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长青偏头去看,只见一片坑洼凹凸。
好一颗狗啃的脑袋。
这样的后脑勺居然是真实存在的,也太搞笑了,李长青笑出声来,好像这样的惨状并不是发生在自己脑袋上。
“你还笑。”竹听眠推了他肩膀一下,被他的乐天逗笑。
“不是,”李长青抬手摸了摸自己后脑勺,笑着说,“我以为你是专业的呢。”
“我上哪专这个业去?”竹听眠乐得停不下来,“怎么办?”
“你还问我怎么办?”李长青也不知是怎么回事,反正笑得停不下来,脸都开始发酸,他无奈地和镜子里面的竹听眠对视。
这一瞧,两人都收敛笑意,憋了几秒,又同时笑出声来。
比赛似的。
“我来吧,剃个板寸,”李长青示意她把推子拿给自己,忽而想起什么,“你怎么会有这个。”
竹听眠安静几秒,看着他,同时用下牙啃了啃上嘴唇,才说:“你不会想知道的。”
李长青:“……”
好像已经知道了。
“我换了新的刀片呢,还用酒精擦过。”竹听眠换上了无害而且无辜的表情,就这么望着他,最后又“噗嗤”一声笑出来,引得李长青拿着推子跟她乐了半天。
“你弄吧,”竹听眠揉着脸想要离开。
人才转身迈出去一步,立刻感受到阻力。
李长青揪住了她的衣摆。
“嗯?”竹听眠回头看他。
“就是,”李长青用力得指甲盖发白,说话却很没有底气,“以后我也带你出去玩,不说以后,要么你定个时间吧。”
竹听眠低头看看他揪着自己那只手,视线又沿着那只手往上,“就为这个啊?”
这醋得有点偏门了。
“他抹发胶,而且乱喷香水,说话也很油腻,”李长青仰头看她,“你不觉得吗?”
“学坏了啊长青,”竹听眠伸手弹他手背,“还背后嚼人舌根呢。”
她没使劲儿,就只是很短很短地碰了一下。
李长青当然知道这样不好,所以被教育了也听着,只是更用力地拽住那片衣服。
“我不和你说大话。”
“那就等你考上,”竹听眠也不和他客气,“我选地方,你不花钱我就打你。”
李长青心里头立马就敞亮了,“我不会的。”
又说:“我师父给我布置了很多作业,不准我再打家具,我能挣钱。我妈,我奶奶,我三叔三婶,还有我妹,都没出过国呢,倒时候我们一起,好嘛?”
“哎哟,你这都包圆了啊。”竹听眠听他兴奋地安排完所有人,哪有拒绝的道理,手已经伸在半空。
李长青也注意到她的动作。
这样的事情之前也发生过一回,那次两人都停顿下来,而且李长青还因此害羞了半天。
但这一次不同了,他主动偏头,把脸送到了竹听眠手心,眼皮往下盖着,瞧她脚上那双大毛拖鞋。
“我喜欢你。”他说。
又开始了。
竹听眠原本捧着他的侧脸用指头揉着,忽而用力捏住,然后往外扯。
“剃你的板寸吧。”
“哎,”李长青故意说,“板寸可不是谁都能剃的,像我这样英俊的才可以。”
臭屁小狗。
“现在已经这样了吗?”竹听眠说,“刚才掐着脸皮没那么厚啊。”
李长青就笑,也松开了她的衣摆,开始捣鼓自己的发型。
竹听眠让他自己先弄着,自己绕去走廊,想了很久,终于拨出了给Alexia的电话。
*
今年的除夕同以往都不一样。
三叔为之投以高度热忱,甚至搞了几道花里胡哨的大菜,准备在年三十那天大放光彩,提前好几天就开始折腾,居然还搞出了试菜环节。
水平倒是很不错,全家人报以高度赞赏。
“要我说,这才是过日子嘛!”李长真美滋滋地抱着碗,环顾一圈家人,“刨开二叔那颗老鼠屎,世界都干净了。”
“你怎么说长辈呢?”李慎出声教训女儿,“我哥那颗老鼠屎,也得我同辈的人来说。”
“吃着饭呢!”张桂香“哼”了一声,打断这对父女俩,“我生的儿子轮得到你们小辈说啊?”
父女俩同时缩了缩脑袋。
李家三个儿子,老大就是李长青他爹,李慎排老三,中间还夹着个老二。
李善。
在李长青印象里,二叔一直是温厚慈爱的,从小对他很好,反倒是三叔从小说话不着调,偶尔脾气上来还乱骂一通。
再严重点,奶奶都骂不过三叔。
似乎所有家庭日都会有一个反骨仔。
三叔就是李家的反骨仔。
灾难袭来的时候,三叔李慎二话不说变卖所有家产帮着还债,他讲这样是天经地义,一家人嘛。
但可惜的是,并非所有家人都能在变故面前站住脚跟,譬如李老二。
李善说大哥出了事,凭什么让家里给他还钱,他不管。
不论奶奶怎么骂,三叔怎么吼,二叔都说自己不管。
也是这一个“不管”他带着二婶和孩子离开了秋芒镇,理由是受不了被别人戳脊梁骨。
回想起当时的场景,李长青说不上有多激动,更多的是震惊,还有不可置信。
二叔这一走就再没来过消息,已经很多年没人主动提起他。
李长青知道三叔和妹妹依旧气不过,又看奶奶反应这样大,心想老人家可能也思念儿子,毕竟马上就要过年。
他没说什么,低头用筷子搅了搅碗里的汤。
他想,如果奶奶需要的话,他可以去主动找二叔,把二叔劝回来。
“我真是恨!”张桂香把筷子砸到桌上,重重叹一口气,“肯定是我没教好这个儿子。”
这下一桌人都慌了,纷纷起身劝老太太别着急。
“你们俩个不会说话就给我塞饭!”刘霞斥责着丈夫和女儿。
李慎和李长真已经变得很老实。
“妈,这哪里能怪到你身上去,别这么说。”陈兰给婆婆顺背。
李长青连忙去给奶奶换了副新筷子,连劝带哄地塞去老太太手里。
张桂香抬头看了大孙子一眼,又重重地叹气,攥着他递来的筷子开始扒饭,吃了两口,瘪着嘴,眨巴眨巴眼,居然眨出泪花来。
这下彻底乱了,李慎二话不说跪去老妈面前,刘霞急得原地乱转一圈才找见纸在哪里,李长真懵得在原地抠手抠了半天,急得哭起来:“奶奶我错了,您别哭啊,奶奶啊……”
陈兰已经扭了热毛巾过来要给婆婆擦脸,李长青赶忙给老妈让开位置,自己也手忙脚乱,手机在兜里震个不停,他刚想要接,结果奶奶喊着大
孙子是就拽住他抓过去抱住。
这么一抱,刘霞和陈兰也抹起了眼泪。
李长青哄完这个劝那个,完全顾不上要接电话。
*
“没人接。”贺念扭头说。
“那估计是在忙,”竹听眠朝院里扬了扬下巴,“你去照顾客人,让齐群出来。”
半小时之前,院门外突然闯来一男一女,张口就说这家民宿买了他家的房子不给钱,骂完人就泼油漆,大红油漆沾着腊月雪,触目惊心地洒了一地。
这已经是严重事件了,贺念当即报警,警察来了之后认出他俩是镇上的老面孔,先把人带回去,让民宿这边想想后续处理,及时跟进。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他们骂得也很难听。
民宿的人不让竹听眠出去,杠子和姜书怡一左一右拦住她,却拦不住那些骂声遍天乱响。
“李长青这个野杂种也配独吞这笔钱!我呸!他是李家什么人!”
贺念一边报警,一边藏起斧头,并且检查前台是否有任何可以顺手抓到的管制刀具。
毕竟他的老板先前一言不合地提斧头劈门来着,当时也是这样平静的表情。
竹听眠一直沉默到警察把人带走,站门外看了好半天,才告诉贺念:“你给李长青打个电话,问是怎么回事。”
就说了这一句话,但电话没打通。
说实话,齐群也有点怵这个样子的竹听眠,问她说:“咋了?”
“他们那句什么意思?”竹听眠用脚尖碾了碾地上的油漆。
“哪句?”齐群回忆里,夫妻俩说了一万句话。
“李长青是李家什么人那句,”竹听眠说完,又转头看他,“你之前说柳云羡事情也留了一半。”
“这是,“齐群挠挠头,“主要这事儿,我不知道能不能说。”
竹听眠冷冷地垂着眼皮,“说。”
没有能不能这个选项。
齐群稍作挣扎,皱着脸把院子环顾一圈。
“哎,这也不是什么不能说的事情,李长青是他爹捡来的,回镇子的时候半道上捡的,说是当时脸都饿紫了。”
“捡的?”竹听眠淡声重复一遍,又问,“他知道吗?”
齐群就说本来也不知道,七岁以前皮得跟猴一样,还给捏尿丸子给人吃呢,结果柳云羡跑去学校里嚷,说李长青是个没人要的野孩子,不是他爹妈亲生的。
“就这事儿,我不说了嘛,柳云羡被他爹打了个半死。”齐群说。
他顿了顿,接着讲:“反正后来,李长青就再也不皮了。”
竹听眠没带帽子,巷道里本来就兜风,这会站着,就觉得莽莽冷风不停地往耳朵里刮,耳道和喉咙都被刮得生疼。
每个人的懂事都是需要节点的,李长青早早地迎来了那个节点。
竹听眠又问:“刚才那两人呢?”
“那俩货,那是李老二和他媳妇儿,就李长青二叔和他二婶,当时,当时……”齐群咬了咬牙,声音低了些,“当时出事儿了么,他俩就跑了。”
又是矿难。
竹听眠叹了口气,注意到齐群表情不对劲儿,先对他说:“我不是故意提这个事儿,抱歉,我不知道。”
齐群低低地应了一声,竹听眠就让他先进去。
她也不知道站了多久,寒风刮着,油漆被迅速冻上,但视觉冲击依然足够强悍,血一样的红,直烧得她神经疼。
一个抱养的孩子,在矿难发生之后抗住所有压力,撑着李家往前走。很多人都知道他的身份,可落下的辱骂和伤害并没有因此而打折。
昨天可以有人觉得李长青受李家抚养长大,那他就该报答。
今天可以有人觉得李长青不是正儿八经的李家人,所以房款报酬他不该拿。
竹听眠听在耳里,又拿出来摊开瞧瞧,怎么在所有的说法里,李长青什么好处都没有啊。
要做这么懂事的一个人,该是用什么心情。
她低头看自己鞋上的那些溅上去的油漆点,心里头被钻得洞穿好几次,难受得不知该怎么形容。
李长青急得就差没把脚底板踩出火星子,他得知消息之后一路奔到老屋,甚至都来不及瞧清巷子里被折腾成什么样,就看见那个人垂着脑袋,安安静静地站在院门前。
“你没事吧?是不是吓到了?怎么一个人站在这?他们——”李长青话没说完。
竹听眠朝他迈了一大步,踮脚展臂抱紧他。
“李长青,怎么这么让人心疼啊?”
第36章 启蛰竹听眠,你在和我告白吗?
36
李长青知道竹听眠很好,特别好,非常好。
她的善意从不大动干戈,总是润物无声,偶尔振聋发聩。
当她将自己好分成单独一份,再递到特定的人手里时,意义就会变得完全不一样。
这是一种可以确信的共情。
李长青确定自己被看见,被心疼,以及,被接纳。
明明竹听眠很轻,可李长青就是被她扑得发晕,天旋地也转,几乎快要忘乎所以。
他怔怔地愣了会神,很小声地问她:“你都知道了啊?就……我的事儿。”
“这有什么的。”竹听眠更加用力地拥住她。
被这么一抱,又听她这么一讲。
李长青不晓得回什么话比较好,只想说谢谢。
他忽而生出强烈的预感。
这辈子再也不会遇到这么好的人了。
他觉得自己真的很幸运,又无端端地难过起来。
总之就是想哭。
可也不能当场嚎啕出声,毕竟院里院外挤满了看热闹的人,何况眼下还有亟待解决的事情。
“刚才家里头有事。”李长青低头解释。
竹听眠“嗯”了一声,还是抱着人。
“他们人呢?”李长青又问。
竹听眠说已经被带走了。
经过这么两轮问答,因为懵然而错过了相拥时机的李长青终于做好心理铺垫。
毕竟竹听眠的双臂还环在他腰上,尚未展现出要松开力气的迹象。
理论上,李长青已经拥有充分地回抱条件,他僵硬地抬起手,竹听眠却在此时松开他,快步后撤,同时看到他要收不收的两条手。
她哼了一声,“早不抱。”
一路顶着寒风跑过来,又被这么烫了脑子,反应当然会变得迟钝,李长青分不清她这是调侃还是怪罪,总归紧绷的情绪得到舒缓,对她笑了一声。
竹听眠又说他是笨蛋,让他进来。
民宿里的自己人早已对他俩这个相处模式见怪不怪,就是刚才阵仗闹得不小,几个客人正忧虑地守在堂屋里头,担心这间民宿是不是不正规,否则怎么会闹出这样的事情来。
李长青想要上前辩解,却被竹听眠拉住。
“贺念能解决。”她说。
就看着贺念先对客人的担忧表示理解,相当设身处地:“说实话,我要是出去外边旅游,遇上这个事儿,我指定得揪着老板的衣领凶他,我都佩服几位脾气这么好。”
齐群看了老板竹听眠一眼。
客人闻言倒是面色稍虞,可忧虑并未消解太多。
贺念又说自家民宿都在各大平台挂牌了的,并且确认几位客人是通过平台订房,这才讲:“大平台考察都很严格的,要我们不正规,他们怎么肯让我们入驻?那几家可都是上市公司啊。”
他说完,引着客人去看营业执照,接着拿起民宿的玩偶还有零食小礼包,又是送东西又是哄,终于把人劝回房间。
“这事儿闹的,”李长青过去同他说,“真是抱歉了。”
“你还道上歉了?”贺念揉着笑僵的脸,先给自己灌了几口水,才继续说,“谁家没出过奇葩,正常的事儿。”
要说起这个,齐群立刻就能接上话题:“就是,贺念不也喜欢上自己后妈了吗?”
“是我爸的女朋友,没扯证呢!”贺念把水杯一砸。
李长青看了齐群一眼,“你是真的……”
齐群原意也就是想要插话缓和气氛,并且尝试安慰李长青,虽然产生了反效果,但并不阻碍他为之暴躁,立马就要顶嘴。
“行了。”竹听
眠说。
她问贺念:“光把人劝回去还不够,还有招吗?”
贺念剜了一眼齐群,才说:“那不得看你老板的权限吗?”
老板的权限无非就是钱权。
也是今天这件事,竹听眠看出贺念不止有经营手段,还有处理问题的能力,关键这人靠谱的时候知道自己该做到哪一个度。
“收拾收拾,拿合同来给我看。”她对贺念说。
贺念懵了一下,不确定地问,“同意我入股了啊?”
“我这也算因祸得福了,”他转头对李长青说,“谢了啊兄弟!”
当初开业时贺念稀里糊涂地被留下来,也主动提过想要入股,竹听眠回答的是考察半年。
这才过去五个月不到,可不是因祸得福么?
“哎哟……”李长青笑着摇头。
还有一院子人杵在这里等待安排。
竹听眠先让周云炖一锅本地的特色浓汤,“不用省料,一回做好,贺念你亲自给人送上去,客人要是还想坚持退房,你就带人下来办手续,再赔偿一半的房费给他们,如果不退房,就说明天进山里看蓝水潭的门票还有户外烧烤我们民宿包了,稍晚我给罗丝打电话联系。”
“隔壁两家,杠子你去,带上我们订的那批玩偶,不要少拿,只能多,再拿着我家的小零食礼盒去给两家赔礼,要是他们不愿意我们直接和客人沟通,就直接把东西给店长。”
民宿最近定做了一批毛绒娃娃,是按照小花的造型来的,一个大眼睛圆脑袋的鹦鹉,脑门上竖了五六根肥软的粉色布制羽毛,身上穿着件小褂子,还是篮球褂子,上面印着“可以住”三个字。
同时贺念还跑了几家本地特色小吃店,专挑别地儿买不着的东西,谈妥价格,长期购入,循环投喂顾客。
“可以住”这间民宿经营到现在,竹听眠基本上没操过什么心,甚至很少发表意见,但只要她说话,谁都听她的。
杠子已经拉着推车准备去后院仓库拿东西,竹听眠又朝她补充一句:“你去我就放心了,你声音这么甜,谁都喜欢。”
杠子乐得不行,连脚步都轻快许多。
姜书怡立刻自荐,“我也跟着去吧,好多东西呢。”
“行啊,那真是太好了,”竹听眠说,“刚才我瞧见隔壁‘云羡’有个小姐姐出来看,衣服上不小心被溅到油漆,我没认出那是什么牌子,瞧着应该不便宜,要脏了人也心疼,正好你去了帮我问问。”
“好!”姜书怡答应着去帮杠子。
“你说她怎么这么会讲呢?“齐群已经忘记自己刚才当面戳人贺念肺管子,这会又巴巴地凑过去找人做话搭子。
贺念瞥他,“你但凡有她一成功底。”
“我可用不着,”齐群说,“我只做分内的事儿,她说不动我。”
“齐群!”竹听眠从厨房里绕出来,“门外这些漆肯定要赶紧处理,这么乱着不行的。”
“我去弄啊!”齐群说,“谁泼的谁来弄!”
“人被带去派出所了。”贺念提醒他。
“我去派出所把他们逮回来。”法外狂群如此说。
你是真的有点嚣张。
李长青凝视着他。
“哪等得到他们出来?”竹听眠拿出手机迅速划拉着,苦恼道,“我刚看了好几遍,我压根就不认识镇上谁能在年节里处理这些事儿。”
说完,她又转头问李长青:“你认识人吗?”
“他哪认识!”齐群立刻说。
李长青又把他看了一眼。
“光认识也不够,”竹听眠说,“还得能劝得动人,我倒是听说过后边村里有个人,但他之前不是和你玩的好么,李长青能去劝吗?”
“李长青凭什么去!那是我朋友,我才劝得动,”齐群大声道,又叹了口气,“你这民宿也是开得麻烦,一天天折腾人。”
说完,他又摆着手不耐烦地往外走,“我去吧我去吧!烦死!”
李长青目送齐群离开,已经失去想要表达看法的欲望。
“我就知道我没看错人,”贺念晃着脑袋,连带着耳朵上一串耳环都在晃,“你挺会做生意。”
“先别急着夸,”竹听眠笑着说,“我对合伙人态度是不一样的。”
这哪里是会做生意,李长青想,这是会做人。
老爸以前总和他说会做人就会做事,会做事就什么都能做好。
李长青想着自己老爸,难免又想到二叔,心里头立刻窜起火,十分想要现在冲去派出所把人拉去老太太面前磕头。
他被竹听眠抱了,这当然是好事儿,所以心绪有所缓解,可二叔二婶闹上门这件事可不小。
李长青不愿意太失控,但这会看着民宿里大家都在努力,那股火气就变成炉里通红橘亮的碳,烙到神经上,边缘烫出火点子,又冒出苦黑色的烟。
他费力八劲儿地守了那么多年家,除开第一次听见自己的身世,李长青压根也没在乎过别人说他是捡来的,质疑也好嘲笑也罢,这些都是没法控制的事情,他总觉得只要自己一家人还好好的就很满足。
可是几桶油漆就能毁掉多年坚持,李长青回头望一眼,从院里头都能看到鲜红的油漆滑下墙面,他的情绪也被这个刺激人的颜色挑得翻江倒海。
说到油漆。
他又低头去看竹听眠鞋上的油漆点。
这个人最喜欢穿浅色的衣服鞋子,还爱往外头展示,但凡买到心仪的,总要拿着下楼炫耀一圈。
也不晓得她在炫耀个什么劲儿,但是她抬着东西转圈时,李长青就是挪不开眼。
他喜欢看她开心的样子,但好像她总是在为他的事情劳神,也没能开心多少回。
李长青紧着眉,重重地叹了口气,额心蓦地戳上来一点凉意。
竹听眠本想和李长青聊聊后续,担心他太过自责,这才先让他瞧瞧民宿会如何对待这件事儿,又怕他气到冲动,所以她特意同贺念多讲了会话。
谁知道一转身瞧他,脸色越发沉重。
楼下的事情都已安排好,剩下的是贺念也会看着办,竹听眠这才带着李长青上楼。
“我再买一双。”这是李长青进房间之后说的第一句话。
第二句话是:“我能处理好。”
他望着竹听眠,眼里全是亮堂又炙热的坚定。
“我没怀疑过你,”竹听眠说,“但你得告诉我你具体准备怎么做。”
李长青歪了歪头,用目光询问她。
“这事儿要是我处理,会伤了很多人的面子,”竹听眠手指在膝头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但一定会很解气。”
“我知道,”李长青以为她还是在担心,又保证了一遍,“我真能处理好。”
“毕竟是你们家的事儿,我不好干预。”竹听眠转过来看着他,“所以你要把你的想法告诉我。”
她又指了指对面那个单人小靠椅,“来坐。”
“我真能处理好。”
“坐。”竹听眠说。
已经是很强硬的态度。
李长青彻底不明白了。
按理说,竹听眠要处理这件事是情理之中,毕竟遭毁的是她的民宿。
但二叔这事儿的确是李家的内部问题,而且又要考虑老太太,其实李长青这会也说不上具体怎么办。
他是不怕外头怎么传自己,但会害怕让奶奶伤心。
无论过去怎么样,李善终究是奶奶的亲生儿子,是李长青老爸的亲弟弟。
是李家人。
这事儿他们做得不对,但李长青一时之间也说不明白具体要怎么办,又必须对竹听眠做出保证,就算是拿不清她为什么想听。
治安小狗苦恼起
来,瞄了一眼竹听眠,又继续低头沉思。
哪一头他都想担住,李长青谁都不想对不起。
竹听眠看他就差没有当场表演头顶冒烟了,抽了张纸巾揉成团去砸他,语带怨怼地说:“你倒是保证得快,结果一个字都讲不出来。”
李长青接住那团纸,低头瞧着,只觉得心脏也被挤出了同样的皱褶,想了会,还是闷声开口。
“这件事我只能答应你一定会处理好,这不是我一个人的事情,我要回家和奶奶商量,我不能自己做主。”
竹听眠听着听着,眉头也跟他一同皱了起来。
怎么就不是你的事儿?
他们年节里谁也没顾,张嘴骂人,颠来倒去骂的都是你,怎么这个时候还在先考虑除了自己以外的所有人呢。
怎么会这么懂事啊?
“还要商量?”竹听眠沉声问。
“要的,”李长青点点头,发现她脸上已经展现出不悦,又赶紧补充说,“但一定会给你个合理的交代,不会让你白白受委屈。”
谁受委屈?
竹听眠的表情有一瞬间的空白,细细地理了一遍李长青说过的话,这才发现他完全搞错了重点。
“你以为我是在为自己说话?”她问。
“怎么可能。”李长青及时否认。
竹听眠盯着他。
“我知道你心里有气,他们这样来打扰你,说些不中听的话,”李长青说,“我也知道你有本事,一定能解决好这件事,所以你想听我要怎么解决,看看够不够解气。”
就这么胡编瞎猜地讲对了一半。
竹听眠的确是为了解气。
但是。
“我现在是真的开始生气了,”她拎起桌上的整包纸巾砸过去,“你简直是猪。”
李长青抱住纸巾,茫然又努力地试图分析她的怒意。
“李长青!”竹听眠连名带姓地喊他。
他立刻感到一种不可抗拒的力量,然后被这股力量扯着身子站了起来。
还没忘记要抱紧那包纸巾。
这么个快一米九的青年急匆匆做点什么,动静都很大,气势也相当足。
偏偏他表情着急,手脚也局促地收在一起。
鬼知道他在应激些什么。
竹听眠差点没忍住要笑出声,硬是用力抿着嘴巴,借助呼吸把笑意压回去。
“你给我坐下。”
李长青眨了眨眼,又缓缓降下去,低声说:“你别这么吼我啊。”
怪吓人的。
看看,他还委屈起来了。
竹听眠这次真的笑出声,被气的。
她姑且耐着性子问:“你觉得我为什么要出手?又是为什么要听你的打算?”
“你不说了么,要解气。”李长青把纸巾放回茶几,又觉得位置不够妥当,往自己这边拽了拽。
毫无用处又很忙碌。
“我是为我解气吗!”竹听眠是大声指责,“你看看你都把我搞成什么脾气了!我本来是那样一个温柔可爱的人!”
“你别……”李长青的指头还捏着纸巾角,“你别凶人的时候夸自己啊。”
他心里觉得很不应当,因为被训斥时不应该表现出愉悦。
可她又要做这种可爱的事情,这哪里能忍住不笑?
“我告诉你,”竹听眠用力挺直腰背,摆出极度严肃的模样,“我要听你怎么做,是因为我怕你心软,又把这件事轻轻放下,我会觉得不值。”
说到最后,她放缓了声音,“如果你还是听不明白,那我告诉你,我很心疼你。”
李长青所有的动作都停下了,包括呼吸,他需要攒尽所有力气来迎接这段冲击,当然会感动,然后觉得很安全。
他问:“竹听眠,你在跟我告白吗?”
“我会去——”竹听眠正要说出自己的办法,意识紧急刹车之后,她确认了几秒自己听到了什么,又难以置信,“你说什么?”
“我喜欢你。”李长青说。
竹听眠忍无可忍,重新把纸巾拎起来砸过去,这次瞄准了脸。
李长青拦都不拦一下,被砸了脸,还砸出个笑来。
“你好烦人。”竹听眠说。
李长青再次乖巧地把纸巾放回桌上,却感到了不同的轻松。
这种明知有人会给自己撑腰的感觉简直太过美妙,所以他可以不带顾虑地将自己的想法说出。
他说这间老屋是自己老爸买下的没错,而且当年搬出去时,还签了合同。
李家三个儿子坐下好好商量,最终得出价格,老二和老三都没再表示异议,所有流程都进行得很顺利。很快,李老大就正式成了屋主。
“这些事情都有收据条据,之前你买房的时候拿给你看过。”李长青补充。
竹听眠冷哼,“是啊,当时某个人还觉得我在欺负他,连饭都不带我去吃。”
“哎哟,”李长青笑了笑,“别翻旧账啊。”
到这句话开始,竹听眠看着他心情才是真正缓和了不少。
“所以这屋子之后不论是怎么处理,都不应当和你二叔有什么关系了不是吗?他应该知道这一点吧?”
“是,”李长青点点头,“所以他们今天说是要拿钱,觉得不公平,看起来更像是冲着我。”
“可不就是冲着你么?”竹听眠想起自己听到的那些话就觉得心口发闷,又说,“不论他们怎么想,这么做了就一定要有目的,多半是为了钱。”
钱能让鬼推磨,也能让家人变成鬼。
李长青不是没想过这个可能,分析道:“他们上门,泼油漆,骂我,拉扯房子的归属问题,这些事情都没有办法能直接拿到钱,就是告到法院,也是这个结果。”
“他们可是很卖力的,”竹听眠说,“民宿门前三个摄像头,录下来的表情都很刺激。”
“所以我想,”李长青眉头又皱了起来,“他们只有一个办法能拿到钱,就是把事情闹大,折腾,我会害怕奶奶担心,所以息事宁人。”
“还有另一种,”竹听眠补充,“就是张桂香实在心疼你,所以主动拿钱给他们,李长青,他们直接就找上门来了。”
目的十分明显,满大街嚷李长青的事,要是这家民宿和李家关系不好,那民宿作为中间人,肯定要去找李家的麻烦。
而且泼油漆这件事,说严重却也不至于去坐牢,治安违法,行政处罚拘留几天,期间夫妻俩还能申请私下和解。
关了几天,出来还是能接着造作,如此反复翻风起浪,本就是奔着不要脸来的,头回露面已经登峰造极,后来肯定只会越发嚣张。
“这样吧,”竹听眠建议,“再不到五天就过年了,民宿这边会坚持依法处理,你回去和张桂香慢慢商量。”
法律程序该怎么走就怎么走,里头的人该光光,外头的人该吃吃。
本来家里就因为二叔闹了阵不痛快,现在出了这档子事,三叔的眉毛都快竖到天上去,气得直骂李善他大爷的,骂完才反应过来他和这个孽畜共享一个大爷,又急急收口,越发生气。
李长真靠在院墙烦得不行,连发十条朋友圈diss自己家里有颗老鼠屎。
刘霞和陈兰也不愿意进屋,就围在炉火边抱着手等。
张桂香表示自己当前只愿意和李长青说话,所以全家人只好这么守在外头,也不知道老太太会做什么决定。
祖孙俩聊了半小时才拉开门。
李长青走了出来,三叔立刻迎过去问怎么着啊?
“奶奶说过完年再讲。”李长青言简意赅。
三叔就差急得跳脚,让他讲详细点。
李长青也无法,“那关键老太太就说了这么一句话啊。”
“半个多小时说一句话啊?”李慎仔细地瞧着大侄子的脸,又看他手上捧着个小盒子,倒是很眼熟。
所以看了又看,继而反应过来,“这不是传家的镯子吗?”
也不能说是传家,总归就是家里只要多出一口人,张桂香就会赠出一样首饰。
老太太眼神精着呢,早些年李慎才和刘霞处对象,老妈镯子都打好了。
想到这,李慎回头看看媳妇腕子上的手镯,又瞧瞧大嫂的,再回头看大侄子手上这个。
大侄子已经把镯子捂好,用手背挡着。
李慎怪道:“让你小子进去说你老子的事情,你进去说自己的事儿啊。”
“我没……我,我,”李长青简直百口莫辩,“老太太提的啊。”
“李慎!”刘霞喊了李老三一声,陈兰拉了拉妯娌,说没事儿。
三叔被媳妇儿喊了这一嗓子,也没再说什么。
倒是李长真凑过来看,然后问:“你和竹听眠成了?”
李长青让她别乱讲,这头还没压下去,三叔又卷土重来,“谁?你和小竹老板?”
李长青服了。
三叔咂咂嘴,又摇摇头,“你不都把人忘了吗,人还能原谅你?怎么哄的啊?”
这哪还有长辈的样子,简直像是孙明附身。
“李慎!”刘霞拍桌而起。
三叔是没办法知道大侄子怎么哄人了,因为他立刻就要去哄自己媳妇儿。
三婶这么一解围,李长青立刻同老妈说自己先回家去,捂着镯子匆匆离开。
他可没胡说,本身今天听见老太太讲要和他单独聊,李长青心里头还七上八下的,担心老太太心软,
又害怕老太太心疼。
结果老太太让他放心,她不至于一把年纪还分不清谁是家人,当然也说了几句感动人的话,李长青听得心酸,刚想用语言表达自己的孝顺之心,老太太忽而话锋一转。
“你和那谁,最近怎么样了呀?”
“哪谁啊?”李长青问。
“哼,”张桂香眯缝着眼说,“好小子,最近都开始瞒着奶奶了啊。”
李长青这才明白过来,并且迅速为此害羞,“说这个干嘛呀?”
“现在不说?”张桂香大声道,“现在不说你等我入土了——”
“奶奶!”李长青惊得站起来。
张桂香也站起来,故意做出西施捧心之姿,“你吼我?”
“我……”李长青赶紧过去搀住老太太,“您真是,我哪敢啊?”
张桂香立即掰开他的手把这个锦布盒子塞进去,“我很看好她。”
老太太说。
李长青脸都红成春联了,就眼睛眉毛黑着,刚好做横幅:这是做什么呀!
“没到那步呢!奶奶!”李长青羞得要命,只想赶紧把这烫手的东西还给老太太。
张桂香就威胁大孙子,“你再推我,我摔给你看啊!”
哎哟……
李长青哪敢再做什么,只好这么被家里的老太太拿捏住。
他捧着那个盒子溜进木工铺子,刚想上楼,又急急刹住脚,拐去堂屋隔壁的小间,里头供着老爸的遗像
李长青点了三柱香,又捧着那个盒子给老爸看,同他倾诉:“奶奶非要给我这个,爸,人家还没答应我呢。”
他说完,顿了顿,很珍惜地用拇指擦那个锦布盒子。
李长青当然知道老太太分得清是非,但他依然不太敢表现出难受。
这事儿没法不难受。
外人说说也就算了,可那样的话是从二叔和二婶嘴里讲出来,李长青气愤之余,全是难过。
那是看着他长大的人啊。
可没想到奶奶不多讲这个,非但没有再给他多余的压力,居然更加关心他的终身大事。
“我就是李家人。”李长青小声对老爸说。
又把那个盒子往前捧了捧,不擅长地撒娇道:“你看,奶奶给的呢。”
*
“你看什么看!”
齐群正搁院外监工呢,大冷天吃风本来就烦,蓦地瞧见巷道里拐进来个人,难免瞥一眼,也是瞥这一眼,就被吼了。
他认识这个人,就那天他们进蓝水潭子吃烧烤时,那家人的女儿,叫罗丝的。
罗丝拎着篮山珍兀自绕进院子,本也是之前约定好的,她三五不时就会送点东西过来。
贺念倒是惊奇于这个时候居然山里还能有东西。
“四季都有吃的,全看乐不乐意找了。”罗丝倒也爽快,送完东西就要走。
贺念当然得留人。
罗丝挥挥手说:“不搞那些虚头巴脑的事儿,我这两天都得待集市里,我家存的货卖不完,可等不到初四开市了。”
“那要不放我们这卖?”贺念提议。
“不要,再见。”罗丝转头就走。
贺念也留不住,又想这老罗家可真有个性,随即想到自己,又觉得没什么资格评论人家。
今年在李家过除夕夜的人数队伍壮阔,李长真的舍友姜书怡是早预定好了的,贺念有家不能回,自个儿准备了一堆年货送去李长青家,竹听眠更是不用讲,她去李长青家过年三十这事儿,那是早几个月就说好了的。
杠子得回家。
她扛不住牛大姐又求又骂,答应回去吃年夜饭,竹听眠一早和她说好,要是回家有事儿立马打电话,整个民宿都会为她闪烁。
“为啥闪烁?”杠子问。
竹听眠说:“年后带你看电视剧。”
这个年肯定往常不一样,陈兰亲自跑了趟民宿,说希望齐群今年可以一起过。
齐群当然嘴硬,没给准话,但是没过两天,不知道上哪搞了半扇猪抬去给李长青,态度也并不亲和。
“老子不白吃你家的。”他说。
李长青拿这事儿去和竹听眠笑了半天。
“我发现你这几天,怎么成天乐啊?”竹听眠看他说说笑笑,心里也松快,但这人未免乐得太过了些。
虽然他二叔二婶已经被拘了几天,但竹听眠觉得,李长青为这事儿不叹气就已经很好。
“就是有高兴的事儿。”李长青乐着坐下,还晃了晃脑袋,摇头娃娃一样。
“你真是太搞笑了。”竹听眠心里头再次涌起那个念头,她必须立刻马上捏到这个人的脸。
她最近总想戳戳他,碰碰他。
这边人还没从桌子绕过去,就听门外被重重地踩出好几声脚步,而后就是贺念很不同寻常的敲门声。
竹听眠打开门时,贺念一只手还举着电话。
“看守所出事了。”
李善撞墙。
字面意义上的那种,阵仗闹得不小,贺念代替民宿出面的时候,李长青也跟着一同过去,得知二叔在里面讲自己真的知道错了,如果李长青还不松口,就是在逼他去死。
到底是谁逼谁啊。
这下李长青彻底搞不懂他究竟要干什么了,几年不联系,回来去泼油漆,又要骂人,被拘进去又要这样伤害自己。
二叔传话出来说自己再也不闹了,希望大侄子看在老太太和他大哥的面上放过他,只要民宿能和解,赔多少钱他都愿意,毕竟家和万事兴。
自私的胁迫。
他居然讲得出来这种话,李长青感到了熟悉的陌生感。
他们这件事本就做得不体面,到头来还要把人架到十分难堪的境地。
李长青如果在这种情况下咬死不松口,那就会把奶奶推到风口浪尖来解决问题,如果他松口,更没办法给奶奶和竹听眠交代。
而且,竹听眠的民宿也受到了损失,她这个时候要是坚持追责,难免背上一个不近人情的名声,要是不追责,等同于她对外默认这种无理取闹的行为。
到底图什么啊?
而且,即便为难到这种地步,李长青也没法立马做出决定,难免还是要告诉老太太,二叔已经情感绑架到这种地步,无论如何都避不开张桂香。
张桂香得知消息,面上没显,把自己关屋子里待了两个钟头,最终放出话:“让他滚。”
贺念带着赔偿清单代表民宿签了和解书,这次没让李长青跟着去。
就这么的,年三十前一天,李善夫妻俩出了拘留所,无声无响地消失了。就好像他俩就是平白扯了一场疯,发泄完,事儿也就完了。
李家的每个人都开始强颜欢笑。
这种感觉就是明明已经不爽到极致,可又得为彼此撑着,越撑着,越不爽,又不能表现在家人面前。都在乐,又不能笑痛快,乐里尽裹着愁了。
李长青这一天都待在家里陪着老妈和奶奶。
民宿这边闲下来也说这件事儿。
“不可能那么简单,”竹听眠不停地回复着消息,顺便说,“这明摆着就是要搞大事情。”
起先她拿不准这对夫妻到底心有多黑,又听李长青说回忆里的李善是个不喝不抽不赌的人,很少搞出什么大动静,所以也只是想到了拿钱这个份上。
结果他俩闹这一出。
背后必有妖人指点。
“你都不知道,我去的时候见他二叔,那连人样都没有了,简直是个si——”贺念紧急住口,堪堪把骂人的话停在发音的初步阶段。
因为辛光从堂屋门外探脑袋进来看。
小孩儿戴着虎头帽子,眨巴眼,看看贺念,又看看竹听眠。
刚刚还呲牙咧嘴的贺念立时换上
慈爱笑容,“宝儿,咋啦?”
竹听眠也对他笑笑,夸赞说:“你的帽子很漂亮。”
辛光还是那样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忽然走进来,站在堂屋中间从自己斜挎的小布兜里找东西,掏出两颗糖,很公平地一人分了一颗。
“高兴,”他认真地对竹听眠说,又转头对贺念说了一遍,“高兴。”
说完他又一本正经地离开。
贺念把糖捧在心口,说:“这是小天使啊,我的心要化了。”
竹听眠也低头瞧瞧自己手里那颗糖,轻声笑道:“太可爱了。”
这就是他表达的方式了,两个字,偶尔说一句话,比起最开始,已经有了很大的进步。
贺晴和周云联系的频率很高,也有所效果,她已经做到能够在远程沟通中做到的一切。
或许是因为贺念这个弟弟,或许是因为她真心喜欢这个小孩儿。
不论是哪一种,辛家和竹听眠都由衷地感谢她。
也是因为辛光这么出现,贺念愉悦道:“我姐说年后过来,收拾我,也正儿八经看看辛光。”
“那太好了,”竹听眠立刻安排,“快告诉我有什么我可以送给你姐的?”
“我姐最想要一个懂事的弟弟。”贺念又丧了气。
“那我真是没办法。”竹听眠至今不知该如何评价贺念的光荣行径,话题因此再次断档,直到周云拉着辛光过来和二人说再见。
民宿里几位客人都在外边定了饭点过春节,民宿已经说明过年三十那天晚上九点以后才有人,让他们有事情打电话联系。
也就是从今天开始,民宿放两天假。
辛光做事说话都带着股认真劲儿,此刻点点头,又挥手说再见。
“等等,”竹听眠喊住母女俩,过去蹲在辛光面前,示意他看自己手里的糖果,“这是你给我的对不对?”
辛光认真辨别,并且点头。
竹听眠拿出个厚实的红包,周云立刻摆手说真的不用。
“你说了可不算,”竹听眠蹲地上仰头对周云说,又平视着辛光,再次晃了晃手里那颗糖,问他,“和你交换,好不好呢?”
辛光很喜欢这种有互动流程的事情,说话或者做事,如果能够得到反馈,他会开心。
他的嘴角会有很轻微的上扬,也不算笑容,就是面部肌肉放松,然后拍拍腿,前后晃晃身子。
到这个阶段,那就是很开心的表现了。
“哎哟小宝,”竹听眠乐得伸手扶住他,“开心吧?”
辛光又拍了拍自己的腿。
竹听眠就不再耽误他们母女俩,同他们说再见。
周云又叠声道谢,这才拉着辛光出去,还没拐出记月巷,她忍不住蹲下来同辛光说:“宝宝,要记得竹阿姨的好,知道吗?”
辛光没有表情,看了妈妈好一会,说:“竹阿姨。”
“对,”周云笑着说,“竹阿姨。”
老辛头家也住的老房子,不过比起记月巷还要更偏些。
今天也是老辛头最后一天赶工,会晚点到家,周云让辛光自己在院里玩,进厨房泡米。
辛光本来在院子里坐着,什么也没干,忽然瞧见院外走过去两个人,其中一个人头上裹着云一样的东西。
辛光认识他,这个人欺负过民宿,他欺负墙,竹阿姨很不高兴他。
“竹阿姨!”辛光手指着院门,对厨房里的妈妈喊。
周云以为他还在高兴小竹老板刚才跟他说话,也高兴地应了一声:“对!竹阿姨!”
接着就掀菜下锅,厨房里顿时被沸腾声充斥。
……
“你可说好了的,我闹完这一场,给我一半钱。”李善压低声音对身边的男人说。
那男人只是笑笑,没有迅速接话。
“我媳妇儿都要急坏了!”李善压低声音喊,“你可不能说话不算话,我已经替你去闹了民宿,你快点给钱,我手里有录音!”
男人被威胁了还是笑,“我说你也是,自己儿子欠高利贷,把大侄子折腾成这样。”
他的语气十分愉悦。
又说:“我只能给你一半钱,我要你毁掉李家这个春节,你——”
他脚步一顿,回头看着不知跟了几步的小孩,眯着眼问李善。
“这谁家的?”
“坏了!”李善着急道,紧张地左右环顾着说,“这是老辛家的,她媳妇在民宿打工!全让他听见了!”
男人“啧”了一声,不悦地对李善说:“怎么这么多年,你还是这胆小怕事的德行。”
又转头去看辛光,“辛家的,是个呆孩子吧?”
辛光盯着他,皱起眉说:“竹阿姨。”
“好,”男人蹲下来冲他招招手,“你过来,我带你去找竹阿姨。”
……
辛光不见了,在年三十的前一个晚上。
第37章 启蛰辛光立刻大喊起来。
37
辛家属于镇子里尚未改良的区域,大部分老居民都从此地搬走,另盖新屋,还留下住着的人家已经很少。
周云发现门闩被打开,立刻去向仅剩的邻居询问是否有见过,谁都没能给出希望,她喊着儿子的姓名,最后在一间久无人烟的老院门前见到了孩子的虎头帽。
那一刻的心情无疑是绝望的。
同时,竹听眠带着贺念去报警调监控,可旧巷老路里都是监控死角,再有老屋加盖,挡住不少视线,反复拉时间条都没能看到辛光的影子。
又往外扩大范围,外头都没有见到。
“老辛家的孩子我们知道,平日不会乱跑,而且他早就晓得家门前的路,如果监控里头都看不到,也有可能是孩子走错去哪间房里了。”
今天当值的警察是本地人,一面安排同事出警,一面联系家人共同出门寻找。
镇上彼此都相熟,平日里吵骂打架那都是恩怨,很多冲突的爆发都是为了继续过日子,邻里互相看不惯很正常,可丢了孩子不是小事,一传十,十传百,就这么的,越来越多的人加入寻找辛光的队伍。
那片旧屋老房已经很多年没有这么多人出现过,天色已是浓黑,稍远处的炮仗声时而响起,空气中已经带着薄薄一道硝烟气味,辛光的名字被不同的人喊出口,这里刚刚落下,那边又被高高唤起。
老辛头得知消息的第一时间就赶回家来,周云急得晕倒被送往镇医院,半道醒来,又泪流满面坚持要回去找儿子。
呼喊声似涟漪一般,以老辛家为中心往外荡,时近八点,还是没见到孩子的身影。
罗丝就是这时候打来了电话。
竹听眠带人赶回民宿,罗丝正在院门前抱着手,往堂屋里头看了看,“孩子在里头呢,我靠近不了,我一过去他就大叫,带他回来这一路也一直在叫。”
辛家夫妻什么都顾不上,匆匆绕进去找孩子。
竹听眠稍微松口气,先联系齐群在外头向帮忙的大家说孩子找到了。
“我真是不知道怎么谢你,”竹听眠走得气喘,帽子早就取下来,身上挂着薄汗,又被羽绒服捂着,这会风一吹,脑袋已经开始尖锐地疼起来,“但你怎么找到他的?”
“哪是我找到的,”罗丝摇摇头,又看了贺念一眼,“我不告诉你我得待集市两天么?”
竹听眠和李长青都跟着一道看过去,贺念茫然地点了点头。
罗丝说自己本该早就回山里头去,想着大过年的,他们住山里景区不能放鞭炮,干
脆买个玩具烟花回去也算喜庆,挑挑选选,这才耽误了时间,开车上路的时候天已经擦黑。
从镇里出发去景点就那一条盘山路,至少有两公里的路两边都是树林,也是本地人常说的老黑林,要不是熟悉环境,就连镇里本地人进去都容易迷失方向。
她说也幸好是这么耽搁了会。
“我赶着回家,车速不慢,就那一阵过去,瞧见公路入口有团什么东西在动,一晃一晃地往林子里走呢!”
罗丝本以为是不是什么动物,这么想着的时候车已经开过去了,也是她小时候和老爸住山里的经验,她一下子就觉得不对劲儿。
要是动物,也不能挨路面这么近,而且刚才那影子听见车子发动机的响声都没有反应。
“我调头回去看,”罗丝说,“也还好是他速度不快,站定了仔细瞧能看出来是个孩子,喊也喊不答应,我还想这大冷天,又是年节里,谁家孩子跑出来了。”
辛家夫妻在堂屋里头抱着儿子说话,不好进去打扰,也不好让罗丝站在院里说话,竹听眠张罗着在场的人都去自己那间,李长青已经烧好了热水,贺念给大家分发杯子。
罗丝本也不想这么麻烦,但警察还在,而且这事儿的确奇怪,她也就捧着热水说明白。
“这哪能让孩子往里去对吧?”罗丝自问,又自答,“我必须去拉住他。”
她追了几步也赶上了人,这才发现就是在竹听眠民宿里那小孩,听说是有自闭症,以往罗丝每次也没和他说过话,不清楚到底是个什么情况,见喊不答应,她就想上手拽。
“这一拽可了不得了,他张口就喊,啊啊啊的喊个没完,”罗丝似是回忆到当时的场景,头疼地皱起眉说,“不止喊,还闭着眼睛要往地上倒,我就只好把他扛上车赶紧给你们带回来。”
竹听眠同贺念对视一眼。
他俩是知道的,几小时前,辛光和妈妈一同回了家,而且去景区的盘山路完全不是老辛家的范围。
辛光一个人跑出门这件事儿就不正常,更别提他独自去到盘山路老黑林。
“这都什么事儿,”罗丝将杯里的水一口饮尽。
警察已经记录完她刚才说的内容,但这件事比较复杂,要去验证公路出入监控,确定她的话。
说难听点,这样的行动轨迹,实在像拐骗儿童。
大家倒也都认识,警察没说那么直白,罗丝倒是很豪气,“我知道自己也有嫌疑,刚已经给老爸打了电话,我先跟你们回去看。”
罗丝十分通情达理,竹听眠心里头对这姑娘好感倍增。
竹听眠知道这姑娘不会是什么拐骗犯,但辛光今晚这事儿实在奇怪,所以她安排好店里的事,连同李长青一起陪着罗丝去派出所。
老辛头也跟着去,周云先带着孩子回家,八岁的孩童已经小有重量,但她这次紧紧搂着如何都放手,旁的人也体谅她,谁都没劝,陪着她一路出去。
分开时竹听眠再次看向辛光,他把脑袋搁在妈妈肩膀上,眼睛紧紧闭着,一动也不动。
她对自闭症的了解实在不多,在认识辛光之前,所有的知识都来源于纪录片,还有零星几场慈善活动。
每一个孩子的情况都是不一样的,辛光很少用语言表达什么,但内里的情绪波动并不会因为表面的沉默而变得平静。
他被吓到,或是惊慌时,会变得面无表情,把自己封闭起来,可往常也只是不说话,从没像这样闭着眼睛什么都不看。
竹听眠忧虑地望着那对母子离开的方向,李长青在旁抚了抚她的手臂,“去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吧。”
“嗯。”竹听眠收回视线,又看向他们这一队人的最前面。
当值警察带路,老辛头一直在循环道谢的流程,罗丝都被他谢到不好意思,说真的没什么事儿,也是刚好遇见了。
辛家啊,孩子是这样一个情况,周云今年还摔了脚,老辛头已经在县城接了三份工,活得波折,可没听他们抱怨过什么。
沉默习惯,寡言久了,急切表达感激的方式就显得比较单一,道谢和眼泪挂了满脸,老辛头当然听得见罗丝说了什么,可他还是一声叠着一声,像是生怕说少了,命运没能听清他已经服软,又出手作弄他们一样。
这无疑很苦,辛家咽下所有来自命运的为难,不抱怨就是他们继续活下去的方法。
竹听眠自认不是一个多么善良无私的好人,她最开始起了想要帮助这个家,帮助辛光的念头,就是因为看到他们一家人的坚韧,并且自愧不如。
相处了这么几个月,竹听眠感情早已从同情变成了更深刻的东西,是真心和周云做朋友,也是真心喜欢辛光这个孩子,由衷地希望他们能更好。
发生这样的事,竹听眠心中实在难受,不至于切身痛到和辛家人一样痛哭流涕,又不能心平气和。
这种亲眼看见他人辛苦的感觉是很无力的。
像是心上压了一片会飞的沉重海洋。
老辛头家周围那片的监控没看到辛光,幸而临近景区的盘山公路都是摄像头。
终于看到在屏幕里看到辛光的身影,就是天擦黑的时候,他从其中一个摄像头下路过,走上了盘山路。
之后就是罗丝所说的那样,过了二十分钟,她的车驶上公路,没一会就折返回来。
可要是再查辛光是从哪里来的,就只能看到他从一个无人小巷里突然走出来。
那个小巷离市集很近,就是张桂香平日里卖水果的地方,死路一条,两边都是关门的商铺。
除了他走出来,等很久都没再看见人。
“不对,”李长青盯着屏幕说,“这里离辛叔家也有段路呢,辛光走路很慢。”
警察也点头,“确实,而且他走出来直接去往景区公路走。”
“像是有人告诉他这么做。”竹听眠说。
如果真是这样,那就是故意伤害了。
辛光如果迷路在老黑林里,寒冬腊月,谁都不敢往下想会发生什么。
但如果不是这样,又如何解释辛光从所有人视线里突然消失,又突然出现?
这是人为,而且是成年人,熟知小镇道路情况的成年人。
警察已经在问:“叔,最近有没有和谁家吵过架,闹过矛盾?”
老辛头立刻摇头,先说:“小光很少听别人说话,更别提让他去做什么。”
他说完,又叹着气抹了把眼睛,再在裤子上抹了抹手心,“我家这情况,还能得罪谁呢?”
这话说得刻骨了些。
在场的,凡是听见了的,心头都不可控制地涌上酸涩。
但老辛头很快就坚持着说这事儿一定要查,他平日不敢惹事,但也不能白白看着有人伤害自己儿子和媳妇儿。
于是接着查监控,终于在一个快速划过的角落发现了个人。
头裹纱布的李善。
他的行动轨迹虽然没有和辛光又重复的路线,但他也是突然出现,又莫名消失。
李善是本地长大的人,即便搬出去了几年,但儿时那些旧路是埋在记忆里忘不掉的。
所有提出的嫌疑,李善这个人都能对得上号。
要说向来低调沉默的老辛头和谁有矛盾,那真是需要绞尽脑汁去想。
但要说最近镇上有什么人尽皆知的冲突,那必然是李老二回来大闹一场。
派出所立刻着手去查李善出去后的行动轨迹,同时罗丝也配合着尽量详细地记笔录。
等所有流程走完,已经过了十二点,是年三十的凌晨了。
竹听眠同罗丝说之后一定好好谢她,又建议说时间太晚,要么干脆去民宿休息到早上再开车回去。
罗丝摆手说不用,“我老爸知道这事儿也急,我要不回去跟他说,他今晚都别睡了。”
这边,李长青喊住急匆匆要回家的辛叔,询问他要不来自己家里一起过年。
“不用不用,真不用。”老辛头习惯性拒绝。
李长青就和他分析,“今天出这事儿,你不得回家好好陪着辛大嫂和孩子么,我刚看着辛大嫂也吓着了,明天好多事要张罗,你俩哪还有心思好好做年夜饭?”
别说做饭了,就是吃饭都费劲。
老辛头当然也明白这个。
“而且我老妈是和辛大嫂玩的好,我三婶也在,大家陪着辛大嫂,不也很好吗?”李长青接着说,“你也跟我三叔喝一杯,大过年的,热热闹闹的,行吗?”
老辛头还是觉得不妥,依旧想要婉言谢绝。
“求你了,”李长青深深吸一口气,已经有些哽咽,“算我求你了叔。”
两个人都想起刚才在监控中瞧见的李善。
老辛头捏捏李长青的手臂,说自己知道了,明天下午就带着娘俩去李家。
又说:“
好孩子,就算真是你二叔,也不是你的错。”
送走了老辛头和罗丝,李长青和竹听眠并肩往民宿走,安静了很长一段路。
“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说他,”李长青忽然开口,“我二叔,他,我真是不知道了。”
人是会变的,但往往被迫承受来自家人的伤害时,都会觉得懵然而无措。
但有一句话是没错的。
“李长青,”竹听眠告诉他,“做错事的不是你,至今为止,发生的事情里,你都不是原因。”
其实这句话在她心里头也埋了很久,也没有多少勇气说服自己,但如果是李长青,竹听眠希望他一定要明白这个道理。
他所有愧疚都写在脸上,竹听眠已经发现了太多回,只消出事儿,这个人一定会先往自己身上揽。
哪有人可以真的抗住那么多事情呢?
“知道了吗?”竹听眠问他。
李长青偏头看她一眼,又转回去,低低地应了一声。
“行啦!大过年的!”竹听眠捏着李长青的脸让他看向自己,“我考考你,明天早上我们要干嘛呀?”
李长青的声音因为这个动作而变得有些含糊,听着呆呆的。
“我们要去找赵老叔,再劝劝他不要自己过年三十。”
“对咯!”竹听眠故意用着愉悦的音调,继续问,“那你今晚要干嘛呀?”
像幼儿园老师一样。
李长青因她而释放出笑意,“我会好好休息的。”
“晚安长青。”竹听眠这才满意地松开手,又揉了揉刚才被自己捏着的那块地方。
“晚安。”李长青看着她说,
让赵老叔来过年这事儿,李长青早就试图商量,结果不太乐观。
赵老叔自从得知他准备重回大学,并且于木作一项也算小有成果之后,就不再动手了。
可嘴没停。
“说了不去不去不去不去!!”赵老叔用力攥着轮椅,试图和一个年轻人抢夺控制权。
“别啊老叔,”李长青脚踩刹车,握着把手,好生好气地劝,“去嘛,家里有酒呢,还有菜,看不到你我这一年都过不好,走嘛。”
赵老叔就不再说话,开始抡动拐杖,李长青熟练地左闪右躲。
一顿折腾之后,老小俩都有些累,像是做了场晨练。
竹听眠就笑吟吟地在旁边看,感觉比较健康,所以没有出声拦。
到后头赵老叔实在不耐烦,开始指挥李长青做家务:“你给我买那个破空调,我看要加什么制冷液还是啥,你去弄!”
李长青立刻就应下,但在赵老叔这,他总是觉得自在,也喜欢说点轻松话逗逗老头儿。
“老叔,这天儿你还要吹冷风啊?直接出来院子里头不就行了吗?”
“滚啊!”赵老叔大喊。
李长青被骂开心了,立刻熟门熟路地往赵老叔家里存放东西的地方过去。
“一天天,净来折腾我了。”赵老叔终于能歇会气。
他又看向竹听眠,“他一会出来了,你带他走。”
竹听眠没有答应,也没有接着劝,只说:“叔,今天年三十呢。”
“我知道年三十,”赵老叔看了一眼屋里,转回来低声说,“我大儿子,指不定会回来,我怕他回来瞧见没人在家。”
赵老叔家的老大,罹难,矿难。
这是一个父亲最后能够坚持的思念之情。
“我不好和那小子说,”赵老叔偏头往屋子那边摆了摆,“说了又怕他难过,我也知道你们看我孤寡一个在这过年可怜,不用可怜我,我自己摆双碗筷,对着空碗说说话,还自在些。”
“等他出来,你就带他走,”赵老叔再次说。
竹听眠听得一阵酸楚,一时没能接上话。
看样子赵老叔也觉得自己说得沉重了些,所以接着讲:“吵得很,你俩都是。”
竹听眠当然感受到老爷子的善意,又好笑道:“老爷子,我就没说话啊。”
“那也吵。”赵老叔不讲理地说。
“嘿,”竹听眠乐了,“你怕李长青难受,你就不怕我难受,我现在就难受。”
“你看看你看看,”赵老叔转轮椅朝向她,“你这丫头就是跟他学坏了,油腔滑调。”
气氛轻松不少,竹听眠说:“他奔着你来的,我哪支使得走?”
“你支使不了?”赵老叔哼了一声,“他现在就听你的话了。”
光说这一句还不够,又神秘兮兮而且骄傲地说:“别当我不知道。”
“哎哟。”竹听眠感慨着笑起来。
“看看,看看!”赵老叔说,“连这句也学去了!”
李长青折回来时就瞧老叔和竹听眠说相声似的一人一句,谁也不乐意让着谁,居然让他恍惚间觉得看到了自家老太太和赵老叔吵架的样子。
也不知道竹听眠要是知道他把她看成了老太太的话,又会怎么夸张的指责他。
李长青想得自己先乐起来。
“傻笑什么呢!”竹听眠喊他,“走啦。”
“啊?”李长青愣住,先看向赵老叔。
“走。”竹听眠又说。
“我……”李长青感到有话想讲。
“走!”赵老叔催促,竹听眠也跟着又讲一遍,并且人已经迈步了。
李长青追过去小声问:“干嘛走?”
“我答应老叔带你走。”竹听眠回答。
“你答应,你答应我就得走啊?”李长青又回头看看老叔的院子。
“你没有跟上来?”竹听眠偏头笑他。
“答应什么了?”李长青试图追问。
竹听眠冷酷地说:“别打听。”
“说嘛。”李长青仍在坚持,并且隐隐冒出些许撒娇的调子来,已经熟练地挂上被欺负了的表情,正要说话。
“长青叔!”陈小胖一嗓子把李长青拽回成熟模样。
“哎哟你这嗓门,”李长青乐着蹲下去朝他张开双臂,“过来我掂掂长肉没?”
陈小胖咯咯笑着扑进他怀里,说自己要当飞机,李长青就举着他转了好几圈。
竹听眠注意到陈家院子里多了个陌生男人,对方本来在布置装饰,看到门口的动静之后立刻停下动作,瞧着是想打招呼,又不知该说什么比较好。
很局促的样子。
王爱听见儿子的笑声出屋来看,正迎上竹听眠的目光,她看了一眼男人,又重新转过来说:“新年快乐。”
竹听眠对他俩笑了笑,也祝:“新年快乐。”
“别呆着啦,一会鱼就腌好了,”王爱催促那个男人,又朝儿子喊,“小胖!别累着你长青叔!”
“长青叔不会累呢!”陈小胖笑得脆响,还要问,“是吧长青叔?”
“不是你抱着人你当然不累啦!”李长青好笑道。
“我才多重!”陈小胖不服,“那天我瞧见你背竹阿姨回去都不累!”
“哎!”李长青哪知道这小屁孩会突然说这个,下意识地看了竹听眠一眼。
“那我没你重。”竹听眠对陈小胖说。
陈小胖当场表示不服气,非要长青叔把他放过去比对比对。
“我才多大一个人。”他喊。
“你也知道你矮啊!”竹听眠笑道。
“会长高的!长青叔说过的,我多吃饭就能
长高。“陈小胖揪着李长青的衣摆让他站到自己这边。
“我不信,”竹听眠说,“我看你就只爱吃肉,不好好吃菜,这样的都长不高。”
你还好意思说别人小孩儿挑食。
李长青被这一大一小夹在中间乐得停不下来。
他从来就搞不懂竹听眠和小孩老人的相处模式,看着谁都得挨她说,又谁都跟她很好。
“我会好好吃的!”陈小胖挺起小胸膛,说完又咯咯笑起来,他回头望望院子里头,又对李长青和竹听眠说,“我家今天有三个人吃饭,而且……”
陈小胖变得超级小声,又朝两人靠近了些,从自己兜里拿出一个儿童手表,亮着眼睛说:“你们看。”
“你戴上啊,”李长青曲着指头刮了刮陈小胖鼻尖上的汗,“揣着干嘛?”
“我怕磕坏。”陈小胖展示完新年礼物,又珍惜地藏回兜里。
李长青探脑袋往院里看了一眼,蹲到孩子面前轻声说:“那个叔叔送你的?”
“嗯。”陈小胖点点头,又用手掌很轻很轻地按了按裤兜。
“你高兴就很好,我把我电话存进去吧?”李长青说,“你现在随时都可以给我打电话。”
陈小胖感动道:“什么时候都可以吗?”
“是。”李长青慈爱地揉揉他的脑袋。
“上课给你打可以吗?”陈小胖问。
“不可以。”李长青收回手臂。
两个活宝,竹听眠笑得脸都酸了,又积极参加这个仪式,蹲下去要求陈小胖也把自己的电话录进去。
三个脑袋蹲在院子门前研究了半天电话手表,陈小胖越说越起劲,甚至当场和他们合照一张。
“我马上就把照片发给你们,你们要记得发消息给我。”
“哎哟……”李长青又揉揉他的脑袋,“你这小孩。”
回家路上他还在不停地说陈小胖真的是个很可爱的娃娃,说话怪逗人的。
“我发现你真的很喜欢孩子。”竹听眠走着走着路,故意侧身撞他一下。
李长青早就习惯她这些凭空发生的小动作,被撞了就被撞了,“你还不是很喜欢小孩。”
“我?”竹听眠倒是新奇这句话,毕竟以往没少听人说她爱欺负小孩,就连贺念对她记忆尤深都是因为这个。
“没听别人说过吧,”李长青自得地讲,“我奶奶常跟我说小孩儿都是有灵气的,他们最知道谁疼他,谁不疼他,心里门儿清,小孩儿都喜欢你,那肯定是因为他们知道你真心疼他。”
这话说得,像是兜了个天大的弯,最后还得拐回来再把人夸一道。
已经是明晃晃的私心了。
“我人美心善呗。”竹听眠也不和他谦虚,逮着机会就夸自己。
“我常想呢,以后你要是有了——”李长青本来在笑,而且情绪很愉快,理所应当地想要顺着话往下讲。
话语在脑袋里超了车。
竹听眠要是有了自己孩子,那不是就得有个孩子爹么。
说到孩儿的爹。
李长青当即想起自己藏枕头下面的那个锦布盒子。
竹听眠正耐心地等着后话呢,谁知走了几步都没听见声儿,再偏头瞧李长青的侧脸和耳垂都挂着诡异的绯红。
这个红意还有继续往脖子下头蔓延的趋向。
怎么还自己把自己想害羞了啊?
竹听眠屈指弹了下他的侧脸,召唤他回魂,“想什么呢!”
“没什么。”李长青就像做贼了一样心虚,无论被怎么问都不肯提一个字,开始拼命转移话题,让竹听眠看这看那,又讲今年轮到他点炮仗了,他故意买了很长一卷,几乎能够来回折着将铺子门前的巷子铺满。
“一会点的时候,你要把耳朵捂严实点。”李长青觉得自己已经成功扯开话题,故作严肃地如此提议。
竹听眠都懒得戳穿他,“我没那么不禁吓。”
可见话不能说太满,音儿还没消呢,就听见声大动静,像是摔了碗。
这冷不丁炸开的声音把竹听眠吓得一激灵,随即两人脸色都变得不好。
是铺子里摔了东西。
下一秒就是张桂香的吼声了。
“你滚出去!!”
李长青冲进铺子里时,刘霞正拽着李长真让她上楼去,陈兰也引着满院客人往外去,二叔就跪在天井正中,膝盖旁边是炸开的瓷碗碎片。
张桂香被李慎扶住,指向身前的手因为愤怒而颤抖三不停。
今天来李家过年的人很多,全都瞧见这一幕,也全都听见李老二接下来说的话。
“妈,说到底我才是你正儿八经生出来的,长青就算这些年孝顺你们,他一个差点被饿死的弃婴能活到这么大,难道不是他应该做——”
李善的话没能说完,因为张桂香又甩了个杯子到他脸上,硬物撞到皮肉被砸出闷响。
他头上还裹着纱布,据说在看守所里那一下撞得不清,理论上应该去医院查查有没有撞出脑震荡或者脑骨折。
可他非但没有去,还一直混迹在小镇里。
可见李善此人讳疾忌医的后果就是脑子当真出了问题。
说起来,今天倒是没见到李善的媳妇儿。
不过一个人出现在这间木工铺子里,已经掀起惊天动荡。
诚如众人口中介绍的那样,李善此人木讷而且胆小,即便此刻已经是在做扯疯的事情,但下巴抖动的幅度是肉眼可见,嘴唇毫无血色,说话也带着颤。
他先讲自己泼油漆是不对,但已经赔了钱,而且还和大侄子道歉,他说自己没有别的想法,只是想回家来过一个年。
“没人欢迎你!”李慎扶着老妈吼他,“滚!”
李长真在楼梯上拽着姜书怡的手,也在附和老爸,“滚出去!”
她是习惯性吼这一句,立马就觉得会迎来老妈的职责。
刘霞向来不喜欢女儿说话没分没寸,可此时也没拦她,同样眼带怒火地看着跪在院子里那个人。
“妈!”李善哀嚎道,“你说要是我大哥还在,他能同意你们不让我进家门吗?”
这也太不要脸。
当年出事害怕被牵连而逃跑的人喊出这句话来,所有人在不可思议之余都愤怒不已。
“李善!”陈兰鲜少这样大声,却在此时一嗓门喊得破音,“你怎么,你怎么有脸说这句话!”
她气得快要站不住。
“妈,”李长青疾步过去扶住人,扭头,咬着牙,好歹是把激动的情绪平下去了些,“二叔,你别这么气奶奶。”
“真是我的好侄子啊,”李善满眼火光地瞪着他,“你口口声声说要为了老太太,老太太都说了放我走,你还让警察抓我!”
“什么让警察抓你!你还在胡说八道!”张桂香又气又急,跺着脚说,“我怎么生出你这么个东西!”
李慎表情最先沉了下去。
昨天老辛头家孩子出事儿,又在监控看见李老二,家里商量之后还是担心老太太着急上火,这才没告诉老太太。
谁能想到这疯子居然今天上门吼这事儿。
“李长青报警说我拐卖儿童呢!”李善声嘶力竭地说,“妈!你的好孙子就是这么欺负我的!结果呢!今天我被喊过去,查来查去发现不是我!”
不是他?
竹听眠紧起了眉,她今天还没来得及去跟进后续,但如果李善此时还能在外面继续发疯,那就说明警察确实查过,而且没找到证据。
但目前这事儿被他翻出来,就不得不把老辛头推到众人面前向老太太解释,又被逼着把伤口揭了一回。
这还不算。
老辛头说完之后,李善要李长青和老辛头向他道歉。
李慎已经忍耐到极点,抬脚就想踹他,可手里还扶着老妈。饶是张桂香平日在开朗康健,身为一个母亲被这么个不孝子年三十刺激,难免
头晕起来,脚步已经发虚。
三叔急得也顾不上要收拾人,先背起老妈去隔壁小间,陈兰连忙去翻收在这边屋里的降压药。
李长青生硬地说:“你出去。”
李善不为所动,齐群早就气到手痒,“老子把你踹出去!”
他说着就要往前冲,李善被他这动静吓得后仰,但不知为何重新直起身子。
人还是抖,看着怕得不行,可说出来的话就跟喂了毒的刀子一样往人心里捅。
“你爸妈是怎么死的?”他问齐群。
齐群被这句话钉在原地。
“我说你是畜生吗?”贺念一个局外人都忍不住,“干什么呢这是!”
李善没有回应这句话,而是继续看向李长青。
那样的目光实在难以描述,明面上来瞧的的确确是怯懦的,可又往外翻着一种近乎恶毒的期待。
他的确在怕,怕李长青不动手。
李善打着矿难的名号,把所有人折腾一遍。某种程度上来说,他既然姓李,其实也是那场矿难的受害者。
所以,他比谁都清楚自己说这些话会引起什么样的反应,又会炸出怎样的愤怒。
目的。
竹听眠盯着那道背影,一边缓缓走向李长青,一边垂眼打量他。
李善当然认得竹听眠是谁,毕竟之前泼油漆的时候就打过照面,他此时惊惧到了极致,谁稍微动一下他都能被激得一抖。
竹听眠发现他在因为自己靠近的动作而紧张,但很快又再次稳定心神,重新把矛头指向李长青。
“长青,你也别教训我,我不信你这么多年都没想过去找你的亲生爹妈,没血缘关系,你能真孝顺我大嫂?”
李长青不在乎别人说他是捡来的孩子,但他绝对不会允许有人在老妈面前提起这件事。
他一言不发,人已经往前迈了半步,拳头攥得跟铁一样,堪堪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二叔,没必要说这种话。”
李善见惹怒不成,干脆直接转头朝陈兰问:“大嫂,你敢说你——”
“李善!”
李长青怒喝一声,陈兰赶紧拉住儿子,“长青!我们报警!”
竹听眠伸手按住李长青另一只手,也站到李长青面前,切断了李善的目光。
并且喊了他一声。
她依然没明白李善的目的,但这个已经不是急需解决的事情,重点是她发现李善正在进行一种条理清晰的挑衅。
李善显然很害怕,故而言辞越来越激烈,好像已到强弩之末,再说几句就会撑不下去。
这样的过激行为,很容易让人想起赌徒。
他在赌是自己先崩溃,还是李长青先动手,并且全部筹码都押了自己要赢。
李善目的明确,而且甘愿承担极高风险。
发疯,红漆,语无伦次,色厉内荏。
钱。
竹听眠在极短的时间之内想到这几个词,重新掀眼看向李善,“我以前看的所有电影里,只有一种情况会被泼红漆。”
“你泼了我的民宿,可我没有欠钱,”竹听眠问他,“你呢,也是看电影学的吗?”
李长青怔怔地听完,立刻看向二叔,“高利贷?”
李善真是不会隐藏心情,闻言,情绪立刻出现裂缝,却还在强忍着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说完,他立刻拔高声调去喊李长青,“你就躲在女人后边?”
这场景轮谁来看都不会觉得地上跪坐的人是家里的长辈。
竹听眠也大声问:“李善,你老婆呢?”
这一问,李善的注意力又不得不回到她身上。
“关你什么事。”他说。
“我是猜对了吧?”竹听眠说话时特意盯着李善的眉心位置,一眨不眨。
从心理学上来说,这样由上至下而且抬高位置的凝视会让人感到压迫。
此时配合这句话,再适合不过。
李善的表情已经变得很难看,竹听眠正要继续往下问,院门外头忽而叫骂着冲进来个男人。
“你就仗着李家没人动你是吧?我动你!我今天打死你!”
这男人膀大腰圆,冲进来的阵仗跟个导弹似的,还裹带着年节里特有的冷风,扑了竹听眠一脸硝烟味儿。
来人表情也是怒极,没同在场任何一个人说废话,直接揪住了李善的衣领,拖垃圾一样将他拽出去。
“苏大哥!”陈兰先喊了一声,李长青紧跟喊了声:“叔!”
竹听眠一时分不清他是在喊哪个叔,又听他说:“我去看看,不能真把人打伤。”
这年过得一波三折,竹听眠还在回忆着刚才李善的表情,忽而感到袖子被人拽了拽。
李长真的表情有点不自然,问:“我哥的事儿,你都知道了啊?”
竹听眠看看她,又指了指她的裤子,“上哪蹭的灰?”
李长真凝神听了听外边的动静,又继续说:“我之前就怕你……”
“拍拍你裤子上的灰。”竹听眠没心情和她聊这个。
“我裤子上的灰还没有我哥这事儿重要啊?”李长真瞪大眼。
“那算什么事儿,”竹听眠轻声说,听见院外刚才冲进来那个的男人正在威胁李善滚。
李善就滚了。
这么听话?
竹听眠眯起眼,一偏头,险些被李长真的目光烫伤。
小姑娘的视线里带着某种没必要的认可。
“我今天真是要气死,你都不知道,要我家人今天动了手,明天他老婆就能去嚷我们杀人呢,李老二指定是被他老婆撺掇的,他老婆,你见过没?那才是个疯子。”
李长青一口气说完。
李善的老婆竹听眠是见过的,李长真这话也没有太多艺术修饰的余地。
但是。
“刚才进来那人是谁啊?”
“啊,那是我大伯的发小!叫苏燚,我爹喊他苏四火,”李长真又偏头往外头听了听,迅速介绍。
说是这个苏燚当年第一时间赶回来帮李家,蒙难时谁都懵了,还是苏燚上下打点。
“起初都传么,是我大伯的错,害死那么多人,就是苏燚到处跑程序,总之他帮了我家很多,是个大好人。”
李长真又讲不闲聊了,她就过来说句谢谢,要去看看奶奶的情况。
竹听眠正想说我也去看看张桂香。
“滚快点!”苏燚在外面大喝一声,几乎让人怀疑声浪能震碎瓦片。
这嗓子至少里外几条街都能听清。
铺子里四散着面色没缓和过来的人,周云本来抱着孩子上课去了,辛光今天仍旧是紧紧闭着眼,不说话,不看人。
早上贺晴和他打过电话,那会瞧着状态还好一些,可这会辛光听见苏燚吼的这一声。
他立刻睁开了眼,而且啊啊啊地大喊起来。
所有人都看清,辛光睁圆了眼盯着铺子大门的方向。
第38章 启蛰你很恶心。
张桂香难得缓过来些,李慎把她从里屋扶出来,老太太心疼孩子,想要过去哄一哄,结果稍微靠近,辛光就拉着周云的衣服更大声地吼起来。
先有一场荒唐的闹剧,众人被迫观看这段“家丑”,所有人表情都是出奇的一致。
不好把同情写在脸上,可听者难免为此心酸苦痛,实在无法做出平静的模样,只能要笑不笑,竭力控制脸上每一块肌肉,让自己不去做那一个让气氛变得更加凝重的人。
可孩子的喊叫声无法忽视。
刚才冷静的那段时间里,李慎已经同母亲张桂香说明白辛光昨晚的事情,包括在监控里瞧见李善。
辛光莫名其妙消失一段路,其中又有人为的嫌疑,即便目前尚未找到证据,此时孩子瞪着门口尖叫的样子已足够说明一切。
张桂香为此道歉,老辛头哪能听这个,连忙说自己作为客人过来,结果吵成这样,是他们应该道歉,李慎又紧跟着说是自己家门不幸闹这一出。
年三十,大家开始抢着道歉。
可谁都心知肚明始作彼此没错,始作俑者人在外头。
“你姐姐现在方便打电话吗?”竹听眠问贺念。
辛光这个情况已属于比较严重的应激反应,术业有专攻,竹听眠之前一直将孩子治疗和沟通的选择让他们当事人自己选,要不要接受帮助,要帮助到哪一步,这些都是辛家和贺晴自己选择的事情。
总不能让孩子难受又什么都不做,竹听眠第一时间就
想到了贺晴。
贺念已经掏出电话询问,同时念念有词,“平日里这时候家里头都在吃砂糖橘闲聊,她肯定没事儿干。”
话是这么说,消息发出去几分钟也没能得到回复,贺念直接给老姐打电话过去。
贺晴答应得也快,让他改成视频通话,并且立刻去找辛大嫂让他们沟通。
陈兰把周云和孩子带进自己卧室,李长真和姜书怡收拾地上的碎片,张桂香茫然地坐在位置上,平日里最是生动活泼的老太太眼瞧着一瞬间老了许多岁。
天还亮堂的,远远没到吃年夜饭的时候,可气氛已经被牢牢地定格在哀愁浓重上头,谁都提心吊胆起来,大家都变得草木皆兵。
齐群被李善吼了那句话,全程都气闷地坐着,没发脾气,没讲不该说的话,已经懂事很多。
可这样被迫的懂事总是让人心疼。
陈兰过去拍拍他的肩膀,小声地讲了什么。
竹听眠看见齐群依然皱着眉,却抬回话,看口型是:“姨,我真的没事。”
他说了两遍,显得过犹不及。
李慎出去把李长青和苏燚接回来,已经彻底看不到李善的影子。
“今天这么多人!”苏燚进院子之后就大笑起来,“我可算是来对了,正愁呢,不知道今天这个年夜饭谁家愿意收留我!”
他嗓门大,声音愉悦,笑得也喜庆,也不管认识不认识,见了人就说新年快乐。
足足在人前绕了两圈,他才郑重停到张桂香面前。
居然跪下磕了个头。
张桂香又是惊又是无奈,叠声说着不用,赶紧招呼李慎来把人扶起来。
“老太太!”苏燚说,“这次回来给您带了礼物呢!空手可抱不过来,明儿个我开车拉过来!”
他豪爽,而且正在用刻意并且不尴尬的方式缓解气氛,局面的确为他而有所缓和。
竹听眠这才有机会好好打量他。
是个壮实男人,并未显示中年发福的样子,平日里应当没少锻炼,躬身抬手之间深蓝色羽绒服被他弄出“刷刷”的响动,也难怪刚才一只手就把李善提了出去。
看得出来苏燚经常笑,只消说话,或是稍微表情变化,眼周就会浮现深而密的笑纹。
“没事儿吧?”李长青站到竹听眠身边小声问。
竹听眠习惯性地托着右手,目光还停在苏燚后背,微微偏头说:“这个人,怎么之前没听你说过?”
“那也得有话口讲啊,”李长青虚虚地拉了她的手臂一下,示意她坐去椅子上,“四火叔这几年都在外头发展,他家里没人,也不常回镇子来。”
这边介绍着,那边不晓得苏燚在老太太耳边说了个什么笑话,张桂香乐呵着拍拍他的肩膀,又指着他笑,抬头朝李慎说:“你看看这个猴子。”
“他……”李长青把声音压轻,“之前帮了我们家很多,也时常联系着,逢年过节也托人带东西回来。”
说完,他同竹听眠一起看向苏燚的方向,停了几秒,不轻不重地笑了一下。
“四火叔之前和我老爸关系可好,两个人穿一条裤子长大的。”
“是么。”竹听眠低声应了一声。
“待会,”李长青说,“介绍你们互相认识吧,好么?”
竹听眠转头看他,目光又越过他看向大门。
苏燚收拾李善,打骂都很大声,尤其是最后那一个“滚”字,全秋芒镇都能听见他今天出这个头。
出场时机恰到好处,而且大义凛然地让人无法挑错。
可是,竹听眠已经问到了李善是否有欠款的情况,几乎快要把李善逼进死巷。
还有,李善即便怕到极致,仍然要跪坐在这里单挑全家,这会倒是跑得快。
偏偏是这样一个和李家交情匪浅又恩情深重的人,偏偏是在这个节点上。
实在很难不引人深思。
也是偏偏,在李善闹完的这个节点上,谁都希望能出来个人将气氛盘活。
这样的情况下,还来得及去想什么事情呢?
李长青此时的表情没能轻松到哪里去,却也为此浮现淡淡笑意。
竹听眠不想再在此时旁生枝节,依旧压着心头的想法不问,只点头说:“好啊,你要好好引荐。”
李长青就看着她笑,没一会,苏燚在那头热闹够,又往这边来,途中路过齐群还大声笑道:“你这孩子,我自你小时候就看你得长成个小帅哥,我就知道我没看错!”
齐群被他夸得咧牙笑起来,面上也为此罕见地挂上害羞。
苏燚接着问:“听说你现在找到活干啦?苦吗?累不累?”
有说过吗?这个苏四火的嗓门当真有点大,说什么话,满院子都听得见。
听他问出这句话,竹听眠眉头为之一紧。
齐群在工作,以及齐群在哪里工作。
这两件事情的关联性很强,知道了一半,理论上就能是知道剩下的答案。
苏燚久未回乡,有了解故事的时间,却没登门拜访。
要是通过李长青知道齐群的事儿,那更没理由要在此刻问出口。
而且他很会说话,凡是热闹场所长辈提起工作,后边一般接的话都是工资多少,再明里暗里打听是否有出息。
可他问的是:累不累?
短短三个字,已经站到了关心的高度,而且态度亲善,容易让人感到心中熨帖。
齐群是个吃软不吃硬的,听了这话更是挠挠头,说:“我在民宿上班。”
又指了指李长青和竹听眠这边。
“就在李长青家里老屋,竹听眠开的那个。”
苏燚随着指的方向回头看,惊喜地笑了一下,随即大声对齐群说:“那很好啊!听你这么说,我真是为你高兴!”
竹听眠看着齐群,他已经不中用了。
她说不上来,苏燚越是这样开朗大气,竹听眠就越发感到疑惑诡异。
别讲什么李长青老爸的挚交。
已经有过陆久的例子,竹听眠身临其中体会过荒唐故事。
未等她多想,苏燚已经笑着朝他们走过来,喊了声:“长青啊!”
“叔。”李长青站起来,偏头朝竹听眠的方向笑了一下,“这是,竹听眠,就刚才跟你说的,买我家老屋的人。”
“我说呢,这一屋子里,一眼就能见到你,”苏燚说完,忽而皱起眉来,同时做了双手在身上摸索的动作,“我这第一次见,什么都没带。”
他抱歉地对长青笑了笑,“这是叔的不对。”
竹听眠微不可察地眯了眯眼,但也跟着起身,朝苏燚笑着说:“哪用得着非得送什么,我就跟着李长青一起叫你声叔了,您别客气。”
苏燚的笑容瞬时扩大,他说:“被你这么一喊,我脸上都有光了。”
他又欣慰地看向长青,感慨道:“真好,我回来瞧见你日子好过了,心里头也就舒服了。”
边说,边用长辈的姿态去拍了拍李长青肩膀。
竹听眠注意到李长青变得很放松,表现出十足的信任。
苏燚又看向她,“我们长青是真的很好,懂事孝顺。”
“说这干嘛。”李长青瞥了眼竹听眠。
竹听眠对着苏燚笑:“我知道。”
苏燚没在两人面前多逗留,说完这几句话又去找李慎叙旧,竹听眠重新坐回椅子上。
李长青轻轻地碰了碰她的手肘。
竹听眠看向他。
“年过完,我去单独找一趟我二叔,总得有个了结。”李长青说。
“嗯,”竹听眠点了点头,没继续深入这个话题,“今天有螃蟹吗?”
李长青笑起来,“有,知道你爱吃,一会我给你剥。”
“可别了,”竹听眠说,“你不是对螃蟹过敏么,碰一下手都得肿。”
“我戴手套啊。”李长青说。
“不要不要,我自己有手。”竹听眠态度坚决。
真到年夜饭的时候,打开电视放着春晚的声音,再开罐平日里存着舍不得喝的酒,灯光开到最亮的状
态,打在一桌明艳肉菜上头,年味儿就有所体现,热闹。
却也只是看着是热闹。
辛光已经安静,但依然没有完全从应激状态抽离,不愿意出来见人,也不愿意多说什么。
事已至此,周云也不好说先带着孩子回家去,陈兰提议她在房间里吃,自己会陪着母子俩,甚至担心周云多想,还翻出李长青小时候的相册来,说一定和他聊聊怎么养儿子。
老辛头就一趟一趟地往房间里送菜。
桌上,苏燚同李慎坐到一起,主动挑起一切话头,先讲自己在城中都经历过哪些有趣的事儿,说得好笑又夸张,谁听了都乐。
“不过,我见过最出息的孩子就是长青了,”他忽而话锋一转,洪亮的嗓门也变得柔软,“都不知道李平得欣慰成什么样,我都嫉妒他有这么个儿子。”
大家的笑容因为这个名字而凝固一瞬,不是听到李善之后的尴尬,而是一层淡淡的惆怅。
李平,也就是李长青老爸,吃饭之前,苏燚还特地去隔壁小间上香,对着老友的遗像一个劲儿地夸李长青。
这会他怅然提起,大家只会为此稍有感伤,没人会责怪他不会说话。
“别说你,镇上谁不羡慕我家有长青?”张桂香骄傲道,“就是县城,再到大城市里,谁家的孩子都没有长青好!”
“哎哟。”李长青小声嘟囔一句,揉了揉眼睛。
“当然啦,我家可不止长青,长真也考上了海市的大学呢,我就没见镇子里谁家孩子有长真这么出息!”张桂香乐呵呵地满足起来,看看孙子,又看看孙女,心里的气儿都顺了不少。
李长真被夸得满足,小声对身边的姜书怡说,在开心之余小小展露些许谦虚:“我家里是这样的,说话有点夸张。”
“夸张!”张桂香耳朵可尖,“你什么时候给奶奶带回来个男朋友看看,我还能更夸张!”
“奶奶!”李长真喊了一声。
亲爹李慎已经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笑起来,刘霞给老太太添菜,乐道:“妈,长真才多大。”
“就是!”李长真说,“我还得考研考博!我得念书念到三十岁!”
如此大无畏的发言,贺念忍不住小声嘀咕,“是有多想不开。”
竹听眠离得近,听见这句吐槽低低地笑了一声,立马被李长青发现,他又巴巴地凑过来问:“笑什么呢?”
李长真正愁没话可说,瞧见老哥这样凑人面前,立刻说:“而且我哥也很努力啊,奶奶,你应该先看看孙媳妇儿!”
“李长真!”李长青立刻沿着轨道回弹,“说什么呢!”
李长真朝老哥挤了个鬼脸,“你急什么?”
她这一招东引实在有效,隔着半桌饭菜,张桂香果然眯着眼看向竹听眠,竹听眠也不甘示弱,眯着眼回望。
该说的不该说的,那天在民宿小院两人拼酒的时候已经全部讲明白。
“我现在是很喜欢你,”张桂香说,“但你别伤我孙子的心。”
她上来就跟宣战似的。
竹听眠以为又要老话重提,所以没吭声。
未料张桂香接着说:“我也不会让我孙子伤你的心,我吧,半截身子盖着棺材板了,你们年轻人的事情我干涉不了,但你要受委屈了,什么时候都可以来找我说。”
这老太太也不知道醉了几成,居然就这么直白地说了出来。
“你随时可以来找我。”
这是一句赠与勇气以及表明态度的话。
竹听眠很吃这一套,也终于明白李长青是怎么能时常语出惊人,讲些让人不好接住的话。
都是有迹可循。
竹听眠刚刚生出感动,就听张桂香说:“当然了,你要是和他成了,你就得恭恭敬敬叫我奶奶,再叫我张桂香,我指定揍你。”
竹听眠和她碰杯,“喝你的吧张桂香。”
就那一次险些喝醉,这会隔着年夜饭,张桂香眯着眼看过来,明显就是在等一个称呼。
“张奶奶!”竹听眠喊她。
进程过半。
张桂香笑出了今天之内最嘹亮的声音,连声说:“你们城里人啊,城里人啊!”
在场的人都不知道竹听眠和张桂香这场私下的约定,也不明白一声“张奶奶”怎么就让老太太乐成这样。
但是谢天谢地,老太太这是真开心,大家松了口气的同时也都舒心不少。
李长青当然有继续追问的念头,可身子还没往竹听眠这边偏多少,就听碗里被放了个东西。
苏燚畅笑道:“长青啊,我真是为你开心。”
表情是慈爱满足的,声音是爽朗愉悦的。
问题是,他给李长青夹了个螃蟹。
竹听眠的心头重新浮现疑惑,也不知怎的,她做出一个平时自己绝对不会允许发生的行为。
她没看李长青的表情,也没瞧其他人。
但所有人都看得见竹听眠直接伸出手把李长青的碗拿到自己面前,然后利落地从身旁的备菜篮里边取了只新碗给李长青。
苏燚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凝固,但很快重新笑起来:“小竹老板不是手伤了么,让长青剥吧?”
李长青低声解释,“叔,我不能吃螃蟹,过敏呢。”
苏燚立刻懊恼起来,一拍脑门说:“哎呀,我真是糊涂了。”
又问李长青:“你打小就不能吃这个,对不对?”
李长青跟他说没事儿,苏燚讲这哪里能没事,赶紧看向竹听眠说:“小竹老板别介意,我这人在外头糙惯了,心里头记不住这些细节,还好你取走了。”
竹听眠全程都没说什么话,一方面是她本人也很震惊自己就这么把李长青的碗拿过来了,半天没反应过来。
一方面是,她打从见了面开始,就觉得这苏燚很奇怪,并不很想同他说话。
可当下他作为李家的熟知,又是客人,还是个长辈,说这句抱歉时姿态已经放得很低,要是不回答,就显得竹听眠不会做人,给苏燚挂脸色看。
“您说的哪里话,我就是这样的性格,您别在意。”
竹听眠对他笑了笑,继续低头看自己面前那只碗。
苏燚又连声说了好几次抱歉。
张桂香看看盘子里剩下的那几只橘红螃蟹,又看向苏燚,转了转眼珠。
“你可快别说了!”李慎抬杯去碰苏燚的酒杯,“这记性还敢给人夹菜,还不罚酒!”
“对对对!”苏燚立刻说,“我先走一个!”
“快喝快喝!”李慎催促他。
苏燚果真高举酒杯,说了两句吉利话,站起来一饮而尽,坐下时目光掠过竹听眠的脸。
李长青把竹听眠看了又看,终于清了清嗓,靠过去说小声说:“这碗我吃过。”
竹听眠迅速地瞪他一眼,“你别管。”
李长青非要管,又给她拿了只新碗,就这么的,竹听眠面前一顿饭摆了三只碗,支摊一样。
酒饭尽兴,镇子里的规矩是饭前响一次鞭炮,饭后守年又得放一次鞭炮。
如他所说,李长青买的鞭炮能把门前的巷道铺满,他拿火机点燃引线,烟雾随着炮仗声一同炸开,浓密如墙,缝隙里露出迅疾而刺眼的金色,闪了一阵又一阵。
李长青的影子就这样被展现在竹听眠眼前,背景是鞭炮的红光,国人对于爆竹声天然拥有喜庆感,听了总忍不住想要弯起眼睛。
她看着他。
他回头,目光也只找她。
两人隔着烟雾相视一笑。
“新年快乐。”李长青的喊声被炮仗声盖下去,但他夸张地将双手撑在脸旁边,口型也做得很到位。
“快乐。”竹听眠轻声对他讲。
放了鞭炮,也就开始守年了。
今岁从各个意义上都不一样,也有年前李慎多番准备的结果,所以李家今年的仪式感做得尤其充分。
子时的饺子要吃,夜深之后磨墨写福字也是必经事项。
周云和老辛头已经抱着辛光道别,贺念心向民宿,吃过饭放了鞭炮就要往回赶,齐群去哪待着都无所谓,但接了个电话听说杠子在家还是和牛大姐吵了一架,就差没掀桌子,所以他也道别,说自己去把杠子接回民宿。
“我还是好好练过字的,”李长青突然对竹听眠说。
天知道他这个冷不丁地炫耀是为什么,竹听眠略加思考,问:“你要留我下来守岁啊?”
她觉得李长青应当没敢说这么大胆的话。
“哪能啊,”李长青赶紧说,“哪能就现在留你下来,我这不是,怕你不好意思道别,想跟你说,后天带去给你看么?”
他这话说的。
偏生他有这个本事,自己急吼吼地舍不得,又要表现出很大方的样子,甚至贴心地想好借口。
竹听眠故作凶狠地弹他手背:“告诉你不要总是揣摩圣心。”
“知道了陛下,”李长青也十分夸张地揉着手背,“好大的力气。”
“你少贫啊,”竹听眠笑起来,又回头望望院子里,刚才她已经和张桂香和陈兰道过别,这会临到走时,还是难免多说一句,“好好陪你家老太太。”
“知道的,”李长青说,“那你……”
“再见。”竹听眠果断又干脆。
李长青略加踌躇,要怎么说送,送多远?干脆送到民宿好了。
人已经只给他留下背影,跟着贺念走了。
“真的是。”李长青小声抱怨,揉了揉鼻子。
“怎么就走了?”苏燚从铺子里出来,站他身边一起看。
“叔。”李长青偏头喊了他一声。
苏燚应着,从兜里摸出包烟来,先取了一根递给李长青,被拒绝后他有点惊讶,“你还没学会抽烟啊?”
李长青说:“我三叔讲了,我敢抽烟就替我爹打断我的腿。”
“他抽的也不少吧。”苏燚乐了。
“是啊,”李长青想起这事儿也觉得好笑,笑过之后,更多的是感到安心,“我三叔是真的对我好。”
夜色里,苏燚偏过脑袋静静地看了半晌李长青,忽然问:“你现在还在调查着那事儿吗?”
李长青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四火叔说的是矿难。
“之前,有几次闹了点是事情,发了火,人都在气头上,就说要查。”
他没详细说陈家的事儿,那晚李长青被喊过去,看见桌上又是馊饭又是生肉,立刻就知道她们要拿自己撒气,要说当时他心里没火那是假的。
再之后,就是王爱和竹听眠签了那个协议,竹辞忧临行前也说过自己会着手再看看能不能从别的角度调查。
但这事儿真不是那么好查。
矿难发生得太突然,山塌了,压住人。调查了一次又一次,查李平当时经手购入的设备,查当时的操作,查能查的一切东西。
可时间和极端天气撞上,是因为山塌才矿倒,还是因为矿洞而山塌,这件事到现在都没个结果。
大家都说李长青成器,不管怎么样,好歹是撑住了李家,现在老屋卖出去拿了钱,也把剩下该着的补偿款还清,日子已经好过起来。
可这样的感慨是出发于李平就是有罪这个基础。
因为老爹有罪,所以做儿子的赔钱被欺负是应该,受尽磨难日子好过,是他幸运。
大家只会拿这两句话来嚼,谁管你真相到底什么样,起初几年还会有人问问查得怎么样,最近是彻底听不见声儿了。
所以李长青猝然听见四火叔问这个才会为之一愣。
“查的,”李长青说,“要查的。”
零星响起的炮仗声点缀着守岁夜,苏燚口含香烟,烟雾弯弯曲曲地冒出来,又散入硝烟气味当中。
他眯着眼默了一会,低声问:“查得怎么样了?”
李长青摇摇头,伸手按了按院门前新贴上的对联,“也有人在帮着忙,说不定这次能有结果。”
苏燚没说话。
李长青跟着他沉默了会,突然说:“不管怎么样,还是得查。”
他相信老爸不是会忽视安全的人。
苏燚还是沉默,不知是第几声远处的炮仗炸完,他才缓缓开了口,语气确是无比沉重。
“长青,你没有猜过原因吗?”
“什么?”李长青疑惑地扭头看他。
“当年,你爸这个矿场真的做得太急了些。”苏燚说。
“叔,”李长青朝他迈了一步,“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苏燚深深吸了口烟,丢去地上用脚碾了碾,这才郑重地看向李长青。
“这人一着急,就会赶进度,你也知道,你爸当年有多开心你考上重点,成绩还那么好,就想要给你挣钱。”
李长青垂下眼。
他当然知道这个。
“你爸当时跟我说,你给他争气,他也得给你争气,但也跟我说……”苏燚讲着讲着歇了音。
李长青抬眼看向他。
苏燚在他的注视下叹了口气,接着说:“这么多年,我都没讲,其实当时好多手续都不好办,很多东西得达标,要想达标,那就得凑东西。”
“什么意思?”李长青几乎要怀疑自己耳朵,不然四火叔说的这些,怎么听都不对劲儿。
“我也没参与经手矿场的事儿,详细的我不清楚,但是长青,你爸当年的确来找我喝了很多回酒,说他就愁着怎么想办法达标。”
苏燚说得很惆怅,眼睛望着天,目光因为回忆而变得晦暗。
李长青感到胸闷,“你是说,我爸他……”
他讲不下去,也为此迷茫。
他没明白四火叔为什么这时候讲起这些,分明当年蒙难时,李家上下全都没反应过来,还是四火叔四处跑,讲这事儿非得查个明白。
当年他是那样坚持,现在又这样讲,像是不希望李家查下去。
“我没法说这事儿,到底是怎么样,”苏燚说,“也没法为你爸保证什么,但是长青,你知道这件事如果查,你老爸仍然有一半的可能是主要过失方吗?”
李长青低着头没说话,满目炮仗碎片,原本还是很喜庆的东西,这会落在眼里头却像一碗碗摔碎的猪血旺子。
“叔,你要说什么,就直接说吧。”
“我也不知道要说什么了,”苏燚摇摇头,又叹气,“我回来看到你日子太平,听说你也在重新考大学,我知道你想给你老爸一个清白,但是长青,作为你老爸的朋友,我太懂他了,如果他还能说话,一定会告诉你不要再继续往后看。”
李长青看着苏燚,目光已经染上茫然。
“我今天吃饭的时候看着了,”苏燚声音放缓,“我看你真喜欢小竹老板,这样很好,而且她也对你有意思。听你三叔说,小竹老板没少帮你出头,她知道你家的事儿吧?”
“嗯。”李长青点头。
“这就是了,她那样优秀善良的人,肯定会心疼你。”苏燚说。
“也……”李长青想反驳,但最终也没把话说完。
苏燚目光复杂地把他看了又看,说:“你有没有想过,她现在心疼你,愿意和你在一起。万一,我说万一,真查出来你爸有罪,人家还能这样对你?我在外头这么多年,我是知道的,城里人就喜欢讲守法公平那些事儿。”
李长青呼吸变缓,抿了抿嘴。
“还有,先不说她,毕竟你和她才认识多少时间,”苏燚继续讲,“你有没有想过你家老太太,还有你老妈,要是真查出来,她们还活不活?”
李长青沉默良久,说:“叔,我知道你的意思,但我不能什么都不做。”
哪怕真相会让他失去很多东西。
关于这件事的态度,李长青没有很细致地问过奶奶和老妈,但他知道,大家都清楚“没查明”三个字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李平可能是清白的,也有可能李平就是罪魁祸首。
如果是有私心想要就此掩盖下去,那么家里人早就会说出口。
“我不能什么都不做。”李长青对苏燚重复。
苏燚看了他少时,又叹了口气,抬手捏捏李长青肩膀,“长青,我刚才可能说得严重了些,你别忘心里去。”
他说着说着,收回手按上自己眼皮,声音变得有些哑,“我就是……我就是回来看到你过得好,我开心,又担心,叔希望你过得好。”
“我知道,”李长青轻轻地点头,“我知道的。”
*
“我就不知道了,”竹听眠抱着手靠坐在桌边,面色不虞地看着坐沙发里那个人,“您这年节里过来摆脸色给谁看呢?”
初一是不出门的,李长青时不时在聊天框里发句话,更新他在家里都在做什么,状态还比较正常。
然后初二跑民宿里来,敲开门,关上门,一言不发坐去沙发里。
竹听眠等半天他主动说话也没能听见声,于是亲自寒暄,谁知这人还是闷头闷脑。
这才阴阳了他一句。
希望他能够有效运用回忆,知道自己再不吭声,很快就会被竹听眠请他滚出去。
李长青抬头看她,表情苦苦的。
竹听眠一下子就无法继续心硬,苦恼自己多半是栽了,又没办法地绕去他对面坐下,好声好气地同他说话。
“长青啊,怎么了呀?”她问,“你去找你二叔了?”
“没有。”李长青缓缓地摇了摇头。
“那是又上哪挨打了?”竹听眠继续问。
“我……”李长青看她一眼,“我哪有成天被欺负。”
竹听眠叹气道:“那可不就是成天被欺负么。”
“都被你欺负了。”李长青小声说。
“嘿?”竹听眠直起身,“李长青,我难得这么有耐心,你最好识相一点。”
“错了。”李长青立刻道歉。
竹听眠再次心软,又绕过桌,坐到他那张单人沙发的扶手上,“你可以跟我说任何事情,要说吗?”
“说,”李长青点头,“要说的。”
然后又歇了音。
竹听眠在沉默中攥了攥指头,觉得要么还是打一顿好了。
她已经准备抬起手臂,忽而听李长青说:“我爸的事儿。”
“嗯?”竹听眠偏头去看他的脸。
李长青把前天自己在家门前和四火叔说的话告诉竹听眠,只是没有把四火叔说担心查出真相之后竹听眠会对他有所看法的事情原话说出。
只是讲明忧虑,说担心老妈,也担心奶奶。
竹听眠听完,说不上心里头是怎么滋味,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是:苏燚这叔,说话有点茶。
然后看了看小青年闷头苦恼的模样,问他:“不止吧?”
“啊?”李长青抬起脸。
“你还担心我了吧?”竹听眠问。
李长青就没吭声了,只是眨眨眼,又把脑袋低下去。
“我接下来说话可能有点不中听,”竹听眠先给他做预告,“但是你也不能反驳,只能听着。”
“哪敢反驳你。”李长青已经开始顶嘴,被瞪了一眼又收敛起来。
竹听眠告诉他,打从自己进了秋芒镇这地界,谁都和他说过李长青他爹是个杀人犯,办矿场害死不少人,更有甚者还说李家就是晦气。
“我问你,我当时有没有因为这些话,就对你怎么样?”
“没有。”李长青摇头。
但他觉得这完全是两码事,所以有必要说明:“我是要查的,不管结果如何。”
“怎么,”竹听眠问他,“我还能因为你爹怎么样,我就不喜欢你了?”
“你喜——”李长青一噎,“我。”
他是说什么都不知道了。
“说实话,要是你就此放任这件事儿过去,我未必这么看重你。”竹听眠起身,重新坐到李长青对面,告诉他,“现在你已经知道了这件事情,所以就更加需要知道真相,人的潜意识是很可怕的事情,如果已经有了不好的苗头,就会埋下种子,难保长出恶果。”
“哪怕真相难以承受,也好过你突然有一天,开始想自己老爸是不是真的有罪来得好。”
李长青觉得有被她安慰到,感觉竹听眠对家庭和家人看得很透,她说话的时候不是只有恨,是带着无奈,明明白白地知道自己恨不起来,却又无法爱的无奈。
她在这样深刻的问题上总是有一针见血的感悟。
“你像个心理医生。”
竹听眠也不跟他客气,朝他晃晃手掌,“快点把今天的咨询费给我。”
李长青说开心事,气儿也顺了,又说:“我喜欢你。”
竹听眠笑道:“又来?”
两人在楼上乐了半天,李长青才说自己得去县城一趟,或许晚上回不来。
他联系了二叔,还是要去和他当面说清楚,闹春节这个问题不能就这么不了了之。
竹听眠让他有事儿就给自己打电话。
李长青下楼去同贺念道别,见他恹恹地窝在桌子后面,难免问一句:“怎么了?”
这一问可了不得,贺念说:“我姐要来了,很快。”
“这是好事儿啊。”李长青往厨房那面看了看,民宿今天已经开始营业,虽然不忙,也讲过辛大嫂先不用带着辛光过来,但辛大嫂还是说不能耽误工作。
过了这么两天,辛光的情绪好了不少,虽然没能恢复成之前那样,但也不会再怪叫。
可是想要问他那天发生了什么也问不出口,大家都期待着贺晴能够早一些到来。
除了贺念。
“我姐会打死我的。”他惆怅道。
你那事儿也确实该打。
李长青摇摇头,和他道别,拐出院子。
竹听眠当天也没闲着,横竖没事儿,她又出去沿着辛光那天走丢的路绕了一转,试图找找可能的行进路线。
路线没找见,却意外地看到苏燚。
苏燚还是热情非常,同她打招呼,又说新年好。
除此之外,却蓦地说起了很不适合的话题:“小竹老板,其实你也没打算在镇子里多待吧?”
又说:“长青人年纪小,经不住事儿,希望你不要伤了他的心。”
竹听眠对他微笑,并且在心里对他高高竖起中指一根,但她从不是只会心里反击的人,所以嘴上也直接说出口。
“你是李长青尊重的人,所以我在给你面子,但其实我跟你并不熟悉,所以希望你能够知道和我该说什么。”
她是没耐心多聊,可苏燚又横一步拦住她,“小竹老板,我知道你的事儿,你给长青出头,又给老辛家的孩子找老师,是老师吧?我听说那样的老师,老辛他们可请不起,你还给他们家安排工作,三五不时就发奖金。”
“你很善良,小竹老板。”他总结。
“所以?”竹听眠没搞懂这个人怎么要在现在释放这种毫无缘由的敌意。
装都不装了的样子。
“你有理由这么做吗?”苏燚问,“你可能不知道,别人都笑辛大嫂去庙里上香都要念你的名字,小竹老板,你可能没发现,你的善良,太伤人了。”
“长青也好,老辛家也好,他们不知道如何回报你,只会感到不安。”苏燚总结。
他依然在笑,眼周笑纹多而深,可是冬风一刮,就只剩下冷湛湛的凉意,和他说出口的话一样让人感到不适。
“小竹老板,虽然说君子论迹不论心,但是你自己应该清楚吧,你真的有理由做那么多吗?你没发现自己同情人的姿态让人不适吗?”
“老辛家那个,还有李长青他老妈,你没发现他们看你的眼睛里都是小心谨慎?”
竹听眠和他对视片刻,忽而轻笑出声,“难为您大冷天和我说这么多。”
苏燚皮笑肉不笑。
竹听眠又指指自己的眼角,说,“但是叔,你的眼屎没擦干净,很恶心。”
说罢,她嗤笑离开。
苏燚明显说话不太中听,但这人太过老奸巨猾,让你明知道他不安好心又真的无法反驳出什么有效的话来。
竹听眠一面告诉自己这种人就是自以为是,一面为此陷入思考。
听到的那几句话不断地在脑海中循环。
出门也没戴帽子,风刮得脸疼。
竹听眠也没有心情再逛,索性回民宿去,进院门瞧见周云正搓着围裙在堂屋门前来回走着,表情是担忧,但她一转眼瞧见竹听眠回来,立刻改换表情,先询问她怎么出去不戴帽子,又赶紧去厨房倒热水给她。
一套流程走完,竹听眠连谢绝都来不及,苏燚的话和周云的关心谨慎高度重叠。
她捧着那杯热水,觉得怎么样都不太舒服,干脆问:“怎么在这在站着?天怪冷的。”
周云告诉她是贺念的姐姐突然来了视频电话,辛光这次讲要单独说话,所以只有她担心会不会说起那天发生了什么。
竹听眠也关心这个,干脆一同等在堂屋门前,期间周云连劝了好几遍让她要么上楼去等吧,竹听眠都说不用。
于是周云就抱歉:“因为我家,真是太折腾你了。”
竹听眠本就心累,听了这话更觉无力,苏燚说的那些字眼跟诅咒一样绕着她。
“真别这么客气。”她说。
也没几分钟,堂屋响起小声的叩门声,贺念拉开门把手机拿出来,突然听辛光大声地喊:“竹阿姨!”
竹阿姨人在门外,和周云茫然地对视一眼。
辛光又喊:“竹阿姨!”
贺念说:“估计是要跟你说话。”
他一边讲,一边往这边走,把手机屏幕上老姐回馈过来的文字拿给辛大嫂看。
这次竹听眠就进去了。
辛光站在茶几旁边,正仰着小脑袋看那块大木板。
大木板的顶上,有他的画,竹听眠乐呵呵钉上去的。
辛光很少这样不设防地让人靠近他,更别提这两天,竹听眠拿不准小孩儿这会喊自己是做什么,轻声问他:“宝宝有话要告诉我吗?”
辛光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依旧仰头望着木板。
竹听眠也有自己的小小忧愁,没再追问,安静地坐去沙发上。
她一坐下,辛光就过来站她旁边。
他说:“你好。”
突然寒暄?
竹听眠偏了偏头,温声回应他:“你好?”
辛光认真地摇了摇头,重新说:“你好,好。”
这次竹听眠知道他是在夸赞。
“你和人吵架,为我,”辛光说,“你对妈妈好,你给钱,你找晴阿姨和我说话,你好。”
又重申:“你和人吵架。”
竹听眠知道他在说什么“吵架”。
之前真来了个畜生,看见院子里有辛光就说这种晦气孩子他怎么住,竹听眠把他骂得脸色铁青,没留神辛光什么时候出来的,也不知道孩子听见了多少,她担心吓到辛光,蹲下来问他害怕吗?辛光那时候没说话,直接走了。
他果然都听见了。
竹听眠觉得自己温柔的形象有所崩坏,可不知道辛光怎么突然提起这件事。
再问,辛光又开始说孙悟空。
竹听眠没事儿就带着他看动画片,或者念书给辛光听,当然免不了说闹天的大圣,说射日的后羿,总之也算是进行了一波东方神话安利。
“神话故事,我喜欢看。”辛光说完,又看着面前的空气晃了晃。
“我也喜欢。”竹听眠同他说
“竹阿姨。”
竹听眠很轻地“嗯”了一声。
辛光捏着她的指头说:“你是我的女娲。”
第39章 启蛰造谣一张嘴。
39
辛光能够理解并且使用的语言技巧并不多,能够使用比喻已是难能可贵的突破,因为对他来说,要在事物之间建立连接并不是容易的事情。
他说出这样一句话,竹听眠惊喜又无措,完全不知该说什么才能接得住这份毫无功利的信任。
人类的安抚词是妈妈,代入这个角色,总能获取力量。
竹听眠当然没生过孩子,也没做过母亲,并不能全部理解何为母爱,但是就在这一刻,她感到自己的力量前所未有地充盈,她所向披靡。
也不知辛光是否能够理解自己的话在竹阿姨心中掀起何种风浪,他甚至没有等待得到回应,说完,就继续去木板那里仰着头看自己的画。
以至于竹听眠怅然地走出堂屋时,周云还以为儿子同她说起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没说这个,”竹听眠先让周云安心,又对贺念讲,“把齐群和杠子叫过来。”
民宿目前分工明确,贺念在镇上找了两位负责卫生的大姐,工作时间不稳定,所以按间收费,昨晚工作就可以离开,活密时,两位大姐还可以从周边寻找相熟的同乡来搭把手,她们不是常住在民宿里的。
杠子和贺念是住在员工宿舍的,齐群入夜会回家,第二天再过来,辛大嫂也回家住,天亮过来开始守在厨房,一直到负责完民宿上下的晚饭。
这几个人都是时常能见得着的,大家平日里插科打诨惯了,闲暇时甚至能围在一起玩桌游,所以乍然瞧见竹听眠严肃成这个样子,并且说要开个会,谁都不习惯。
毕竟,关于工作,或是民宿经营,竹听眠从不开会,而且鲜少干预。
“怎么了?”贺念第一个问出口。
于是竹听眠就第一个看向他,“贺念,说实话,当时才开业的时候你稀里糊涂说要留下来,而且跟我分析经营问题分析的头头是道,我并没有听进去多少,也没太当回事。”
这也没喝酒,她突然就开启了真心话环节。
贺念挠挠头,“这就不必说了吧。”
“要说,”竹听眠很严肃,“而且我当时心术不正,我就想留住你,然后道德绑架你联系你姐姐来辅助辛光的治疗。”
她一股脑地说完。
贺念张了张嘴巴,说:“也不至于这么说自己,而且这你要我怎么接。”
“你不用接,”竹听眠继续说,“我开这民宿,本来也没想能经营起来,甚至没想过挣钱,我一开始就只是想找个地方待着。”
她晃了晃右手。
竹听眠不再像之前那样一天二十四小时戴带着弹力手套,也不再在意有人将打量的目光停留在她右手的伤疤上。
这样的变化具体是从哪一天开始发生已经不好回忆,但这道伤疤的确是她来到秋芒镇的开始。
“没想到你真的用心安排事情,做事稳当,说话有度,这间民宿能开到今天,你功不可没。”竹听眠说完,朝他弯腰道谢,“真的很感谢你的出现。”
饶是贺念再会说,被她这么冷不丁地感激一下,也难免倏地站起来,摆手说:“没有没有,这民宿能开起来,主要是因为你的钱。”
“……你别接话了。”竹听眠告诉他。
贺念坐了下去。
竹听眠又看向周云,“我是一个不会做菜的,你的厨艺谁都挑不出错来,但这不是我想对你说的重点。可能你自己都不记得,就你过来做饭时,头一天试菜,我对所有的菜品都很满意,只是那天有点咳嗽,印象里我也没咳几声。”
随着她说出口,周云面上也被染上回忆的神色,就是一时之间没能想起来是什么事儿。
竹听眠告诉她:“第二天吃早点,你就给我带了罐枇杷膏,还不是药店买的,是自己熬的。”
“这个啊……”周云摇着手说,“这个真没什么,小竹老板,很多人都在关心你的身体。”
“就是,”齐群插话,“李长青一双眼睛就差长你身
上了!”
竹听眠看了他一眼,“是,李长青是关心我,但是。”
她又看向周云,“李长青可不记得齐群喜欢吃什么口味,更不会想着法地给大家做零食吃。”
“当然,”竹听眠又转向齐群,“我没有说李长青不关心你的意思。”
“用不着你替他说话,”齐群不自在地坐位子上扭了扭,又说,“那倒是,李长青只会煮泡面,而且泡面都煮不好。”
“重点不是这个啊,”竹听眠笑道,她重新看向周云,“重点是你真的有把厨房经营好,而且我清楚你的工作范围之内是没有做零食这一条的。虽然你最开始态度太恭敬,让我很不习惯。但你一个人把我们所有人都照顾得很好,可能你都没发现这件事儿。”
“就是,”贺念立马说,“你一开始把我们所有人都捧得高高的,我都不好意思和你多讲话。”
周云听了就低着头抿笑说:“那不是之前不知道怎么谢你们合适嘛。”
“哪里还用得着你谢我们?”竹听眠故意做出个夸张的表情,“是我们该谢你,一群五谷不分的人全靠着你吃饭了,你不知道吗?”
周云还是笑,让她真别这么说。
竹听眠静静地看了她片刻,等她这阵害羞劲儿过去,这才郑重朝她弯腰致谢。
同贺念一样,周云的反应也不小,连忙说别客气别客气。
竹听眠笑吟吟地转向杠子。
杠子激动起来:“到我了么?”
“是,到你了,”竹听眠好笑道,“你记不记得你最开始看见我,就堵我门口,小流氓样。”
她回忆说当时民宿还在翻新整理阶段,杠子非得陪着齐群来撒气,吊儿郎当地学着混混腔调想要耍狠,结果蹲在院子外头从早饿到晚。
杠子却否认道:“那不是我第一次见到你。”
“嗯?”竹听眠歪了歪头。
“我头一回见你是你哥带人来捉你那次,我去得晚,没瞧见之前的事情,就看见你拔刀对着自己,我当时就想这女人真了不得。”杠子说。
“哎哟。”竹听眠按了按自己眉心。
齐群立刻大声说她又学李长青说话。
“怎么语气词还搞上专利了?”竹听眠问他,眼瞅着齐群立刻就要开启辩论带歪话题,“你憋住的,还没到你呢。”
她看着杠子说:“我先不讲你多可爱活泼有朝气。”
“哎呀没有。”杠子抓了抓自己的膝盖,面上的笑容已经变得很满足。
“就说民宿当时缺女孩儿,很多小姐姐自个儿出来玩,也注意安全,进来就瞧见贺念咧着个大牙杵吧台后头,满屋子瞧不着年轻女孩儿,这事儿把贺念都快愁秃了。”竹听眠说。
杠子立刻放目去检查贺念的发际线。
“夸张!夸张手法!”贺念捂住脑门。
“杠子,你是我到小镇以来,玩得最好的年轻女孩儿,”竹听眠说,“可能你不觉得自己对我有什么帮助,但是很多时候我不高兴不开心,都会看你,瞧着你想笑就笑,想哭就哭,我觉得自己也变得年轻,我真的很喜欢你。”
“你干嘛啊!”杠子已经捂住了脸,自个乐起来,可是乐了没几秒又变得凶狠,她瞪着竹听眠警告说,“什么年轻不年轻,你别听李长真的屁话。”
说着话,人已经站起来,仗义道:“你说,你是不是还记着她那话呢,我今天非得给她揪过来道歉。”
“傻姑娘哎,”竹听眠笑着把她按回座位,同她解释,“我说的年轻是……不是年纪上的,哎,一两句不好说清楚,我是真的很感谢你。”
她人站着,也就顺带着弯腰鞠躬,“如果可以,我想和你一直这样。”
“我这辈子都跟你好,”杠子美滋滋地说。
竹听眠坐回自己的位置,看向齐群。
齐群已经紧张起来,磕巴道:“你别给我来这套啊!”
“齐群,你是整个民宿里最无私的人。”竹听眠说。
她之所以把齐群放到所有人后面,是因为齐群的问题最复杂,涉及矿难,要谢要理,他的事情不是现在可以说得清的。
所以竹听眠只讲:“再也不会有人给民宿无偿捐赠黑板和乒乓球桌了,我之前都不知道你这么大方,后面发现你这个人本来就很好,所以才大方,我感谢你不计前嫌,真的。”
“有什么好谢的,”齐群扯了扯耳朵,偏头不看任何人,“不就是一些烂板子烂桌子嘛。”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家还有好几套没用过的碗,我明天就拿过来。”
慈善家又开始发力。
周云笑得很慈爱,杠子立刻夸赞说群哥就是大气,贺念把嘴巴压了又压,憋笑憋得很痛苦。
“我之前爱看一些有的没的,书上说人生是一次次相遇,这个过程里能发生美好的事情已经是幸运无比,而你们,”竹听眠缓缓地转动视线将他们一一看过,“我来的时候,没敢想自己能有今天这样快乐的日子,更不敢想能遇到你们这样好的人,所以,你们对我好,我也对你们好,没有什么很复杂的理由。”
最后,她吸了口气,郑重地说:“是你们接住了我。”
说罢,竹听眠再次晃动右手。
她的确因为苏燚那些话而有所动摇,也真心担忧自己做得太过,别人或许会感到不适。
但等她重新回到这个熟悉的环境,看到这些已经产生了关联的人。
竹听眠无比确认,自己也有付出和被接纳的权利。
“我有时候不爱听建议。”竹听眠为此反省。
“真的只是有时候吗?”贺念仍然记得那一锅辣椒面蓝莓酱炒菜头。
“好吧,”竹听眠耸耸肩,“大部分时候,好了吧?”
贺念满意了。
“我吧,我真没什么本事,没有人是不会犯错的,我珍惜你们,如果做了什么让你有压力或者不舒服的事情,请你们一定要告诉我。”竹听眠接着说。
“那菜头。”贺念立刻给予反馈。
竹听眠有理有据,“你上次没说不吃啊。”
“我说了不想吃,”贺念转头问齐群,“你也说了不想,对吧?”
齐群应当是回忆起当时的口感,所以痛苦点头。
“你看。”贺念看向竹听眠。
“你只说‘不想’,”竹听眠打断贺念,“这次就先原谅你,下次要记得讲‘不要’。”
“还有下次啊?”齐群惊恐地看着她。
“不要再提菜头,”竹听眠微笑着把话题掰回来,“我在跟你们说我感谢你们,因为你们让我多出了家人,我目前是没有家人的,我只是希望你们明白自己对我多重要。”
她又说:“这是我家,也是你的的家。”
她这么一顿煽情,齐群变得难耐而且困惑。
他真心实意地关心道:“你破产了吗竹听眠?”
“服了。”竹听眠捂着脑门站起来。
齐群又问:“你今天这话什么意思,我们和李长青一样重要吗?”
竹听眠已经拿着手机走出门去,没有回答。
齐群带着感动的后劲儿,又困惑地看向贺念。
贺念说:“非得问。”
竹听眠说完这一通,不仅是表明态度,更是进行自我确认。
人一旦说服自己,心里头认定这件事儿,那么做什么都变得更有底气。
已经安内,接下来就是攘外。
辛光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如果监控和调查一时找不出答案,那么最好的办法就是让孩子自己说出口,竹听眠头一次越过贺念和周云联系贺晴,先表示感谢,又同她确认到来的时间。
记忆里贺晴是一个知性而专业的人,整体气质沉静,这也是当年竹听眠喜欢同她说话的原因。
贺晴说自己早就想联系竹听眠,又担心她觉得打扰,而且自己都不知道要怎么感谢竹听眠愿意收留她的这个弟弟。
竹听眠同她讲:“贺念很有能力的。”
贺晴没否认,“他打小就喜欢钻研做生意的事情,什么都好,就是脑子有问题。”
涉及贺家的秘辛,竹听眠不好顺着话往下讲,又开始走道谢的流程,两人谢来谢去,贺晴再次说明自己几天到,也让竹听眠放宽心,她一定会尽力。
除了贺晴,还有一个问题就是苏燚。
苏燚这人,出现的时机太过精准,而且说的话目的性也很强。
竹听眠用脚趾想都知道年三十那天这个苏四火一定挑拨过什么,否则李长青不可能跑她这里来表明态度。
想到这,她又拨了个电话。
最近要查的事情太多,竹听眠几乎动用了自己认识的所有人脉,而且已经摆到明面上来,重新上诉,重启调查,重新搜集证据。
李长青和竹听眠同步做着这些。
“真的确认苏燚没有参与过矿场的事情吗?”竹听眠问。
“所有上交的手续里都没有他经手的事项,”对方回答,“而且当年的确是苏燚到处托人找关系非要查清真相。”
这就怪了。
在竹听眠听到的所有说法里,苏燚都是那个竭力得到真相并且全力相信李平的人,那时候力压众议非要水落石出的苏燚,为什么现在是这个态度?
他打着为李长青好的名头,明里暗里都在劝他不要继续向前,而且甚至对着竹听眠阴阳怪气,就差没直接说她多管闲事。
苏燚这样的言行无疑能够扰乱人心,至少目前来看,竹听眠和李长青或多或少都被他影响到。
目的。
做什么,说什么,总有目的。
“苏燚在外面做什么的?最近有什么官司或者事儿吗?”竹听眠问。
对方说:“做外贸,前几年做精钢生意,也沾手一些材料,之后改了服装,也是外贸。”
“重工和服装这两个领域的差别太大了些,”竹听眠说,“能知道为什么突然改变生意方向吗?”
据她所知,重工近些年的市场没出过什么翻天覆地的变化,而且苏燚已经闯了片天地出来,急急改换经商道路,除非有什么不得已的理由。
“这个暂时不知道,”对方没有继续说下去,听键盘和鼠标的声音似是在翻找什么,忽而说,“倒是最近他在帮助一个材料公司打官司,那场官司已经到最后关头,没几天了。”
是一个粘合剂材料公司,半年前被起诉某一批次防水胶里头的成分和配料表不符合。
电话里这个人是竹听眠合作了很久的律师,自己成立了案件分析机构,也认识不少调度人员,得到的信息能够比外面更加精准。
他说:“那家公司声称自己早已改良配方,但是原告是三年前购入的防水胶,用于自己的化工厂罐体封闭,那个化工厂的专业方向是稀土元素,钙磷钾纳这些矿物质的提取加工。”
这家工厂审批流程花了些时间,建造倒是早已完成,之前运作别的生产线,审批完成,就立刻将重心转向提取加工矿物质。
这就出事了,罐体开裂不说,连注入的材料都被污染,检验出来是矿物质和粘合剂发生反应。
矿物质。
竹听眠立刻询问细节,律师在电话里说了很多晦涩难懂的专业名词,交联剂的配方里有一个并未说明的化学成分,偶联剂也是如此。大量接触硅和铜以后,导致氧化过程被加速,产生高密度的硅酸盐,导致防水胶结构出现微孔,体积膨胀,密封性能下降。
大概意思就是
矿物质,矿物质……
“我爹挖煤,”李长青曾经站在山里那个蓝水潭子边说,“但是我们这里,这一片山,可都是宝贝,就比如这水潭。”
他看了眼竹听眠,示意他随着自己的手指去看那片艳蓝色的水潭。
“这里边就有好多什么硫酸铜啊,硅啊,都是土里被泡出来的,喝一口味道很带劲。”
竹听眠捏着手机,怔怔地看着前面。
“竹小姐?”律师久未听她说话,出声询问。
“三年前,你刚才说,苏燚改换经商道路,从事服装是两年前对吗?”竹听眠同他确认。
“是的。”律师说。
“我想问,如果,这个粘合剂,就是你说的正在打官司的这个防水胶,用在矿场,就是土壤里是富含这些化学元素的矿场里,会怎么样?”
竹听眠这一句话问得艰难,而且周身都起了不适的反应。
律师说出她已经明白的答案:“正如我刚才念的报告里那样,那样的环境会大大缩短材料的使用寿命,密封失效,完全失去设计功能。”
“防水胶,对于矿井来说,重要吗?”竹听眠直接问。
“很重要,矿井的结构持续能力是安全的前提,尤其是煤矿,如果密封出了问题,那么气体积累很容易引发爆炸,”律师说,“竹小姐,我明白你想问什么,但其实这些都在当时的调查范围内,当年和李平合作的材料厂给出过样品,检验是合格的。”
那场矿难发生得突然,山一塌,内部结构被严重破坏,而且初步的重点是搜救,暴雨连下七天,半座山都快变形,极大程度上增加了取证的难度。
竹听眠才听见苏燚和某个材料公司有关,而那个材料公司此时身陷囹圄,纠纷内容又刚好和秋芒镇的山土又所联系。
没有那么多巧合。
“我知道了,我会再去看当年的卷宗,看看关于防水胶的相关记录。”律师说。
“麻烦您了,”竹听眠说,顿了会,又问,“苏燚的行动轨迹是突然回秋芒镇的吗?”
“是的,不过这个也和竹先生有关系。”律师说。
他口里的“竹先生”自然说的是竹辞忧。
竹辞忧二进秋芒镇,留下了X7,也留下了自己会参与调查的保证,起初竹听眠没有对他这个保证抱有太大念想,倒意外于此时听见这个。
“竹先生那边的调查是从材料入手,又找了专业的人反推可能产生事故的原因,其中就反推到粘合剂,又顺着线索推出可能有影响的配方,调查案卷时,发现有公司被起诉,他们顺带着了解了一下,查出其中还有苏燚奔走相帮。”
“这才顺带手去了解了一下苏燚。”律师委婉地说。
竹听眠安静下来。
顺带手。
他是知道竹辞忧的行为模式的,要做什么,就得彻底。
要是他发现苏燚此人居然认识李平,而且同李家交情不浅,那他出手去查,就绝非只是轻飘飘的“捎带手”。
苏燚这人是个老江湖,别人能反推到他头上,他也可以自己寻找原因。
打草惊蛇了?
竹听眠又多问一嘴那个材料公司的官司怎么样了?
“那家公司声称自己三年前已经改良过配方,主要说法是原告方购入太久没有使用,也就是没有立即发现,而且,半年前那家公司数据库受损,之前的材料都无法全部恢复,所以只能提供最近六个月的生产配方,而他们提供的,是没有缺陷问题的。”
所以被告变原告,那家公司反口说化工厂可能存在更改购入材料成分的问题。
“现在,材料公司没有同样批次的生产配方,化工厂也找不到同样批次证据来证明购入的时候配方上的确没写明那个交联剂里多了不该有的东西。”
“三年前那家材料公司就只做过这一单生意吗?”竹听眠疑惑道。
“他们三年前成立的公司,化工厂是第一单生意,”律师说,“而且化工厂也去查证之后和材料公司进行交易的其他人员,生产批次不一样。”
也就是说,三年前,那家材料公司接连做了几单生意,只有化工厂这一单的批次和材料同其他的不一样。
三年,材料,化学反应,矿物质。
苏燚。
不论是
哪一个词,竹听眠都无可避免地总结到这个名字上面。
“麻烦你把批次号发给我。”竹听眠对律师说。
“没问题,”律师很快答应,但是提前告诉她,“我已经去查过秋芒镇矿场购入防水胶的批次,并不是同一个。”
这句话让人有些失望,竹听眠说没事,让他发给自己就可以。
*
“我告诉过你,我当时是不是告诉过你!”苏燚压抑不住怒火,对着电话那边低吼,“当时那一批就全部销毁!为什么就是舍不得那点小钱!结果闹出这样的事情!”
“被查?他竹家是法院吗?你少给我慌神,我告诉你,这是我最后一次给你擦屁股!这十天我能拖住李长青和竹听眠,你最好安心给我解决官司!别想有的没的!”
苏燚重重按断电话,深深呼吸一口气,抬手扭动后视镜,检查了一下表情才推开车门下去。
李长青已经去县城找李善了,接下来还要拖住竹听眠。
他的车就停在黄二妹家旁边。
黄二妹的老公爱酒,喝得不分白天黑夜,没事儿就拎着酒瓶蹲在家门口,谁都嫌弃他,路过也不愿意和他打招呼。
今儿倒是奇怪,好不好地来了个人在他面前站定,还说了半天话。
黄二妹在院里就听见外头有人聊天,就拿着扫把出来看。
“二妹!”苏燚和她打招呼,热情笑道,“好久不见啊,新年快乐新年快乐!哎呀,也是我疏忽,回来这几天都没和你们打招呼。”
黄二妹辨认一下,这才确定是谁,又因为几年没见,所以打招呼都显得生疏。
“苏……”她不确定地问,“苏燚?”
“是我啊!二妹!”苏燚偏头瞥了眼坐在门口的醉汉,朗笑着朝黄二妹走过去,“以前你不是都叫我四火的?现在叫这么生疏啊。”
直到走到人近前,他又缓缓皱起眉,低声说:“二妹,我瞧你是瘦了,怎么……”
他满脸愁色地回头,快速地瞄了眼那醉汉。
然后苏燚挂上愁痛的表情,低声问黄二妹:“妹夫还是这样啊,这年节里,怎么就让你一个人劳动啊?”
现在还早,黄二妹的儿子还没从网吧回来,她家男人这辈子都是这个德行,别人都说,这人要是哪天死了,也是醉死的。
这日子当然过得难受,也让人戾气遍生。
如今被这样猝然关心一下,黄二妹被问得脸烫。
要知道苏燚和李平,当年在镇子里可是出了名的英俊人才,同岁的女人,谁没为这两个男人脸红过?
黄二妹想不到苏燚突然回来,居然还这样热切地关心她,可一偏头瞧见自己男人,又哀哀怅怅地叹了口气。
她把脸边的头发撩到而后,问:“怎么今年回来了?”
说着又把人往里面让,“快快快,别在门口吹冷风,进院子说!”
苏燚表现出却之不恭的模样,脚尖已经迈向院子,又急急停下,为难地看了眼门口的醉汉。
“我帮你把妹夫扶进去吧?这就坐在风口上,万一吹出个好歹来。”
“扶什么扶!”黄二妹狠狠地瞪了眼自己男人,“他就爱这么冻着!”
说罢,她上下打量人一遍,又对苏燚笑起来,“你进来就是了,哎呀,大老板就是气派。”
“哪是什么大老板?”苏燚笑容亲切,谦虚地摆了摆手说,“不过就是在外面混口饭吃,要我说,还是家乡好,在外头都被人欺负了。”
“你还能被欺负啊?”黄二妹惊讶地问一句,又连忙给苏燚倒水。
“嗐,”苏燚摇摇头,说,“别提了,在外面被欺负就算了,谁知道难得回乡一趟,也不好过。”
他叹着苦气,接过黄二妹手里的水喝了一口,继而笑起来。
“要我说啊,二妹,还得是我们老乡熟悉的好。”
“我听说你年三十去李家过的呀!”黄二妹坐到他旁边的椅子上,“你不还收拾了李老二吗?”
“我也不能看着李老二犯浑啊。”苏燚顺着她的话说。
“你对李家是真没得说,你就是心好。”黄二妹夸他。
“好不好的……”苏燚苦笑道,“有什么用呢?我真是,这个心思都不知道找谁去说,几年没回来,吃顿年夜饭还被冷嘲热讽,我——”
他立马收住声音,抱歉地对黄二妹笑了笑,“你看我,我这个人,我一下子见了你我就开始胡说。”
这一看就是受欺负的样子。
黄二妹拍了拍自己的大腿,“你有什么不能说的?李家谁还能欺负你?你这些年怎么对李家,我们都是看在眼里的,他家谁猪油蒙心了敢欺负你?”
“我真没事儿,妹,二妹,你别激动,”苏燚已经换上了哄人的音调,“真没事儿,真的。”
黄二妹哪能信这话,当即眯着眼把人看了又看,忽而问:“那竹听眠吧?她是不是说话难听?”
苏燚听见这个名字的瞬间就抬起眼皮,却是无声地看她一眼,又叹气。
“我就知道!”黄二妹一拍巴掌大声道,“那小贱人仗着自己有几个破钱,进了我们这,谁没被她骂过?个晦气东西,一天使那些狐媚子手段,李长青被她迷得人都不是了!不过要我说,那李长青也不是个什么好种,克死爹的东西。”
“他就看着竹听眠欺负你?”黄二妹问苏燚。
“二妹,你不知道吗?那小竹老板有后台呢,她是弹钢琴的。”苏燚说。
“钢琴怎么了?”黄二妹问,“也不见别人弹钢琴都是她那个骚样子!”
“你别激动,”苏燚又温声哄她,“我真的没事儿。”
黄二妹瞪他,“你呀,你就是心太好了!”
“哎,小竹老板在外面可出名了,也不怪长青喜欢成这样,”苏燚摇摇头,“我也是担心啊,你都不知道小竹老板出了什么事,她那些事儿,我一个男人我都不好意思说出口。”
“什么事儿啊?”黄二妹凑近了问。
“你不知道?”苏燚惊讶地看着她,“网上可都能搜得到。”
*
李长青去县城找李善,一去就是两天,倒是一直发消息说着进度,先讲他找到二叔之后才知道自己表弟欠了钱,现在二婶又带着表弟离开不知道去了哪,李善已经被折腾得只剩半条命。
李长青还得带着李善去报失踪。
竹听眠让他别急,但也不准太心软,自己拿好度,别忘记这个二叔年三十的时候干了些什么。
李长青说自己知道,又问她镇里没事儿吧?
“没事,一切都很好。”竹听眠回答。
好不了一点。
从昨天下午开始,陆续有人跑到民宿来问竹听眠之前是不是钢琴家,拿过哪些奖,夸她厉害的同时,又用复杂且轻蔑的目光看她。
再后来就是周云出去买菜时被人拦住打听。
这一打听可是口出狂言了,那些人问周云知不知道竹听眠结过婚,知不知道竹听眠之前乱搞男女关系。
周云当然是和那几人大吵一架,但也迅速回去民宿告知消息。
有人把网上那些流言断章取义地说了一通,而且拼尽全力地渲染加工,用词很是不堪,描述也是极其香艳,像是自己亲眼看见过那样。
流言的出处并不难找,而且人家也没避着人。
黄二妹专挑人多的文化中心,捏着把瓜子侃侃而谈。
“你们都不知道吧,外国,那是外国啊!”她皱着脸偏头呸掉嘴里的瓜子皮,接着说,“从外国回来的人能有多干净?我可听说了,那些外国爷们就喜欢玩国内出去的女人,竹听眠八成都被玩儿烂了!”
“不能吧?”有人小声说,“小竹老板看着温温和和的,哪里像是那种不检点的人?”
“你睡过她还是摸过她?”黄二妹瞪着那个人,“她私底下什么样你知道?”
“哎!你说的什么话!”那人吼她。
“我说的人话!”黄二妹站起来,“不信你们上
网查啊,去看看搜她的名字都能查出来什么东西,我可不是冤枉她!要是她真的没问题,为什么跑我们这山旮旯来!”
听她这么一说,立马就有人拿出手机。
黄二妹环顾一周“哼”了一声又坐下去,接着嗑瓜子。
“没看么,人才来多久,就有男人来找她,网上说——”
“说什么?”
清淡的声音蓦然自门口响起,所有人为之一默。
倒不是因为这声音多么高亢,主要是来自当事人。
竹听眠直直地看向黄二妹,又朝里头扫眼看了一转,哼笑一声。
“还挺热闹。”
齐群同贺念一左一右地冷脸站在她身后,杠子已经掐着腰走到黄二妹身边,盯着她看。
竹听眠迈步往里,顺手拖了张椅子停到黄二妹面前,坐下。
“继续说,我听听都是些什么故事。”
第40章 启蛰是苏燚!
40
黄二妹。
竹听眠对她也算略有了解。
早早结婚,丈夫酗酒,而且家暴,黄二妹作为一个妻子亦或是母亲,在这个家庭是没有任何话语权的。
而这样的生活,已经过去多年,她的痛苦却是历久弥新。
她开始变得为人刁钻,她开始攻击身边一切的人和事,说了一万句毫无必要的话,又做了一万件毫无意义的事,除了把矛头对准伤害她的来源。
黄二妹眼里是刀子一眼的恨,连声音是都被生活磋磨得长满倒刺,凡是提起谁的名字,都要叫那个人被刮得浑身难受。
竹听眠不是黄二妹,她无法设身处地去感受她经历过一些什么,毕竟听到过关于她的所有总结,短短几个词就可以凝练出一个不堪的生活。
但竹听眠此刻同她面对面地坐着,看着她,生出怒其不争之感。
女人更加明白女人会因为什么而受伤,所以攻击的时候才能用出无比精准的词汇。
两性关系中,只消出了问题,女性还是更容易成为那个被伤害的对象。黄二妹复制了社会对于女性的不公评判,粘贴到竹听眠头上。
“我知道的,她那个人啊。”
说这句话的人往往什么都不知道。
谣言,黄色的谣言,是一种古老并且有效的社会攻击方式。
造谣的成本实在太低,威力却不容小觑。
俗话说,伤害你的人是世界上最明白你有多受伤的人,面对谣言最好自证就是不自证。
谁质疑,谁举证。
竹听眠手里盘着一圈小手捻,是李长青之前雕芍药时用余下的料子车给她的,拢共九颗,这九颗木珠上单另挂着更小规格的一圈小珠,小珠上坠着一颗菩提。
手指一转,那圈小珠就会带着菩提环绕旋转,像一颗独属于竹听眠的迷你卫星。
文化中心此时人可不少,但是安静得落针可闻,就听竹听眠捻着手里的小木串,轻巧而灵动的“咔嗒”声响过几遍。
她也不着急继续问话,静静等着黄二妹反应。
黄二妹哪里能想到竹听眠居然敢来这么当面对峙,毕竟,哪个女人听见外头有人这样说自己,都得羞愤得见不了人。
至少,以往她每次说,那些人都只敢在小范围里头反驳,顶多找个没人的地方跟她吵嘴,谁也不会当着这么多人聊,因为很容易牵扯到那档子事情上。
黄二妹想,这个竹听眠真是不要脸。
“你自己做过什么事情,”黄二妹也不怵她,横竖当下这里有一堆外人,干脆拔高声音,“还有脸来问我?”
她说完,扫视一圈身边的人,确定观众数量足够,脊背也为此挺直。
竹听眠安静地注视着她,手指缓缓转动木串,没急着搭腔,最后颇为闲适地往后靠着椅背,一字一停地说:“我不知道,你继续说。”
“说什么!”黄二妹呛声道,“你那些破事儿我说出口都觉得脏我嘴巴!”
“你这臭嘴哪里还有脏的余地!”杠子吼她。
“你个小蹄子怎么跟长辈说话的!”黄二妹立刻有的放矢。
“黄姐,”竹听眠喊她,让她把注意力放到自己身上,“别冲孩子发火,继续说我的故事呀。”
“你的事?”黄二妹冷哼一声,斜眼看她,“你真不要脸。”
竹听眠对她笑了笑,说:“我没做过那些事。”
听她反驳,黄二妹立刻来劲儿了,转动着头大声说:“听听!听听!她还不承认!”
喊完,她志得意满地转头来问:“你拿什么证明你没做过?”
“你拿什么证明我做过?”竹听眠停下拨动手串,同时拿出一个条状的电子设备,按亮,放到她面前,“这个是录音笔,接下来你说的每一个字都会被我记录,没问题吧?”
黄二妹瞧她拿出这个东西,整个人就跟撞了电线一样弹起来,反应极大。
“你少拿城里的招式来吓我!”
“看你,急成这样。”竹听眠悠悠闲闲地站起来,“你不讲了吗,你说的都是真的,没说谎你怕什么?”
“你也别拿这种姿态压我,”黄二妹勉强镇静下来,“大伙都知道你是什么德性。”
“大伙是谁啊?”竹听眠问她。
黄二妹不答。
竹听眠就捏着录音笔在人前转了一圈,“你知道?还是你知道?”
被她视线扫过的每一个人都摇头,而且往后退,而且连连摆手说:“我不知道。”
又指向黄二妹,“都是她来说的么。”
“你看,”竹听眠露出教育的笑容来,她转向黄二妹,“都是你说的。”
“我就说了!怎么着吧!”黄二妹十分见不得她举着那物件的样子,伸手要抢。
竹听眠往后让一步避开她,同时齐群和贺念朝前一步,也没动手,就盯着黄二妹看。
“黄姐,你说我结过两次婚,对吗?”竹听眠问她。
黄二妹的手还悬在半空,已经下意识地看向大门的位置,“是我说的!网上都那么写的!”
“网上,”竹听眠好笑地重复了一遍,“你说得那样肯定,我还以为是你证的婚呢。”
小竹老板居然还有闲心说笑话。
大伙本来就讶异于她此时的震惊,当然也有人幸灾乐祸地看热闹,但大部分人都为她这句话而忍俊不禁,低笑和窃语。
也有人认定这果然是个见过世面的姑娘,目光也变得钦佩。
黄二妹就没那么轻松了,尖声斥骂竹听眠在胡言乱语。
“我乱说?”竹听眠缓缓逼近她,“姐,说我在国外经常和人上床,是你说的吧?”
黄二妹哪肯承认,但也不愿意服输,梗着脖子重复道:“网上都那么讲。”
“又是网上啊?”杠子乐了。
黄二妹才想瞪她,又被竹听眠喊了一声,“黄姐,我和那些男人上床的时候,你是坐枕头上看吗?”
“……哎。”贺念没忍住看了竹听眠一眼,但也记得吩咐,所以没多说。
来之前就讲过,今天这类话题,齐群和贺念就是走一个气势,他俩男的别出声。
黄二妹已经瞪大了眼,伸出手指对着竹听眠说:“你说这话,说这种话!呸!你可真不要脸!”
“是我不要脸吗?”竹听眠看着她,又问一遍,“是我在不要脸吗?”
她站在那里,声音不高,却势不可挡。
竹听眠的目光从未离开过黄二妹的眼睛,审视她,逼问她。
“你说那些,你是都看见了吗?说我身上一定带着性、病,你怎么知道的?你和我上床了?还是你被我感染了?”
黄二妹没有正面回答,而是改换说法,讲竹听眠不仅勾引李长青,还顺带着给齐群和贺念灌迷魂汤,一个女人怎么好意思在大庭广众说上床的事!
而且说的这么脏!哪个正经人家的女孩会这么说话!
又讲凭这个,就能证明竹听眠这个人不干净。
竹听眠听完只觉得想笑。
造谣者就是这样,他们有资格使用任何字眼,可只要受害者重复一遍那些话,就是不知廉耻。
人群中已经渐次出现了反驳的声音,可黄二妹充耳不闻,坚持己见,努力拿捏罪证又要拼命说服别人。
竹听眠耐心地等她发过这阵疯,再次问:“你看到了,对吗?”
黄二妹五官扭曲,“我和你说不清楚,我告诉你,我可不怕你,我——”
“哐啷!”
竹听眠没有给她继续发挥的机会,而是拎起她手边装着棋牌和伙计的塑料篮子砸去地上,
用大动静来让她安静。
她不可能和黄二妹比嗓门。
但是。
“去和文化中心的人把钱赔了。”竹听眠偏头对贺念说。
“哎。”贺念答应着拿出手机。
嘱咐完,她转向黄二妹,笑着问她:“怎么不说话了?”
黄二妹没有回答,喉咙间仍然滚动着毫无意义的低骂与诅咒,她咕哝着,却又讲不出成段的话。
今天过来的目的已经达到。
“黄祈香。”竹听眠喊她,又偏头“啧”了一声。
该说不说,这是个很好听的名字。
可能是她本人被叫了多年黄二妹,已经忘记自己到底是谁。
竹听眠对她说:“回家看看自己的存款余额吧。”
她带着民宿的人离开,迈出门槛时遇见个脖子挂耳机的年轻人,打量了他们几人一眼,又奔朝里面大喊道:“妈!你怎么又干这种丢人的破事儿!”
反击肯定不止如此,竹听眠先去找黄二妹当面对峙首先是为了撒气。
同时,她起诉黄二妹通过诽谤和诋毁言行侵害了她的名誉权,而且已经造成精神伤害。
只是起诉从收集证据到立案,最快也要好几周,并不能立即进入庭审。
但这不是问题。
在得知黄二妹开始散步谣言的时候,竹听眠已经通知律师准备律师函,快马加鞭一路送到秋芒镇。
她前脚从文化中心离开,后脚律师函就送到黄二妹家里。
递出律师函,是竹听眠能立即采取的,最快的法律手段。
但这依然不够。
黄二妹这次是真的太过分,竹听眠不但要反击,而且要大大方方的做。
已经到旅游旺季,民宿外头却粘贴海报说这两天服务质量不高,因为有人造老板的黄谣,民宿全体上下会全力以赴。
三叔气得跳脚,打了张大红布条,隔壁的猪头铺老孙同他分享自己的门头,一同挂着那张大红条:黄二妹胡言乱语害人清白!道歉!道歉!
同时,竹听眠包了一辆广告车,除开吃饭睡觉,全天绕着小镇播放已经黄二妹造谣,竹听眠已经起诉的消息。
民宿的生意因为门口贴的海报而爆满,客人非但没有觉得有什么,而且认为就该如此,人还没住下,就已经对民宿有了非常良好的印象。
事实也没有海报上说得那么夸张,当然不会为此而降低服务质量,反而在此期间,每位客人收到了更多的伴手礼,也有不少人在网上平台留评,说这是一家特别有人情味的民宿。
简称:很像家,可以住。
立刻有人发现钢琴家竹听眠原来没事,许多人关心她,也表示很很开心看到她有好好生活,又说在久未得知她的消息之后,再有新闻,居然还是被造谣。
大家纷纷涌入民宿的里留言支持竹听眠,又痛骂造谣者。
贺念美滋滋地看着最新订房消息乐得合不拢嘴。
当然,也有人说小竹老板这一次反应太大,有些夸张,而且没有必要。
竹听眠压根不在意这些,她就是要这件事闹得满城风雨。
她的确是逃来秋芒镇的,初衷是因为不想在流言的腥风血雨里挣扎,心太累,所以想找个地方躲躲。
可现实是,造谣者就是很贱的东西,他们哪里管你会受到什么伤害,只管自己说个爽。
竹听眠比谁都明白过去种种并非自己的错,而且逃避无用,只要她还活一天,只要她还叫竹听眠这个名字。
谣言总会如影随形。
现在她已经有了新的生活,为了以后的日子,这种上赶着造谣的人就是要杀鸡儆猴。
李长青是年初六回来的,齐群指指点点,“你咋才回来,都没赶上迎财神。”
“我哪还用迎什么财神。”李长青神色匆匆地绕开人上楼去。
他年初二出发,在县城二叔那耽搁了两天,翌日得知黄二妹闹事就想往回赶了,可竹听眠却主动打电话让他不用着急回来,先把李善的事情弄清楚。
李长青陪着二叔报警,终于联系上二婶,说是她带着孩子去了别的城市躲债。他这才得知李善的儿子,也就是自己表弟李长阳欠了六十多万的高利贷,人家上门威胁,不但泼油漆,甚至还威胁剁手剁脚。
已经闹得这么恶劣,三叔居然还想着要回乡大闹一通。
李长青把这种恶性事件一同报警,警察再三询问细节,并且问三叔有没有给过后续的钱款,李善说没有,他哪里来的钱。
知道了二婶和表弟的下落,高利贷的事情也立案,李长青这才撇开二叔回秋芒镇。
才拐进镇口,远远就瞧见一辆侧面挂着LED屏的广告车龟速驶来,喇叭的声音倒是很嘹亮,更新着竹听眠起诉黄二妹的进度,说律师即将抵挡秋芒镇。
看起来,竹听眠把这件事处理得干脆果断,但李长青依旧担心她,风尘仆仆地赶回来,进屋子后真真地瞧见人了才安心。
秋芒镇年节里总是阴冷阴冷的,她又把二楼半层屋子打通了留给自己住,空调也装了,但在这个有拐角的屋子里,总是吹不明白。竹听眠就变成畏寒的猫,只消没什么大事都坐在油汀旁边,顶多换面烤一烤。
“我让你先回家翻那个批次号,你跑我这干嘛?”竹听眠刚刚背对着们在看小漫画,被李长青猛地探进头吓到,做贼心虚地大声起来。
她不开空调而且独处的时候总是不记得关门,像有尾巴在身子后面一样,总留着缝,也不是什么大问题,方便她下楼拿东西,也方便贺念和杠子找她。
明明也就只更新了一章,她觉得自己短暂地快速扫描一遍内容应当没问题。
已经为苏燚和黄二妹而心烦了有段时间,竹听眠刚想要通过漫画来放松一下神经,就松懈了这么一下。
鬼知道李长青会探脑袋进来。
“我总要来看你一眼啊。”李长青把门合上,但没关严,留了条三指宽的缝,不至于让冷风闯进来,也能让外面看清楚里面的场景。
竹听眠默默按熄手机屏幕,又催促他回家去找。
关于批次号和那个材料公司的事情,李长青早已在电话里得知,而且让老妈和三叔重新检查当年的资料,三叔看过一遍,又比对一遍,确认李平当年的购入批次的确不是现在起诉材料公司的化工厂的那一批。
竹听眠料想也差不多,但还是让李长青快点回去整理,拿去给律师一起检查。她知道结果,但还是想做点什么,哪怕只是自己再把那些资料翻一遍。
李长青说:“已经整理好了,就回家一趟,再取过来的时间。”
“去啊。”竹听眠又催他,同时拿起手机准备关掉软件,手一滑,打开了短视频软件,最先跳进视线的是小白狗。
李长青坐在位置上没动,就盯着她。
这样沉默的注视就有点让人过份心虚了。
竹听眠知道李长青视线很好,所以疑心他刚刚是不是瞄见了她在看什么东西。
所以变得更不自在。
李长青呢,压根不知道自己出去几天,怎么一回来这个人就变得如此冷漠,开始自我反思是否进门时迈错了脚所以让她生气。
除此之外,又想她是不是又开始翻旧账,想起没有被当面认出来的事情。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哪里敢动。
竹听眠也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怎么还不动?
就是在这样沉默的时间里,竹听眠心不在焉地抬起手指上滑视频,屏幕上吐着舌头哈气的小白狗被梭到上头,下一个视频立刻跳了出来。
伴随着声尤其暧昧的音效,男声粗/喘开场。
蓝色的灯光由下而上照亮,将那个倒三角公狗腰而且肌肉块垒的线条都照亮。
他喊:“OHBA
BE“
哦吼。
这个动静吧,他,他真的是有点暧昧了。
原本因为两人各怀心事而沉默的空间变得凝固。
竹听眠手指动了动,居然下意识地想要赶快跳过这个画面,可她觉得自己或许反应过大,而且,凭什么心虚。
总之她没跳过,就硬着头皮继续看。
于是这个视频轮回播放了三遍,饶是李长青想装作自己没瞧见,也不能了。
他为此不爽。
又不能太明显,毕竟他俩之间的八字别说一撇呢,那是还没开始磨墨呢。
但还是不爽。
他看清了那个屏幕,所以抬手虚虚一指,“你点赞了。”
竹听眠垂着眼没看他。
李长青又说:“你还收藏了。”
竹听眠还是没看他,人却已经进入恼羞成怒的状态,开始报复性地用拇指疯狂在屏幕上撞出小爱心,恶狠狠地说:“我就看,就看就看就看就看。”
说完自个儿都觉得幼稚,笑出声来,转头问:“李长青,你是不是管得太宽?”
李长青想反驳。
两人之间又响起那道声音:“OHBABE.”
“你没看过啊?”李长青瞪着屏幕里那个看不清脸的男人,小声嘟哝,“有什么好看的。”
他想,我也有呢。
竹听眠按灭屏幕,清了清嗓才说,“平时看不着呀。”
语罢,沉默又再次漫开。
李长青的表情变得比较复杂,觉得无法理解她的话,而且很想要证明点什么东西,某些不太客气的话即将脱口而出。
动作上也有所配合,双手已经不太听话并且不太服气地往自己衣摆梭了梭,立马就能掀开给她看。
可见嫉妒有时候也不失为一种动力。
竹听眠立刻明白李长青所有的,即将发生的言语和动作,立马瞪着他,同时指着他。
“耍流氓是不是?是不是要耍流氓!”
“我……”李长青想反驳,又觉得事实已经很明显,所有把手掌老实地放回膝头。
“别看别人啊。”他小声说。
醋得明明白白,不太愉快地抬眼瞄她,“我喜欢你。”
认真得不像话。
也没打算掩盖声音里的不满。
看看这个人,低着脑袋,压着嗓子,又耍这种孩子气的把戏。
李长青的眉眼全然是成年男人的硬朗,可偏偏只对她用这样一双眼睛传达柔软的委屈。
是一个真实的,会为她吃醋的人。
这样的他,只有她能看得见。
竹听眠为此感到某种隐秘的雀跃,看了他片刻。
声音也温和起来:“滚出去拿你的文件过来。”
李长青立刻捕捉她尚未来得及藏好的笑意,明白她这会心情不错,所以说:“我的比他好。”
竹听眠看着他。
李长青真挚道:“真的。”
“出去。”竹听眠说。
李长青老实地站起来,退而求其次,“晚上我还过来吃饭。”
“滚。”
李长青轻轻拉上门,耳边总翻滚着视频里的那个音效,越想越不是滋味。
所以他低头,隔着羽绒服上上下下地按了按自己的肚皮。
贺念从楼上下来,一偏头就看见他在做这种迷惑行为。
“哎哎哎,正经营业场所啊。”
李长青被他提醒得笑了一下,竹听眠在里头听见,立刻问:“李长青你怎么还没滚?”
“这就滚!”李长青对着门缝说。
贺念的表情已经变得不可描述,两人一前一后地往一楼去,贺念摇摇头说:“你们这对情侣我反正是开眼了。”
“没谈呢。”李长青让他别乱讲。
“没谈?”贺念转过来说一个字就点一下脑袋,“你俩管这状态叫没谈?”
李长青又笑一下,挠挠脸说:“没谈呢。”
说完自个儿乐呵呵地往外头去。
贺念目送他,又“啧啧”两声,盯着院门为他人的感情而慨然。
也是这一盯,蓦地冒出个脑袋来把贺念吓一跳。
“柳云羡?”他问,“你干嘛贵鬼鬼祟祟的。”
柳云羡侧身一步站出来,又偏头往巷子那边看了一眼,问:“李长青回家啦?”
“昂。”贺念应一声。
于是柳云羡就有模有样地整理了一下领结,“我来和你们谈商务。”
“谈呗。”贺念乐了。
柳云羡果然谈不了什么正儿八经的商务,好在这个人在事关金钱的时候表达也比较直白,他说自己已经眼红这边的生意很久了。
他知道竹听眠民宿爆火是因为挂在外面的海报,也知道这算是一种营销。
至于黄二妹的事情,柳云羡先是表达自己也参与过声讨行动,但是觉得还不够,所以也想在自家民宿墙上贴支持竹听眠的海报。
“不是支持我,”竹听眠说,“是打击造谣者。”
“是是是,反正就是这么个意思。”柳云羡忙不迭答应下来,又询问行不行。
竹听眠都想答应了,觉得这也没什么,大家同在一条巷子里做生意,总归是一荣俱荣的事情。
但贺念对此却有话要说。
“你这个也算占了我们的红利,所以如果是通过这种行为被引流过去,你要给入住的客人发我们家的打折券。”
“可以住”设置的打折券不是四折就是五折,凡是入住超过三天的客人来年再来,折扣就能生效。贺念计算过民宿的成本以及单间房的利润。
反正他当时拉出一排数据来给竹听眠看,表明这是一种强有力的客户回流鼓励,而且能够有效建立长期客户关系。
就和民宿要弄一样,贺念还往里头写民宿日常,笔力强劲,文笔幽默。
这些都是他想出来的招儿。
柳云羡在外头也做生意,听他这么一说也明白是怎么回事,跟没有不同意的道理,也难免为此感慨。
他对竹听眠说:“你的店长是真的会做生意。”
“现在已经是股东。”贺念低调地提醒他。
“那更是恭喜恭喜!!”柳云羡说,“人才人才。”
“没有没有,”贺念谦虚道,“还是柳老板有见识。”
两个人都惯会吹捧,一人一句地互相夸着,眼瞧着手拉着手就要飞到天上去。
“可不是人才吗?”一声调侃戳破了裹在贺念身边的骄傲泡泡。
堂屋外头,一个身着骆色长款羽绒服的女人将将把行李箱靠去前台旁边。
来人气质沉静,双眼明亮。
贺念呆呆地看着她,“姐。”
贺晴也没回应他,视线直
接望向竹听眠,并着人也迈步走了进来,朝她伸出手:“很开心能够再次见到你。”
“真是太感激你的到来,”竹听眠往前迎过去,握上她的手,“房间已经给你安排好了,我带你去看看吧。”
“不着急,”贺晴摆摆手,环顾着说,“我还是先和小光沟通,解决问题要紧。”
这就是竹听眠印象里的贺晴,条理清晰,清醒独立,知性漂亮。
她愿意先和辛光沟通,那真是太好不过,竹听眠再三感激,贺念也跟着一同道谢。
贺晴对竹听眠说你千万不要和我客气,转头毫无预兆地给了贺念一耳光。
所有人倒吸凉气一口。
贺念被打得脑袋埋下去,柳云羡的脸都看皱了,就瞧着这个才甩了亲弟弟大耳巴子的女人立刻对走进堂屋的辛光温温和和地笑起来。
“小光,我是晴老师,认得出来吗?”
原本听见要出来见人,辛光还躲在妈妈后头,这会听到熟悉的声音才探出头来看,辨认片刻,他说:“晴老师,答应过要来。”
“是,你看,我说到做到了。”贺晴蹲下去。
*
李长青回家取东西的时候发现四火叔也在,正和老太太亲切地说着话,见他进院子,还热络地迎过来,“长青啊,这两天辛苦你啦。”
“没事儿呢,”李长青说,看他一眼,本想直接和奶奶说二叔的情况,思考之后还是觉得晚点再讲,干脆对苏燚笑了笑,“叔,那你先和奶奶聊,我取点东西就走。”
“你忙你的,”苏燚笑着绕回张桂香身边,“我啊正和你奶奶说起你成家的事情呢,你都不知道,你奶奶把小竹老板夸的呀。”
李长青本已经走向楼梯,闻言却觉得哪里不对劲,干脆停下脚步看苏燚。
苏燚却没发现这道注视一样,仍旧乐呵呵地对张桂香说,“老太太,你不知道吧,前两天文化中心的事情,那小竹老板可是太解气了。”
“叔!”李长青喊了一声。
他知道黄二妹在文化中心里说话有多严重,也晓得三叔和老妹都为这事儿骂过黄二妹,也为竹听眠出过头。
但李长青不知道家里是否有明确和老太太解释清楚。
毕竟造谣这种事儿,前因后果没说明白,那听到的结果就是天壤之别。
而且,年三十才闹成那种样子,李长青也不想奶奶总是劳神。
无论在哪一种因果里,苏燚此时特意提起,都让人觉得不太舒服。
“怎么了长青?”苏燚笑着问他。
这可让李长青怎么说,要苏燚别再提竹听眠?
他看了一眼奶奶,未料却是张桂香先开了口。
她对苏燚说:“小燚啊,现在真是不巧了,我这久得熏艾呢,也是长青这会回来我才知道到点了,陈兰得来帮我弄,你看你这?”
张桂香已经在赶客,话说得直白,也没给苏燚继续反应的时间,而是转向李长青,“我还说你来了之后送送你四火叔,你是有事儿是吧?”
李长青眨了眨眼,很快说:“是呢,等着送东西去。”
“那你就去忙。”张桂香说。
这一下子,苏燚要是不说自己先走,那就是很没有眼力见了。
他的笑容倒是没什么变化,对老太太说改天再来拜访,又同李长青道别,出去的时候还带上了门。
李长青安静地坐去老太太身边。
张桂香今天一丝笑容都没有,镇静地让李长青先把李善的事情告诉他。
听完,老太太默了好一会,却没有继续说李善的问题。
“我吧,虽然老了,但是眼没瞎,”张桂香说,“竹听眠好好的在这个镇子上,突然就被人传了瞎话。”
李长青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看向院门的方向。
张桂香继续说:“我知道她那样的丫头之前肯定过得不简单,而且没少吃苦,活成她那样,羡慕嫉妒的人也不会少,所以奶奶不信那些邪话。”
李长青怔怔地看着老太太。
张桂香捞过孙子的手拍了拍,语重心长地说:“但如果那丫头是因为我们家的事情被人欺负,长青啊,你可得做点什么。”
“奶奶,你是不是知道什么了?”李长青回想起四火叔除夕那晚和自己说的奇怪话,又往院门看了一眼,“四火叔和你说什么了?”
“他没说什么。”张桂香摇了摇头,又拍了拍李长青的手,“奶奶有直觉。”
“直觉?”李长青问。
“是啊,”张桂香乐呵呵地说,“春天马上就要到,不远了,三月份,启蛰日,要打小人,要消灾辟邪。
*
“避个屁!”柳云羡叉着腰说,“我哪有避着李长青?我那是不乐意见到他!”
贺念捂着敷脸的冰棍,已经懒得和这个人再多讲。
贺晴和辛光在堂屋里沟通,竹听眠他们就转战场所,到二楼详谈合作事项,柳云羡会如此激动,起因是竹听眠说了一句:“李长青并不记仇,你实在没必要这么避着他。”
立刻戳中柳云羡的心事,他整个人已经显得话不择口。
竹听眠扬了扬脑袋,“是是是,随你吧。”
柳云羡觉得自己刚才的言行不太绅士,所以紧急找补,“你知道的,我和李长青,那都是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了,我没必要就是,你知道吧,避着他,我就是,我反正。”
“你快签字吧,”竹听眠叹了口气,指了指面前的合同,“一会去找齐群拿点海报,然后贴上。”
“哦。”柳云羡闷头签名,嘴里还念着自己真的没有躲着李长青。
贺念实在听不下去,告诉他:“知道吧,当时齐群就是你这样一个状态。”
“什么状态?”李长青探头问。
柳云羡吓得笔杆子都脱了手,瞪着他问:“你这人怎么回事?你走路没声吗?”
李长青抱着一大箱资料钻进门来,压根就不搭理柳云羡,只对竹听眠说:“资料都在这里了,我三叔给我分好类。”
他拿出防水胶的那一批,竹听眠也不多话,立刻给律师拨打视频电话,着手比对批号数目。
最开始得知批次号或许有问题,李长青就拜托三叔把防水胶的资料拍过来,已经发给律师看过。
但竹听眠还是觉得有必要再检查比对一次,她这样上心,李长青哪有不好好配合的道理。
两人立刻投入状态,这边贺念和柳云羡面对面坐着,一个是还在物理冷脸,不想下去凑老姐面前,还有一个的表情比较复杂,就盯着李长青看。
李长青被柳云羡看得心烦,“我说你要没事儿你就走。”
柳云羡当即来了脾气,“我凭什么,我不走,我干什么听你的。”
说完,用力往沙发上靠了靠。
李长青现在也来不及管他,一张张拿出留存有当年细节的纸条举到手机面前给律师看。
实事是,没有哪一条关于防水胶的批号对得上。
一下子断了线索,竹听眠已经觉得不甘心起来,开始来回翻着那些单子。
现在只需要一个能够证明化工厂这个官司里,他们购入的防水胶的确是有问题的批次,而那个没有写明的成分,就是可以和矿物质发生反应。
要一个批次号。
一个批次号。
还有不到三天时间,那场终审就要展开,而目前化工厂没有任何有力证据,还要面临着被起诉的风波。
苏燚偏偏和这个有关。
竹听眠一遍遍翻着手里的纸,实在不甘心找不到能够比对的数字。
“防水胶,防水胶……”她反复地念着这个词。
李长青也严肃地在旁寻找,听见她这样重复,心里又暖又酸,下意识地想要靠近她,站得离她越来越近。
贺念是民宿的自己人,也知道他们此时在查什么东西,更明白竹听眠觉得这件事儿和苏燚有关系。
他想了会,思考着说:“有时候购入设备,在程序麻烦的时候,会把剩下不好计数的东西归去附属件上,有可能一张清单上,会有两种不同的批次。”
李长青和竹听眠同步看向他,二人皆是目光如炬。
“就是,”贺念被他们盯得发毛,赶紧说完,“那防水胶,有没有什么……”
他没接触过工程这些事儿,只好抬起手比划着做了个挤压的动作,“那是胶水对吧,它总要有个能挤的物件,那个物件就是附属工具。”
视频电话里的律师也听清这句话,立刻说:“是的是的,是会有这样的情况的 。”
他说话已经看向电脑开始查询。
竹听眠立刻转向李长青问:“有吗?”
李长青看着身边那个箱子,里面是矿场自开办以来到现在为止的所有资料,档案袋一层叠着一层,因为数次被翻看而生出毛边。
满满一箱,都是希望和挣扎。
这五年里,李长青已经在脑子里把所有细节演练过无数次,从拿地,勘测,再到购入设备,钻井。
“有……”他听见自己说,“有的!”
每一个档案袋都是根据功能来归纳的,李长青毫不费力地取出其中一个,“锚固剂和注浆材料!”
抽出里面的纸张翻阅时,李长青已经开始手抖,或许是因为老太太先前那一个“直觉”,又或者是因为久处困境终于听到了转机的声音。
他激动无比。
竹听眠安静地等,贺念已经凑过来看,视频那头的律师停下敲击键盘的声音。
全世界只剩下李长青翻动纸张的声音。
直到他停下动作。
直到他念出那一行字。
2019年7月28日,锚固剂主料采购。
附属材料:HPWG特殊型防水粘合剂。
“批号……”李长青的声音因为激动而略微颤抖,“80327-081。”
竹听眠望着他,喃喃说:“就是这个,是这个。”
律师大声说:“和化工厂那个批号一样!”
“就是苏燚帮的那个材料公司!”竹听眠一掌拍向桌面,“苏燚!”
“恭喜李先生!!有这个批号,还你父亲的清白已经很有希望!”律师没忍住站起来,视频里面,他西装下面穿的是布满猫爪图案的居家睡裤。
似是觉得不妥,他又很快坐下,假装刚才无事发生。
“但是竹小姐,如果只是凭借这一个批号就确定这件事和苏燚有关系,就比较勉强,毕竟他也不是材料公司的直接参与者。”律师提醒道。
竹听眠清楚,苏燚只是在材料公司打官司的时候出面奔走找了点人脉而已。
至少明面上是这样。
“苏燚当年真的没插手过你爸爸的矿场吗?”竹听眠问。
李长青摇头,“我问过老爸,说他们那么好的关系,干嘛不一起做生意,老爸说四火叔想去外面闯。”
而目前所有的材料里,的确是没有苏燚参与的痕迹。
场面一时变得沉默,又有人突然出声。
“你不知道吗?”
这次是柳云羡,“苏四火当年给你爸介绍过材料的。”
在场三个人连带着视频电话里的律师都够着身子看向声源。
柳云羡被这个严肃过分的注目礼弄得不自在地挺直身子。
李长青问:“你怎么知道?”
“我……”柳云羡说,“我当时,想来找你道歉,就想着拍个视频,觉得我们都上大学了,是得为恩怨做个了结。”
“视频?”律师问。
“昂。”柳云羡挠挠脸,“我想拍下来李长青听见我道歉的丑样子,所以还没进你家门的时候就开始录像。”
李长青呼吸都停下了,“你继续说。”
“结果那天你不在,倒是你爸在,苏四火也在,”柳云羡说着说着,似是终于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站了起来,“你爸告诉我你不在家,我就把视频关了,但是回去看相册,你爸他俩注意到我的时候,苏四火正在说买那个来建矿场肯定有用,而且是朋友的工厂,还便宜。”
“你记这么准确?”贺念问。
“哇,因为苏四火当时劝得很急啊,而且他当时一直在拼命摇平叔。”
“摇?”李长青皱起了眉。
“是啊,”柳云羡回忆着说,“也不知道是开心还是激动,反正很用力,总之——”
“视频还在吗?”竹听眠打断他。
“啊,在,在的。”柳云羡点头。
“五年前的视频啊。”贺念问。
“我……我那视频里挺帅,我就没删。”柳云羡说着话,人已经要往外走,“在云相册里,我这就去拿电脑。”
结果拉开门,贺晴正在门口抬手准备要敲。
血脉压制之下,贺念在看见她的瞬间震颤了一下,柳云羡已经老实地让到一边。
贺晴开门见山地问:“辛光说,那天有两个人带走了他,有一个头上顶着云的男人,通过描述应该是纱布。”
“纱布……”竹听眠猛地看向李长青,“李善。”
“还有一个,穿的衣服是蓝色,”贺晴说,“辛光讲和鲸鱼一样,很大很大,我分析是个身材强壮而且穿深蓝色衣服的男人,你们有印象吗?”
深蓝色,强壮。
那个在年三十突然出现,而且一手就把李善提出去的身影浮现在竹听眠眼前。
他一边爽朗地笑着,一边很夸张地挥动手臂同每一个人寒暄,动作间,深蓝色的羽绒服被他擦出“唰唰”的声音。
苏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