出一字一句,只能睁圆了眼,死死地盯着地上那些碎片,好似能通过这样的方式得出一个答案。
周意全已经快要疯了,要不是齐群拦着人,她真会动手,挣扎着怒斥竹听眠没资格管她家的事情。
竹听眠问她:“你就把家管得很好吗?你快把你女儿逼死了你知道吗!”
“我自己生的女儿我还没资格管了?”
或许是因为这一桌饭菜的惨状实在刺目,或许是因为周意全的每一声高喊都在不停地刺激到竹听眠的神经,又或许是因为更久远的理由。
总之竹听眠高声喊起来。
“什么样才算有资格!你有资格困住你的女儿让她一辈子走不出阴影,你有资格让你孙子耳濡目染,最后也变成你这个样子,继续去伤害别人是吗?!”
竹听眠扒开贺念,一步迈去周意全脸边。
“你就是这么当妈的?就因为你生了她!是不是!”
怒吼的时候需要大口喘气,肺叶膨胀又收缩,吸进去不少寒冬空气,冻得整个喉咙口都开始发痛,一路蔓延到耳道里。
竹听眠都快要分不清是在吼谁,总觉得在模糊的视线里,恍恍惚惚地,在周意全身后,她看到了另一个身影。
那个身影已经在她记忆中存在了许多年,竹听眠看向谁,那道影子就随着目光一同划到谁的后面。
她怒斥周意全实在太过自私,又转向王爱,“你看不到吗?你非要毁掉你的孩子吗?”
寒风里泪珠的温度变得异常烫人,冬月分明是遥远地挂在天上,月光却像是灶炉上将将打着的火,温温吞吞地煮着世界。
身在其中,起初并不会感到任何不适,等到发现真的无法忍耐时,已经泪流满面。
“你还过不过!”竹听眠对着王爱大喊,“谁都可以用你的过去绑住里你,你还过不过!”
左右手都被人虚虚扶住,是齐群和贺念,他们都震撼于竹听眠此时
的状态,即便不知道她爆发的原因,但也实实在在因她的神态而动容。
“竹听眠,竹听眠,”齐群喊她,“冷静一点。”
“你别摔了。”贺念说。
竹辞忧则是怔怔地立于原地,听清了这些话,觉得自己脸上又挨了一耳光。
“你想想你自己,你还要这样,你的孩子十年之后就会和你一样!”竹听眠吼王爱。
在急促的呼吸里,她一偏头,终于看清了站在周意全身后的那道影子,所以她听见自己拼尽全力朝她大喊。
“那是你的女儿啊!为什么要这么伤害她!你不能爱她吗!为什么不能爱她!”
太无力了。
亲身经历过又亲眼看一回,自己都还没能活明白,又忙不迭去操纵下一代的命运,终而又复始,一条条命铺展开几十年的潦草,不同的名字将同样的伤害继承,又发扬。
悲剧的形态不一,源头却始终相似。
太无力了……
李长青并非有心耽搁。
毕竟今晚的事儿最先传回家里,谁都忍不下,他是劝完三叔又去劝老妈,再一转头,三婶和奶奶已经拎着锄头要出门。
这头将将平静下来,又接到电话说竹听眠提着斧子去了陈家。
李长青的这颗心也跟着一道提了起来。
等他赶过去,首先瞧见陈家院门洞开,却听不着里头有什么动静。
冬风乱荡,在巷道里刮着卷着,勾扯住任何能翻动的东西,铁片扳指吱呀哀鸣,一声叠着一声。
等等,哪来的被掀的铁皮?
李长青凑近声源,心惊地发现门上有两道劈出来的豁口,他忙不迭奔进院里,看见一院的人,坐的坐,站的站,个个沉着脸,也都粗粗喘着气。
王爱和周意全分坐桌子两边,竹听眠则是被齐群和贺念围着坐在花台上歇气。
李长青平日里不怕冷,今天倒是装备齐全,戴了帽子,连衣服领的拉链都扯到下巴,一瞧就是为了遮掩什么。
竹听眠的视线在他身上停留片刻,“过来我看看。”
李长青瞄了眼王爱母女,依话过去,顺着竹听眠的手势弯下身,同时问贺念:“没事吧?”
“没,”贺念回答,也趁着竹听眠扯开李长青衣领的时候往里看,不由为此“啧”了一声。
齐群当场就“卧槽”了出来。
青紫抓痕花里胡哨地横在他脖子上,甚至耳朵下边都有道血迹。
“我真是……”竹听眠松开手,转头看朝王爱那边,“动手是吧?”
王爱没说话,这倒也正常,但是周意全听了这话也不反驳,就很反常了。
贺念朝他简单解释,本来吵得不可开交,竹听眠吼累了之后歇了会,突然说:“李长青这些年照顾也照顾了,钱也赔了,但其实一直没有查出来矿难到底是谁的错。”
“这样好了,你们签个字,日后要是查出来那不是李家的过错,你们就赔钱,道歉。”她如此建议。
“就是这么开始沉默的。”贺念对李长青说。
李长青低头去看竹听眠。
这个人本来今天还开开心心地弄了个漂亮发型,刚才应该没少激动,以至于发丝散了几缕在颊边,眼睫也湿哒哒的,成簇地粘在一起,月光打在上头,随着她呼吸而闪烁。
哭了还被冻了,以至于鼻尖都挂了层红,和眼眶的颜色一样。
大冷天劳动她出来折腾这一场。
李长青心疼得不行。
他指了指花台,轻声说:“台子上灰啊。”
竹听眠掀起眼看他,又重新倔强地去瞪周意全,“签是不签,说话!”
“我们凭什么签!”周意全本身看到李长青就来气,又被这小妮子逼着说话,语气里憋着一万吨愤怒。
“你还带人来砸我家门,我今天非要把你抓起来!”
“不签是吧?”竹听眠点点头,“行,我们先去验伤,看看你俩打李长青这件事怎么判,我们谁都不要好过。”
眼看着又得吵起来,王爱却蓦地站起身,她说:“我签。”
竹听眠看着她。
周意全再次被激怒,抡圆了手臂去打王爱,“你是什么人啊!人家明摆着欺负我们!活该你死男人啊!你是个什么人啊!”
这话实在太难听,齐群骂了一声:“你嘴巴干净点,一把年纪不会说人话还是怎么着?”
“你个小杂种!”周意全回头吼他。
竹听眠登时就站起来,“你他妈再骂一遍?!”
她这句可没人能料到,毕竟小竹老板平日里和空气说话都带着三分笑,今天拿斧头劈门已经足够让人大跌眼镜,这会居然还爆了粗口。
贺念用口型感叹了一句。
齐群愣怔一瞬,表情立马由阴转晴。
周意全被吼懵了,立刻就要还嘴。
“老太太!”李长青先拉住竹听眠,朝周意全冷声喝道,“你再骂一句,今天真收不了尾。”
周意全看清场面,眼中有惊慌划过,却不愿服输,但声音已经低了下来,“一个二个的,以为我真怕你们?”
她像是没能撒气,下一个动作居然是回身又扇了王爱一下,随口的咒骂已经远远超出一个母亲的范畴。
“真别骂这种话。”贺念劝这一句,已经是出于一个人类的立场。
所有人都瞧着王爱,她活像感受不到疼痛一样,站在原地,就那么瞧着竹听眠,声音更大了些:“我签!”
“你明天来民宿找我,”竹听眠扒了扒脸两边的头发,她已经没剩多少力气,说话都发虚,“再见。”
王爱又叫住人,踌躇了会才问:“我儿子,今晚可以在你那待一晚吗?”
她回头看了被砸的东西,深深呼吸,然后咬牙说:“我收拾收拾。”
周意全已经一屁股坐地上哀嚎起来:“作孽啊!作孽啊!!!”
竹听眠扫了一眼那老太太,问贺念:“最近房价多少?”
“标间170含早。”贺念回答。
于是竹听眠就对王爱说:“你听到了,明天过来补交你儿子的房费。”
王爱抿着嘴点头。
竹听眠又说:“你家的门,我会尽快联系人修理。”
王爱还是点头。
竹听眠最后看了一眼周意全。
老太太五官都扭做一团,嘴巴张张合合,像是漏喘了一口气就在再难维持这口气一般,目光衰败地喊:“你不听我的啊!你不听我的会吃亏的!”
我是为了你好。
这句话真是一句魔咒。
“你自己想清楚,”竹听眠对王爱说,说话,转身看了眼李长青,瞧见他下巴上的拉链头,心情又开始变得差劲。
她再次扯下他的衣领看了一眼,看得呲牙。
“李长青,我没力气走路了。”她说。
“我背你回去。”李长青转身,弯下腰。
竹听眠靠了上去,伸手紧紧地地扣住他,把衣领挤得贴合着脖子,恨不得把那些触目惊心血痕压得当场愈合。
她把脸闷在李长青脖子后面,呼吸压进李长青羽绒服里,又被熨热了送出来,反复几次,心口也觉得没有那么冰凉。
心口暖了,也就有力气指责:“长得人高马大,居然还会被欺负成这个样子,都不知道平时吃那么多东西有什么用。”
竹听眠闷闷不乐地说:“你太浪费粮食,你以后得给我交伙食费。”
又开始不讲理。
李长青托着她的膝窝,想着她才是吃了饭不长肉,这会背着都没多少重量。
而且,自己明明没有天天都跑去民宿蹭饭。
但他还是很快答应下来,“今晚回去就交,把以前的都补上。”
可竹听眠依然没有兴致,趴他肩上安静了会,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李长青有心想让她别再回忆刚才的事儿,于是主动开辟话题:“下午那会,你教陈小胖那曲子我知道。”
竹听眠正在懊恼刚才不该没绷住情绪哭出来,会显得气势不够,而且有几句话也说得不是很到位,她恨不能回溯时光,重新去发挥一遍。
目前她整个人都被灰色的惆怅笼罩,但也分神听了李长青说什么。
知道这首曲子叫小星星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竹听眠的注意力也没能被分走多少。
她懒懒地问:“是吗?叫什么?”
这本来是一个可以脱口而出的答案,可生活中总有话到嘴边又突然忘词的情况。
李长青愣是没想起来,可祖宗还在背上等待回答。
他找了近义词。
“小陨石。”
“哦……”竹听眠敷衍一声,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听到了什么。
有点荒谬了。
“小什么?”她问。
“小陨石?”李长青说。
竹听眠呆了几秒,最后把脸埋进他脖子里笑出声。
“小傻子。”
小傻子也跟她一起笑,回程的心情因此而变得轻松不少,到民宿后李长青先把竹听眠送回房间,又感谢辛大嫂守到这个点,最后带着陈小胖去房里哄睡着,轻手轻脚地关了房门退出去,下楼瞧见竹辞忧不声不响地站在那。
李长青往前台瞄了一眼,没看到贺念。
民宿最近装上了迎门系统,要是有人夜半投宿,按下门铃就能立刻召唤贺念出现。
鉴于贺念执着于不遗余力的省钱,竹听眠这个非要在非热门旅游景点开民宿并且非要安装这个系统的行为,就显得冒大不韪。
但的确有效地让贺念不再大冷天睡堂屋的沙发椅上,杠子也早已回屋,李长青这会和竹辞忧说话也没必要压低声音。
可两人似乎也没什么话好讲,到堂屋里面对面坐了会。
李长青最先没忍住问:“你脸怎么回事儿?”
怎么半天没见,又肿了。
竹辞忧避而不答,“她情绪怎么样?”
“你又不是没看着,”李长青拿出手机回了几条消息,孙明和王天此时还在他家里守着人,顺口对竹辞忧说,“你也不知道拦着点,镇子里和外头不一样,真冲动上头了怎么动手的人都有,谁还会记得要收力气,那周老太太就不是个好相与的人,她出事儿或者竹听眠出事儿,或者你们几个,谁碰伤了都不好解决。”
小地方,邻里邻居之间都有私人恩怨,而且往往是历史遗留问题,动辄牵扯两三代人,绝对不是当场一两句话能争辩出个是非的,旁人都乐于有热闹可瞧,更别指望谁能站出来主持公道。
李长青已经深刻地体会了很多年,所以今晚才听见竹听眠动斧子的时候,头发都炸得竖起来了。
还好没真的发生什么。
他回复孙明说自己快回家了,二十分钟左右,抬脸发现竹辞忧正盯着他肩膀看。
李长青随着他的视线一偏头,他今天穿了一身黑,所以肩膀上那两道眼泪盐渍就非常显眼。
竹听眠回来的时候趴李长青肩膀上小小地哭了一场,他没问,也觉得她能发泄出来也好。
但是。
可别再在今晚拿这事儿作妖了,李长青警惕地看着竹辞忧。
谁知竹辞忧只是看了一会就收回视线,忽而说:“她的右手……”
他毫无铺垫地讲起,最开始竹听眠因为胃病住院,她之前一直在连轴转,创作,演奏,签售,全世界飞,结果胃里被查出来有个小结节,只能紧急停止所有工作,住院,做手术。
李长青安静地听着,回忆道:“她才来的时候,手上还有埋针留下的淤青呢。”
竹辞忧接着说:“我去医院看她,她那会还走不了路,只能做轮椅,所以我推着她去医院花园里散步。”
谁都想不到那天停车场会有一辆失控的车,那张车撞过来的速度太快,竹辞忧至今没能明白那天的竹听眠是哪来的力气,总之她坐在轮椅上用力扯了竹辞忧一把,让他擦同死亡擦肩而过,也是因为这个姿势,所以车窗玻璃炸开的碎片没有直接伤到竹辞忧,反而钉进了竹听眠的手心。
曾有人预言,按照竹听眠的发展水平,三年之内必能再创辉煌,前程自然是风光无限。
可那只是再普通不过的一天,没人能知道厄运会以这样的方式降临。
竹辞忧愿意用一切去换那一天重新发生一遍,他不会再带着竹听眠下去散步,也一定能在意外发生时挡在她面前。
事实时,他回不去。他不知道这样的贯穿伤对竹听眠来说意味着什么,甚至不明白这个意外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
竹辞忧想要用终生陪伴以作弥补,到头来却把竹听眠逼走。
李长青听完,于短暂的震惊之后陷入沉默,半晌才说:“你问她一句愿不愿意,是很难的事情吗?”
竹辞忧没接话。
李长青继续说:“而且,你看着自己亲妈欺负她,觉得自己两头都不好做人,没有及时解决这个问题就算了,你居然还逼她跟你结婚,这谁都得跑吧。”
竹辞忧看他一眼,说:“她离开不仅是因为这个原因。”
“还有什么?”李长青问。
“你真不知道我家为什么要收养她?”竹辞忧表情依然是不太相信的模样。
“不是你家,是你爹,”李长青纠正他,又疑惑道,“为什么总提这个?”
竹辞忧换了个话题,姿态依旧盛气凌人,却没能讲出多么傲气的话。
“她很护着你。”他说。
竹听眠护着李长青这事儿在秋芒镇早已不算什么新闻,但小竹老板凛冬寒夜里拎着斧子去为李长青主持公道这件事,还是被人嚼了许多天。
特别是竹听眠特意从县城里重新打了门,又挑了个黄道吉日大张旗鼓地把崭新的大门送去陈家。
这会谁都知道了,人小竹老板有钱,谁再欺负李长青就得被收拾,她赔得起。
还有就是,王爱过来签了那个保证书,不过出现时已经是两天之后,眼角多了块红肿,据她说,已经把周意全送走,以后不会再让母亲干涉自己的事儿。
但血缘哪里这么好断,竹听眠并不多说,只告诉王爱:“反正我民宿就在这里,你知道门。”
由此,也渐渐传出些风声,说是小竹老板要查明真相。
“查个屁,”李长青扒拉开齐群和杠子的脑袋,“真有那么好查啊,她只是警告别人不要欺负我。”
齐群说:“你哪有那么好欺负,你之前也没少打我。”
“那是因为你没少犯浑。”李长青摆了摆手,让他自己玩去,自己抱着东西上楼,怀里是张桂香不好意思道谢,但非要让孙子带过来给竹听眠的东西。
手工大毛拖鞋。
为了能够全面展示自家老太太的手艺,李长青特地将那双拖鞋摆在书桌上,手动匀速旋转,同时从旁佐以激昂的介绍:“秋芒镇张桂香出品!精选特地山羊毛,全球仅此一双,过冬的不二之选!”
他特意停顿,随即骄傲地补充:“当然,李长青也有出力,许多线都由李长青亲自穿针。”
竹听眠抱着保温杯,里头是周云最近研究的奶茶,虽说还在试验阶段,但其实风味已经很成熟,所以如果不出意外,竹听眠这会应该是美滋滋地喝着奶茶看着书。
结果这么双大毛拖鞋在眼前舞来扭去的,看得出来张桂香用料很足,鞋面上的羊毛已经飘下来几撮,挑衅似地挂到竹听眠脑袋上。
她随手抓了把糖去砸李长青,“你让开!”
李长青被打了反而更加开心地凑过来,“我给你换上吧,你试试?”
“不!”竹听眠的叛逆劲儿上来了,“你知道在古代要是碰了女孩家的脚得负责吗?”
“我这不是……”李长青哪能想到她突然来这招,当然有点接不住,动作也变得老实,“我又没说要怎么着。”
“谁知道你,”竹听眠终于喝了口奶茶,心满意足地咂咂嘴,开始数落李长青,“最开始告白的时候说我不理你也可以,结果呢,你就开始扮可怜,有事儿没事儿都往跟前凑,最后都敢动手动脚了。”
“没动手动脚啊,”李长青小声反驳,取了张椅子挨到她身边坐下,“哎,我问你。”
“干嘛?”竹听眠斜她一眼。
“就是……”李长青用一根指头摸着竹听眠的椅子扶手,“你是不是也挺喜欢我的?”
他真的很擅长这么含羞带怯地说出胆大包天的话。
而且从不做铺垫。
“你什么意思?”竹听眠差点被呛到。
“就是,我寻思,你为我做那么多,还总乐意我在你旁边,而且你还为我哭,为我出头,反正你做了挺多事儿,”李长青盯着竹听眠问,“你是不是也喜欢我啊?”
李长青眼睛太亮,又搭配着这么直不楞登的语言,真的会让人心烫到不敢直视。 :
大胆狂徒。
竹听眠讶异于这份直白,又不甘心真的当面羞到接不了话,自然要反击。
她故意凑近,很慢,很轻,所以能够清地瞧见李长青搭在椅子扶手上的
手背用力收紧,青筋也为此不受控制地横出来。
再往上看,他喉结上下滑动着,下意识地屏住呼吸,随着距离拉近,眼也不敢眨了,原先的自信尽数被茫然取代。
“你跟我要名分啊?”竹听眠轻声问。
什么……
怎么就名分了呢?
他只是问一问啊。
李长青就跟被雷砸了一样。
他本来还打算要套话,等确定竹听眠真的喜欢自己之后再说别的打算。
但是,就目前的情况来看,已经前功尽弃。
饵已经吊在眼前,李长青没忍住往前迎了下身子。
“能要吗?”
又说:“要吧,要的。”
竹听眠轻笑一声,抬手戳着他的胸口把人推回去。
“能要啊,然后呢?”她接着问,“是不是想要和我牵手,亲嘴,再上床啊。”
这些字眼一个比一个烫耳朵。
李长青羞得要命,连忙解释自己没想那么多,真的。
竹听眠挑了挑眉。
李长青自己都觉得有点假了,只好如实说:“想过拉手。”
再往后的,真没敢想。
但是总感觉这样子说也怪怪的,所以他立刻进行解释:“我向你确定心意不是让你为此答应什么,我说想和你谈恋爱,是因为我发现我没办法离开你。”
他说完,自个叹了口气,“怎么会有办法离开你,其实有时候我也比较自私。”
“那为什么要问我喜不喜欢你?”竹听眠问。
这是什么话,李长青拧眉说:“你喜欢我,我才有资格做你的男朋友啊。”
竹听眠定定地看了他片刻。
对视之间,她察觉到一种隐秘难言的情绪,明明她才是手握决定权的那一个,偏偏心脏被这个人的渴望和试探逼得一缩一颤。
可她尚未拥有定数,也不忍心早早给出承诺,让李长青满心欢喜,又无法留住她这个宴半离开的无理嘉宾。
竹听眠清醒地知道自己需要克制,但思绪已经密布痕迹,轻而痒的感觉缠缠绕绕地挤满了每一道沟壑,让她忍不住先行沉溺于幻想。
而在那样的幻想里,生活无疑是幸福的。
她安静了片刻,终于抵挡不住,于是轻声说:“李长青,把你刚才那句话再说一遍。”
“你喜欢我?”李长青直取重点。
竹听眠把他的手翻过来,自己手心又压上去,一点一点摩挲着把五指嵌入他的指缝。
“想过和我牵手,是这么想的吗?”她问。
李长青无法回答。
李长青已经宕机了。
他低头,抬头,低头,抬头,终于确认自己真的被拉住,竹听眠的手比他小很多,却又意外地契合。
这不是缘分是什么呢?
李长青呆呆地看着两人交握的手。
他只敢很轻很轻地回握,然后喃喃:“我们谈恋爱吧。”
“是,我喜欢你,”竹听眠承认,然后抽出了手,“不可以。”
开始得太快,也结束得太快。
李长青看着自己猝然变空的手心,皱眉已经变成必要的程序,他忍不住抬眼询问:“你不是喜欢我吗?”
“是。”竹听眠点头。
“你不和我谈恋爱?”李长青确认。
“对。”竹听眠点头。
“那你,”李长青着急起来,朝她晃了晃手,“那你刚才是干嘛呢?”
像是怕她已经忘记,所以李长青还提醒,“你牵我手了。”
又焦急地示范给她看,他把两只手扣到一起,“喏,你这样牵我手了。”
“你当我是耍流氓吧。”竹听眠很贴心地给出建议。
李长青觉得自己一个偏旁部首都没能听明白。
他用另一只手不断地来回触碰刚才被牵过的那只手,整个人都被茫然腌入味。
“能不当吗?”
“不行。”竹听眠冷酷地摇头。
李长青眉头皱得更深,他有些委屈地低头看了看自己手心,又转头去看自己带来的拖鞋。
他重新尝试寻找理由:“你不喜欢这个鞋对么?”
“不是,”竹听眠已经开始懊恼刚才的冲动,避开他的眼神说,“我自己的原因。”
“你不喜欢男人?”李长青已经开始口不择言。
竹听眠默了一会,最终平静地看向他,“李长青。”
“昂?”李长青身子又往前迎。
“出去。”竹听眠说。
*
李长青当然也有自己的脾气,他气得连续半小时都没搭理竹听眠,而且就算晚饭时送餐盘上去也只是行动,全程都没有再和竹听眠说话。
连关门的动作都变重,又没胆量真的砸门,所以发着窝囊气小心把门合上。
竹辞忧已经在安排离开的行程。
陈家院子闹过一晚之后,竹听眠私下里和竹辞忧聊过一回,谁都不清楚两人说了些什么。
但李长青同贺念确认过,那次竹辞忧从二楼下来的时候显得有些魂不守舍,而且拐了几步就把车钥匙放在前台,说会安排转让事宜。
讲起这个的时候,贺念还特地拿出那把钥匙,在李长青面前晃了晃。
李长青也没有为此而开心,还被齐群说他现在心气儿高了,所以连昂贵轿车都看不上。
李长青倒是想收拾齐群一顿,但看他愣头愣脑的样子,难免想起齐群之前追求二丫的傻样,再反推到自己身上,顿时也就起不起来了。
竹辞忧打电话联系了律师,询问矿难相关之后的事情要怎么处理,有没有可能寻找新的证据,毕竟事情已经过去了几年,科技也在逐日发展。
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并没有避着人,李长青就在旁边听着,怀疑竹辞忧是采用怀柔战术,指不定包藏着什么祸心。
所以他义正言辞地对竹听眠说:“我要在这住几天。”
“为什么?”
“因为竹辞忧图谋不轨,我要监督他。”他吃着微妙的醋,又撒着窝囊的气。
竹听眠没有拆穿他。
民宿不再闹出打人的事儿,齐群锲而不舍地教育口吐粗鄙之语的小花,陈小胖过来找辛光玩,又向贺念提出想要看悬疑犯罪片儿,贺念当然立刻回绝,说小孩家家看这些干什么,竹听眠从中作乱,建议让他放西游记,集集都是绑架案。
竹辞忧依旧处理公务,没再说什么不合适的话,杠子觉得这人肯老实下来一定是竹听眠当时一耳光起了效果。
李长青为此也没有太多看法,他监守自盗地住下之后成天埋头做题。
大家都拥有光明的未来。
陈小胖和辛光刷短视频的时候看到一个熟悉的人,辛光立刻晃着手机大喊起来。
竹辞忧也听见那段熟悉的旋律,忍不住靠过去一起看,李长青当然紧随其后,齐群和杠子也得凑这个热闹,几个大人就这么把那部手机围坐一团。
视频里,竹听眠身穿鹅黄礼服,身侧是旷野山林,恰逢夕阳时分,蜜红的霞光铺了她一身,她时而振动双臂,时而轻抚,乐声流淌林涛阵阵,山野因她而染上不朽的玫瑰色。
哪怕只是透过一方小小的屏幕也能受到共鸣。
贺念倒是瞧过她演奏,但也没见过这样灵性和艺术融合的视频,“牛啊。”
除他之外,民宿里谁都没见过这样的竹听眠。
齐群问:“她弹这歌叫什么?”
“GoldenHour.”竹辞忧说。
“别蒙我,高德不是地图么?”齐群说。
“就是。”杠子说。
竹辞忧不屑和他们解释,忽而听李长青问:“这个台子
看着很危险啊,她平时演奏的时候有好好做防护措施吗?”
这句话在一干莫名奇妙的夸赞和好奇中太过突出,竹辞忧没忍住偏头看他。
也没忍住回想起竹听眠同自己说的话。
“回家告诉你母亲,老师真的很爱她,”竹听眠递出来一个U盘,“里面是老师创作多年,准备着要给……”
她顿了顿,还是改换了一个称呼,“给师母听的曲子,请你转告她,她已经得到了很多爱,实在没必要嫉妒我这样一个一无所有的人。”
“李长青看上去愿意把命都给你。”竹辞忧接过那枚金属U盘,再愚钝也该明白这是竹听眠在做最后的道别,所以心里那些将将沉寂的不甘又卷土重来。
“你还有一个舔狗。”他刻薄地说。
“竹辞忧,我再教你一件事情,”竹听眠毫不客气地说,“不要轻视任何一个可以从谷底挣扎出来的人,有担当才有爱人的资格。”
“李长青有担当?”竹辞忧问。
“他很会爱人,”竹听眠说,“我不想再听到你贬低他。”
回忆到此褪去,竹辞忧脸色复杂地又看了一眼李长青。
李长青也没在乎身边这人的视线,只是又追问了一句:“而且穿这么少,还要在这样的大风里表演,很容易生病。”
“就知道作秀。”竹辞忧依然不舒服,说完也没觉得爽快,又泄了气一般地回答,“是没少生病。”
他说完,就从人堆里抽身出来。
李长青跟着几人把这个视频反复看了好几遍,到最后谁都能哼唱这个调调。两个小孩终于扛不住,要求改换视频内容观看,大家才散开。
他去前台捡了把裁纸刀拆快递。
这是他一早去取牛奶之后顺手拿的信件,里头是几封邀请函。
自从李长青出名之后,全世界的旧关系都吻了上了,小镇黑马在直播比赛中展露风采,并且被知名大师收做关门徒弟。
乍一听这个故事,会觉得感人而且励志,甚至连曾经就读过的学校都递出邀请函,希望他能回去做一场演讲,好激励一下祖国的花朵。
齐群瞧见其中一个学校,立刻抢过那张纸大笑着念出来:“丰城二中!李长青!你是不是要回去找你初恋!”
“不是初恋!”李长青把那张纸夺回来。
“初恋?”贺念探出脑袋问。
“叫什么,亲亲!”齐群介绍说,“谁都知道李长青在丰城二中有个叫亲亲的初恋!”
“真的假的?”贺念看热闹不嫌事大,“人尽皆知啊长青!”
“不是……”李长青说。
“不是亲亲!”杠子很正义地站出来,她的消息网要比齐群更精确一些,精确到音调。
“是秦晴!而且据说是个英雄,念了检讨就直接离开学校!李长青爱得要命!”
“啊,”贺念点头,“秦晴!长青啊,看不出来啊!”
看出来什么了。
李长青叹了口气,“真不是那样。”
在贺念身后,噼里啪啦的键盘声就这么停下了,竹辞忧向来不参与民宿闲聊,今天却莫名积极。
“丰城二中,秦晴?”
齐群决计不愿放过任何一个能让李长青出丑的机会,立刻拼命宣传,“是啊,天天说喜欢,没事儿还梦唔!”
李长青捂住齐群的嘴巴,看向竹辞忧,“你有事?”
竹辞忧问:“初恋,你初恋念完检讨就退学,这事儿你和眠眠说过?”
“这有什么不能说的,我早就讲过。”李长青很坦荡。
竹辞忧久不言语,目光逐渐变得难以描述,最后居然笑了一声,整个人肉眼可见地变得愉悦起来。
愉悦的后劲儿居然一直持续到他离开那天。
这人虽然不讨喜,但好歹也为民宿贡献出一辆X7,所以除了竹听眠之外,民宿上下还是将人送到镇口,略尽一些地主之谊。
大家挥手得敷衍,说完再见就各自散场。
竹辞忧却独独喊住李长青。
“我知道你追求失败了,”
他劈头盖脸地说这种不堪入耳的话,李长青认定竹辞忧一定是临走之前非要作妖才肯罢休。
“再见,”李长青叮嘱,“快走,别来了。”
“你知道眠眠改名之前叫什么吗?”竹辞忧继续问。
李长青表情一僵,猛地回身,“什么意思?”
“丰城二中应该只有一个秦晴,”竹辞忧说,“因为我父亲带着我一起去办理的转学手续。”
当年的竹辞忧为此闹了很大的不愉快,而且去的时候听说秦晴离开之前还大闹校会,所以他对这个学校印象深刻。
李长青怔怔地看着他,最后抬手用力揉了揉自己的脸,“你在说些什么?”
竹辞忧畅畅快快地呼出一口气,临上车之前指了指他。
“李长青,你真是活该。”
第33章 启蛰我才是要闹了!
33
送走竹辞忧,李长青闷声不响地退了房,提溜着行李袋在前台付款。
虽说他身为当地人而且兼职房东身份,放着家不住,非得过来自费入住这个行为有点奇怪,但这份司马昭之心已经无需多言。
相比之下,他悄么声退房的举动更加奇怪。
民宿前台弄了扇一人高的屏风,竹听眠把之前他们去蓝水潭子带回来的落叶晒干,漆了块黑色的木板,将金黄树叶固定到上头,盖玻璃装裱好。
黑色同金色一起,经久不衰的搭配。
其实只要是李长青送的每一样东西,竹听眠都有好好对待,不是收好,就是裱好,还有供起来的。
两相对比,李长青发现竹辞忧真没说错,自己就是说好听话,在回忆里搜搜捡捡,当真也找不出几件像样的事儿。
连最开始答应她说要给雕的芍药都一直没做出来呢。
李长青这会瞧着那些树叶,想起自己曾经大放厥词,居然把着个破渔网就敢说要给她捕捉幸福,简直太不自量力。
心绪弯绕,看得出神。
“怎么个事儿?”贺念嚼着鱿鱼干,说话间把手里的零食袋子往前送了点,邀请道,“来一根儿?”
“不了,谢谢,”李长青摇摇头。
看起来有些失魂落魄。
贺念奇怪地瞧他一眼,接着打趣,“发票要不要?”
“我要那干嘛?”李长青乐了一下,又抿抿嘴提着包离开。
他大清早地回了家,遇上陈兰和张桂香正在吃早点,门外不声不响地闯进来个人,婆媳俩甚至为此感到陌生。
等张桂香瞧清来人是自己大孙子,当即就笑了。
“稀客啊!”她说。
李长青向来对奶奶没法子,无奈地笑了笑,喊了她俩一声。
婆媳俩继续吃。
李长青洗了手自己取好碗过去坐下。
陈兰意外地看了儿子一眼。
张桂香则是“嘿”了一声,“你现在搁那边都吃不上饭了啊?”
“不是啊,”李长青好笑道,“我出来的时候辛大嫂还没来呢?”
“那就是一大早被赶出来了。”张桂香眯起眼,已经开始斗志昂扬。
这模样给李长青乐得呀,赶紧好声好气地哄了奶奶半天,又解释说自己回来上课呢。
“在那边老是走神。”他说。
张桂香断言一定是出了事。
陈兰看着儿子没说话,低头抿了口豆浆。
李长青虽然心里装着想法,但也不耽误正事儿,上楼后出了会神,还是甩甩脸赶紧投入学习,上了课,刷了题,中午吃饭时才下去。
这天气实在冻人,老太太暂时放下自己的水果售卖大计,待在家里窝冬,要实在无聊,她就上文化中心找人吵架去,爽快了又回家继续窝冬,如此循环往复,乐于折腾。
现在大孙子回来,她终于拥有新的折腾对象。
也不絮叨,就持续性观察,步距保持在一米之内,让人很有压力。
李长青洗着碗,摸不清老太太这是想到了什么,只好先提醒:“奶奶,这水乱洒呢。”
“我不怕脏。”张桂香继续盯着人。
李长青觉得自己被注视的那半张脸都麻了,叹了口气,好笑地问:“您这又是干嘛呀?”
张桂香让他先把龙头扭停。
李长青照做。
“你是不是欺负人家了?”老太太语出惊人。
“我哪能欺负她,”李长青立刻回答,又发现老太太的表情没有变化,继而明白过来她口中的“欺
负“是另一个意思。
想明白这个,他手一滑,差点没捏住碗。
“您想哪去了?”
李长青倒有心补一句“您别乱说”,但毕竟这是老太太,说出口就显得太不尊重,只好又说一遍,“您想哪去了。”
“那她有没有欺负你?”张桂香改换说法。
这不还是一个意思么……
李长青叹了口气,“真没有。”
什么都没有呢。
张桂香背着手把孙子看了又看,忽而说:“家里亏欠你太多了。”
这间木工铺子年岁已久,原先也没打算住人,盖的时候就留个能开火的地方,厨房里头只有两个巴掌大的通风窗,白天做饭都得开灯,但李长青省习惯了,而且只是洗个碗,光线昏暗,他不担心摔了东西,就怕老太太跟进来没注意撞哪磕哪。
冷不丁听见奶奶说这句话,心和眼都热涨起来,他庆幸起来自己今天没开灯。
毕竟,哪有大孙子二十四五的年纪还总在奶奶跟前哭脸的。
李长青咽了又咽,好歹是把喉咙口的酸涩压下去,他低头望着水池,“好不好的说这个干嘛。”
“我很幸福的。”他又说。
“幸福个屁,”张桂香说,“一天天的净吃苦了。”
“说什么呢,哪有吃苦,”李长青对老太太甜声说,“开心着呢。”
张桂香站他旁边,好半天没吭声。
李长青难受,就想张开手臂抱一抱老太太,谁知老太太一甩手臂,拍了他一下,“你拿我擦洗碗水啊。”
听声音她是好了,李长青就笑:“不说不脏嘛?”
本想着气氛已经缓和,谁知老太太又叹了口气,居然把情绪又续了回去。
“要是咱家条件好些,你也不用担心这些。”
“咱家好着呢。”李长青往外摊着手,用手臂和手腕搂了搂老太太。
张桂香垂着脑袋在孙子怀里嘀嘀咕咕。
“我也是昏了头,还乐呵来了个这样的人,现在想想,家里真的对不起你。”
李长青用力地眨了眨眼,又轻轻拍奶奶,“您别惆怅了,真的什么事儿都没有。”
“你要做什么决定家里都支持你,”张桂香说,“人这一辈子啊,还是得少留遗憾。”
“我知道。”李长青很轻地说。
“实在不行,我给你把人绑来。”张桂香说。
李长青:“……”
后面这句就没必要了。
窗外不知什么鸟突兀地叫了一声,宣告着煽情环节戛然而止。
但是张桂香的狂言狂语并没有就此停下,而且隐约有了黑化的迹象。
“你年富力强,她有什么不乐意的?我一会就去找找我的砍刀在哪。”
李长青知道老太太指定做不出这种事儿,就是心疼他,也不知道什么话可以有安慰作用,干脆一股脑地说个痛快,以表护犊之情。
可竹听眠不是赵老树家的酒啊,不能抢。
怎么就让老太太发现了呢?
李长青开始回忆自己今儿个回家来是不是表现得太明显,害得奶奶和老妈担心。
但要是真论起理来,这事儿李长青怎么寻思都觉得内疚,也不愿意再让奶奶担心,而且这并不是不能开口的话,所以他把始末简单说了一遍。
竹听眠就是秦晴,但李长青没认出来。
“真挺多年了,”李长青知道这听起来像是在给自己找借口,但谁能想到自己初中脑袋一热告过白的人,会在十年之后改换姓名和身份突然出现。
他当然也觉得竹听眠眼熟,但始终认定这种想法太玄乎,也没敢去细想。
现在看来,竹听眠一定很早就认出了他。
他不知道,又告白一遍,还几次三番说起过秦晴,李长青信誓旦旦说自己一定能认出人。
“她吧,她一直都对我挺好的,我现在都不知道怎么面对她。”
李长青苦恼地倾诉。
张桂香安静地听完,半天没给反应。
李长青想向她要点招,“奶奶,这怎么办啊?她应该会很生气。”
张桂香慈爱地抬手,捏了捏大孙子的脸。
她说:“这太好笑了,我要去找你三叔说。”
七旬老太来去如风。
“别啊奶奶!”李长青喊不停人,也不能真的去拦,对着门发了会呆,自个转身扭开水龙头继续洗碗,洗着洗着又笑出声来。
他想起竹听眠一直在叫他笨蛋。
“你是真的笨。”他对自己说。
李长青笑了一阵,又把自己骂了一阵,心里头觉得既酸又甜,甜居然是一个人,那说明他这一生人就喜欢过这一个人,他为此赶到庆幸且骄傲,因为某种程度上来说,他的这份感情也算专一。
酸自己没能认出人来,显得这份专一很是劣质。
这么惆惆怅怅地洗好碗,李长青上楼和实习师父任空明打了个视频,展示最近的几个小作业进度,又请假说:“之后三天我得空出几天来。”
“干嘛?”小老头立刻追问,“我可是看了你的课表才规定作业的,你之后没事儿。”
“有事儿,”李长青说,“我得给竹听眠雕芍药,不能从上课和做题里头抽时间。”
他对于这一点还是很理得清的。
自己本就配不上人家,要是还怠惰,不好好上课考试,那真是没脸说自己喜欢人家。
“你就敷衍我啊?”任空明不爽快,“我是你师父!”
实习的。
“没敷衍您呢,就这几天,成么?”李长青说。
任空明恨铁不成钢地一顿哼,挂电话之前丢下俩字:“出息。”
李长青最近总是莫名发笑,即便这会子被老爷子数落,居然也能捧着手机乐半天,又赶紧补救一下,发了条信息告诉师父赵老叔夏天酿的那批酒很快就能开缸。
老爷子回消息说他谄媚,尽学些这种讨好人的手段。
又补充:多寄几斤过来。
李长青连忙答应,放下手机,下楼去用凉水冲了冲手,拍拍脸,又对着水龙头笑了两声,再冲手,再拍脸,抓紧时间回房间做题。
其实事情也没糟糕到不可挽救的地步。
李长青依旧会在每天睡前同竹听眠说晚安,她也习惯再第二天起床回一句晚安。
从大局观察,感情还处于可持续发展的状态。
李长青循环着上课做题吃饭雕花睡觉的过程,终于在第四天过后,抱着箱子重回战场。
民宿里的人在堂屋围坐一堆,桌上摆着一锅不明食物,看起来色香味弃权,入口安全性存疑。
大家的表情都比较凝重。
齐群看李长青来,难得为此露出开心的表情。
“快来快来!”他拍拍身边的位置,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
李长青却没过去,他问贺念,“人呢?”
“厨房呢。”贺念最后一个字是叹出口的,看起来很惆怅了。
李长青先绕出屏风,朝厨房那边瞧,果然看见竹听眠和辛大嫂在灶台边,又自责刚才进门居然没瞧见人,再次绕回堂屋。
“怎么还下厨了?”
贺念说还不是老板今天起来发现距离寒假已经不远,届时将会有大批游客以及返乡人员,商机也将随之到来。
“你没瞧见她说要努力挣钱的样子,我就跟大清早看了场鬼片一眼,她说了就得做,去和辛大嫂研究特供餐食。”
向来不愿意操心的老板突然勤奋,谁都习惯不了。
也分不清她究竟是无心还是故意,总之没让辛光参与这场试吃 ,像是不太在意员工的死活,又记得要保护祖国的花朵。
连铁了心要追随竹听眠的杠子面对这一锅食物都发愁,甚至已经开始自我催眠:“我能光盘,我可以。”
李长青笑起来:“没那么夸张吧。”
贺念简直佩服,他指着面前那锅东西,“你见过谁能把菜头炒成这个颜色?”
李长青看过去,自从得知这锅菜是出自谁手,他对于这道食物的整体印象已经大有改观,所以也能够坦然地给出回答。
“很多地方都会把菜炒成紫色。”
含水量极高的一句话,已经偏心到了太平洋。
桌边三颗脑袋同步转向他。
齐群问:“你家炒菜也加蓝莓酱?”
李长青反问:“难道你不吃蓝莓酱?”
齐群急了:“你吃蓝莓酱也就着辣椒面吗?!”
李长青倒没有这么干过,但依然保持站队。
“这很正常。”他说。
贺念看他这个德行,再回想竹听眠突然的折腾,问题似乎迎来了答案。
再开口时,表情已经染上怨色。
“你这两天为什么不过来?”
“忙啊,”李长青抱着手里的箱子耸耸肩。
竹听眠从院里绕进屋,看到他在场时愣了一下,很快就笑开。
“稀客啊。”她说。
要不说你和老太太能做朋友呢。
李长青也跟着她笑,又把箱子先放到一边,腾出手去接她手里的碗筷。
“洗手了没就来碰,”竹听眠侧身让了一下,“餐具卫生很重要的。”
贺念还在挣扎:“我觉得卫不卫生已经没那么重要。”
竹听眠把碗放下,盯着李长青带来那箱子问:“这什么?送我的?”
“你打开看看就知道了。”李长青说。
竹听眠立刻就要抱上楼去。
“重啊。”李长青想搭手,又被她侧身躲开,而且当场下了命令,“你和他们一起吃。”
她乐呵呵地抱走礼物,李长青就乐呵呵地坐下,端碗拿筷。
贺念终于发现命运的不可抗性,人生总是要吃苦的,本也没什么,有人一起共赴刑场,心里也能平衡些。
但他还是同李长青商量:“你时常来一趟吧,好吗?”
李长青塞了好大一口菜,嚼着点了头。
心里嘴里都是酸酸甜甜辣辣苦苦的,挺均衡。
开心。
吃完这一顿,李长青把锅碗端去厨房,又绕去前台,主动扫码买了条给摆在篮里给客人顺手拿的漱口水。
“这本来就是白送的。”贺念说。
“那也得分开啊,这毕竟是她的店,我不好白拿。”李长青撕开包装一仰头倒嘴里去,漱着口往后院水池走,顺道洗了把脸。
这才神清气爽地上楼去。
“进来。”竹听眠捧着炒饭窝在椅子里,桌上是已经拆开的木雕。
尤记得这块木头本来是想要拿去送给陆久做见面礼的,没承想误打误撞拆穿他们的恶劣行径,礼物当然也就不再有理由送出手。
兜兜转转,还是经过最适合的一双手,雕出竹听眠最喜欢的花,摆在她面前。
好像,不论偏了多少,事情总要回到这条轨道上来。
这种现象,有人称之为缘分,也有人说是命运。
竹听眠不晓得该怎么总结,就一直这么瞧着,心不在焉地偏头提醒才进门的李长青一声:“关门。”
李长青站了一会,看她没动,出声提醒:“你饭冷了啊。”
竹听眠就塞了自己几勺饭,含着不嚼。
“嚼啊。”李长青又说。
竹听眠的腮帮子动了动,细嚼慢咽,突然转过来问:“竹辞忧跟你说什么了?让你听到要去躲起来。”
“没躲,”李长青去茶水机给她接了杯温水,放桌上推去她面前,“不是忙着回家给你雕花么?”
“他说什么了?”竹听眠很坚持。
李长青发现她的态度有些不对,不是好奇,也绝非逗乐,而是一种鲜见的认真。眼里也不带着笑,就这么直直地看过来,连嘴角都微微往下压着。
更像是……紧张?
“说了点。”李长青承认。
于是竹听眠的表情就变得更加明显,甚至搁下了手里的碗,“说什么了?”
她又问了一遍,声音很轻,带着些李长青不明白的沮丧。
为什么要这么失落呢?
李长青本来已经松快和充满勇气的心因为她这个表情而迅速瘪了下来。
他不清楚其中是否有什么自己不该知道的事情。
但如果真是这样重要,为什么竹听眠没有直接去问竹辞忧,而是来向自己确认呢?
李长青不晓得,他感到不解而沉默的这几秒,落在竹听眠眼中同样煎熬。
竹听眠不清楚李长青得知那段历史之后会怎么想,这样一个正直明朗的人,如果知道她曾经想要把亲生母亲送去病院又因此间接逼死了母亲。
他会怎么想呢?
她和他都被人叫过杀人犯。
区别在于李长青是替父受过,而且至今真相不明,仍然有一半的概率是清白而且无罪。
但竹听眠不一样,她的确那样做了,事情也的确就那么发生了。她连收拾后事都没有出面,却总是回忆收到消息的那个下午。
在那个颓败的日子里,她刚刚被宣告右手的损伤程度已经无法支撑接下来的演奏生涯,又有一个陌生人来电告知她的亲生母亲离世,生前酣畅地说明过有多么恨自己的女儿。
你凭什么恨我呢?我才是恨透了你。
起初,竹听眠是这样认为的。
理智告诉她,她已经寻求专业人士的帮助,确定母亲的确有心理疾病,继续就医。
可在道德层面,她已经听清法官落锤定音,判她终身受罚。
她开始想象任何一种可能的替代结局,又因无法扭转现实而半夜惊醒,每每涕泪满面。
所有的叙事角度里,她都是造成悲剧的那一个人,对象是自己的亲生母亲。
竹听眠知道李长青善良,也知道他有极大的可能会站在自己这边,说出安慰的话。
但人总是会有未尽之语,他会在某一个时刻回想这件事,然后惊觉恐惧和厌恶,最后悄悄远离吗?
竹听眠判断不了这样的事情是否会发生,但她知道如果要进行选择,和李长青一同迈入下一程,她首先就需要整合秦晴和竹听眠这两个身份。
可她做不到。
结束不了,也不敢开始。
她把自己剖开来瞧,确定自己不存在被爱的资格,也同样没有爱人的勇气。
同样的,竹听眠也不能因为李长青很好,所以自私瞒下过去只为眼前的一时欢愉秘,全部都用来赌他不在意的可能性。
新生活已经有了好转迹象。
本质上,她并不想让他知道这些。
所以李长青几天没过来,竹听眠不断地在脑海中构筑他可能知道了些什么,或许正在进行有礼貌的疏离步骤。
可他又这么带着礼物出现,脸上依旧挂着关怀热切的笑容。
竹听眠有些不太明白了。
而且看他缄默不语,她心里又焦急起来,并且为此而生气。
“你不说话就出去。”竹听眠警告。
“别啊,”李长青急急回应,又扯了扯自己的衣服下摆,问,“你想去看停停的孩子吗?我们出去走走好吗?”
莫名其妙的一个建议,倏尔打乱了所有节奏。
竹听眠发现李长青真的太有天赋,总能在她情绪即将烧至顶点之际另辟道路。
搞得人不好再继续耽溺于发泄,只能清醒地被带偏节奏。
她想了想,说:“外面很冷。”
“我给你充个热水袋。”李长青说。
“那我饭还没吃完。”竹听眠重新端起碗。
李长青笑着说:“我们不赶时间。”
*
随着气温骤降,奶场也随之做出许多应对措施,停停所在的圈栏垫了更厚的垫料,还配上了加热饮水槽。
因为有小牛崽的缘故,所以在干燥稻草里掺
了不少木屑,踩上去脚感柔软而绵密。
竹听眠没有思考太久,原地坐了下去,速度太快,李长青连提醒一声脏都没来得及。
“我要在房间里加一个这样的软垫。”竹听眠抓了抓身边的草屑,满意地宣布。
停停母子俩正同步打量着她,几周不见,小牛崽已经不再熟悉这个人,晃着脑袋踏着蹄,踌躇着究竟要不要过来。
“一会出去我上网看看。”李长青在她旁边坐下,也伸手抓了抓。
竹听眠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伸出手对着小牛崽“嘬嘬嘬”,示意它快快过来交朋友。
“你逗狗呢。”李长青看着她笑。
“别管。”竹听眠说。
小牛崽的好奇心很强,在经历了短暂的疑惑和怕生之后,重新凑过来闻嗅,再次和人类建立友谊。
李长青始终在观察着竹听眠的表情,在确认她已经比较快乐而且平静之后,他清了清嗓,预告自己即将开口说话。
竹听眠瞥他一眼,“这么大阵仗,是要竞选?”
李长青才积攒起来的气势因这句话而破功,难免漏出声笑,故作严肃道:“别打岔啊。”
竹听眠偏了偏头,也刻意回以轻松的表情。
两人各有想法,同时沉默片刻,李长青重新积攒勇气,这回直接开口。
“其实吧,我和你说的,当年对秦晴的喜欢和你不一样,我不是在开玩笑。”
竹听眠揉着小牛崽的下巴,“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你听得懂,”李长青没有给她回避话题的余地,“我生日的时候,你还揪着我问东问西。”
他那天只是喝醉,并有没有断片,很记得竹听眠对于秦晴这个话题特别感兴趣,最后还说什么来着?
“她如果再见到你,一定能认出你。”
说这种话。
明明人就坐在面前,居然就这么狠心看他醉头醉脑地说心里话。
太不像话了。
李长青酝酿着情绪,又把人偷瞄一眼。
但还是很喜欢她。
可这要怎么说呢。
李长青其实也不晓得要怎么剖白自己这份心意,毕竟喜欢实在是很难解释的事情,无法笼统地说明一二三四点,就像无法把水流捏成特定的形状。
但喜欢又是很容易确认的事情,只消放任自己去感受,鲜艳明亮地挂在心头,就隔着层脆薄的泡泡,一触即破,谁路过都能瞧得清楚。
“我本来也不知道自己会变成这个样子,”李长青说,“你知道吧,我真的是一个很容易被你吸引的人,我喜欢你,因为你是你,我是我,而且我们碰到一处,只要你是你,我就一定会被你吸引。”
没用辞藻装饰,试图将心意归根因果,最终显得毫不设防。
竹听眠眼皮轻颤了一下,她知道自己就吃这一套。
“换招了啊?”她轻声问。
“这说的什么话,”李长青不好意思地抓抓脸,想起自己才用这只手耙了草料,又赶紧放下来。
“我也没谈过恋爱,真没谈过,”他又接着用指头去耙草,“不清楚怎么样才是好,或许有些时候你会觉得我莽撞,觉得我不够真心。”
他说得越来越慢,最后几个音都是挤出来的。
李长青生怕词不达意,也恨自己笨嘴拙腮,所以讲得磕磕绊绊,几乎把“喜欢”这两个字变成绕口令。
竹听眠听出他在竭力表达,眉梢压下,又抬起。
她说:“没有觉得你不真心。”
“你最好是。”李长青闷闷不乐地说,之后就不再告白,居然开始说起停停生孩子的事情。
“我不是跟你说过么,当时大暴雨,也就是你来秋芒镇前后的事情,那段时间老是下雨,总不见晴。进出手奶场又是条土路,水汪着,车子很容易陷进去。”
李长青伸手指了指小牛崽的前蹄。
“而且,当时这小东西前脚先出来,母子俩都很折磨,畜牧站的兽医费了老大劲儿才把它救出来,应该可疼吧。”
竹听眠伸手给停停稳稳自己,又去揉小牛崽的脑袋。
李长青继续说:“就挺不容易的,真的。”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已经开始不对劲,越来越哑。
竹听眠转头问他,“怎么是你要哭起来了?”
她不晓得李长青在想什么,吸了吸鼻子,没回答。
竹听眠接着问:“停停生孩子这里头还有你的事儿啊?”
李长青一噎,震惊道:“你说什么呢!”
“这不看你真情实感么?”竹听眠说。
“我那是……”李长青叹了口气,也没能“那是”出来,盯着小牛崽开始发呆。
竹听眠盯着他,确定这人一时半会说不了话,又转头过去看小牛。
李长青突然开口:“我没有见一个爱一个。”
竹听眠沉默地看向他。
李长青眨着眼说:“我没能认出你是我的错,我不知道你发生过什么,所以说了很多大话,也是我的错。”
“我知道你比较难原谅我,但是之前我也告诉过你啊,我那会十二三岁,还没有你高,我压根就没胆量好好看你,”
“你这两天不过来,是因为这个?”竹听眠问。
“也不全是,这不忙着给你雕花么,”李长青说,“早答应好了的。”
又讲:“估计你不乐意看到我。”
竹听眠怔怔地看着他。
李长青已经全然沉浸于情绪,“我没有对比过两分喜欢,而且知道是同一个人之后,就更没法比较了,你得多生气啊。”
他已经有些语无伦次。
他竹听眠面前说过的每一句关于秦晴的话都变成了刀子扎回来。
“难怪你会拒绝我。”李长青说。
竹听眠捏了捏小牛崽的耳朵,心中五味杂陈。
“我就觉得我讲再多都是在辩解,好像我是多么有手段的人,非要哄你骗你怎么着。”李长青瓮声瓮气地说。
他垂着头,开始批判自己有点像渣男。
整体看起来毫无说服力。
李长青说:“我都不敢想你会多失望,我居然没有认出你,还天天说喜欢你。”
竹听眠抿了抿嘴。
心里反驳说其实也没有很失望,顶多就是最开始抱怨过几句。
李长青说:“而且你本来就很烦那些表里不一的人。”
竹听眠紧了紧眉。
不明白表里不一这个词和李长青这个人有什么关系。
李长青说:“虽然我也对你用过计谋,我知道你看不得我委屈,所以故意让你心疼我,我知道这种是渣男行径。”
竹听眠压了压嘴角。
这个人的用词,有时候真的很破坏情绪。
李长青蓦地歇了音,却听他呼吸声越来越重。
竹听眠偏头去看,发现他紧皱着眉,眼睛盯着面前那块无辜的稻草,眨了眨,已是水光盈盈。
“我没有见一个爱一个,”李长青委屈地说,“我不是渣男。”
他完全搞错重点,又毫无阻碍地为此自责。
因为自责,所以真诚,不设防,脆弱得毫无包装。
像是生怕谁伤害不到他一样。
竹听眠呼吸一屏。
所有该死的心痒啊心跳啊都在这一刻同步沸腾,强度是前所未有,效果也是立竿见影。
这哪里还能理智得了?
简直快要投降。
“怎么这么会啊李长青。”她听见自己说。
他这样的感情,无疑是飞蛾扑的那丛火。
“什么会不会,”李长青叹了口气,“你是不是还没相信我?”
竹听眠没回答他,对着小牛崽摇头笑起来。
怎么还会笑起来呢?
李长青有些看懵了,才经历过情绪起伏的大脑已经失去辨别能力,先问:“你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就是因为我没认出你,所以不答应我吧?”
竹听眠不说话,只是笑。
“可是,”她越是这样,李长青越是着急,“可是你也不告诉我,你要是告诉我,你就算打我骂我也行啊。”
急着急着,又反
应过来自己没有资格抱怨,所以变成了小声嘟囔。
“你也不说,又要讲喜欢我。”
竹听眠实在没忍住,低头笑出声。
看看这个人,懊恼里头都不忘私藏一份小小的抱怨,要哭不哭的时候还惦记着要确认一下对方的心意。
简直是恃宠而骄。
“什么意思啊。”李长青小声问。
竹听眠哪管他,自己笑够了才抬起脸来。
她决定先解决他的苦恼好了。
“我没有因为这件事情记恨你,要是真论责任,我没有如实讲,也没道理怪罪你。”
要怎么形容李长青这一刻的表情呢?
苦恼拉着愧疚,烦恼扯着挫败,底色是盈盈绕绕的不安,快要难过到不行,又反应过来自己听见了什么,再三确认自己没有被怪罪,立刻就展示出期待。
既哭又笑,看起来好丑。
“你是说,你说,”李长青不由坐直身子,“是有可能的吧?我们俩?”
他太磨人了,竹听眠只好回答:“有吧。”
“什么时候呀?”李长青问。
又开始得寸进尺了。
真是给点阳光就灿烂。
竹听眠看他一眼,“不知道,反正不是最近。”
李长青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又不敢多话。
琢磨了会,才想起来重点。
“那不是因为这个,是为什么呀?”他舔了舔嘴皮,又确认一遍,“你喜欢我,对么?”
竹听眠瞥他一眼。
有时候她真的搞不懂为什么李长青对于这个问题如此执着,但也不想再助长他的嚣张气焰,所以闭口不答。
于是李长青自问自答,“我反正是知道的。”
答完又自己笑起来。
不过短短十来分钟,竹听眠已经见证了人类情绪是如何多变。
“就不和你谈恋爱。”她故意赌气,非要让他不准再笑出来。
这怎么还当场变卦呢?你上一句都不是这个说法呢。
李长青大声委屈:“我要闹了。”
竹听眠简直要气笑,横他一眼,“你以为这茬过去了是吧!你没认出我你还敢闹?”
李长青立刻就顺耳耷眼了。
竹听眠越发来劲儿,甚至伴随着动作,她挥着手,比他还要大声。
“我才是要闹了!”
一地的稻草啊,被抓起又落下,沾了两三根去她嘴边。
两人对面瞧着,所有情绪尽数毁于一旦,双双笑起来。
“好吃吗?”李长青赶紧给她把干草杆子取下来,剩下还沾着点草屑在她脸上。
他也没再去弄,指了指,“你自己抹一下。”
“不好吃,”竹听眠也顾不上手脏,也扒开自己嘴角剩下的草屑,又瞪他,“不准哭,也不准笑。”
心情好了,日子就又好过了起来。
贺念再也没有吃过奇奇怪怪的食物。
而且寒假已经来临,客人即将到位,生活也变得有盼头。
“行,我来接你。”李长青把电话夹在肩旁上,双手抱着刚从快递点取来的两大箱纸巾,他用眼神示意齐群过去接一下,又走向堂屋,从兜里取出烤红薯放到竹听眠面前。
同时还在回答着电话那边的人。
“你也别闹脾气,我忙着呢,哪能随你的时间?”
这已经是哄人的语气了。
全体目光看向他,偏偏被注视的小青年还无知无觉,正顺手拎过铲子把墙角下的冻冰叶渣铲开。
一边用力一边说。
“你也别,叫我,好哥哥,没用。”
好哥哥?
贺念瞪大眼回头看沙发上的人,竹听眠身子已经往前倾,目光锁定李长青。
“行了,”李长青停下动作,“我去接,一定去接你,可以了吗?”
他挂掉电话,刚想转身去找扫把,蓦地被所有人的目光冻在原地。
“谁啊?”竹听眠率先问。
“谁啊?”贺念紧跟。
“谁啊!”齐群凑热闹。
“谁啊!”杠子表态。
“谁啊谁啊!”小花学舌。
*
“谁啊?”姜书怡从上铺探出头问,“你怎么打电话还撒娇?”
“我撒娇?”李长真瞪圆了眼,“我哪个字撒娇了?”
“让他非得来,不然就收拾他要看他好看。”姜书怡复述。
“你管这叫撒娇啊?”李长真简直无语,斜了她一眼,“我跟我哥打电话呢,告诉他我俩到小镇的时间,让他接我。”
李长真在海市念大学,本来暑假就该回家去,但她想着自己回去待家里也没用,不如留在海市打打零碎工,能省点是一点,结果这一没回去,老家的屋子卖了,据说老哥已经还完了钱,目前正在准备考试。
她什么大事儿都没赶趟。
室友姜书怡父母还在国外没回来,她又不愿意去其它亲戚家,于是询问李长真能不能捎带她回去过年。
“你行李收拾好没?”李长真问。
姜书怡没回答这个,却是匆匆忙忙往上铺下来,“你哥,就是之前你看直播时,画右手的那个人吗?”
“是啊,”李长真头疼地对着自己塞不上的行李箱,“上次不是告诉你了嘛,帅吧?过来帮我坐一屁股。”
姜书怡给她压着行李箱,接着问:“我记得你说他二十三了?”
“二十,四!”李长真一鼓作气拉上拉链,歇了口气,又问,“你老打听他干嘛?”
姜书怡对着桌上的镜子笑了笑,没接这话,只是奇怪,“他怎么二十四还没上大学,听你说他不是成绩很好吗?”
“我家出过事儿,当时我都不想出来念书,结果,”李长真话说一半,甩了甩塑料袋,开始收拾稀碎小件。
“结果什么?”姜书怡问。
“结果我哥把我绑了扔班车上,让我滚出来读书。”李长真说。
姜书怡低脸笑起来,“你哥真有意思。”
她略加踌躇,拉开自己的行李箱,塞了几条裙子进去,还有双高跟鞋。
做完这一切,姜书怡重新坐回书桌旁边。
她知道自己长得漂亮,而且也不稀罕大学里这些惯会耍嘴皮子的大男生,那天偶然看见李长真在看木作直播,她一眼就瞧见了李长青。
英俊帅气富含生命力。
姜书怡无论如何要去见他一面。
想到这,她又开始拉开抽屉收拾首饰。
李长真人都看懵了,“朋友,你这什么排场?”
姜书怡说没事儿,让她别管。
上了班车以后就变得有事儿了。
李长真乐得不行,问她说:“还行吗?马上就到了,这车许多年了,就这味道。”
“还行。”姜书怡拿出粉饼开始补妆。
“你真是……”这几天,李长真也算是略有了解自己这个室友的心思,也劝过,说自己老哥现在忙着考试,什么都不上心,让她别费这个劲儿。
姜书怡已经美滋滋地让她叫声嫂子来听听。
李长真摇摇头,“色令智昏。”
出了班车站,她一边打电话给自己老哥,一边放目搜寻自家那辆熟悉的小金杯。
没瞧见小破车,倒是瞧见亮黢黑的宝马停路边。
富贵逼人。
她看过去的时候,那辆车响起喇叭声。
李长真和那辆车的猪鼻子前脸对视一秒,果断继续向前。
姜书怡问:“那车按喇叭了,是你哥吗?”
“别想了,”李长真说,“我哥才舍不得买车,也买不起这种车,除非他吃软饭。”
正说着,那辆宝马追了过来,慢慢地跟在她俩脚后头挪。
李长真拧着眉让到一边儿,车也不再继续往前,副驾的玻璃降下来。
她看到老哥的脸,听到老哥同她说话。
“你是猪吗闷头就往前拱的。”
李长真连兄妹拌嘴都顾不上了,她皱着脸直起身,左左右右地把这辆车看了一遍,又弯下身去看开车的人。
是个女人,还是个漂亮女人。
完求了,李长真想。
第34章 启蛰外头都是人,你敢抱我么?……
34
车门一关,
所有关于秋芒镇的,或是陈旧气味,或是吆喝叹笑,都被拦下。
车里头有股淡香,温温和和地裹住人。
李长真瞄了眼开车的女人,又滑向副驾,老哥低头看着手机,问话的时候也没抬头看人。
“鸡肉要吃黄焖还是清蒸?”
李长真为这个态度而不悦:“我不说了想吃肘子吗?”
“那也要吃鸡肉啊,”李长青回头看她一眼,“三叔说了,你要是带同学回来,给你同学炖只鸡。”
姜书怡很低地“谢谢”了一声。
完全没有想要表达什么意见的样子。
李长真看她已经开始变得娇羞内敛,心里有一万句话想骂,但还是坚持主见。
“我要吃肘子。”她说。
李长青理都不理她,转头温声问竹听眠:“走吧?”
汽车当即窜出去,猛冲了两三米,又急急刹车,然后停下来缓慢前行。
一颠一刹中,李长青把上了扶手,笑着看了眼驾驶位上的人。
“你这车技。”
“怎么你还挑拣上了?”竹听眠问。
就是顺口的话,哪里就挑拣了。
李长青说,“还行么?手疼吗?”
“不疼,别打扰我开车。”竹听眠说。
他俩这么一问一答,气氛倒也没太超过平时相处的那个模式。
她没提刚才的事儿,李长青就放心了,开始照顾其他人。
“怎么话这么少?”他扭头问李长真,目光和她室友接触的时候点了点头。
“我不知道说什么,”李长真坐在车里,浑身上下哪哪都不对劲,又确认了一遍,“这是民宿的车?”
问完,她看向自己舍友。
原本激动着要来开屏的姐妹已经陷入沉默,余光还瞧得清,伸手扭她一眼让她不要再看。
李长真问老哥:“让你来接我,你怎么还让人家开车。”
人家。
这个里和外倒是分得很清楚,竹听眠眉梢一眼,回忆着刚刚这俩小姑娘才上车时的表情。
看来是又来了两个祖宗。
“拿着饮料,”李长青分发给后座俩人,自己单独拿住一瓶,扭开,又把瓶盖虚虚压着。
一副随时待命的样子,看起来很不值钱。
反正李长真从没看过老哥这个德行,心里头觉得奇怪,又不好在这会当着两个外人问什么,干脆转头去看身边的街景。
然后又问:“这不是回家的路吧?”
“先去民宿,”李长青告诉她,“你家里修房子呢你不知道啊。”
自从赔偿的事情得以解决,三叔也不用每个月省着钱给李长青,终于能够修一修自家房子,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推了大半准备重建。
三婶也在算着要不要再盘块地,重新把厂房做起来。
毕竟家里丫头还小,未来人生的每一个阶段都要花钱。
父母之爱子。
“我房间也被推了?”李长真声音大起来,“那我住哪?”
“不说了去民宿么。”李长青用动作示意她小声点。
“不是,我大半年没回家,我不能住家里,”李长真说着又看了一眼开车的人,“我住外头算怎么回事?而且马上就要过年。”
她已经开始不爽。
姜书怡及时说,“我俩凑一间屋也行,我们俩不占地方的。”
“是啊,”李长真对老哥说,“住你家也行啊。”
“你可别闹了,”李长青立刻反驳,“你还带着同学,上我家住哪去,你倒是睡客厅没事儿,你同学呢?”
这件事已经没有商量的余地,李长真还发现了更加诡异的地方。
就是从始至终开车的那个年轻女人都没说过什么。
李长真倒是听老妈和老爸说过,老哥家的屋子被一个年轻女老板买了去开民宿,如今已经开业,听说生意还不错。
只是买家吗?
但怎么瞧都不止是这样,这从容劲儿是怎么回事?
车里始终被一股淡香笼罩,并不是姜书怡身上的香水。
李长真再次看向开车的女人。
一个漂亮从容,而且动辄能买断老屋四十年使用权的城里女人。
各种八点档的剧情在李长真脑子里划过。
她脸色越来越僵,也不晓得是哪里来的不安,总之这辆车越是豪华,座椅越是柔软不舒服。
李长真就越觉得不对劲,干脆给老妈打了个电话。
刘霞正在李慎的店铺里清货,临近年关,杂货铺里头盘账是一项浩大工程。
她听女儿已经到了镇上,先问她衣服带够了没,又嘱咐她好好照顾同学,最后说住去小竹老板那边不要给人添麻烦。
叫这么亲切。
打完这通电话,李长真更郁闷了,又双叒看了一眼开车的人。
两个学期没回来,家里已经变天的感觉。
她试图找一些熟悉的话题来讲,她问老哥:“最近还好吧,没打架了吧?”
李长青可听老妈说了,临近老屋卖出去的时候,齐群那狗贼还跑来家里砸墙。
“你哥还打架啊?”姜书怡小小地惊呼一声,又借此把李长青看了一遍。
“我哥从小就是个刺头,”李长真问李长青,“是吧老哥?”
“是个头,”李长青说。
车子只能停在记月巷附近,竹听眠熄火下车等在一边,也没主动同两个小姑娘说话,李长青绕去后备箱把两人的行李拿出来,一行人往民宿走。
明明只有四个人,愣是泾渭分明地搞出两支队伍。
竹听眠背着手跟在李长青旁边,听前面的小姑娘不遗余力地向自己舍友说老哥的光荣事迹。
她越说越来劲,“你都不知道,镇子里头,有个叫齐群的,打小就喜欢凑在我哥屁股后头,谁知道他长大了那么混,总来挑衅我哥,打又打不过,而且——”
“李长真!”李长青喊了她一声。
李长真立刻和老哥赛起嗓门来,“干嘛!你别告诉我你还护着齐群!”
也就只吼了这一句,剩下的话尽数咽回肚里。
因为她看到了齐群的摩托,还看到了齐群这个人。
而且这个人穿着民宿的广告服,正目光不善地抱着手候在民宿门口。
李长青为何要出声制止,答案尽数体现在沉默无言中。
“还大学生呢!”杠子首先就要为她群哥发声,“当面说人坏话!”
光说这一句可不够解气,但竹听眠已经看向她,所以杠子很不服气地折回院里,也不愿意再帮忙迎接。
李长真的沉默里当然也有背后嚼舌根被当面撞破的尴尬,但大部分还是震惊。
她后退两步,好让自己看得更清晰。
这还是老屋吗?
印象里那个满地杂草在传闻中常年闹鬼的,那个老屋?
最让她惊讶的是明明院墙高矮和房屋布局都没变化,没有重建,只是刷了米黄墙漆,把灰色的屋瓦改成朱砂红色,清理干净。
居然像是让这间老屋重新活了过来,见习惯它破败的样子,她有点不太适应。
李长青再次看向那位众人口中的小竹老板。
这一回,竹听眠感到小姑娘眼里那份扎扎实实的震惊。
她对她报之一笑,并且邀请:“进去瞧瞧?”
城里女人笑得有点好看。
李长真愣愣地点头,一转脑袋又和齐群对上视线。
已经中断的尴尬重新被续上。
竹听眠先进院子去,路过齐群的时候说了一嘴:“当门神啊?”
李长青立刻就跟上,回头招呼妹妹和她同学,“进来吧。”
也是他这么一过来,李长真立刻闻到刚才在车上的那股香气,而且变得清晰。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老哥:“你喷香水啊?”
李长青迅速看了眼竹听眠此时的位置,小声反驳妹妹:“别乱说。”
齐群还杵在那,对着两人皮不笑肉也不笑地说:“欢迎光临。”
要说民宿的接待能力始终还是靠贺念在前头顶风扛雨。
说时迟那时快,贺念一个箭步冲过来,拖着齐群后脖领让他起开,而后迅速表达欢迎,热热情情地把人迎进去。
“来来来,长青妹妹,早给你俩安排好房间啦,你哥他就是不好意思,那天才和你打了电话知道你回来的时间,立马就来吩咐我快点安排到位,上心着呢!”
他亲自带着两人上楼去房间,张嘴说出来的都是好听话。
贺念真是一个很适合做生意的人,他圆滑,而且很有社交天赋,能立刻抓住顾客痛点,并且合理发散。
本来留下贺念这个人也算是竹听眠别有企图,没承想居然误打误撞地
获得了个极其有用的人才。
她对李长青感慨:“没有他可怎么整啊。”
李长青把着两个行李箱点了点头。
“你把人家东西送上去啊。”竹听眠说。
“等会让贺念来拿,或者让齐群拿。”李长青说。
“你还使唤上我的人了?”竹听眠偏头看他。
“没有啊。”李长青抿了个笑,忽而无缘无故地说,“我没看她。”
竹听眠的眉梢为之意外一挑,唇角笑意更深,“谁问你了。”
“我就是得说么。”李长青松开行李箱,挠了挠脸。
刚刚他们两个都听到了。
女孩子笑容满面地路过,顺带着打趣。
“你一会得好好跟你哥介绍我。”
“你就这么想当我嫂子啊?”
擦身的时候这两句话漏进车里,笑闹声被车窗过滤一道,筛掉了大部分背景音,语言的内容反倒显得清晰。
李长青顿时就坐直了,猛地看向竹听眠,条件反射一般。
他知道她听到了。
“你不喊一声?人走远了要。”竹听眠倒显得很从容。
李长青看了她几秒,他担心竹听眠多想,又不乐意看她什么反应都没有,到头来,沮丧的还是他自己。
他又靠了回去,闷声回:“跟过去喊吧,别在街上把人吓着。”
竹听眠就换挡,怠速跟过去。
这才接上了人。
李长青把行李交给贺念,又在心里叹气。
这一天天的。
“我去给她拿肘子。”李长青拽拽衣服,同竹听眠报备。
他早知道李长真要吃,小镇里头和城市不一样,年节里这些米面肉铺关得都早,要有心水的店,都得早早预订。
李长青当然提前好几天就去订了肉,约定好今天下午点儿去拿。
“你也别着急这个,”竹听眠喊住他,“上去和你妹妹说会话。”
她当然感受到来自李长真的那股子莫名敌意。
换位思考一下,自家哥哥原本只是名不见经传的小镇青年,身上还背着难以言说的事故,结果身边出现一个富有女人,而哥哥又表现得殷勤不已。
身为妹妹担心很正常,觉得不适应也正常。
说实话,竹听眠很开心能见到有人如此关切地对待李长青。
“兄妹俩多久没见了。”她说。
“经常打着视频呢,逢年过节她都得看一家人吃饭,”李长青对着楼上笑了笑,“也不急这一会,晚点回家吃了饭,我还得带她逛逛呢。”
那就是兄妹谈心环节了。
竹听眠笑笑,“那行吧。”
“你别操心了,”李长青对她说,“我俩小时候可没少打架。”
“行啦,知道啦,”竹听眠说他真的是很啰嗦,又叫他路上当心些,骑车慢点。
李长青这才答应着出院门去。
同一时间,楼上两颗脑袋从走廊收回去。
姜书怡觉得有些不甘心,“你哥真不来和你说话啊?”
“晚上我指定得骂他,”李长真磨着牙,一低头瞧见她把高跟鞋都换上了。
她瞪圆了眼问:“你这是干嘛呢?”
“我这不是……”姜书怡又探头看了看在楼下谈笑的民宿老板。
她觉得自己不能在女人味这方面被比下去。
这句话没讲出口,但她拉着李长真进房间,又仔细地对她说:“你可一定帮我打听,你哥到底谈没谈恋爱。”
李长真本来又气又闷,看舍友居然坚持成这个样子,难免朗笑起来,说她怎么这么花痴,明明老哥也没有多帅。
“哎你小声点,”姜书怡拍她,又说,“那是你从小看多了,身在福中不知福。”
李长真“哼”了一声,“你现在瞧着他好,小时候皮着呢,没少欺负我。”
姜书怡本来就满意,这会听了什么话都觉得是李长青的优点,兀自发了会呆,又想起来件事。
“不过,你和你哥看起来真不太像。”
李长真收拾行李的动作一顿,又说:“堂哥么,又不是亲的。
两人聊了几句,姜书怡只是在房间走了几步,已经开始脚疼,只好在李长真的笑声里脱了鞋,惆惆怅怅地说女人真是不好做,歇了会,又讲自己要下去转一圈,重新踩上高跟。
“年轻真是好啊,”贺念揣着手,看着那个腊月天儿里穿着高跟溜达的人。
齐群顺着他瞧了一眼,然后不屑地说:“丑得要死。”
贺念不赞同地回头看他,“你没谈过恋爱真是有理由的。”
齐群当即不爽起来,凑过去问:“我说错了吗?这不纯找冻吗?”
“我跟你没法聊。”贺念把他攮开。
齐群如此,杠子更是有话要说。
她分得清好赖,李长真先前在院门口说了她群哥,那她目前和李长真就是敌对状态,但是这个城里姑娘正在单独行动,所以就不存在于敌对范围之内。
想通这个逻辑,她主动过去问:“你这鞋会打滑吗?”
又自我介绍:“我叫杠子。”
姜书怡同她交换名字,见她目光灼灼地盯着自己的鞋,只好低头撩着头发说不疼。
“疼吧?”杠子说,“我之前就穿过高跟,大拇哥都要断了,”
她又晃动脑袋,从二楼到一楼划了一道,“而且你还这么走下来。”
姜书怡穿了短裙,也穿着光腿神器,高跟是一双漆皮及膝的,钢琴黑,雪落上去又化成水。
说实话,还是冷,而且疼。
但是她不想在这个陌生女孩面前承认,而且,这还是民宿的人。
“不疼的,我经常这么穿。”她说完,环顾了一圈院子。
“不可能,”杠子立即说,“你脸都白了,肯定疼。”
脸白是被冻的……
“你几岁了?”杠子看她如此嘴硬,难免慈祥地打听年纪。
“十八,”姜书怡说,“很快十九。”
杠子发现年纪没有差距,又开始把话题拉回她一定冷得要命这个上头。
竹听眠就在厨房里往保温杯里灌奶茶,离她俩不远,听了这话也只是摇头笑笑。
心想这个年纪的姑娘真可爱。
她慈祥地抱着保温杯路过,冷不丁听姜书怡说:“而且我还很年轻。”
这句话的针对性就有点强了。
目前除开客人之外,全民宿上下年纪稍显稳重一点的竹听眠如此想着,并且站住脚“嗯?”了一声。
姜书怡又转头去拍照。
稍晚一些,李长青家里安顿好,过来接妹妹和她舍友,被贺念告知说竹听眠下午就没出来过。
“天太冷了。”李长青说。
贺念对他笑了笑,摇头说:“长青啊。”
“啊?”李长青问。
李长真她们俩已经下到一楼,这场谈话就没再继续下去。晚上吃饭在家里木工铺子,全家对两个大学生表达热切欢迎。
也是到这里开始,李长真才觉得萦绕在心头几个小时的陌生感消褪了些。
可她一转头就瞧见老哥在往保温壶里舀。
不是碗,不是杯。
壶啊!
李长真
确认一家人都在这张桌上,“你舀给谁去。”
“民宿那么多人你没见着啊?”李长青动作不停。
“民宿那么多人缺你从家里带饭过去啊?”李长真转头看向老妈,却被老妈掐了一下。
劲儿还不小。
“你别只舀汤啊,给带点肉。”刘霞说。
“肉单独拿另一个盒子盛好了。”陈兰说。
李长真的脑袋在老妈和婶子之间来回摆了一下,未待消化完她们对竹听眠的亲热,又听奶奶开了口。
“别给她舀那么多!”张桂香说。
李长真心里这才平衡了点。
“整点菜,那臭丫头挑食得要命。”张桂香又说。
李长真不言语了。
她把脸闷进碗里,也不乐意和老爸老妈说话,更顾不上姜书怡和她说悄悄话。
她只恨自己不能当场淹死在饭里,好让全家人看看今天究竟是谁回家来。
明明她也不是故意暑假不回来。
明明她也很激动地要求打视频来一起和家人分享喜悦。
明明她期待了好久要回家来。
李长真当然知道竹听眠的出现对自己家有多么重要,所以她甚至找不到语言来表达委屈,因为无论怎么说都会显得自己不讲道理。
可她又没法看着大家都这么在乎那个竹听眠。
她回来一趟,家是家住不成,饭是饭吃不好,讲是讲不出口,气得直咬筷子。
李长青每次和她说话,都会收获老妹的一发白眼。
就连饭后送她俩回去,兄妹俩都没能说几句话。
李长真进房间就把自己摔进床里,几秒之后低低地啜泣起来。
这可把姜书怡着急坏了,叠声问她怎么了。
“我讨厌竹听眠,”李长真说,“我家的人都不疼我了,全疼她去了。”
她越想越憋屈,推开姜书怡,甩飞枕头,气愤起身,冲下楼闯进堂屋里,对着正准备掷骰子的竹听眠说了一句话。
“老女人!”
然后迅速上楼砸上屋门。
这句话跟摔炮似地炸僵了所有人。
竹听眠手还抬在半空,她攥着筛子问贺念:“我是听错了吗?”
贺念吸了冷气一口,“你是听错了。”
杠子极度气愤,当即要上楼讨要说法,被贺念拦住,劝说民宿不能殴打客人。
齐群立刻就要拿出手机告状。
“放下,”竹听眠看着他,又叫杠子坐回来,“我们继续玩儿。”
她面上实在没什么表现,所以大富翁的后半程就变得气氛诡异,第一位破产的倒霉蛋产生之后,竹听眠迅速宣告游戏结束,回房关灯睡觉。
贺念倒是给李长青发了消息,但是李长青因为生物钟的问题,没能及时收到。
等第二天他风风火火地赶过来的时候,发现竹听眠居然已经起床。
这可才早上八点。
竹听眠很少能看到早晨八点的太阳,就像正常情况下大家也见不着早晨八点的竹听眠一眼。
李长青一时间有点不知道自己该以何种步态走过去,贺念从前台那朝他投来同情的注视。
“长真她是被家里惯坏了,也怪我昨天没瞧出来她心情不好,我还以为她考试没考好。”李长青观察着竹听眠的脸色说。
“嗯。”竹听眠不轻不重地回应,抱着手在厨房门边看周云煮面。
李长青听得心凉了一截,辛大嫂也朝他投来复杂的目光。
他只好硬着头皮继续说:“当然了,她朋友说那个话真的很过分,我会去批评她们,让她们跟你道歉。”
“用不着。”竹听眠还是不轻不重的声音,从碗柜里拿出两个海碗,又亲手布置托盘,叠好纸巾,把小菜夹去碟里,齐齐摆好筷子和汤勺。
李长青的心已经凉透了。
“你要不打我一顿吧?”
竹听眠瞧了他一眼,继续布置就面的小菜,等周云把两碗面摆到盘里,竹听眠又戴上手套去抓葱花,撒完,观察角度,确认细节完美。
她才说话。
“十七八九的人,天然会有一股自信骄傲,”竹听眠说话间,拉开了调料抽栏,“所以急急展露锋芒,其实并不会真心去思考会有人为此受怎样的伤。你也别想着妹妹已经十八岁了能多懂事,该耍的小性子还是会耍,她也才大一,大一和大四都是不一样的人。”
竹听眠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扭瓶盖时话音稍作停顿。
“我很理解她,所以没那么生气,你也别紧张,再过分的话,杠子和齐群以前说得少么?现在大家还不是好好的。”
天菩萨。
这个冬天比以往几年都要冷,她还这么一个字一个字地讲带着冰棱的话。
李长青就看她说着风轻云淡的话,用力将芥末从碗边挤进去,又单独从筷笼里抽出一根筷子,轻轻柔柔地把两碗面的芥末按进汤里。
做完这一切,竹听眠对李长青说:“你放心,我这个人不太记仇的。”
*
大概已经过去了二十分钟,楼上还是静悄悄的。
李长青神色复杂地坐在前台后头,贺念在旁边连连摇头,又捏着手势询问,“真的挤了这么多么?”
李长青点点头,又捂着脸搓了搓。
贺念又感慨着坐了回去,“你妹还是太年轻,不然也不会去惹一个半夜拎斧头出门的人。”
听见劈门这事儿,李长青更是心情复杂,感到无比头疼。
按理来说,竹听眠为他,为李家做了这么多,出头到人尽皆知,李家但凡有个人对她不好一点,那都是不懂知恩图报了。
李长青一直警告妹妹在外面不准说家里的事儿,他就担心别人看不起妹妹,也害怕别人因此欺负妹妹。
所以关于竹听眠的事儿,他想着要当面告诉妹妹这些,但碍于她同学在场,也不好讲多少家里的事儿。
谁能想到就这么几个小时就出了大问题。
日子真是怎么过都有滋味,苦辣酸甜都不好控制。
又过去几分钟,终于听见了开门的声响,然后就是两个人一前一后地下楼。
很响亮地吸着鼻子。
嘴脸眼全是红的,不好说是被训的还是被辣的。
贺念偏头看了一眼,姜书怡是穿着平底鞋下来的。
她们俩显然是有话要说的状态,又缺个打开话茬的机会,憋了又憋,最后对视一眼,居然整齐地对整个堂屋的人微微躬身道歉。
齐群被吓得从沙发里弹起来,“干什么!”
杠子也懵,紧张地问:“你们把竹听眠怎么了?”
李长青更头疼了。
“她人呢?”他问李长真。
“好像是回房间了,”李长真盯着桌台上那个收款的二维码,“她让我下来给她的员工道歉,说我大半夜吼人,吓到了她的员工。”
“你真是不像话。”李长青压低声音对她说,又看了她旁边的姜书怡一眼,“还让你同学跟着你丢人。”
姜书怡在听见“同学”这两个字的时候抠了抠手指头,眉头也靠了靠,但也没说什么。
场面一时僵住,还好贺念打圆场,乐呵呵地说:“没吓着没吓着,你俩也别多心,我们老板就是比较护短,她没恶意的,她这人心思直,过了也就过了。”
姜书怡抽着鼻子扯了张纸,贺念又讲这肯定是冻着了,劝她回屋暖一会。
李长青把自己的羽绒外套脱下来盖到妹妹身上,“你跟我出去。”
“哦。”李长真恹恹地应了一声,也从前台抽了张纸来擤鼻子,丢掉垃圾,垂着脑袋跟老哥往外走。
兄妹俩走了一截,李长青偏头问她:“辣么?”
“辣死了。”李长真揉揉眼睛。
“洗手没就揉眼睛,”李长青说完,又叹了口气,“你说你……”
“家里推了老房重建不是好事么?”李长青决定先解决妹妹的委屈问题,“老叔他们都舍不得出来花钱住,特地跑过来先问清楚竹听眠年节开不开门,才讲了让你们住。”
“人也没收钱,家里都过不去,送什么都不要,昨晚才说让我给她送点汤。而且,接送人也是竹听眠建议,听说你好久不回来,肯定行李多,又讲你们女孩子放假肯定要穿漂亮衣服,让我不要开小金杯去接你,还担心行李太多,我开车提行李接你们不方便,她还开车了”
李长青顿了顿,问,“你没瞧见么?她手上的疤,天冷了总是疼呢,还没好完全,就这么去开车接你们,没几个小时被你那么吼一句,你让她怎么想?”
李长青偏头看了眼小鸡仔一样缩头缩脑的妹妹,伸手扯了扯她后领,又说,“你真是不
像话。”
“我知道了啊,”李长真哽咽着说,抬手抹眼泪,抹完又用袖子擦了擦鼻涕。
“哎哟……”李长青偏开头叹了口气,等她自个儿惆怅了一会,又问,“她训你们了?”
“没训,”李长真摇头。
李长青疑惑道:“那你会愿意把面吃掉?”
“她说,老太太之前成天去巷口说自己家里和民宿多么要好,结果我来了头一天就这么大吼,传出去别人要怎么笑话老太太。”
“又说,之前我爸妈还在外头和别人吵过架,说谁要是和民宿不对付,他们就不做那个人的生意,我这样做,别人怎么想我爸妈。”
“她把自己准备的礼物拿出来,说她早就买好了,准备给我做见面礼,问我还要不要。”
李长真哽哽咽咽地说这些。
竹听眠还准备了见面礼?
那估计是一早在网上买好了的。
李长青问:“送什么了?”
“演唱会的,呃,门票,”李长真又用袖子擦鼻涕。
李长青说:“这衣服我不要了。”
“她说也是听老妈说我最喜欢这个歌手,那应该我同学也会喜欢,她问我要不要,”李长真继续话题,“我就说要。”
李长青沉默了。
听她这语气,当场应该是一点犹豫都没有。
明星真能有那么大的吸引力?
这对所有当哥当爹当弟的人来说都是一个复杂的问题。
“她就说,”李长青大力吸鼻子,“要的话,就把面条吃掉。”
李长青:“……”
原来是这么个始末。
莫名其妙地变得好笑起来,他险险压住嘴角,又教训了妹妹一句:“你是真的不像话。”
李长真这次没还嘴,安安静静地同他走了一段,突然说:“她还说了别的。”
“说什么了?”李长青问。
李长真侧头看了一眼老哥,“她说自己正在考虑要不要和你处对象,让我最好不要让她讨厌你。”
李长青听得一愣,脚步也不自觉放慢,又清了清嗓,严肃地再次对妹妹加以批评:“你真是太不像话了。”
*
另一边,姜书怡眼瞧着舍友跟亲哥出去,自己觉得浑身都不熟,觉得这民宿她待不了,已经动了要订票离开的念头。
她无法不想起刚才在房间里竹听眠说那句话的模样。
“我正在考虑要不要和李长青处对象。”
竹听眠是很漂亮的,尽管姜书怡因为私心,所以试图用年纪来做对比,但依然无法掩盖这个事实。
她在海市见过许多好看的人,却唯独觉得竹听眠的好看同别人都不一样。
竹听眠漂亮得静气,能引着人不由自主地瞧一眼,又瞧一眼。这个人像是连灵魂都有香气,遇见事,再说出话,魅力就这么不疾不徐地释放出来。
姜书怡觉得她肯定已经看出了自己的小心思,却没有炫耀,也没有借此打压。
这样的从容坦然,让姜书怡更加无地自容。
再想起自己来时那样信誓旦旦,觉得她一个家里有钱的海市人,已经高过李长青一头,一定能够吸引到他。
她越想越难受,边上楼边拿手机准备订票。
“哎,”一道声音自楼梯口喊停了她,姜书怡回头看见竹听眠在朝自己招手,“你过来。”
还是笑,还是轻轻柔柔的嗓音。
姜书怡犹豫了一会,认命地转身下楼,心里想着还能单独聊什么呢?她肯定要说李长青的事情。
结果竹听眠带她进了房间,又引着她到化妆镜面前坐下。
“我昨天看你来的时候化了妆,你粉底的颜色没选对。”
竹听眠说着,从台面上挑拣着瓶瓶罐罐,拿了一堆,又比对着她的脸,最终缩小范围,只剩下三瓶。
然后取来一片亚克力调色盘,先用湿棉巾擦了一遍,又各自挤了几泵不同颜色的粉底液上去。
“你得调,也不是胡乱调。”竹听眠晕染着颜色,抹到自己手背,然后虚虚搁着一拳的距离去对比姜书怡脖子的颜色。
“而且不要对着化妆灯下面自己脸的颜色,要看锁骨……”
姜书怡也不知是怎么回事,感觉脑子有些轻飘飘,真的就仰起脸让她试验。
直到已经开始说腮红的晕染,她才反应过来问:“你不生气吗?”
“气啊,”竹听眠用腮红刷揉她的脸蛋,笑着说,“这不是气过了么?你是待到春节后头吧,你要不介意,之后也可以和杠子聊一聊化妆,她正学呢,很快就能变得专业。”
又问:“杠子你知道吧?就我民宿里那个小丫头,你俩年纪差不多,她就喜欢听外头新鲜的事儿,你俩应该会有很多话可以说。”
姜书怡眨了眨眼,又低声道歉。
竹听眠告诉她:“女人不是非得要穿高跟鞋,如果一定有场合要穿,也要确保是它锦上添花,而不是你去配合它,化妆啊,穿衣服啊,都是一样的,傻丫头哎。”
你是天使吗?
姜书怡默了会,终于鼓起勇气:“我可以加你的联系方式吗?”
“可以啊。”竹听眠莞尔道。
就这么的,李长青带着妹妹出门吹了半小时风,回来的时候就看姜书怡兴奋喊竹听眠姐姐,并且期待地问她下午的时候可不可以一起在堂屋里看电影。
发生了什么?
李长青看向贺念,收获了对方摊手耸肩。
这场小风波谁都没跟家里的长辈说,而且本就约定好等自家孩子回来之后,李家要来民宿这边请大家吃一顿饭。
团圆饭还是得团圆了的家人亲手来做,刘霞和陈兰特别喜欢民宿这个敞亮的厨房。竹听眠看周云准备走了,跟她说把老辛头也叫过来啊,老婆孩子都在这边,他不过来团圆么?
周云有些犹豫,毕竟今天是李家人过来热闹。
辛光就拉着竹听眠一同对妈妈说:“团圆,团圆!”
“请他过来吧,大家一起才好呢。”竹听眠说。
年虽然还没来,但冬天已经开始有了热气,一院子人说笑,端杯送盏,也算提前把年三十演习一遍。
“这次一定过个好年!”三叔满足地说。
李长青端着饮料跟着一同笑,听了这话,想要侧身去看隔壁桌的竹听眠,却没看见人。
他立即起身过去问贺念:“人呢?”
贺念正在向齐群学习当地划拳的绕口令,人本身已经有点微醺,听见问这句话更是觉得好笑。
他指了指堂屋的屏风。
“竹听眠刚才和你奶奶拼酒,两个人都觉得院子里头有点冷,所以进堂屋里喝。”
和,你,奶,奶,拼,酒。
这几个字让李长青稍微思考了会,确定自己没听错,他赶紧绕去堂屋里头。
里边哪里还有老太太的身影,就看见竹听眠搂着辛光窝在沙发里睡觉。
也没睡多踏实,看样子就是扛不住酒劲儿盹一下,又被他快步进来的动静弄醒,迷迷糊糊地去找手机看时间。
“喝了多少啊?”李长青过去轻声问,“我奶奶呢?”
“你奶奶?哼,”竹听眠嚣张道,“我没喝过她,她去找别人喝了。”
李长青笑她,“你还骄傲呢。”
“我那是尊老,”竹听眠晃着脑袋说。
她说什么就是什么,李长青当然不会再反驳,就只顾着笑了。
竹听眠眯缝着眼看了他几秒,然后拍拍怀里盖着毯子的辛光,对李长青说:“来,孩子还你。”
“不是还我。”李长青叹了口气,让她先等一下,自己绕出去确定辛大嫂打算先带着辛光回家,这又折回堂屋抱孩子。
谁知这次竹听眠就不松手了,她搂紧孩子说:“抢孩子啊?揍你。”
她故作凶狠,可声音的尾调都染上了娇意。
“刚不是说还我么?”李长青好笑道,又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辛大嫂在外头等呢。”
“好叭。”竹听眠遗憾道,“那我明天再和辛光玩好了。”
李长青把孩子抱去还给辛大嫂,再折回去,这次竹听眠又有了别的抱怨话。
“进进出出,尽兜着冷风进来了,快点道歉。”
真是很不讲理。
“好,对不起,”李长青立刻道歉,又问,“我送你上楼好吗?”
“也抱么?”竹听眠眯着眼问他。
她这样软着声的样子实在勾人,李长青瞧得心脏猛颤,不仅涨涨麻,还有些痛。
“你醉了没醉啊竹听眠?”他小声地问。
怎么还记着要折腾人。
“你不抱,你又折回来干什么?”竹听眠其实也没醉到哪里去,这会瞧他红了脸,心里觉得非常可爱,也就满足地准备坐起来。
又说:“我看你就是准备抱我。”
李长青不说话,就这么低头看她,好半天,问:“你要么?”
他还莽起来了?
竹听眠抬脸问他:“外头可都是人,你敢抱我么?”
下一秒,李长青拖着她的膝窝和后背把人抱了起来。
竹听眠的手臂贴紧他胸膛,一时之间分不清谁的心跳更响一些。
“你为什么抱我?”她问,故意镇定着去看他。
可李长青躲也不躲,也问:“你为什么要我抱?”
第35章 启蛰怎么这么让人心疼啊?
35
两人之间的距离已经不能再近。
院外似是聊到什么了不得的笑话,忽而欢笑鼎沸。
隔着薄薄一扇玻璃门,再有屏风做挡,这样蓦然而至的声响将将足够提醒两个人依然身在现实,又不足以撞破这方寸旖旎。
竹听眠还记得李长青问的最后一句话是:“你为什么要我抱你。”
声音是轻的,缓的,态度却是明知故问。
并不需要回答,却能借此抱住人,已然莽撞地强占了高点,没有底气也要强耍威风。
“还抱多久啊?”竹听眠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肩膀,“我自己能走呢。”
呼吸拂到颈侧,撩得李长青迅速地紧了一下眉。
他感到自己又被轻视,所以执拗地回应。
“不放。”
竹听眠越发往他身上靠了靠,“长青啊,胆子变大了。”
“你先挑的头。”李长青说。
说完,眉头挤得更紧了些。
“我挑什么头了?”竹听眠人还在他怀里,依然能偏着头问。
这太欺负人了。
李长青陷入沉默。
他有点生气于竹听眠对于这段感情的游刃有余,同时又知道自己不该生气。
是他自己上赶着表白心意,亲手交出可以被欺负的权力,急吼吼地投资心意出去,甚至为此还险些在人面前掉眼泪。
事到如今,他清楚这张感情欠条上落款的就是“李长青”三个字。
他知道是自找,也知道该理清身份和姿态。
道理他都明白。
但他还是生气,而且委屈。
“说话啊,皱着脸给谁看呢。”竹听眠戳了戳他。
“还能给谁看,”李长青故意掂了掂她,“你别乱动。”
“抱不动了?”竹听眠问。
“怎么可能,”李长青低头看了她一眼,“你很轻。”
“不是要送我上去吗?”竹听眠又问。
李长青抿了抿嘴,又掂了掂她,没挪动脚步。
“什么意思呀?”竹听眠盯着他的脖子。
这个人像在喝水一样,喉结上下动个不停,比起挤一句说一句,倒是这团小肉还诚实些。
“说话。”她又催促。
“你跟我妹说的那个话,”李长青试探着问,“那是什么意思啊?”
竹听眠又被他掂了掂,不仅如此,膝窝已经能清晰地感受到来自他手心的烫意。
这人大胆又不大胆,倔起来也不管自己羞到了什么程度,非要问个明白。
她知道这一点,心里为之烫起来,大概是因为喝了酒吧,她能瞧得清他尚未言明的渴求,所以觉得此时这种情况,要是他带着呼吸倾身下来,也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温度应该会很烫。
她轻飘飘地意识到,其实有些事情不是非得确定身份才可以做,比如拥抱。
比如……
竹听眠看向他的嘴唇,故意问:“哪句话?”
李长青胸膛用力地起伏几下,顺着话,一路看到她的嘴巴,在梦里,这个地方很软,湿润,可以由他吞吐,动作间还能把将将漏出来的轻喊堵回去。
他已经梦过许多次。
可现在不是梦。
李长青知道自己应该像话一点,至少要礼貌些,但还是出事了。
他变得无法再站直,觉得自己对一个醉酒的人有这样的想法简直太不像话。
竹听眠就瞧着他离得越来越近,弯身,把她妥帖地放到地上,同时提醒:“站好。”
他迅速背过身,半蹲下去:“我背你上去。”
李长青只敢弓着身子,毕竟今天穿的羽绒服不长,什么都盖不住。
他听见竹听眠在后面问:“不抱了?”
李长青脸上已经烧得滚烫,不停地在心底大骂那个部位,可肿胀感依然没有消停的迹象。
他在自我谴责的同时急中生智。
“我怕你吐。”
急中生了智障……
他心如死灰地闭上了眼,开始等待竹听眠的指责。
什么都没能听到。
竹听眠在原地欲言又止地看着他的背影,就这么看了好几个呼吸,她才偏开头轻笑出声,本想上手把眼前这根木头扒开,又觉得太便宜他,所以直接上脚踹他,继而自个走出去上楼。
李长青捂着猝然被蹬的屁股,粗略估计了一下灯光的亮度,还有外头的人数。
他现在这个德行追出去肯定不现实,只好从饮料柜里拿了瓶冰水,又乖乖去扫码付了款,这才坐到沙发上开始冷静,同时觉得可惜。
本来还能多抱一会呢。
他仰头灌了半瓶水,理智稍微回笼,猛地想起另一个严重的问题。
竹听眠踹他干嘛?
她生气了?
她发现了?
……那不是完蛋了。
李长青愤怒地低头看了自己一眼,立刻补救,揣着酸奶上楼敲门。
“滚进来。”竹听眠在里面说。
这一秒,李长青真的有思考过要不要按照她规定的姿势进门,但他尚未确定竹听眠因为什么生气,要真是恶心他,那么他再滚出来也来得及的。
怀揣着如此决心,李长青把酸奶摆到竹听眠面前。
她窝在椅子里扒拉着手机,屏幕上的内容飞快地变换。
“生气啦?”李长青问。
竹听眠气笑了,“我有什么好气的。”
她转椅子斜斜地瞥人一眼,“你也别靠我这么近,等会吐你一身怎么办?”
李长青着急地又往前几步,就差没把自己钉到桌边。
“我害怕折着你的胃。”
虽然还有其它难以启齿的理由。
这句话毫无说服力,竹听眠宁愿去信鬼,所以只是哼了一声,然后继续看手机里的视频。
李长青默不动声地往她那边挪了挪,“这只狗挺可爱的。”
为了表示自己在说什么,他还伸手指了指竹听眠的屏幕。
说到狗。
结果又是火上浇油。
竹听眠按熄手机,把它盖去桌子上,同时指了指摆在桌边的那个木雕小狗。
“李长青,这是雕的以前学校里那只瘸腿小狼犬吧?”
她缓声补充回忆的细节:“就是食堂大叔带回来的那只,我经常去喂的那只。”
如果是这个话题,李长青就有自信能接上。
他立刻说自己原来就很喜欢看她喂狗,觉得她是天底下最温柔的人,而且之后那只小狗也被好好养大,甚至还做了爸爸。
“真好啊。”竹听眠笑起来。
看她笑了,李长青也连连点头,“是吧。”
“是个鬼!”竹听眠笑容消失,大声道,“你连狗都记得住!你还雕了出来,你都不记得我!”
原来是在铺垫这句话。
怎么这旧账还能这样被翻出来。
李长青自认在这件事情上他是无可饶恕的。
但是,他快速地看了竹听眠一眼。
上次在牛棚还不是这个说法啊。
想是这么想,但他现在已经清醒过来,知道当务之急是赶紧道歉。
自从确认心意之后,李长青没少学习。
在一段感情中,男朋友的认错态度是衡量感情是否健康的重要因素。
虽然还没有名分,但是有些流程已经可以开始执行。
李长青积极承认错误,并且再三真诚道歉,跳过自我开解的部分,坚决避开任何给自己找理由推脱责任的可能,最终发誓不会再有这样的事情发生。
已经按照公式走了一遍,可竹听眠的脸色并没
有太多好转,瞪着他问:“你还想有下次?”
李长青说自己哪敢啊,又重新摒弃错误部分,再次执行道歉流程,嘴巴都快要说到冒烟,确认语言实在无用,他丧气地说:“要不你打我吧。”
竹听眠望着他,一时连佯装发怒都忘记维持,竟然看得过份专注了。
他的真的太好读懂,像一本只有两页纸的书。
即便如此,还生怕谁瞧不清似的,把喜欢二字大些加粗横满纸页,一门心思表达心意,哪管会不会烫着人,更不顾人家是否接得住。
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啊。
居然连添补遗憾都用勤能补拙的办法,仗着自己讨喜就一再表现。
竹听眠发现自己根本没办法对李长青冷脸很久,她隐隐担心起来。
要是跟这个人过日子,他一委屈,她立刻就心软。
这以后可怎么办呢。
“你别往外想啊,你在想什么啊?”李长青一鼓作气道完歉,发现竹听眠居然在出神,他生怕这个人又相出什稀奇古怪的解决办法,再次提议。
“你打我吧。”
竹听眠低头笑了半天,板着脸捶了他膝盖一下。
“你好吵啊李长青。”
李长青听出她声调里的轻松意味,终于舒了口气,给人把酸奶戳好,“你喝了这个再睡,不然明早起床头晕呢。”
“说得像你很有经验一样,明明一杯就倒。”竹听眠接过来把吸管送去嘴里。
李长青说:“就是因为太容易醉才有经验的么。”
说完呆呆地看着人笑,笑着笑着,又说:“我喜欢你。”
竹听眠简直拿他没办法,两个人对视一眼,双双笑起来,乐什么也不知道,一笑就很难停下来。
*
春节将近,返乡潮带回来的不止有大学生,还有本地人,其中并不缺乏在外小有成就,过年回来发散荣誉的本地人。
简称:别人家的孩子。
李长青也顶了这个名号许多年,但秋芒镇人才遍出,比如柳云羡。
在记月巷里,柳家同李家多年邻居,屋子之间就隔着院墙一堵,后头各自去盖新房子,留下的老屋也殊途同归地变成民宿。
不同的是,刘家是自己掌握风口改造,自己经营,李家是卖出去。
要知道,这种一条巷子里一个年纪的孩子,友谊只有两种发展情况,要么好得出生入死,要么恨得不共戴天。李长青和柳云羡就属于后面那种。
恨比爱长久,柳云羡年年回来,李长青就年年和他相看两厌。
本来就烦这个人。
这个人不知轻重地黏着竹听眠,李长青闷声在旁边看着,简直想咬他。
竹听眠的民宿叫“可以住”,隔壁柳云羡开的那家叫“云羡”,姑且不提这一条巷子里的民宿起名水平如何,先说这柳云羡成天标榜自己是个文化青年,自费出版过三本不知所云的随笔,之后再介绍,就开始说自己是作家。
很没有自知之明的一款人类。
他平时也不回来,民宿一直交由请来的店长打理,可他已经给自己安上了作家的名声,那就必须附庸风雅,所以他尤其喜欢欣赏各类艺术,音乐绘画的知识都有所存储。
所以这次回来瞧见竹听眠,第一眼就把认了出来,那些存储的知识终于有了用武之地。
起先是嘘寒问暖,过了两天居然带着礼物来拜访。
谁缺你拜访了。
李长青没让他进院子,“人还没起呢。”
“你真是有病,”柳云羡说,“人家起没起我用得着你告诉我啊?”
他想侧身从李长青旁边钻进去。
李长青毫不客气地抬手一兜,巴掌精准地按塌了柳云羡的发型,惊得对方连忙后撤紧急挽救形象。
真不知道他寒冬腊月里不带帽子要坚持抹发蜡的行为意义何在,李长青嫌弃地搓了搓手。
“跟你说了她还没起。”李长青就是不让开。
柳云羡气得在门口边跳边骂,李长青也不惯着他,和他斗起嘴来。
这可稀奇。
反正贺念从没瞧过李长青和谁吵架的,一般就是在讲道理,或者揍齐群,这么着和人拌嘴,像是重新开辟出来个人格一样。
他乐呵呵地在前台叼着鱿鱼干瞧。
李长真看老哥吵架,也不去出嘴相帮,拉着姜书怡在前台瞧,甚至不忘对舍友祛魅。
“看到了没,我告诉过你,我哥小时候可皮,一堆死对头。”
说完,她还用眼神指了指同样抱着扫把凑热闹的齐群。
门外两人越吵越幼稚,俩大男人,莫名奇妙地开始反弹话术,声儿还不小。
姜书怡有些担心,“眠姐还没起呢,会不会吵醒她啊?”
李长真拧着眉看了她一眼,“你是怎么回事?”
姜书怡没回答,倒是贺念颇有兴趣地打听这俩人究竟有什么过往,怎么一见面就跟斗鸡似的。
“我哪知道,”李长真说,“他俩从小就这个死样子,见面就得吵。”
她想了会,又总结说:“可能命里相克吧。”
“不可能,没有无缘无故的恨,”贺念发表意见。
“我知道,”齐群乐得呲着个大牙。
民宿众人整齐地扭头向他。
差点忘了,这还有个齐群呢,秋芒镇著名李长青私生转毒唯再变黑粉,目前正处于黑转白的阶段,应该对李长青的一众糗事如数家珍。
“就这柳云羡小时候感冒,然后李长青带了几个泥丸子去哄人家吃。”齐群说。
“这怎么了?”竹听眠不知何时悄默声地出现在众人身后。
“卧槽!”齐群惊得甩手砸掉扫把。
竹听眠把扫把捡起来塞他手里,催他继续,“泥丸子怎么了?”
“他和了尿的,喂了人吃,还告诉人这件事。”齐群说自己之所以那么记得,是因为当天柳云羡哭得跟杀鸡一样,柳老爹气得过来拍门告状,然后李长青当晚被打得满院乱窜。
竹听眠在沉默中看向李长真,后者立刻说:“我那会肯定还小,还没能力理解这么恶心的事情。”
“你那会是小嘛,你那是——”齐群险些脱口而出,但居然憋了回去。
这就更稀奇了。
齐群只有一种情况下会把即将说出口的话忍回去,那就是马上要挨李长青揍的时候。
但目前的情况是李长青正在全情投入嘴仗,完全顾不上后头有个漏勺正在分享他的昔日荣光。
“什么?”竹听眠发动老板威压,试图用此深入了解详情。
但齐群已经开始说之后的故事,“柳云羡也不甘心吃闷亏,所以第二天拉了屎以后攥着等在巷口,就等着李长青出门抹他一裤/裆,大声喊李长青拉裤子里了。”
这还真是……
有来有往而且酣畅淋漓的报复啊。
“这也太……”竹听眠勉强想了个形容,“原始了。”
虽然整体流程略为恶心,但还是忍不住让人想知道后续。
“后来呢?”贺念问。
“后来?”齐群大笑道,“柳云羡被柳老爹抓回去打了一场,哭得跟杀鸡一样,隔着几条巷子都听得见。”
“我好像有点印象了。”李长真回忆着说。
“那能没印象吗?”齐群说,“没几个人能哭出那个动静,柳云羡当时恨死李长青了。”
竹听眠笑得停不住,说这个柳老爹也是个性情中爹。
这样有头有尾的报复行为必然不会停留在这个节点,贺念兴冲冲地往下问。
还以为齐群会继续说出更加搞笑的事,却见他笑容一收,几乎是匆匆忙忙地讲:“后来就是柳云羡去
小学里说了那件事嘛。”
这要是一本小说,那就是烂尾了。
“什么事?”竹听眠问。
齐群支支吾吾的,又看了李长真一眼,“就柳云羡从老爹那听来的事情。”
“跟你聊着李长青,你看他妹干嘛?”贺念问。
竹听眠也跟着看向李长真。
李长真虽然因为演唱会门票而吃了那碗芥末面,但她自认没有姜书怡那么好收买,目前对竹听眠还处于一种服气又不服气的状态。
再加上她是李长青妹妹这一点,她顶多愿意和竹听眠保持面上的友好。
但是要聊这事儿,那就不行。
“什么什么什么事,”李长真不虞地说,“哪有那么多事,总打听干嘛?”
这小姑娘突然变脸,竹听眠看齐群脸上也略有愧色,像是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贺念擅长看人的脸色,当下也就不再追问。
本来还欢乐的气氛猝然停止,李长真尤觉得不解气,恶狠狠地瞪齐群,“就你多嘴。”
瞪完说完,连早点都不吃,哐哐哐地砸着脚步上楼去。
竹听眠仰头听了听动静,对着贺念耸耸肩,又回头喊守在门外拦门的李长青。
周云今早做了包子,还炖了锅火腿汤,没再另外放盐,咸淡刚好,一口包子一口汤,身心都舒展开了。
齐群吃舒服了,很快就忘记刚才的风波,脸上的郁闷消失了,重新展现出清澈的笑容。
郁闷转移到了李长青脸上。
因为竹听眠不仅邀请柳云羡进来吃早点,而且在看了对方展示的照片之后,就兴冲冲地邀请人进去堂屋详谈。
竹听眠倒不是要打听之前的话题。
要讲不好奇柳云羡到底说了什么,那是假的,但是她对于李长青的好奇可以维持在尊重后头,既然李长青从不追问过去,竹听眠也能够回以同样的心意。
只是没想到柳云羡今天过来同她聊起音乐,又说他曾经在国外同一个交响乐团合作过,还和他们的首席小提琴拍了合照。
“我在网上搜过,你经常去这个国家演奏,所以觉得你应该会感兴趣。”
竹听眠倒是很感谢他如此直白地说自己在网上的搜索记录,至于那张照片,她瞧过去时,人就怔住了。
柳云羡身着西装,笑容灿烂,也比较绅士地举着大拇指往后退了半步,将照片的大半画幅让给身边的女士。
红发,笑容明艳,神采奕奕。
竹听眠怎么可能会忘了她呢,再反复确认对方已经是乐团小提琴首席之后,她只觉得自己眼眶发热,连带着心口也酸起来。
昔年留学国外,竹听眠也有过茫然踟蹰的时候,她不确定自己配不配接受竹家给出的,那样等级的教育资源,虽然未曾言明白,却也陷入深深的不配之中。
就是这个热情明艳的红发姑娘向她分享友善,她像圣诞节最幸福的家里壁橱中的那团火一样。
对于初到国外的留学生来说,这样的友善和接纳帮助她度过了艰难时期。
那是一段美妙而且幸福的回忆,女孩热情无私,而且一遍一遍地夸赞竹听眠,毫不留余地,说她是世界上最伟大的钢琴家。
虽然说话的人和听者都知道这是在开玩笑,但已经很有效地扶稳了竹听眠的自信心。
认识这样的一个人,是生命中可遇不可求的财富。
后来竹听眠身处光芒万丈,还傲气又小性地同Alexia说就是她把自己夸得只会骄傲。
Alexia热情得一如既往,说竹听眠配得上全世界最美好的东西。
可是再后来,竹听眠承受不住接连发生的事情,落得个出逃的下场,好不容易整理好思绪,打开手机时,在长而杂的一串联系人红点中,Alexia的消息同她的灿烂红发一般引人瞩目。
“Itbelieveuleftmeonread!”
“Howdareu!”
“Dontevertactmeagain!”
看得出来,她对于竹听眠独自承受悲伤而且不告而别的行为发了超级大的火。
同孟春恩一样,Alexia持续拨打电话,疯狂轰炸消息,确定石沉大海之后就威胁说要绝交,然后不出十分钟,又再次主动说话。
“God,Imissu!!!!!”
完全可以通过文字看到她的表情,可竹听眠依然没有联系她,因为在她晦暗沉寂的这个夏天,Alexia刚刚收到心仪的乐团的邀请。
无论从哪种角度,竹听眠都不希望她在人生的光明时刻还要分神来关心一个枯萎的人,而且,竹听眠也不想给她带去晦气。
“你已经是首席了啊,”竹听眠看着那张照片喃喃,又拜托柳云羡将照片发送给自己。
柳云羡腼腆地说:“我还有其它的单人照。”
竹听眠表示婉拒。
其实她和柳云羡也没聊很久,主要是在厨房里人太多,竹听眠眼酸得有点不好意思,再就是,她只要想起自己才来秋芒镇时,还采用过Alexia的办法收拾齐群。
情绪对冲着,又感动又想笑,这才带着柳云羡去了堂屋。
刨开怅然的部分,对谈基本都没有几句话,也没花太多时间,十来分钟而已。
已经十四分钟了。
李长青目光如炬地守在院里,堂屋前头。
在这段时间里,他一直在思索自己的身份和能力。
首先,他很爱看书,也知道不少道理,就是本事说花里胡哨的漂亮话。其次,他没有去过什么漂亮地方,也没什么见识,这件事在过往里,他听竹听眠同贺念闲聊时偶尔发表对于某个地方或者某件事情的看法时,李长青无法插话。
他们来自色彩纷纭的世界,体验过衣香鬓影的生活。
而自己,只是一个汗臭汗臭的小镇青年。
虽然他最近已经在偷偷用洗衣凝珠。
李长青揪起衣领闻了一下,香的,他又继续思考。
但他只是秋芒镇的一个普通人,不自量力地告了白,只会腆着脸贴在人身边,手机里也拿不出什么国外的旅游照。
他不懂音乐,连小星星都会说错,英语词汇量还没有小花一只鹦鹉多。
他。
他……
他多半是吃醋了。
李长青在进行了大量自我贬低之后,不情愿地看清自己的不足之处,也清晰地感受到心里酸得要命。
又知道自己其实没有立场和身份吃醋,所以更加憋闷。
他本来是要去给辛大嫂送芹菜,不过就是从院前取了在送去厨房里,并非很难胜任的工作,但还是因为不可明说的理由停在了这。
心里堵得慌,也有些牙痒,恨得想啃菜。
但他觉得自己还是得理智一点。
竹听眠出来之后打眼就瞧见李长青正沉着脸啃芹菜,没忍住“噫”了一声,问他:“包子还有剩的吧?”
柳云羡和她就是前后脚的距离,当然也瞧见这一幕,立刻大声嘲笑。
这次李长青没和他拌嘴,沉默着把菜送去厨房,又故意逗留了几分钟,再出去,院子里已经看不着柳云羡了。
竹听眠也没上楼,就抱着手在楼梯旁边等他,笑吟吟的,一双眼睛亮得不像话。
李长青怀疑她肯定已经看穿了自己的心思,不自在地扯了扯衣服。
“李长青,你是不是头发长长了?”竹听眠问。
李长青对她眨了眨眼,又反应一会,抓了抓头发说:“前段时间忘了去理,这久理发店都关门了。”
以前他都是自己收拾,长了就剪,从没在意过发型,也就是竹听眠来了之后,李长青才开始成为发廊的顾客。可前段时间过得兵荒马乱,忙起来就什么顾不上。
这下好了,李长青沮丧地想。
乡下人不知道收拾自己,和他们去过外面会抹发胶的人不一样。
土。
竹听眠把他看了又看。
这个人
从柳云羡回来就变得很奇怪,但前两天好歹还藏得住眼神,今天这是干脆装都不想装了,闷声不响地杵在这,心里头也不知想到了什么,摆出一副大雪天被主人抛出家门的小狗样子。
可怜巴巴的。
竹听眠很想捏一捏他的脸,于是问:“我帮你做发型吧,好吗?”
李长青立刻就跟着她上楼,配合所有动作,坐在化妆桌前眼巴巴地盯着镜子里的她。
竹听眠的起手式特别厉害,有模有样的,又是比对位置,又是沟通长短。
声音温温和和,动作也是轻轻柔柔。
她手指穿梭在头发之间,每每按下去,李长青都需要花大力气才能忍住不颤一下,酥麻却一阵一阵地沿着脊椎往下淌。
竹听眠在摸李长青的脑袋。
李长青觉得自己在摸电门。
人反正是迷糊了大半天,甚至忍不住想要哼哼,他最开始都没听着竹听眠喊他,耳朵像是被丢进水里一样。直到身体为之有所反应的一切触碰停下,他的听力才变得正常。
他听见竹听眠喊他的名字。
李长青“嗯”了一声。
又听她问:“你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吗?”
怎么突然开恩?
李长青不解地同她在镜子里对视,又看看自己,正面瞧着没问题。
他又看向竹听眠。
她嘴角一抿一抿的,似乎在艰难憋笑,拿手机朝他后脑勺拍了张照片,递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