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50(1 / 2)

第41章 启蛰黄二妹被打进了医院

41

“我呢,今年也是十八快十九了,所以决定放下恩怨。”

画面里发型舒爽的柳云羡正抬着手机,咧个大牙在巷道里穿梭,走路乱晃,头发都因为兴奋而一颠一颠,是他说自己其实一直都知道小学的时候嚷那件事,是自己不对,之后总想着说要和李长青道个歉,结果要不是时间最不上,就是遇着了也不好意思开口说话,耽搁了许多年。

“反正现在我们都考上了大学,李长青考得不错,镇上谁家都吃过我平叔摆的长街宴,我也吃了,干脆借着这个劲儿,过来和他道歉,他指定得骂我,哎不管了,骂吧骂吧,之后各奔东西,没机会见着了!”

柳云羡对着手机絮絮叨叨,短短几步路,一直重复地给自己打气,说话时画面一暗,他抬着手机拐进一条绿荫道。

背景里那些楼房都是崭新的四方水泥小楼,同李家现在的木工铺子不一样。

竹听眠看向李长青。

想来,这就是李家曾经变卖的屋产,之一。

柳云羡的电脑是最新款,屏幕薄得和纸一样,最开始瞧见这些街巷时,李长青下意识地往屏幕后方偏了下身子。

他当然知道这只是一块液晶屏幕,也明白这是五年前的视频,并非实时画面。

可他还是偏身子去看,好像这样就能从漫长时光里投来一块,然后一并重现在这间屋子里。

“嘘。”柳云羡对着镜头摆了个噤声的手势,又挤着鬼脸指向身边的院墙,压低声音说,“到了,这就是李长青家。”

他说完,视频摄像头从前置改为后置。

在场所有人凝神去听,果然在夏蝉喧嚣里头,能听见两个男人交谈的声音,只是视频之中没有清晰地收音,听不清在说什么。

画面里,这套院子的大门是两扇气派的雕花木门,其中半扇朝外开着,镜头扫了一下,院子里铺的都是干净简洁的青石砖,靠近右手边的楼梯前头,对面站着两个人。

其中一个就是苏燚,穿着是polo衫,双手搭在另一人肩上,前后使劲儿地摇着他:“老平!我可算帮你把这单材料的价格谈下来了!也算是为你尽力了!”

他面上是纯然的喜悦,甚至有一些面对老友时熟稔的打趣和邀功态度,那个时候的苏燚,笑容里还没有现在的算计和功利。

在苏燚对面,李平正笑着摇头,也没拦着他晃自己,像是对这样的言行已经习以为常。

全程的画面都是由留云羡拍摄,从身位来判断,那时候的柳云羡应当是把手机架在胸口,角度朝上,对着两人多停留了一会。

清晰地录进去苏燚说这句话,也拍到了当年的李平。

他姿态放松,穿着一件再简单不过的短袖衬衫,

正朗声笑着,瞥见门外有人站着,李平就此面向镜头。

李长青伸手摸了一下屏幕里老爸的脸,画面因此而暂停。

可见,思念总是无法触及的。

“触,触屏的这是……”柳云羡本就因为前面那段自言自语而害臊,看见李长青这个动作,当然清楚他是在怀念,心中唏嘘,说话也是又低又轻。

“我知道,”李长青在老爸脸边上下滑了几下,重新点了播放键。

“小羡?”李平走过来问他,“怎么现在过来了?找长青吗?”

“啊……嗯,”柳云羡的声音响起,喊他,“平叔。”

“长青不在,被他妹妹拉去县城逛超市了,”李平不知道手机在录像,只当柳云羡是正常拿着手机,所以只看着他的脸说话。

“看你走了一脑门汗,拿块西瓜给你压压热。”

“叔,哎,别!真别!”柳云羡追过去,视频也就此停下。

模糊的定格画面里,苏燚没动作,还是乐呵呵地站在楼梯口,其余大半画幅被李平的侧脸占据,他的眼角笑出了扇形的纹路。

视频总长度一分零三秒,并不长,却能证明很多事情。

虽然早已播放完,但大家的目光还是停在上头。

“我就,我……”柳云羡在大家的沉默里煎熬,看看这个又瞧瞧那个,“我是不是耽误事儿了啊?要不是今天听你们说苏燚,我还以为你们都知道这件事儿呢。”

“柳云羡,”李长青还盯着屏幕里老爸的脸,问,“当时你吃到西瓜了吗?”

“啊?啊,”柳云羡反应过来,“那还能不吃吗?平叔切了两丫让我叼着,又装了两个让我带回家,我说不用,他就说好的,然后把袋子挂我手上。”

李长青笑了笑,“他就是这样的。”

“是啊,平叔总是很热情的。”柳云羡原本都要跟着一同笑出来,但又叹了口气压下去。

“甜吗?”李长青又问。

“甜得很,”柳云羡说,“平叔给的那肯定甜。”

“那就很好。”李长青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次朝着屏幕伸出手,但这回没按上去,虚虚地隔着一指距离,沿着老爸的轮廓画了一道。

“柳云羡,你的道歉我收到了,”李长青说,“我原谅你,也请你原谅当年的我。”

“一码归一码啊,你当年那个尿丸子我记你一辈子,”柳云羡分得很清,又问,“意思是你们不知道苏燚参与过?”

李长青摇了摇头。

当年爆炸之后还连带着引了山火,煤矿里最害怕甲烷泄露,各种烟尘和化学物质污染现场,在这种结构性破坏面前,要确认哪一处的失效导致问题就极为困难。

起初认定是瓦斯积累,毕竟众多矿难里,大多爆炸都是因为这个原因。

可是为何会气体积累?

这又是一个难以查明的问题。

现在看来,如果的确是防水胶有问题,那势必会影响气体管道的密封性。

可是,苏燚当年那样坚持一定要查明真相,奔走多日,非常坚持李平是无辜的,为此数次同人红脸。

他说他没有参与过。

他突然改换经商的路子,不再做材料或是重工。

他帮那个有问题的材料公司打官司。

他回乡来劝李长青不要再查下去。

甚至。

李长青看了一眼贺晴。

连辛光当时走错路差点寒冬腊月消失在老黑林,这件事都和苏燚有关系。

再往下推测,实在很难让人不去想李善回家来闹一场这件事,是否也是苏燚在背后推波助澜。

“李先生,李先生。”律师在视频电话那头叫李长青,“现在情况不能耽搁了,我需要你配合我整理资料,我立马起草文书,我们要赶在年初八法院开门那天把批次号交过去,最好是你本人到场。”

这个批次号不仅能证明当时因为矿井建设材料被污染而导致结构被破坏,加以调查,已经有极大概率可以还李平清白。

而且这个批次号还涉及目前那场官司,那家材料公司的老板甚至和苏燚相识,顺藤摸瓜,势必能查出更多东西。

剩下的时间已经不多。

“你和律师聊矿井的事儿。”竹听眠告诉李长青,“我要去找派出所聊聊辛光的事儿。”

兵分两路。

竹听眠让李长青待在二楼和律师继续打视频电话沟通,也没有再倒手,就把手机放在那里。

律师一面起草文档,一面让他取出相关资料进行比对。

在沟通过程中,竹听眠的手机弹出来一条消息。

【你这个丧尽天良的小贱人,以为换了个手机号我就找不到你?】

内容实在不堪,李长青紧着眉把这条消息推开,律师看他表情有异,询问:“李先生,是有什么问题吗?”

“没,没有。”李长青摇摇头,决定晚一些告诉竹听眠这条短信的内容。

另一边,竹听眠和几人走到楼下,柳云羡怀抱电脑,他刚才在楼上时已经按照律师要求发了备份过去,可此时仍然脚步轻浮如在梦中

“这个视频真有那么重要啊?”他问,“那我岂不是白白耽搁李长青这些年?”

“别往自己身上揽错啊,”竹听眠告诉他,“而且你还传达了五年前歉意,已经很好。”

贺念附和:“就是。”

说完,还大赖赖地抬手拍拍他的肩膀,“你是功臣!”

他笑容满面,看样子是已经大耳巴子的阴影中走出来。

贺晴看向老弟,目光绝对不算友善。

贺念缓缓把笑容收回去,变回鸵鸟状态。

周云已经牵着辛光等在楼下,竹听眠他们立刻就要前往派出所,走之前询问了一遍柳云羡要不要去。

柳云羡觉得这事儿后劲太大,总之半天缓不过来,所以谢绝了邀请。

人在年龄小的时候更容易说出伤人而且无可挽救的话,亦或是犯错,因为个位数的年龄思考不了沉重代价。

当年,柳云羡只想赶快报复李长青,并且借此狠狠压他一头,所以才跑去学校大喊李长青不是亲生的,是捡来的。之后被老爹因为这事儿揪回去一顿胖揍,柳云羡哭喊着说自己知道错了。

其实不然。

至少在往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依然怨恨着李长青。

老爹和老妈越是说他不应该,他就越是叛逆。

真正意识到自己不对,那都是长大之后的事儿了。

他首先理解当年的那些语言的伤害性,其次才认识到错误。

大学是孩子成长的一道分水岭,即便多年相识的人,踏上这条界限之后,依然有很大的肯可能性这辈子都见不到几面。

柳云羡意识到这或许是他最后的道歉机会。

总结来说,柳云羡这么许多年来,对李长青的情感都比较复杂,也不晓得应该如何去面对。

同他一样想的,还有齐群。

齐群心里头清楚,自己爸妈在矿场罹难,这件事儿也一直没查出个准数,就算要怪,那是无论如何都怪不到李长青头上的。

但是。

全是因为这个“但是”。

怨恨总要有个具体的发泄对象,爸妈过世之后,镇子里的人都说平叔是

杀人犯,他们说李家真是害人,又跑到齐群面前说他是个可怜孩子,又讲李长青真是个丧门星。

起初齐群并不认同这样的说法,他念过书,也明理,知道这样说不对,甚至还可怜过李长青。

虽然这份可怜来得很短暂。

同样短暂的,是齐群在怜悯中安生地度过了几天,赵老叔接他过去,齐群简单地以为可以有人相依为命,可他很快就发现并不是那样,赵老叔不仅疼他,也疼李长青。

齐群不能理解,他是受害者,李长青家里还顶着官司,凭什么和他受一样的待遇?这份迷茫尚未得到答案,姑父和姑姑就来接他去家里住。

齐群再一次以为自己又拥有家人。

可他被接过去之后就立刻被退了学,姑父让他出去打工,让他睡车库,动辄打骂,时刻提醒他是个多余的存在。

齐群忍无可忍,终于在一次爆发性的争吵中跑出那扇门,跑回秋芒镇。

再次站在自己熟悉的家门前,看着空荡而灰寂的院子。

齐群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失去了至亲这件事。

接下来的怨恨就变得顺理成章,他开始同其他人一起说平叔是杀人犯,说李长青是个丧门星,只消生活中不顺利,那就统统怪罪到李长青头上好了。

反正他都受得住。

反正大家都这样做。

但是。

还是这个“但是”。

李长青家的老屋卖出去,来了个城里姑娘,开起了民宿。

竹听眠从不说谁对谁错,她留下齐群,建议齐群去继续念书,还为齐群出头。

她和李长青一样,做的事情总是比说的要多。

李长青似乎正在和竹听眠谈恋爱,齐群觉得这样挺好,虽然他依然没能搞明白自己到底有多恨李长青,又原谅到了哪一步。

但这些似乎都变得不太着急。

每天有一个想要去的地方,是一件很重要的事,齐群已经隐隐地感到满足。

就拿今天来说,他也担心李老二年三十回来不安好心,所以在李长青出发去县城的这几天,齐群暗自更加仔细地巡逻民宿,也多番巧妙地同竹听眠打探李长青的情况。

得到的结果都比较令人安心。

虽然李长青没有赶上初五迎财神,辛大嫂依然说要把昨天特意留的菜再热一道,要让李长青一起吃,这就算是在财神爷面前把名字补上。

齐群建议说早晨看见镇头的卤肉店已经开张,李长青在县城这几天肯定也没有好好吃饭,不如再给他添点卤菜。

辛大嫂说这样很好啊。

齐群也觉得这样很好,而且心中为此感到愉快,他发现自己拥有了关心人的能力,很轻松。

甚至在路上,遇着个外地女人,正好询问民宿的位置,齐群立刻给她指路。

齐群看她实在不像镇里人,印象里这个年节非得赶到民宿的人只有一个,于是多问了一嘴:“你是不是贺念他姐?”

对方点头,同他说新年快乐。

齐群立马高兴起来,重新更加细致地把路线描述一遍,之后开始生疏地道谢,“你能来真是太好了,大家就等着把那天害小辛光的虎玩意儿抓起来!谢了啊!”

他没同贺晴多聊,单看她的气派,就觉得和竹听眠很相似,心中也确定,如果是这样的人,一定能够知道那天究竟是谁带走了辛光。

齐群不知道民宿里头之后发生的那些波澜,也不知道那些惊心的真相。

他当下只觉得高兴,并且脚步轻快。

倒是有件怪事儿,他走在车道旁边,余光里已经有辆车跟了他很久,就慢慢地梭着。

磨来磨去,齐群的混混脾就被当场激出,他干脆折回去,逼停了那辆车,对方开门下车,居然是四火叔。

“我说看你背影眼熟,想按喇叭,又怕吓到你。”苏燚把脸上的墨镜推到额顶,冲齐群爽朗地笑起来。

齐群看四火叔这样子,心里为自己刚才的冷脸而发臊,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发,喊他声“叔”,又问:“你怎么在这啊?”

“家里没人啊,”苏燚叹气道,“自己待着空落落的,不踏实。”

听他说家里没人,齐群的笑意淡去些。

苏燚打量着他说:“我想着出来绕一绕,谁知大老远就看你在路上一蹦一跳的。”

又问:“遇什么事儿了高兴成这样?”

“这不是刚才民宿来人了吗?”齐群高兴地说。

“你们民宿生意不一直挺好的,成天都有人么?”苏燚问。

“那不一样!”齐群说,“贺念他姐来了,那可是个好人,一直给辛光做辅导治疗,她一来,面对面的,肯定能问出年三十前一天是谁带走了辛光。”

苏燚眼底划过一丝冷意,但很快就欣慰地笑起来,“这样啊!那真是好事情,难怪你高兴成这样。”

齐群还是挠着头笑。

苏燚又问他是上哪去,齐群说刚才李长青回来了,他过来镇口给他买点卤菜。

“你小子,现在变懂事儿了啊!”苏燚惊喜地说,“我记得你原来还和长青要死要活的。”

“那是……”齐群也不知该怎么回,持续挠头。

“不过啊,”苏燚继续说,“我看长青现在真的是很不错,还和那个小竹老板处对象了,我这个做长辈的真是开心,但是……”

他话说一半,又“啧啧”两声。

齐群疑惑地看着他。

“嗐,”苏燚复而笑起来,“可能是我瞎操心吧,昨天和长青他三叔还说起来这事儿呢,我说人小竹老板从城里来的,这才和长青认识几个月,这能是真心喜欢长青吗?”

齐群听得更疑惑了。

苏燚观察着他的表情说:“他三叔也担心呢。”

“不可能!”齐群摇头否认,“李长青和竹听眠早就认识,初中那会就认识,他三叔也知道的。”

“初中?”苏燚问。

“是啊,就那谁,李长青天天念叨的,初中就告白过的女孩,”齐群说,“就是竹听眠。”

“是吗?”苏燚表现出万分惊讶的样子,“我记得,是叫什么,亲亲?也不叫这名字啊!”

“叔,你的消息太落后了,”齐群说,“秦晴,人家是叫这个。”

又讲:“之后改名了呗。”

“那我还真不知道,哎,被你这么一说,我对长青关心的都少了,”苏燚连忙抱歉地笑起来,又定定地看着齐群问,“我记得,你初中也是去的长青念的那所,在丰城是吧?”

“嗯呐,丰城二中。”齐群点头,又说,“叔,我不和你耽搁了,我去买卤菜,一会得赶快回去听听是谁带走了辛光。”

“行啊,要我捎你一段吗?”苏燚指了指自己的车。

“不用不用,”齐群摆手,“市场里头你这车也挤不进去啊,那我走了啊叔,有空来民宿玩!”

“去吧。”苏燚笑吟吟地冲他抬了抬下巴。

等齐群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街角,苏燚脸上的笑容已经彻底冷却。

他拿出手机,先翻出一个号码,发送了条消息过去。

【丰城二中,秦晴。】

又翻到另一个电话:“我出境的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对方说他只要能赶紧解决材料公司这场官司,没有什么刑事案件缠身,就可以把他弄出去。

“放心吧,”苏燚说,“我能压下来。”

他挂断电话,半条街之外炸开一声嘹亮的斥责,随后就是哭喊声。

“不要打了!不要打了啊!”

黄二妹家邻近市场,自从当天她在文化中心被竹听眠呛了声,之后镇子上开始多了辆广告车,每天四处宣扬黄二妹造谣被起诉的事情。

她男人听见一遍就打她一回。

过去她没少挨打,已经是家常便饭,所以周边邻居

也是劝一遍,没谁真出手去拦。

苏燚心不在焉地听了一会,脑子里全在想要怎么拦住李长青和竹听眠。

不知道他们查到了哪一步,但目前来说,就算真的查出批次号,也不可能有证据证明他当年参与过。

想起材料公司那个废物,苏燚又是一阵火大,要不是他拿着当年的事情威胁,苏燚怎么可能管他这个烂摊子。

好在立马初八,还没得到证据,那化工厂就得败诉。

只是现在又有件麻烦事儿,没想到辛家那个痴傻儿子居然被人救下来,没死成,也不知道他能表达到哪一步。

竹听眠倒也真是有些手段,被这么泼脏水都迅速解决,接下来肯定是要带着辛光去报警。

不过嘛。

苏燚回头看了看自己的车子,现在一切都讲究证据。

同时,他捏在手里的手机震了震,刚才发出去的“秦晴”二字很快收到回复消息。

苏燚把那行信息看了又看,愉悦地笑出了声。

“你可真有故事,秦晴。”

他笑完,又输了串号码过去。

【她的舅舅一定不知道这个新号码。】

不远处,黄二妹仍在哀嚎,苏燚听得心烦,厌恶地偏开头,把墨镜拉下来盖住眼睛。

黄二妹散播的这些谣言,不知道李家那位老太太知不知道了,他得去告诉一声。

苏燚最后看了眼黄二妹家的方向,回到车里发动引擎。

他真心厌恶黄二妹这样没有脑子的人,也决定此后都不去多看她一眼。

在做出这个决定的第二天,苏燚被告知旧案得到了最新证据,证明他当年参与过李平矿场的材料提供。

协助出境的那个人也来电痛骂他没有处理好当前的官司就罢了,怎么还能被扯进几年前的旧案?

同时,警方来电传唤他去配合调查。

*

黄二妹被打进了医院。

这一次是在院子外面,很多人都目击到,她男人说她一天到晚都在外面丢人现眼,非要去得罪不该得罪的人。

黄二妹的儿子就在旁边附和老爸,说老妈真是很不应该。

她男人既骂且打,顺手拎起他平时坐在院门前的那张凳子砸了下去。

消息传到民宿的时候,李长青刚刚结束了和律师的通话,中途还给手机充了个电,一说就是两个半小时。

下楼又等了一会,竹听眠和贺晴他们才从派出所回来。

李长青先把手机拿给竹听眠,避着人告诉她刚才收到了一条内容不太好的消息。

竹听眠打开短信箱查看,没多说什么。

两人都低头看着手机,同时瞧见最新跳出来的那一条。

【小贱人,你以为你还能躲多久?】

李长青已经眉头紧扭,他偏头看竹听眠,瞧见她神色如常地拉黑了那个电话号码。

正要详细聊辛光的事,门外却突然来了个大姐敲门,正是平时和黄二妹最为要好,携手四处嚼舌根的那位。

“人都快被打死了啊,”她求竹听眠能不能别再让那个车满镇子的跑,说黄二妹手都被打断,她男人被捉走,家也不像家了。

竹听眠沉默地看着这大姐。

大姐把自己说到感动,抹着泪讲:“你高抬贵手吧小竹老板,人命关天啊,要是你不收手,她男人被拘留几天,出来还要打她。”

“怎么倒被你说成是我们的错了?!”杠子第一个不服气,挡在竹听眠面前。

“就是,”贺念叉着手说,“这也不是凭你一张嘴就说谁对谁错的。”

“要怪就怪她自己说话难听,活该!”齐群说。

“你,你们!”大姐抖着指头乱挥,她没想到这里所有人都那么冷血。

“别乱指。”李长青冷着脸挡到竹听眠身前。

“你撤不撤!”那大姐踮起脚去看人堆里的竹听眠,“你给个准话!”

“送客。”竹听眠说。

那大姐被杠子推攮出去,大声喊着冷血啊!这里都是一群畜生啊!

等整条巷子都安静下来,竹听眠先对贺晴抱歉,“不好意思,最近乱麻麻的,你见笑了。”

贺晴说:“千万别,我来这一趟也算是又见识一遍人类物种的多样性。”

她瞥了眼贺念。

贺念原本还有长篇大论要讲,被老姐这一眼瞪得后退几步隐匿身形。

“齐群。”竹听眠喊了一声。

齐群大声问:“你真要把车停下?”

竹听眠思考良久,环视一圈身边的人,才说出自己的决定。

第42章 启蛰她不想在这个情况下让李长青听到……

42

“去把车喊回来。”竹听眠说。

“真收啊!”齐群肯定是不干,杵在原地没挪动。

杠子更是就着刚把人推出去的位置原地一旋,就此叉着腰堵住门,估摸着是在同步回忆着黄二妹的所有言行,脸蛋气得涨红。

“凭什么!不准!你忘啦?她说的那些是人话吗?哦,她自己作孽被打了,现在又成你的不是了?”

她大喊着,连喘息喷着怒意。

“不准!”

“哎哟。”竹听眠笑着摇了摇头。

她当然知道杠子这是护着自己,也感到暖烘烘的,一时之间居然有些怅然,又难免觉得幸福。

被人这么明晃晃地护着当然是件幸福的事儿。

但是。

李长青看向竹听眠,显然也是有话要讲的样子,见她正笑着,也就此把话咽回去。

竹听眠发现了他的欲言又止,干脆问他:“李/大/师,您说这事儿怎么弄。”

“什么大师啊,”李长青简直不能明白她现在居然还有心思逗人,这旁边还有新来的客人呢,他转头瞧了眼贺家姐弟,又对竹听眠说,“我不知道啊。”

“你不知道?”竹听眠伸出手指戳他腰杆子,问了两遍,“你不知道?”

“哎……”李长青就此被推为发言人,只好顺着架势往前半步,也由此吸引了齐群和杠子两人的愤怒目光。

“你给个说法!”齐群说。

“黄祈香家里这事儿咱们不都知道嘛,”李长青劝他俩也收收脾气,别总这样着急上火。

这一劝更是了不得,杠子质问他难道不知道黄二妹先前都说了些什么话?难道都不为竹听眠生气么?

“你不在乎竹听眠。”她得出总结。

多么稀里糊涂的一个因为所以。

“哎,”李长青可不能再让她继续说下去,“话不是这么个说法啊。”

有些事他看得清,只是不确定他作为一个男性有没有资格讲,所以话至口边,又刹了道车,最后看了一眼竹听眠。

“你说就行。”竹听眠冲他笑。

“让你讲句话你总看她干嘛!”齐群急得跺脚。

“我先这么说吧,”李长青看向齐群,“黄祈香在这事儿上本来不占理对不对?”

“那肯定啊!”齐群说。

“而且现在大家都知道她因为造谣,所以收了律师函,不久之后还得被告上法院对不对?”李长青又问。

“告死她!”杠子喊。

“年节里呢,别说这些字。”李长青不赞同地看了她一眼。

“告她!”杠子立刻进行删减。

竹听眠再次被这丫头逗乐,低头笑的时候顺带着瞧了贺晴一眼,发现对方正若有所思地看着她。

两人的目光对上,相视一笑,又一同看向李长青。

李长青正在说着公理上的问题:“那她现在已经被打进医院,我不是说这事儿就可以抵罪啊,但咱们一码归一码,她要是真被打个三长两短,一直伤着,那就得一直住院,到时候咱告谁去?咱也得讲究个效率是不是,别她今年春节里造谣,到明年春节都没个结果不是?”

“是。”齐群皱着脸点头。

“但是……”杠子依然觉得不够解气。

“这是一个,还有另一件事儿,”李长青又看了竹听眠一眼,这

次没有停顿,直接讲,“黄祈香家这个问题从根本上就不对,这就是家暴。”

他问齐群,“家暴,你知道吗?要换成你,你以后会打媳妇儿吗?”

“那我肯定不会打二丫,”齐群脉脉含情又斩钉截铁地说,“我哪舍得呢。”

李长青的逻辑为此而短暂空白片刻,叹了口气,“我就多余问你。”

齐群立刻就要发表自己的感情观念,李长青马上抬手制止他。

“我就跟你说家暴这事儿,”他严肃起来,“我吧,我对数字比较敏感。”

“知道你学数学的。”齐群嘟囔。

“不是因为这个,”李长青才和律师沟通完,心中也终于有把握可以为老爸正名,所以终于能够当面和齐群说起“灾难”之类的词汇,比如,人命。

“你看那些报导,那些天灾还有人祸,一个个生命变成别人嘴里的数字,”李长青没有深聊矿难,就说家暴这事儿,“全世界,每天都有人被伴侣杀害。”

他看了一眼齐群,又看了一眼杠子,“男女都有,那都是人命,是会说话会动会走,活过的人命。”

李长青面上是少有的严肃,并非以往愤怒时候刻意沉着脸压制人的那种,而是发自内心又饱含敬畏的倾诉,是一个叫人无法忽视的表情。

也不好轻易接住。

“你,”杠子看了眼齐群,继而搓了搓自己手臂,“你别用这种语气说话,我瘆得慌。”

“不是要吓唬你啊,”李长青险些再次被带歪话题,接着说,“我有看过书,对于个人来说,自己的牙痛比海啸几千万人丧命还要来得严重。就拿黄祈香的事情来说吧,她挨打那么多年,难道不疼,难道是她愿意?她的为人的确很糟糕,但是错误并不能抵消错误,她是做错了事儿,她男人打她同样有错。”

“那么多年,他俩不都这样过来的。”杠子已经放下了拦门的手。

“是,大伙都知道她成天挨打,”李长青拧着眉说,“但这事它就是不对啊,也不是说一直发生的事情,就该理所当然。”

竹听眠的目光猝然一亮。

她本来就是想要说这个,也想听到李长青能够自己说出这句话。

是这样的道理。

家庭暴力并不是少数人的不幸,这件事是漫长而且覆盖面很大的慢性疾病,从施害者的第一次抬臂开始,伤痕常年不见好,变成疤,又长成瘤,瘤又淌出脓,害得下一代也受到感染。

黄祈香被打伤时,她儿子就在旁边,一个已经成年的青壮小伙要从醉鬼父亲手下护住妈妈,概率应当不低。

可事实是,黄祈香依然被打进了医院。

她被打多年,这件事三五不时就要发生一回,大家见得多了,也就觉得这很正常。

其实这一点都不正常,十分畸形。

行动上的暴力是这样,言语上的暴力亦然。

大家说矿难就是人祸,肯定是李平的原因。

说多了,好像事实就真的是这个样子。

来自内心的肯定,是从阴霾之中迈出去的第一步,竹听眠尚未做到,但她依然希望李长青能够认识到这一点,朗声说明白这个道理,然后昂首挺胸地走到干燥温暖的地方。

“这种情况下,我们就不能继续给家暴者施害的理由。”李长青总结。

于公于私的道理他都说了一遍,也不知道有没有打动齐群和杠子。

“本来也可以直接越过你们去做,”李长青说,“但现在我们的关系不一样,所以什么事儿都要和你们有商有量的来。”

看看这个人。

还挺会收拢人心。

竹听眠垂下眼皮轻轻地笑了一下。

齐群当然是听得万般不好意思,避开视线说,“你真是和竹听眠待多了。”

他想了几秒又说,“而且,哪就没人管了,你爹……”

齐群目前要用这两个字来称呼李平还是有些费劲儿,所以改口说:“你老子以前看见了就得管,还给黄二妹去联系警察,去给他找妇联,结果呢?被她男人说你老子勾引黄二妹。”

“就是!”杠子说,“就你,之前不也管么,后来人家夫妻俩打到一半,掉头一起来骂你这个丧门星多管闲事。”

服了。

李长青发现这俩人目的性真的很强,就跟带着导航似的,不论聊什么话题最终都能扯到“李长青”三个字上头。

“自己首先要往前,她不伸手,别人哪有能拽的地方?”竹听眠走到李长青身边。

她终于开口说话,李长青感激地看了她一眼。

“就打比方,你俩,”竹听眠用目光把齐群和杠子分别点了一遍,“你俩年后就去上课,去报名,去补习,这些都得是你俩自己愿意,不然谁能推得动你们去?”

两人不语,也没让开道。

竹听眠继续说:“当然了,你们毕竟和别人不一样,我们这一院子都是很晓得道理的人,而且你们又上进,所以你们才有资格越来越好。”

怎么又夸上了。

李长青看了一眼竹听眠。

但这招真的有用,杠子和齐群的表情已经变得同步。

杠子主动说她去联系司机,齐群则是把自己买回来卤菜交给辛大嫂。

说完这事儿,还有一堆正事儿。

先讲起去派出所,在贺晴的帮助下,辛光描述起那天被带走的情形,并且这次除了说起一个高大得像鲸鱼一样的男人,还提起一句话。

“他说,竹阿姨受伤,等我去救。”

这就解释了辛光为什么头也不回地往老黑林里走。

“这个黑心肝的东西。”贺念当场就骂了出来。

竹听眠听见时无疑是震惊的,随后涌上来的全都是内疚,她不敢想要是真的为此发生什么,她以后怎么面对周云。

以至于派出所里,她甚至都不敢看向身侧的周云。

她无法想象周云身为一个母亲听见这样的话会是什么心情。

周云在原地默了良久,轻轻拉住竹听眠的小臂,“是那个人太坏了。”

她说:“苏燚太坏了。”

警察立刻说要传唤苏燚去警局,让他们先带着孩子回来等消息,结果回来之后,人还没进屋,又听见黄二妹这件事。

此时再次说起,所有人脸上都是怒意。

除了齐群。

“苏燚?”他惊声道,“四火叔?你们是说四火叔带走了辛光?”

他这一嗓子吼得大,表情也是极度夸张。

李长青刚想问他怎么反应那么大,后知后觉地想起来齐群先前出去了,正好错过柳云羡过来的时候,没知道消息。

不过,现在要紧的是他要出发去法院递交材料,已经和律师约定好时间,明天早上就动身,先开车去县城,坐大巴去飞机场。

一切的一切还没能得出最终结果,李长青没跟齐群细聊苏燚的事儿,只是告诉他:“最近看到苏燚,尽量还是少说话。”

“可是,”齐群看了眼才递给辛大嫂的那包卤菜,他急急地转向李长青说,“我刚才在集市口还遇见他了。”

“他跟你说什么了?”李长青问。

“他说……”齐群皱着脸回忆,“也没说什么,就说你和竹听眠呢,不过说的那些都是大家知道的事情。”

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苏四火说他很关心你。”

“犯贱吧这人!”贺念不齿道,“成天搞这些虚头巴脑的事情。”

贺晴再次用眼神让老弟收声。

贺念就此恢复老实状态。

“行了,”竹听眠出声示意大家也别多想,“现在是关键时候,先把正事儿做了,警察肯定会好好调查辛光的事儿,至于你。”

她看向李长青,“你赶紧回家收拾东西,知会家里人去。”

“嗯,有什么事儿我在手机里和你说。”李长青也不多耽搁,点着头就离开。

齐群仍然皱着脸在原地缓解冲击。

苏燚怎么会是带走辛光的人呢?在印象里,他从来都对李长青很好,和平叔关系也好,干什么要做坏人?

“竹听眠,”齐群也顾不上其他,扯住人把自己刚才同苏燚说过的所有话都复述了一遍。

他发现竹听眠的笑容在听到“秦晴”二字时变得僵硬。

齐群心里当即凉了半截,问:“我是不是说错话了?我又闯祸了?”

竹听眠没能立刻回答他,而是看着面前的地砖沉吟半晌,最后才同他说:“苏燚真的是个很复杂的人,他今天不从你这问,明天也能从别人那问出口。”

齐群肩膀都塌了下去,“我闯祸了,对吧?”

说完,立刻就要往外走,“我去把他抓过来。”

“哎,”这次换竹听眠拦住他,“人警察传唤了,你别去搅合,而且,真的没事,要真有事哪里能拦得住?”

齐群没挪动,表情复杂。

“行啦,别杵着挨冻了。”竹听眠在他面前晃晃手,让他活动活动,别多想。

还有贺晴在这,竹听眠也不太顾得上和齐群多说什么,让他先去帮帮辛大嫂,自己则带着人去堂屋里。

竹听眠同贺晴的关系说不上多么熟悉,也绝不算陌生。

二人在慈善晚会上认识,起初只是客套寒暄,没承想聊过几句之后发现彼此三观都十分契合,由此留下联系方式,但闲聊也只是点到为止,谁都不知道在之后的命运里还能发展出这样深刻的痕迹。

竹听眠当然是感谢贺晴到来,贺晴也

感谢她不嫌弃愿意收留自己这个作孽的弟弟,竹听眠立刻说哪里哪里,再次夸赞贺念真的有经商头脑。贺晴马上就说弟弟从小就喜欢生意上的事情,就是脑子不太好。

这样的对话已经循环发生过很多遍,像是游戏里的NPC走流程一样,只要竹听眠道谢,双方就会顺着固有模式展开对话。

直到这一次,两个人都觉得客气得有些虚假,双双歇了音,又笑起来。

贺晴忽而变得感慨,“说起来,我真是替你高兴,之前知道你出事儿,也有想要联系你,又觉得自己没那个分量多说什么,也不觉得自己有资格多问,没想到还能有这段缘分。”

“这不巧了?”竹听眠说,“我当时瞧见贺念的身份证就想到你,也想着直接联系你,但感觉这样贸然开口,显得太不合时宜,所以才弯弯绕绕地把人留下来。”

两人又为彼此的过分客气而再笑一场。

贺晴很快说到李长青,“我刚才听他说那段话,你来秋芒镇是捡到宝了。”

“是他捡到了我。”竹听眠笑着说。

是李长青一次次把阳光泼过来,几乎让竹听眠没有时间难过。

“蛮好,等所有事情告一段落,你也能好好的。”贺晴真心为她开心,转头瞧了一眼自己弟弟,笑容又迅速消失。

“人比人真是。”她上下扫描着贺念说。

贺念脸侧还挂着新鲜的巴掌印,老姐瞪他凶他,他都可以不说话,但是就有一样,不能质疑他的心意。

他不怕死地说:“我就是喜欢她,我能把命给她。”

“一天天净给些没人要的东西。”贺晴倏地站起来。

贺念这事儿,竹听眠真的没有太多插话空间,看他们姐弟俩发展出继续聊家事的状态,竹听眠干脆把堂屋让给他们,自己回房间联系人。

到目前为止,她已经拉黑了两个陌生号码,可是仍然有新的电话不断地发送消息进来,可见苏燚行动之快。

舅妈和舅舅应该是知道了她的联系方式。

竹听眠不得不早做准备。

这两个人不拿到钱是会一直缠着的,怨得像泥潭里沉底的水鬼,拉人替死已经成为本能。

竹听眠已经不再妄想能够和鬼谈道理。

她联系完人,还没来得及松口气,电话再次响起,铃声害她心头一惊,竹听眠又开始本能地拒绝看向电话,直到余光里发现来电人是一个英文名字。

Alexia.

她接起电话的时候院子里有人大喊了一声,应该是杠子行动折返。

Alexia在电话里那头激动地约定好她带着朋友过来的时间,声音愉悦又轻快,伴着院子里杠子响亮的笑声,带着竹听眠一颗心都轻松起来。

竹听眠同Alexia聊了会天,打电话时无意识地在房间里逛一圈,又推开房门出去往院子里探头瞧瞧,依稀还能听到贺念仍在挨训。

待她收回目光,又冷不丁被站在楼梯口那个姑娘吓一跳。

自从年三十之后,李长真心里总不踏实,得空就回家黏着爸妈,不然就是黏着老太太。

她当然不是有心冷落自己的舍友姜书怡,一个是因为姜书怡作为外人见证了李家这个尴尬的春节本来就不好自处,二是姜书怡也乐意待在民宿里,要是李长真因为她不回去陪家人,姜书怡还要和她红脸。

而且民宿有杠子,姜书怡待在这也过得很舒服。

就是这会瞧着心事忡忡的。

“怎么了?”竹听眠问她,又低头看看她的脚,只穿着薄薄的一次性拖鞋,“怎么就穿着这个下来了?”

“我刚听见你说外语了。”姜书怡低着头走过来。

竹听眠不晓得她此时提起这个原因为何,好笑地问:“怎么样?我的口音标准吧?”

结果姜书怡也没被逗乐,还是闷闷的,“国外好吗?”

她问:“离开自己生活的环境,去一个都是陌生人的地方,还要说他们的语言,会害怕吧?”

“会,”竹听眠点点头。

“那我看你很开心啊。”姜书怡说。

竹听眠冲她摇了摇手机,“我算是很幸运,在国外遇到了一个很好的人。”

又说:“她也要过来玩,只是可惜和你寒假的时间错开了,不然一定要介绍你们认识。”

姜书怡倒是不觉得没机会认识一个本就不认识的人有多么可惜,兀自看着地板发呆,忽而说:“我爸妈一直想要让我出国去,而且我不喜欢外面,可他们刚才来电话说已经给我联系好学校,下个学期就直接过去。”

“没有询问过我的意见,”姜书怡摇头叹气,“过年也是,不听听我的想法,就说让我订票出去。”

所以她才非要跟着李长真来秋芒镇。

“他们很过分,对吧?”姜书怡问。

这其实是一个太难回答的问题,有人觉得家里愿意供出国留学的费用已经令人羡慕,有人希望父母能够多听听自己意见。

每一个人痛苦的阈值不同,也不好加以判断。

竹听眠只能劝她找一些比较积极的办法和父母沟通,提了些建议给她。

姜书怡有些不满于她没有和自己统一战线,小声问:“你不觉得很过分吗?”

竹听眠看着面前这张干净又年轻的脸,依然无法回答她的问题,只好说:“家人就是,很容易用力过度,会希望你好,觉得你吃苦是应当的,有情绪是很不应该的,会有这样的事情。”

她讲:“其实不仅是父母,有时候连朋友都会这样觉得。”

姜书怡睁圆了眼,“你现在也是这样觉得的?”

“怎么会呢?”竹听眠摇摇头,“我是想说,我不知道怎么哄你,可能没法找到共情语言,但是我依然可以陪你商量办法,让你寻找一条可以和父母沟通的道理。”

她很真挚:“我评论不了,因为对我来说家人是不一样的。”

“家人就是家人啊,”姜书怡问,“这还能有多少不同?”

“是会有不同的,”竹听眠淡声回答。

被她握在手里的电话还在偶尔震动,陌生的电话发来极尽恶毒的文字,经手之人,同她血出一脉。

竹听眠声音很轻地说:“家人,在社会体系里,不但会极尽所能给你资源。”

她补充道:“不单是金钱,还有感情,很多时候,感情才是维系一个人活下去的动力。”

“对我来说,家人不会让我活得感到负担又痛苦,你往前多远,只消回头看看,岸就在那,而你可以无畏无惧,因为你随时都确信岸在那。”

竹听眠回忆着舅妈和舅舅,有些用力地形容他们的另一个极端。

这样的岸,这样的形容,其实已经饱含童话色彩。

竹听眠显然没有这样的岸。

她有些出神了,以至于说:“家人也会变成最锐利的刀。”

“又这样的人?”姜书怡偏头问。

“有的,”竹听眠说,“在极端情况下,有共同血缘关系的那些……”

她停下来,努力找了个形容,“……个体,只能叫做同类。”

姜书怡瘪着嘴看了她半天,小声问:“我可以抱抱你吗?你这句话让我很难受。”

竹听眠已经觉得失言,内疚于和这个小姑娘说起这样沉重的话,正要哄她。

姜书怡却接着说:“我是难受你,感觉你说出这样的话,一定是

被伤害过。”

竹听眠怔怔地看了她良久,伸开手臂冲她笑了笑,“那你就抱抱我好了。”

姜书怡立刻扑进她怀里。

竹听眠收到的最近一通电话依然是陌生号码,但看归属地,已经来到了省内。

同时,当天傍晚调查结果传回民宿。

苏燚行车记录仪记录了当时车里的声音,在那段时间里,苏燚停过车,而后发出询问的声音,之后车门开关,又重新启动,辛光没有在车上。

苏燚坚称自己只是路过看见孩子,询问过是否需要带他回家,孩子没搭理,他就直接开车走了。

他说自己不明白为什么要传唤自己,而且他已经联系律师,律师会过来协作。

除非能够证明当时苏燚身边有两个人,可是,再要联系李善,人已经失踪了。

没有任何直接证据能够证明辛光的话,苏燚就这样走出了派出所。

李长青已经在门外等了他很久。

苏燚是那样坦然地走下台阶,甚至打眼瞧见人就笑起来,还同他打招呼:“长青啊,你怎么在这?”

“叔,”李长青站着没动,就这么看着他,问,“关于我老爸,还有我二叔。我就想问问你,还有什么要和我说的吗?”

他眨眨眼,吸了口气,“我还是想听你告诉我。”

苏燚的笑容为此熄灭一瞬,但很快就跟吃饱了氧气的火柴条那样烧起来。

“长青,我只能告诉你,我一直都是一个好人。”

他还在说这样的话,还是用这样的态度。

李长青确信他知道事情已经发展到了哪一步,却还是如此风轻云淡,轻飘飘地否认,如同拂去肩上一片不相干的落叶。

李长青已经无法形容自己此刻的感觉,只是把面前这个人瞧了又瞧。

越看,越觉得这只是一个穿了件外衣的陌生人,刚好这件外衣名叫“苏燚”,刚好这具身体的声音听起来很熟悉。

李长青像是从来没认识过这个人,却听得见石头砸下来的声音,一阵一阵,把具血肉骨头砸得面目全非,不知道究竟是从哪个季节开始腐烂。

居然这会才漏出味道。

居然这会才闻见。

“辛光他才八岁,”李长青说,“才八岁。”

苏燚依然在笑,没有回应,揣在兜里的手暗自用力,在那里,在衣袋的夹层里。

有一把弹簧刀。

李长青又问:“那我呢?我被老爸按着给你磕过头,要我发誓给你养老。”

他往前走,告诉苏燚,“我当年,十八岁。”

苏燚的笑容没有变化,眼角却肉眼可见地猛跳一下,他的手臂用力,连带着半边身子都紧绷起来。

李长青这些年没少和人动手,立刻就读懂这个行为语言,也就顺带着看向苏燚的衣兜。

再抬眼时,眼底已经只剩下被寒冬浸染的凌冽。

“我现在已经不是十八岁了。”他说。

苏燚把手伸出来,摊开在李长青面前。

“你长大了,这样很好。”

又说:“可你现在真的能有心情去县城吗?”

“什么?”李长青问。

“再见,”苏燚对他笑了笑,“再见,长青。”

像是在考试铃响起之前,答案被提前揭晓,为这场考试而久做准备的李长青没能从中感受到半分欣喜。

他茫然地看着苏燚的身影远去,又感受到了熟悉的无力。

无力阻止命运倾轧而来的声音。

齿轮咬紧的那一瞬间,总是会有声音,只是表现的方式不同。

命运喜欢把预告铺到蛛丝马迹上,让人不好看出来,又在看出来的那一瞬间为之猛然战栗。

竹听眠通知李长青快点动身,不要等到明早,今晚就出发。

“你现在就开车去县城,不要再逗留。”

不论从哪方面来说,她已经做好了同舅妈舅舅见面的准备,她可以和他们对峙,可以开战。

唯独,就是这个节点上,竹听眠不想李长青因为自己的事情而分神。

也不想李长青从别人口中听到关于秦晴逼死生母的这个故事。

理想情况中,竹听眠会在解决了这个问题之后告知李长青。

她是有过侥幸的,苏燚打听到这个消息,再告知舅妈他们,路程怎么样都要两天,完全可以避开李长青不在的这段时间。

可是他们只用了不到九个小时就赶到了她面前。

现实并不理想,竹听眠始终低估了他们的恨意。

她始终觉得莫名,又委屈。

黄二妹亲力亲为,把人带到民宿门前,拖着伤体,又兴奋不已。

她拍开了一整条巷子的大门,说竹听眠的舅舅和舅妈到了。

呐喊着竹听眠是个害死母亲的畜生。

并且兴奋地宣扬自己这次不是随口乱说,这次都是有证据的!

她眼里填满了腥臭的磷,烧出惨绿,在夜色中晃来动去,以胜者的姿态宣告自己赢下一程。

“秦晴,”舅舅喊竹听眠,“你过得挺好啊?”

竹听眠还未来得及说话。

一个人已经护到她面前。

黄二妹一看是谁来了,当即就乐了。

她大声嚷嚷,说竹听眠这种把亲妈都害死的人,能是什么好东西,又问李长青:“你不知道吧?你不知道她做了什么吧?还钢琴家呢,我呸。”

嚷到后头,竹听眠几乎都听不清她在说什么了,就看向李长青的背影。

李长青捏着拳头挡在竹听眠身前:“那又怎么样。”

黄二妹惊奇道:“你什么都不知道,来来来,”

她把身后的女人扯到面前,“这可是她舅妈,他们都知道这件事,而且还在到处找她。”

黄二妹说着,拉着人就要往前,她笃定李长青从不打女人,所以朝前挑衅,未料李长青猛地推她一把,将人推的踉跄两步。

“那又怎么样。”李长青再次说。

他用身体和语言划开界限,昭告他的同盟身份,也以决然的姿态表明态度。

这无疑很好。

是的,竹听眠是想过李长青一定会这样护着她。

但是。

她下意识地想要伸手拉住人,最好把他的耳朵捂起来,可是该死的手指这会又失去了力气,犹如溺水之人呼出最后一口气那样。

人在感知到确切羞辱时的所有感官都会应激而变得过载,又因为过载而变得更加应激。

不该是这样的。

成长的代价就是受伤,总要鲜血淋漓,而且没有消炎药。

竹听眠不愿意以这样不堪的方式展露伤口,她想要让李长青离开,保护自己,保护他,保护即将产生的关系。

可她抬在半空的手被抓住。

陈兰不知何时来的,此时正紧紧握住她的手腕,将她拉到自己身后。

刘霞和李长真早就等在那里,一左一右地扶住竹听眠,刘霞小声问她:“怎么穿得这么薄?”

竹听眠已经无法回应,又怔怔地看着李慎越过她们,直接站到李长青旁边,对黄二妹说:“你是打量我李家没人了是吧?”

黄二妹好不容易拿住个说法,哪里肯轻易服软,她把竹听眠舅妈推出来,“来,你告诉他们是怎么回事儿?!”

“不就是那样!这个小——”

“哗啦!”

民宿院门洞开,齐群和贺念拎着棍子冲出来,从两人中间泼出盆水,将将浇了三人满身泥浆菜叶。

“嚷!”杠子举着扫把冲出来,“你们再嚷!”

第43章 安澜你这个败家玩意。

43

羽绒服无疑是吸水利器。

民宿后头有块闲置的地,面积不大,几步就能跨完,位置并不良好,起初设计的时候都不晓得拿这块地来做什么,竹听眠一直没有适合的规划,直到周云来到民宿,提议不如自己种点菜。

她说做就做,也每天省着洗菜淘米水。

这才便宜了门外的三个人。

或许是因为有人撑腰,竹听眠的思维也渐渐从僵硬转为活络,也短暂地为此后悔一瞬——早知现在,院子里

就应该备着些粪,浇他们一身,再让他们喝下去,里外都是一个味道才好。

可是人生并没有早知道。

但时常相处在一块的人互相之间还是能够拥有默契。

“再嚷,下一盆就给你换成粪水!”杠子扯着嗓子警告,同时撸了撸袖子,又攥着拳头叉腰。

三个人的沉默因为浑身湿透而显得略微浓稠,又比较统一地气到颤抖。

“秦晴,”舅舅不可置信地冷着声问,“我们大老远来看你,你就这么招待我们?”

舅妈立刻说:“畜生就是畜——”

“行了啊!”李慎吼他俩,说话间目光不断地扫着人,“你俩是亲戚吧?看着年纪也不小了,就是这么做长辈的?”

“还和黄二妹牵扯在一起!恶心!”李长真朝院里伸手,把姜书怡拉到身边,一起扶着竹听眠。

姜书怡又气又惊,不住地搓着竹听眠的手臂,想要由此产生些物理上的温暖。

毕竟刚刚黄二妹嚷的话她都听到了。

姜书怡当然不信这种凶神恶煞的人能说什么真相,光是态度和面相就显得是在信口雌黄。

“杀人犯!”黄二妹尖声大喊,想要在寂静中重新挑起这个话题。

李长青横跨一步再次拦住她,“竹听眠才说担心你又被打,让车子撤走,你就是这么报答的?”

“我报答?呸!”黄二妹啐了一口,看向竹听眠的目光已经变得怨恨无比,“我用得着她施舍我?”

“你看看,你去到哪里,哪里就不得安生,”舅妈说,“杀人犯就是这样。”

李长青完全听不了一点,立刻瞪向舅妈,这次已经没有再说完,只看她还有没有胆量再接话。

“怎么!”舅舅吼道,“你还想动手?”

看他俩目光对上,黄二妹立刻兴奋道,“你俩不知道,这也是个杀人——”

竹听眠已经挣开身边的人要冲过去,但比她动作更快的,是另一道声音。

“我去!来看看啊来看看!”

黄二妹没能说完。

她今天来时志得意满,自信拿住了把柄,所以非要闹得腥风血雨,恨不得全世界的人都来看看竹听眠究竟是个什么嘴脸。

所以来时,噼里啪啦地把记月巷里头三间民宿的大门拍得脆响。

其中当然包括隔壁的“云羡”。

寒假时入住的客人都还没换批次,早几天才见证过隔壁“可以住”被一对夫妻泼了油漆,墙面上还看得出填补的痕迹,砖缝里的鲜红都没完全褪去。

再有,连客人都知道这个叫黄二妹的人。毕竟才出了造谣被收拾的事情,这个镇子可太热闹了,有客人吃瓜上瘾,甚至隐隐觉得还有故事要发生,为此调整旅游计划,又续了房。

今晚果然又闹起来,又是一对夫妻。

可是稍有经验的,都知道总有人在找竹听眠的茬,大部分人当下都只觉得听见的话离谱,却已经下意识地认定这又是一对无理取闹的夫妻。

竹听眠的视线往巷子前后扫了一通,并没有看到在她想象中,存在的怀疑或是嫌恶的目光。

这么说也不准确,倒也有人表情嫌弃。

是对着黄二妹,还有舅舅和舅妈。

比如一生爱录像的柳云羡。

他高举手机,一边大声说话,一边将镜头对准了黄二妹和这对夫妻。

“今天真是小刀剌屁股,太开眼!现在给人安罪名可真是简单啊!张张嘴,两片肉碰一碰!立刻就能给人安罪名!谁都能断案,还要警察和法院干嘛!”

柳云羡说着,朝围观的人询问,“这是不是太不要脸了?!”

“就是,”最先搭腔的是“云羡”的顾客,他看着黄二妹说,“连我一个外地人都知道隔壁的竹老板才被你造谣,人都看不得你被打,下午她让人把车撤走的时候我路过都听见了,你这不农夫与蛇吗?”

黄二妹哪能听外人说她这件事,立刻竖起眉毛就要回怼,可其他人并不给她机会。

“还有啊,你看着也是当妈的人了,”这次说话的是“可以住”的客人,“大过年的,怎么一直来折腾竹老板啊?我看你就是嫉妒她过得比你好!”

“可不就是嫉妒吗!”杠子说,“眼睛都青了!”

“你!”黄二妹指向杠子,又指向围观的人,“你们!”

她整个人呈现出想要口不择言又实在择不出言的状态。

舅妈本也不指望这个乡下女人,看她实在不中用,自己先开口,她自认了解事情始末,所以也能迅速端好长辈架子。

“秦晴,你是要我和你舅舅在人面前和你聊这个事情吗?”

李长青全程都拦在前面,说的话很少,但只要有人对竹听眠讲话,他就会立刻挡住那个人的视线,然后扭头看一眼,再三确认竹听眠此时的状态。

“你们真的有点好笑。”竹听眠看着自己的脚尖摇了摇头,顺便搓了搓发麻的双手。

感慨完这一句,她环视了圈身边的人。

挺身而出。

这实在是力量过于充盈的四个字。

她由衷地为此而感激。

竹听眠是羞耻的,或者说,在看到舅舅和舅妈出现并且如此着急地揭露她伤口时,秦晴是羞耻的。

说来实在不公平,因为总是受害者最先感到羞耻。

要转换这个心理,过程艰难又漫长。

竹听眠走到今天,走到此时此刻,并非朝夕之事。

她一直都知道自己这两个“亲人”想要什么。

他们自认曾经收留过秦晴,所以理所当然到了索取的时候。为此不惜巧立名目,拿着她生母的事情到处宣扬,舅舅因此而站稳了疼爱妹妹的兄长角色。

到底有多少真心?

只怕拎出来上了称,连小数点都压不出来。

说来说去,还是钱。

竹听眠之前报过警,出示过自己的精神诊断,甚至安排过律师和他们谈话。

总归,所有的处理结果都处于一个比较笼统的警告阶段。

他们会觉得,警告而已。

所以才这样一而再,再而三。

以暴制暴不对,但总要有些强硬手段来表达立场。

竹听眠朝身边的李长真和姜书怡摇头说自己没事,继而一言不发地往前走,拎起了院子边的撑门杆。

“你还敢动手?”舅妈立刻大喊。

竹听眠想说我当然敢,我今天非得打你们一顿,这件事闹得越大越好,我们一起被抓进去。

可是她一个字都来不及讲出口。

因为舅妈已经飞扑到她面前,五体投地,先跪后趴。

柳云羡默默地关掉了视频录制。

所有人的目光投向那只施力的脚,准确点来说,是罗丝的脚。

接下来一切都变得混乱。

罗丝一个揍三个,黄二妹压根扛不住打,才被扇了一巴掌就习惯性地靠去院墙边,哀哀哭喊起来。

“杀人了,杀人了啊,老罗家闺女杀人了啊!”

她的喊叫被嘈杂声音淹没。

罗丝如同个天降的女侠,一边揍人,一边让李长青把竹听眠拉进去,剩下的人开始劝架,总之一堆人喊着别动手别动手,围住人。

至于在这个过程中,舅妈和舅舅挨了多少黑拳,那就不知道了。

总归罗丝气势拔天,她出手,连后来赶到的孙明和王天都没有多少发挥空间。

人太多了,正义烧着正义,连想要伸手进去把人攮几下都得很用力。

记月巷变得拥挤而混乱。

腊月天里,大家都穿着羽绒服,鼓囊囊的,而且颜色鲜艳,互相挤着动着。

场面跟腊八粥似的。

“你……”李长青想去拉一拉竹听眠的手,又想问问她怎么样,但不论想哪一句话都觉得太无用,张张嘴,又只说出个“你”字来。

竹听眠抬头看他。

小青年背着光,眼底的关怀却明晃晃地闪着,在他身后,是一巷粥。

这会不是好好说事情的时候。

竹听眠伸手轻轻推他一把,“去做你该做的事情,现在就走。”

她没给李长青回话的机会,只说:“是去给你老爸找公道,你要因为我耽搁在这里,李长青,我会瞧不起你。”

李长青定定地看了她片刻,叹了口气,“说那么严重。”

竹听眠已经准备要往外头,只告诉他,“快去。”

走出去两步却被拽住。

李长青尤为强势地拉起她的右手,从自己衣兜里摸出来个创可贴,一手捏着竹听眠右手,一手把创可贴举到嘴边,用牙咬着撕开。

然后把创可贴平平整整地熨到她手心。

“我在的,”李

长青轻轻地摩挲她的手,“我会在的。”

这次他反将一军,竹听眠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这个人就扯着挎包离开了。

外面的大家已经拉住了罗丝,并且按住舅舅和舅妈。

大家都去派出所作证,是这些人先上门挑衅。

事态比较复杂,大家各执一词,说自己被吼声吓到,说自己好好地做着生意结果巷子里很吵,所以随便出门骂几句。说自己只是听不下去想拦一下,说自己走夜路被人大声说话吓到,而且并不认识这个人,所以顺脚踹了一下。

但口径都相当一致:说到底就是黄二妹带人上门寻衅滋事。

腊八粥的熬煮由记月巷转到了调解室。

又是民事侵权,又是行政违法。

黄二妹当然不用说,已经把自己重新嚎回了医院,至于舅舅和舅妈,他们坚称自己是被人打了,一定要追究到底。

说话的时候还得意地盯着竹听眠。

竹听眠坐在长桌对面,齐群和杠子两大护法一左一右,气势汹汹。

“我觉得还是和解吧。”竹听眠说。

舅妈问她是不是疯了。

竹听眠笑了笑,向他们展示今晚民宿门前的录像视频。

是最开始黄二妹带着他俩来砸门的画面。

“你们啊,一着急就爱踹东西,”竹听眠把手机推到他们面前。

画面里,黄二妹拍到手疼,干脆用脚踹门,舅舅和舅妈以讨债者的姿态站在她后面,舅妈上下打量着民宿的门头,大概是觉得哪哪都不顺眼,往最近的脚边踹了一下。

“那又怎么样?!”舅妈问,“秦晴,我踹这一脚,你还能告我?”

“我还真能。”竹听眠笑起来,问,“舅妈,没听到吗?”

她模仿着声音说:“咣当一声,没听到吗?”

“你在说什么?”舅舅质问道。

“我在说,你老婆,”竹听眠转向他说,“踹坏了我门口那个天价瓦猫。”

竹听眠是下了血本的。

不同于上一次在齐群家里震慑齐群姑父姑母那样随手砸了个不值钱的簪子。

那次是为了震慑,这次是为了收尾。

她虽然没想到舅舅他们能这么快赶到,所幸第一时间做了规划。

竹听眠把自己带来的不少收藏品搬出来,不仅有这个瓦猫,还有多年收藏的画啊,手工品啊。

当她向杠子介绍齐群挂上门头的那个风铃的价格时,杠子吸了长长一口气,目光反复地在门头的风铃和竹听眠脸上来回梭视。

“你舍得吗?”她最后问。

“我当然舍不得。”竹听眠说。

但是,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整个民宿的客人都知道我在门前摆了很多值钱物件,大家今天进出的时候都很小心,”竹听眠继续拉动进度条,“舅舅,你看,你还拔了我院门前的花,花不值钱,但你怎么能推那个花盆呢?”

“你这是讹人!”舅舅一拍桌子站起来。

“我在我的院子门口,放点东西,怎么就是讹人了呢?”竹听眠好笑地缓缓收起手机,“我把这几样东西的收据都拿来了。”

竹听眠话落,杠子立刻递给警察,顺带着说:“真的可贵,哎呀,我们就这不是讹人啊,顶多算炫耀吧?那什么,炫富?炫富不违法吧?”

现在的情况就是不要再提什么陈年旧怨,监控清楚又明白,他们就是故意损坏私有财产。

舅妈坚持自己被罗丝打,竹听眠就和他们聊聊受损物品的价格。

“和解吧,那小姑娘踢你一脚,我替她赔你钱,”竹听眠提议,“五百差不多了吧?”

舅妈又气又噎,“你说什么?”

“六百好了,”竹听眠讲,“再多就不像话了。”

舅妈当然不肯,言称今天一定要拘了罗丝,而且讲刚才在巷子里那么多人都围着他们。

“是,是黑恶势力!”舅妈说,“尤其是那些李家人!”

“是吗?”竹听眠拔高声音,“我劝你还是要注意说话方式,舅妈,我没记错的话,表弟最近好像在考试。”

她说到这一步,已经足够明显了。

竹听眠要是持续起诉,寻衅滋事连带着故意损坏财物,治安管理处罚记录会保留在系统里至少几年时间。

这种案底,对舅妈和舅舅来说影响不大,毕竟他们已经在做这样不要脸的事情。

“想想你的,”竹听眠缓缓坐直,朝前小声对舅舅说,“儿子。”

*

“你威胁我?”舅舅问。

民宿堂屋里只有三个人,竹听眠和这对“亲人”。

本来,下午得知他们消息时,竹听眠是联系了律师,让带上自己表弟的资料一同过来,而且是最好有律师一同过来见证他们签保证书。

这件事,其实一直都很好解决,所有的问题都在竹听眠这里。

因为她始终没能攒够力气去面对亲生母亲的事,所以被当做软弱,所以只要谁穷了贫了钱瘾犯了,都能到她这里张口讨要。

“我很感谢你们终于这样过分,”竹听眠衷心说,“也算是给了我点力气。”

她发现,许多无法做出选择的事情,在真正被推到那一刻,必须做出选择时,还是能够及时反应。

就比如此刻。

“签了这保证书,你们以后不要再出现。”竹听眠点了点桌上那沓纸,建议他们可以好好看看,又在舅舅想要伸手去拿的时候按住,拧开笔,往上写了一条。

竹听眠会一直保留追诉今天财物破坏责任的权力。

“你用你表弟威胁我?”舅舅问。

“不然呢?”竹听眠笑了起来,“还不是你们教得比较好。”

舅妈立刻喊:“你个小贱——”

“嘘。”竹听眠示意她收声,同时拿了个金镯子出来给舅妈看。

“大过年的,辛苦你们跑来看我一趟,我也没什么可以送你们的东西,就收下这个吧。”竹听眠塞到舅妈手里,全程都笑吟吟的。

舅妈的表情为此而变得复杂。

她当然舍不得放开这个沉甸甸的金圈,又不相信竹听眠会这么好心。

竹听眠看向舅舅,“当年我不孝,外公被我妈气得病重,之后仙去,我记得你下葬的时候哭得很厉害,那是我唯一一次觉得你比较像人的时候。”

“我对不起外公,但我没有对不起我母亲,更没有对不起你,”竹听眠仰头看了一圈堂屋,在这个民宿里,在她的小小王国里。

相比对面两个活人,这里的灯光都显得比较有生气。

“我知道你们想要钱,这个镯子,”竹听眠指了指舅妈手里那个厚实的金器,“是为了外公给你的,也算是我向表弟道歉,再多的,别再想了。”

舅舅看向舅妈,舅妈舔了舔嘴皮,把镯子往怀里捂。

“其实我曾经有很多话想跟你们说,比如为什么要伤害我,比如你们应该知道自己没资格跟我要钱,”竹听眠缓缓垂下眼皮,看着自己右手那片创可贴笑了笑。

“然后我发现其实真的没有那么多话要讲,因为你们受制于我的时候,我们会更好沟通。”

舅舅有一个儿子,也就

是秦晴的小表弟。

至于后头娶的这个舅妈,她没有生过孩子,时间久了,自然也就把这个表弟当做给自己养老的资本。

表弟和舅舅不一样,是个很讨喜的男孩,从小就喜欢跟着她这个姐姐跑,每个假期秦晴回外公家的时候,表弟都会很高兴。

他当然拦过,让老爸不要这样对待姐姐,只是没用,还为此被骂,被打。

直到竹臣歌出现,世界上多了一个竹听眠。

竹听眠实在是一个念旧的人。

竹听眠从来都知道舅舅的命门在哪里,知道什么样的方式能让他噤声,只是一直舍不得这样。

她时而觉得自己软弱,每每想要做出决定,又始终记得多年来和表弟在外公家长大的回忆,总是狠不下心。

直到她发现生命真的不能只局限在一种可能里,直到她发现舅舅真的想要逼死她。

直到,她看清自己真的无比迫切地渴望安定在这个环境里。

她总要为自己做点什么。

“弟弟是要考公的,”竹听眠说,“他一直都很上进,我觉得,还是不要因为你而受到什么影响。”

舅舅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说话,像是在消化自己居然真的被威胁这个事实,又像是今天才彻底看清自己这个侄女。

他突然说:“你的妈妈,是和我从小一起长大的妹妹,亲妹妹。”

舅舅像是在讲:我才是最了解你母亲的人,你甚至都没有机会认识她。

又像是在讲:你害死了她,这就是事实。

我恨你。

总结出来就是这么一个意思。

他又问:“你弟弟知道你这样威胁,你没想过他会怎么想吗?”

竹听眠任由舅舅看着,没有回应这句话的念头。

心里觉得这样也很好,谁都不要原谅谁,就互相恨着,再也不要见。

舅妈的心情就没有舅舅那么复杂,手里攥着金镯子,态度也变得很轻松,或许是觉得也算不枉此行,连说话都软和起来。

“就是嘛,都是一家人,打断骨头连着筋,你们舅舅和侄女两个,身子里流着一样的血。”

她完全改换嘴脸,说着讨好的话,言语之中甚至有强烈的,希望以后还能互相保持联系的想法。

这样的事情实在有些可笑,因为没有办法去告诉一个正在不要脸的人她究竟有多么不要脸。

竹听眠光是听到她的声音都觉得反胃。

“我觉得你还是不要和我继续说话比较好,”竹听眠缓声说,“我听你说话,像是在被强/奸。”

*

李长青的资料递送得及时,材料公司和化工厂的官司终于迎来转机,同时矿难旧案重查,连带着辛光的事件,还有挑唆李善上门滋事的几件事被划到一起。

苏燚被列为首要嫌疑人,并且被通缉。

同时,苏燚失踪。

这已经和潜逃行为高度重合,即便尚未水落石出,可他这样一跑,已经能证明太多事情。

消息传回秋芒镇,大家都为此沉默过,但并没有人为此而觉得轻松。

即便案件的进度再快,也快不过时光,更无法回到当年,组织灾难发生。

命运总爱这样沉沉落下,又轻轻离开。

这个年过得一波三折,之后谁也没心情再闹腾。

同样不畅快的人还有竹听眠。

她终于彻底把舅舅和舅妈推远,可是心中并没有因此而松快,甚至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也不是谁都叫不出来,至少罗丝再次登门时,她出来和人说过话。

“哪轮得着你动手呢?”竹听眠问。

她实在忘不了罗丝当晚那一脚,万一民宿没有什么应对措施,那罗丝之后要面临的就是严峻的追责,甚至要被拘留。

“你帮了二丫。”罗丝说,“而且我当时看你要动手,要是你真的打人,或者是李家人动手,你更难解决。”

竹听眠静静地看着她。

罗丝继续说:“而且我就一外人,和你们也不亲,是中立人士。”

竹听眠被她逗乐,笑了半天,又安静下来,只是摇头。

“我觉得你状态不对,你得去看看心理医生,”罗丝说,“我也在城里待过,我知道你状态不对。”

竹听眠当然知道自己状态不对,也联系过王老师,当然为此吃了药,也没有中断过心理咨询,可无论如何都提不起精神,心里头总是闷。

等李长青手头的事情往后推了一个阶段,他才赶回秋芒镇,先去家里说明进度,早上进镇子口,回家之后又是汇报,又是感慨,又是哄,又是叹,一家人都变得惆惆怅怅。

天擦黑他才到民宿这边,被告知竹听眠整天都没下来过。

近来,李长青一直都和竹听眠保持联系,没打过电话,就只是每天打字询问彼此的近况。

竹听眠总是在说自己很好。

李长青此时站在她房门前,拿出手机看着最近一条消息,是昨晚他说自己准备动身返程,竹听眠告诉他路上慢些,不要赶不要急,注意安全。

她的头像还是最开始那个,装在地上的门框。

自打他们互相留了微信之后,就一直都是这个。

李长青抬着手机敲了敲门,里面当然是无人回应,所以他干脆找了个小板凳来守在竹听眠门口,同时再次低头看手机里那条消息。

他用拇指轻轻地摸了摸竹听眠的头像,连触两下变成了拍一拍。

【我拍了拍竹听眠说我很想你。】

李长青在沉默中试图撤回这条消息,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这是竹听眠给自己设置的拍一拍后缀。

过了两分钟,一门之隔,竹听眠在里面发消息。

【跑路要紧】:?

【聊天请投币】:……

【跑路要紧拍了拍我】

【跑路要紧】:你居然没有改后缀,好土,小土狗。

“什么小土狗啊。”李长青轻声笑了出来,他珍惜地抚了抚手机边缘,抬头看看屋门,又低头修改拍一拍后缀。

【聊天请投币】:你再拍一拍。

【跑路要紧拍了拍我的小脑袋说很想你。】

【跑路要紧】:怎么还夹带私货?

【聊天请投币】:想你。

竹听眠安静了好一会,才再次发来消息,这次只有一个句话。

【跑路要紧】:在门口想啊?

【聊天请投币】:她不让我进去。

【跑路要紧】:谁啊?那么过分。

【聊天请投币】:就是呢,而且我还很喜欢她。

【跑路要紧】:滚进来,门没锁。

李长青立刻就站起来准备去推门,结果手机又震了震。

【跑路要紧】:[转账0.5请收款]

【聊天请投币】:你还消费上了?

【跑路要紧】:这是准时宝,三十秒之内没看到你,赔我一百块。

哪怕明知她虚张声势,李长青也要全力配合,所以赶紧拉门把。

结果是没拉动。

三十秒很快过去。

【聊天请投币】:什么呀?

没有回应。

【聊天请投币】:人呢?没事吧?

依旧没有回应。

【聊天请投币】:[转账100.00请收款]

【跑路要紧】:[已收款]

又没了声儿。

李长青确定她果然已经拿钱跑路,自己只好徒劳地看向这扇门。

竹听眠这间屋子上了密码锁,李长青从未问过她密码,所以这会胡乱按的行为已经变得像是无能微怒。

“说好的可以进去了。”李长青把脸贴去门缝上朝里面喊。

竹听眠就是不搭理他。

李长青捏着手机在门外转了一圈,连着又发了几条消息,统统石沉大海。

最后他只好另辟蹊径。

【聊天请投币】:密码呀。

【聊天请投币】:[转账100.00请收款]

【跑路要紧】:[已收款]

非常迅速了,可是又再次恢复安静,半分钟后发来一串数字。

【跑路要紧】:1

1**

李长青对着那两个星号瞧了又瞧,没能破解出来。

【聊天请投币】:别只给一半啊。

【聊天请投币】:[转账500.00]

【跑路要紧】:[已收款]

【跑路要紧】:1103,你跟我告白的日子,你这个败家玩意。

第44章 安澜你感受到了吗?

44

李长青没少进竹听眠这间屋子。

竹听眠把二楼西面的三间房打通留作自己活动居住,但李长青曾经的活动范围仅限于小客厅和书房,反正从没进去过卧室。

百叶窗把天光切成昏沉沉几段,冬日的天既冷且白,足够照亮视线,可他没能在小客厅看到人。

“你在哪里啊?”李长青朝着卧室问,提醒她自己已经进门,脚步却停在原地不再往前。

“你觉得呢?”竹听眠在里面反问。

“你出来吧。”李长青建议。

“你进来。”竹听眠吩咐。

“……不好。”李长青说完,甚至往后挪了挪脚步。

于是竹听眠就没有再催促他,也不再说话。

就在李长青以为竹听眠或许已经快要慢吞吞地走出来时,他听到了声啜泣。

虽然很细,很轻,在这个安静的空间之内又显得过分清晰。

竹听眠在哭。

认识到这一点,李长青哪里还顾得上旁的事情,立刻冲进卧室,也来不及再对比她的房间陈设是否和自己想象中的一样,只看得见床上被子之下缩着小小一团,连脑袋都没有露出来。

“闷着啦。”李长青轻手轻脚地走过去,不确定自己可以做什么,但瞧着被面因为她哭泣而起伏轻颤,又觉得着急不已。

像是出于本能,他非常迫切地希望她开心起来。

于是李长青站在床边,倒豆子一样地汇报着最近的事情,而且只挑好事情说。

例如老爸李平的事情已经被快速推进,相信用不了多久就能有好消息以正式文书被送回来。

而且李长青回程时又去县城补习班考试,相比之前,成绩大幅提升。

再有就是镇子里大家都在谴责黄二妹,人人都夸竹听眠。

竹听眠没有反应,依然把自己闷在被窝里。

李长青挠挠头继续说:“老太太讲要给你绣个天大地大的福字,带动我老妈和三婶一起,在家里乐呵呵地捻金线呢。”

“快让她别折腾了,”竹听眠吸了吸鼻子说,“让一个长辈给我绣字,那我成什么了?”

她终于说话,李长青松了口气,在心里头感谢老太太的同时才敢有所动作。

他蹲在床边,小心地顺着话说:“她们喜欢你啊,怎么就长辈晚辈了?而且老太太就喜欢绣花,绣花绣字也没区别的。”

“不要,我就是不要。”竹听眠的声音还是瓮瓮的。

“要嘛,”李长青说,“我也有呢,我奶奶绣我背心上呢。”

“你怎么不说绣你裤头上了。”竹听眠露出一小片脑袋。

“裤头上也有啊,”李长青说,“本命年都给我绣,虽然我家不晓得我哪天生的,但是大概知道是哪一年。”

路边抱回去的孩子,可不就只能这样定下生日了吗?

竹听眠默了一会,这次把眼睛也露出来。

她双眼湿漉漉的,泛着红,明明自己哭得满脸泪水,还要目光倔强地指控:“你就会让我心疼你。”

“现在是我比较心疼吧。”李长青叹了口气,因为说话很小声,所以身体往前倾了些,好让她听清楚。

竹听眠同他对视片刻,手臂绕过脑袋把毛绒睡衣的帽子拽出来戴好,同时另一只手掀开被子,吸着鼻子说:“来抱抱我。”

李长青听见她说这句话时,对此既惊讶又珍视。

他本来就因为无法提供有效安慰而无措,为此十分感激她愿意主动提出一个解决办法。

她想要安全和理解,他就给出所有的关心和疼惜。

仅此而已。

并不带有任何旖旎成份。

也是因此,李长青没有再畏手畏脚,虽然生疏于亲密,所以身体紧绷,但他也在尽量轻柔地完成所有动作。

他先是单膝跪到床边,然后小心翼翼地把自己装进她掀开的那角邀请里,再缓慢地往里挪动。

接着,他留下了最后的距离。

李长青张开手,让竹听眠用对她来说舒服的方式来完成这次拥抱。

竹听眠大半张脸都盖在帽子里头,所以李长青看不清她的表情,却能看到她慢慢地伸出双手,才往前时有些犹豫,然后用手指试探地戳了戳李长青的肩膀,最后才攀着他肩膀,借此施力,一点点往前。

她一点点钻进他的怀抱。

这是竹听眠为数不多直接表现谨慎和笨拙的时刻,李长青甚至连呼吸都屏住,生怕自己又把她吓回去。

等拥抱完成,竹听眠把脸埋在他脖子上,李长青才缓缓落下自己高举的手臂,生疏地在她后背轻拍。

“他们说的都是真的,”竹听眠说,“我舅舅他说的是真的,我就是害死了我的母亲。”

这不是一个可以着急回应的话题。

而且,从来对错扯上了道德就会变得混淆不清。

她的舅舅和舅妈闹上门这件事,镇上的人都知道,连镇子外的竹辞忧都听说,还联系过李长青。

出人意料的,竹辞忧来电是为了劝,也是为了警告。

“那件事不是眠眠的错,你不要为此对她有异样眼光。”

“我只知道要真的是杀人犯,一定会被捉去坐牢,法律和警察不可能放过罪犯。而且,要是她的舅舅想要讨要公道,应该去法院,而不是这样大闹,一看就是为了钱。”

李长青已经十分熟悉这样的嘴脸还有流程,所以当天才听说黄二妹兴奋地从镇子口接了两个人过来,直奔民宿,就知道这事儿得闹大,他这才急急联系老妈和三婶。

李长青不知道他们会说这样的事,所以当场就开始后悔带了那么多人来。

“她一直都没有告诉过我为什么要改名,”李长青对电话里的竹辞忧说,“还有。”

“什么?”竹辞忧问。

“你也改改你的称呼,她有全名,别乱叫。”李长青挂断了电话。

他想,或许竹听眠会说起这件事,或许还会当做无事发生。

却没想过她会说得这样快。

竹听眠用一种平淡而麻木的语气把那段历史讲了一遍。

并不难说出口,甚至还能将部分细节进行修饰。

“我恨她,我甚至诅咒过她,我甚至想要和她同归于尽。”

李长青依然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感觉到自己的衣领已经湿了一小片。

“我不知道要拿她怎么办,小时候我很讨厌弹琴,一坐钢琴凳就开始哭,说我手疼,说我真的不想再练下去,说我觉得很痛苦,可是她会打我骂我,然后让我继续练下去。我为此异想天开,会不会我真的有成绩,她就会对我好一点呢?可是等我真的确信自己喜欢钢琴,她又要毁掉我。”

“我也不知道她为什么总是那样骂我,为什么会对我用那样恶毒的词语,怎么真的会有母亲说自己女儿是个妓女呢?我小学的时候,还不能理解这个词是一个什么样的形容,等我懂事一些,又开始忍不住地想,究竟是什么

样的事情,可以滋生这样脱口而出的恶毒。”

竹听眠哽咽着,断断续续地说。

李长青稍稍用力,把她往自己怀里压了压,同时给她顺气,示意她慢慢讲。

“我以为所有妈妈都是这样的,我以为孩子被打是很正常的事情。所以我还是在长大,我还是尽量快乐。可是她又非要一遍遍告诉我是不得已生下我,其实并不该生下我。”

“她赌运一直不好,很容易输钱,输了钱就会发火,大吼大叫,接着打我,”竹听眠顿了好长一会,试图从湿淋淋的回忆里拧出一段可以成团铺开的,可随手一捞,全都是破破碎碎。

“她有次打了我一耳光,在那之前,她勃然大怒,用脚踩烂了一箱巧克力,她显得好高,伸开手臂的时候灯光把她的影子泼到墙上,像是要吃人。”

“我完全不记得那一次她为什么会气成那样,我又是因为什么原因而挨打,”竹听眠的手指开始用力,微微发颤,“我记得那天早上她带我去逛街,买了件很漂亮的小风衣,粉红色,荷花领的边缘还团着可爱的起伏,我很喜欢,美滋滋地穿着它走了很多路。”

“晚上我就被打了,我想不起来原因,到现在都想不起来原因,”竹听眠说,“可是我仍然记得那一巴掌的所有细节。”

耳边轰然一声,脸颊被拍击的诡异触碰感,然后眼前猛然一白,白得发亮,然后又黑成一片。

震惊之下,甚至都来不及感受到疼,等真的意识到这件事已经发生,脸上已然开始发麻发涨。

她记得自己被这一巴掌的力道推得后仰,记得后退的时候头撞到了墙上,又是一声闷响。

她记得自己是怎样害怕又茫然地顺着墙蹲下去,鼻子变得不通气,血像自来水一样淌下来。

时至今日,竹听眠还能时常复制当时的恐惧与悲伤,偶尔想起来,又要难过得躲起来自己哭一场。

“可是我真的想不起来那一天她为什么要打我,”竹听眠说,“其它事情也一样,除了原因,所有的记忆都很清晰。”

哪怕她改名换姓,哪怕她今年已经二十七。

竹听眠还是像在七岁时那样,因为有过那样的七岁,所以何时何地,只要回忆尚在,她还会挨一耳光。

太多这样的情况。

稍加回忆那段童年,时间都显得残疾,遑论记忆。

说到这里,竹听眠已经泣不成声。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那么恨我,我很想问问她为什么不能爱我,我真的拿她没办法。”

多年未联系,竹听眠再次听到她的声音,居然还是那样恶毒地威胁。

可是妈妈,我受伤了你知道吗?我右手伤了,我再也不能弹琴。

你知道吗?

你可以爱我吗?

竹听眠是想要问这句话的,可是又没能问出口,像是喉咙口生出了一万只蛮不讲理的手,捏住了她所有的发声途径。

“我觉得,你是生病了,你应该去看医生。”

最终,她说了这句话。

可她没想到噩耗会来得那样快,一个这样霸道了那么多年的人,这样的母亲,因为觉得女儿让她去精神病院而感到羞辱,所以干脆自我结束。

竹听眠也感到了侮辱。

好像一切的一切,这个人身为母亲给出的所有伤害,她女儿数次差点活不下去,都不抵她的面子来得重要。

竹听眠说完,再无顾忌,就此拉着李长青的衣服大哭一场,能嚎就不压着,等这段情绪终于得到发泄,她休息了会,问:“你知道我听到消息的时候在想什么吗?”

“什么?”李长青又揽了揽她。

“我突然想起,小的时候,很早很早以前,城里还没有那么多大楼,很多土路,地砖也不是很平整,”竹听眠说,“我总是咳嗽,支气管一直在发炎,她背着我去看医生,我趴在她背上,闻得见很香的味道,而且她的背很暖和。”

“她有一条辫子,很长一条,垂到腰间。”

竹听眠始终觉得自己听错,觉得不该是这样,觉得她那样一个人,应当更轰烈些,大闹一场,咬着牙把日子过下去,再生龙活虎地跑到女儿面前耀武扬威。

总之不该是这样。

她原以为自己恨透了她,可那是死讯,那是生离死别。

竹听眠才发现自己真的也没能力恨到这个地步,恨得非要她死了才好。

眷恋同恨意总是如影随形,所以不能彻底了断,又难受于持续,

“你说,”竹听眠问李长青,“你说说看,这可怎么办?”

“我也没有很好的解决办法,”李长青轻声告诉她。

他当然恨不得能立刻说出一个有效的办法,最好彻底解决竹听眠的所有心结,让她以后都再也不会难过。

可事实是他办不到,更不能在这个时候说虚假空洞的胡话,只好承认自己无能。

李长青心疼得要命,说什么也不知道,只好一遍遍讲:“我难受,我听得难受。”

心肺鼻眼连带着喉咙都开始剧烈反应,他震惊于自己的失控,慌乱之中仰起头,依然无法阻挡眼泪。

李长青简直要生气。

他觉得自己实在不太像话,怎么能在安慰人的时候听得自己先哭起来?

可是心如刀割。

可是感同身受。

所以眼泪总是替语言表达感情。

竹听眠当然做过设想。

她想过自己说出口,会泣不成声,会失态,会脆弱到不堪一击。

她做好了准备,把自己的伤口摊开给李长青瞧。

他或许会愤愤,或许会怅怅。

这个小青年最擅长出乎意料,所以大概率会讲出些什么了不得的话以作安慰。

他可能大声讲自己会保护她,以此表明态度;也可能把她抱得紧紧的,说再也不会让他受伤。

在每一个设想里,竹听眠都没想过李长青能哭成这个样子。

人生就是一个个刹那,活也只是活一个瞬间。

如果回忆的高阁之中总要有始终耀眼明亮的那么几片,那么,竹听眠想,其中一定会有这一刻。

她自己也是泪眼朦胧,甚至连哭嗝的后劲都没来得及缓过去,气管还在自作主张地一抽一张。可是她抬头,看到李长青的眼泪斜斜划过他的下巴,一滴滴洇进枕头里。

听见他开始说着没道理的话,“我应该从生出来的时候就认识你。”

然后他开始责怪自己:“我应该早点开始对你好,居然没从你生出来开始。”

没有花里胡哨的话。

他投入的感情远比说出来的要多得多,像一个永远学不会粉饰轻浮的执炬者。

“你……”竹听眠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然后很快就发现在这一场哭泣比赛之中,自己落了下风。

两个人抱做一团,哭声引着哭声,稀里糊涂地同时大哭,又拿纸巾互相擦脸,继而珍惜地互相拍拍彼此的后背,接着轻声哄几句。

如此几个来回,双方都算是冷静下来一些。

“我平时不爱哭的,”李长青把脸埋在她头发里,半张脸都钻进她的睡衣帽子里,道歉说,“本来应该我安慰你的,可是我又不太会说话。”

“已经很有用了,谢谢你,真的。”竹听眠揉了揉他的脑袋。

她感到某种久违的平静,恍若大雨之后万物干净那样的清新。

竹听眠发现其实自己不用思前虑后考虑承担的重量,哪怕人是会变的,哪怕仍然有可能,在未来的某一个时刻,李长青会变得和舅舅一样,用这件事来攻击她。

但这样的顾虑分散不了她此刻内心的轻松。

过去依然存在,可曾经熟悉的疲惫都因为这个人而变得奇妙,变得可以承受。

“别谢了,”李长青又把脑袋往前蹭了蹭,小声说,“以后再谢吧,你知道吧,我已经决定会好好对你,我会为了这个决定努力,你也要努力。”

“我努力什么啊?”竹听眠抽了抽鼻子,揉着他的头发问。

她问得有点心不在焉,也大概知道这个人有什么高论要讲,横竖不过是他那套自成逻辑的笨拙真心,搞不好还要顺势告个白,像是少讲一次,真实性就会存疑那样。

她并不讨厌听到这些话,也已经能够坦然地听他说喜欢。

竹听眠已经开始想另个一个问题,王老师同她说过很多遍的问题。

愈合。

从任何角度上来说,不论是身体上还是心理,愈合的标准都不是伤痕消失,过去会永远存在。心里的创口,身上的疤,如何同它相处才是终身命题。

现在,她有一个具体的,可以确认的拥抱。

在这个拥抱里,问题好像依旧没有解决,还是一

片狼藉,但阳光已经刺破了云层,严肃地警告阴天快快退去。

拥抱的赠予者也是遍身伤疤,所以竹听眠无需怀疑他此时的共情,只觉得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竹听眠尚未走出困境,但心已经飞出牢笼。

她又珍惜地揉了揉李长青的脑袋。

小板寸,手感还挺好。

“你就努力快乐,实在不高兴可以打我,”李长青此时情绪才将将收尾,所有动作都是近乎本能的亲昵,他蹭了蹭,又把竹听眠用力往自己怀里压。

“我希望我和你是一个人,我很能吃苦,等把你苦吃完,再放你出来快乐的生活。”

看吧,果然开始胡言乱语。

竹听眠勾了勾唇角。

该说不说。

这个人的手劲是真的有点大。

他全然沉浸于情绪,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多用力,有一瞬间,竹听眠真的以为自己要和他合二为一。

被挤出了一声喊。

她突然想,人类有多大的可能会被挤出一声喊呢?

李长青当然也听到,安抚人的动作已经较为熟练,他拍拍竹听眠的后背,贴心地问:“还想哭吗?”

他人高马大,也没反应过来自己其实此时才是把脸埋去人颈窝里的那一个。

甚至把被子都抢去大半。

李长青还在温声哄,“哭吧,没事的。”

竹听眠缓缓地舒出一口气,喊他,“长青啊,我有事。”

“在呢,”李长青又拍了拍她的头,“没关系的。”

“有关系,”竹听眠说,“我喘不上气。”

李长青甚至还在给她找借口,“会这样的,才哭完会喘不上气。”

已经没有悲伤了。

竹听眠艰难地抹了把眼泪,想要把人推开。

结果李长青感受到她的动作,立刻用力抱住她加以安抚。

竹听眠又被挤出一声喊。

她已经开始想要笑了,周身显然有些温暖过头了,物理上的窒息已经让她来不及感受心中的伤痛。

“你感受到了吗?”竹听眠问。

“感受到了,”李长青抽空抬起手擦眼泪,又迅速放回原位把人勒住。

“……”竹听眠又是呼吸一窒,“你真的感受到了吗?”

“我真的感受到了,”李长青不解地抬起脸看她。

她把自己的痛苦说了一遍,他心疼都来不及,而且已经失态成这个样子。

她怎么还能问出这种话?

李长青用目光询问她。

竹听眠推着他的肩膀,“我问你。”

“嗯?”李长青委委屈屈地回应。

“你勒那么紧,”竹听眠凝视着李长青,问他。

“我没穿胸|衣,你感受到了吗?”

第45章 安澜李长青扯了扯裤腰。

45

李长青哪里能听这种话。

这根本就不是这个时候应该出现的话。

他真的好难过,本就没来得及从情绪抽离,脑子先明白自己听到了什么话,但是五官还泡在悲伤里。

如此里外拉扯,最终反馈出一个天塌了的表情。

李长青对螃蟹过敏,却很擅长表演熟蟹色。

在尚未说话时,整个人已经从床上一弹而起,落地之后歪七八扭的站稳。

“竹听眠!”他大喊。

可是才哭过,嗓子自然清亮不到哪里去,哑着声又能有多少气势。

李长青意识到这一点,喘着大气,抹了把脸,瞪着人,脸已经是红到了极点,一派古板的模样。

“你,”他说,“你……你。”

他像是有太多话想说,结果到头来就跟金鱼吐泡泡那般咕噜咕噜念出同一个字,情绪倒是高涨,言语却贫瘠起来。

世界上就是有人活得鲜亮,只消多看看,就忍不住愉悦地想笑。

李长青对竹听眠来说就是这样的人。

她已经确认这一点,内心已经多云转晴。

“我什么?”竹听眠慢条斯理地细致擦脸,同时把李长青瞥了一眼又一眼。

她说:“我以为你知道,还要故意那么用力。”

“我怎么可能!”李长青立刻说,“我不是啊!”

他拼了命想要解释,声音因为慌张而拔高,又因为紧张而虚弱,好不容易说完一整句话,犹如嘴里抛出串过山车来,高高低低,又起起伏伏。

“你怎么这样啊,”李长青当然不敢再看她,也不晓得自己该摆什么姿势,唯独一样确定的,是因为情绪而大幅度变化的胸线,“怎么老说这种耍流氓的话啊?”

他控诉。

“是我耍流氓吗?”竹听眠缓慢而刻意地整理了下自己领口,又单另抽了张纸,擦自己脖子侧后方。

她好笑地问:“你也没穿?”

“别说这种话了!”

李长青正好转头要瞪她,顺带着瞧清楚这个动作,只觉得浑身都过了一遍电。

竹听眠当然没办法把自己哭得眼泪水全挂去脖子后头,那是李长青蹭上去的。

他脑袋空空地盯着她看,也不晓得这样看了多久,等反应过来的时候李长青发现她已经笑吟吟地靠坐在床边满意欣赏。

她就是这样,爱逗人,也爱瞧人窘迫。

太不像话了。

自己这不是又被欺负了么。

李长青不甘心地叹了口气,打心里觉得这个人真是过分,当然嘴上不可能像这样说,只好窝窝囊囊地抬手又抹了一遍连脸,好似这样就能把他刚才哭泣的历史一同抹去。

“你别逗我了。”他低着头说。

竹听眠翻身去抽屉找人工泪液出来滴,李长青全程就闷头杵在那。

等眼睛稍微好受些,竹听眠都觉得这个打趣已经过去,连带着这次安慰都完美结束。

她正准备收拾床铺,蓦地听到李长青再次说话。

“不要这么逗我。”

竹听眠抬脸望过去,发现李长青的情绪都很持久。

而且认真。

“就逗,”她说,“你能怎么样呢?”

她就是拿准了他无计可施。

李长青看她一眼,继而开始给自己找事情做,比如穿鞋。

在最开始被要求抱一下时,李长青尚且记得要脱下外衣,当然也要蹬掉鞋子,毕竟这是要躺去她床上。

说到床,再想到躺。

李长青拽过外套,顺带着看了一眼床单上那些褶皱,又立马收回目光,窸窸窣窣地穿外衣。

虽然说他钻进去的时候心里是没有暧昧念头的,但是被她这么一提……

李长青又瞄了一眼被子。

总归竹听眠没有说错,他们两个刚刚的确很亲密。

可那是在回忆过往。

但李长青就是抱了人。

她也是有点不讲道理。

但李长青也用脸贴着她了。

虽然脱了鞋,脱了外套。

总归裤子没脱,当然这玩意儿也不能脱。

得告诉她拆了床单被套洗。

干脆现在就给她把干净的换上。

但是要怎么开口呢?

李长青思考着这些,稀里糊涂地踩着鞋,半天没能把脚跟放进去。一件外套,扯来拽去地也穿不明白。

“长青啊。”竹听眠喊他。

又是这种令人警惕的音调。

李长青还没原谅她,所以只是板着脸看她,故意不说话。

竹听眠原本也没准备说什么,就是闲来无事,刚好面前又有一个人,就想叫他一声。

她手上的动作也没停,又重新抽出张纸巾来擦脖子。

李长青说不上来自己是怎么想。

总之,他站起来,重新半跪到床边,然后伸手掐住了她的下巴。

等这系列动作完成,两个人的目光撞到一处,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底的惊讶。

他指尖有因为常年劳作留下的茧,粗粗地抵在她脸上,手心更是如同抬着团火一样,正正地烤着她的下巴。

所有的所有,都和他的目光一般磨人。

某种不知名的矬子压住竹听眠的心,沉而缓地来回移动,带出一阵阵麻,然后一阵阵烫。

竹听眠下意识地动了动,没想到李长青居然更加用力地

固定住她的头,不准她躲。

关键是,他的表情茫然而震惊,像是不理解自己怎么能做出这样的事情,但是捏着她脸手也没收着力就是了。

这就是他理性和感性拉扯的结果。

竹听眠被迫抬起头瞧他。

因为这个样的视角,她心底为此而涌出某种隐秘的,滚烫的痒意。

这样的情意在身体里横冲直撞,勾一下,又挠一下,她的胸口里霎时烧开野火一团,蓬勃而热烈。

具体的心动是有迹可循的。

呼吸会首先乱掉阵法,然后就是无可阻挡的汹涌心痒。

她忽而迫切地想要知道他要做什么,怎么敢突然这样伸手捏她的脸。

所以她故意把脸往下压,然后迅速感受到脸侧的手指因此收紧,可见小青年冲动而为,情绪瞬间冲至强弩之末。

同时,她掀起眼看他,果然瞧见李长青的眼皮颤了颤。

很快,李长青皱起眉,捏着她的脸朝自己的方向用力。

这力道其实不足以带着她移动,却已经执拗地表明了态度。

他最先抽离目光,慢慢下移,抬起另一只手掀开她的头发,然后直直地盯着那截脖颈,又伸手取来纸巾,毫不犹豫地盖上去。

竹听眠觉得自己变成一件可以随他雕磨的材料,那些落在颈侧的酥痒,那些细微的摩擦,把某种事情一点点描出轮廓。

李长青绝不平静,甚至拇指不慎触到皮肤时,最先为之一颤的人还是他。

他抿着嘴角,擦拭的动作也是断断续续并不稳定,可李长青偏要这样看着她,用近乎胶着而是黏烫的态度完成这次探索。

然后低声说:“不准再这样逗我。”

每一个字都披着陌生腔调,沙哑的,压抑的。

李长青的眉头仍然紧紧靠在一起,同样紧绷着的,还有他的下颌。

瞧得出这个人正在用力咬住后槽牙。

这已经不是询问,而是警告。

警告他真的会失控,然后做出格的事情。

李长青低头盯着她,用目光告诉说:你最好小心一点。

这样的他,让竹听眠陌生,又兴奋。

她鲜少这样直接地感到脸颊发烫,对此有些不适应,也不晓得还能说什么。

他冷着脸,挑衅似的把手里那团捏到瓷实的纸巾团投向垃圾桶。

看都不看一眼,只顾扬着下巴瞧竹听眠。

所以没能丢进去。

竹听眠偏头看看那团没有眼力见的纸,又挑眉看向李长青。

李长青已经迅速成长,发现事已至此,他即便被逗到心有余悸也不能够再展现情场经验的笨拙。

他是没经验,但是也不允许竹听眠这样一再欺负。

这一次,他必须要压过她一头。

所以他变得吝啬,不愿再露出一丝无措,依旧冷着脸走过去,把那团纸捡起来,丢进去。

顺带着蹲下去穿好鞋,全程表情都平静无比。

之后更是直接这样离开,大有某种功成业就之后拂衣而去的感觉。

至少,在竹听眠视角里,他是这样板着脸离开的。

一面走,一面暗自和自己的外套较劲儿,绕手去后背寻衣袖,摸了几下没找到,干脆先顺手带上了卧室门。

门合上的那一瞬间,李长青立刻塌了肩膀,感觉比打了一架还累,力气都耗尽。

以至于继续往外走的时候整个人都变得魂不守舍,站在走廊上才终于穿好了这件破外套。

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耸耸肩,扯扯衣摆,这才想起来还没给竹听眠换新的床单被套。

可也没好意思再转头进去,就站门口拿手机给她发消息。

又是石沉大海。

李长青正琢磨着是否需要再次转账,耳朵动了动,又听见一声啜泣。

有过刚才的种种经历,李长青此时对于这样低而闷的哭声已经非常敏感。

经过辨认,是有人蹲楼梯上哭。

民宿而今仍在寒假里,游客不少,再加上最近大家的情绪起伏都相当剧烈,谁都有可能在这大冷天里惆怅一回。

听着了就得关心,不能当做无事发生。

李长青缓步走过去。

见鬼了,齐群坐楼梯上抱着膝盖哭。

李长青探出脑袋的时候,齐群正无声地张嘴淌泪,情感似乎已经来到某个泄洪点,正是好好发泄的时候。

所以他仰头叹着,哭着,哀哀戚戚地眼珠乱转。

转到了李长青脸上。

他们对视。

然后沉默。

李长青低下头,揉了揉自己才哭过一场的眼睛,在离开和询问之间选择了继续沉默,也没动,就站在那。

他是大概知道些齐群为什么哭的。

毕竟,同李长青一起回来的,还有部分真相。

虽然尚未查明,但是镇上派出所已经正式宣告通缉苏燚,而那场材料公司和化工厂官司的风声也随之跟了回来。

齐群有时候会觉得,李长青这个东西在他生命里的份量太重。

小的时候,他就觉得李长青这人贼厉害,所以做什么都要学他,也听不得自己老爸老妈夸李长青,现在回头看看,其实齐群那时候一直都把自己当做李长青的一个未认证小弟。

他不愿承认,又不得不承认,他是崇拜李长青的。

之后,他也试过全情投入地恨李长青,最夸张的时候,手指长倒刺他都要怪是因为是李长青活在这个世界上。

可是现在,所有真相面临颠覆,他茫然地发现是自己一直都恨错了人。

心酸在所难免。

对于这个情况,齐群也自认拥有良好的比喻。

“我是一匹孤独的狼。”他说。

“也……”李长青有点听不下去这种中二发言,但瞧他正全情投入地难过,只好叹了口气,悄悄地坐到他身边,问他,“有没有想吃的?我给你弄去?”

不问还好,这一提,齐群直接嚎出了声,可见委屈的人总是无法抵挡猝然关心。

好在这会时间是将晚未晚,镇上为了这波旅游旺季弄了不少活动,大部分人都在外头逛着没回来,所以这个状似李长青把齐群欺负哭了的画面只有贺念和杠子看到。

贺念不赞同地说:“也别把人弄哭啊。”

李长青:“……”

杠子很是为她群哥打抱不平,“说两句得了!”

李长青服了。

好在齐群主动出声解释缘由,他先讲自己是为了爸妈难过,也是为了竹听眠难过。

“我那天都瞧着了,她被说成那样,都是因为我告诉苏燚她叫秦晴。”

齐群自责不已,“如果我没讲,苏燚就不会那么快知道,那这事儿就不会那么快闹开。”

“那还不是迟早都要闹开,”李长青抬手推了他一下,“行了,你要真的心里不舒服,就自己找竹听眠道歉去。”

思及刚才竹听眠的状态,李长青又补充说:“明早再去。”

齐群的情绪依然没有得到缓解,仍是泪流不歇,过了好一会,才把自己听到的消息说出来。

“我听张婶说,二丫要做妈妈了。”

齐群嘴巴都瘪成了typ-C的形状,哀声道:“她不但没离婚,而且还要当妈了,这才嫁出去多久!这是噩耗啊!”

“哎!”李长青想也不想抬手给他后脑勺来了一下,“别瞎说,你也不讲点她好的。”

齐群挨着一下也不恼,很快反应过来自己说错了话,立马“呸呸呸”,改口道:“我肯定是希望她健健康康的,母子平安,或者母女平安。”

他持续懂事,“双胞胎也很不错,龙凤胎更好。”

听他能这样说,李长青略感欣慰。

“不管她生男孩女孩,带回来找我,我都会好好对孩子的。”齐群在悲伤中做出莫名其妙的承诺。

居然又绕回要娶二丫的事儿。

“你是真的……”李长青试图加以评价,发现实在无话可讲,只好说,“你过了年就去找个书读读。”

脑子都闲出问题了。

“竹听眠说你会给我交学费。”齐群仍然记得

这件事。

“哎哟,”李长青乐起来,没忍住用脚撞了撞他的鞋,“付!给你付!别哭哭唧唧的了,一会客人回来都瞧你在这掉眼泪。”

齐群是稍微好了一点,但很快贺念就出了问题。

因为所谓的“噩耗”还没有结束。

贺晴一堆事情追在后面,没法在秋芒镇待很久,走之前先安排好辛光的事情。

“我只能对他目前的症状加以干预,但如果是因为创伤而应激留下心理问题,还是需要更权威的心理分析师。”

她如此向竹听眠建议。

如今苏燚失踪,大家只知道苏燚那天带走辛光时威胁过他,至于是什么类型的言行还不好知道。

贺晴留下的这些日子里,当然也尽量帮助辛光明白自己已经不再身处危险之中,用专业的办法告诉辛光他可以安心,可以同以往一样。

可孩子依旧会在听到有人大声说话时紧闭双眼。

这已经超出了贺晴作为一个自闭症干预师的专业范畴,所以她递出这个接力棒,由衷地希望辛光能够及时地得到有效治疗。

“我已经询问过几个相熟的心理医生,他们都答应可以过来。”

贺晴愿意做到这一步,竹听眠和周云都已经对她十分感激。

“我有一个联系了许多年的心理分析师,”竹听眠接下这个接力棒,“她说过立春之后会到秋芒镇,距离现在也没几天,是我熟悉的人,而且她喜欢吃山竹,正好那时候来,我们可以好好做东,那时候草莓也在盛产期,她一直都有听说这里的草莓,我去年来的时候还错过了草莓季,所以和她约定好一起好好品尝。”

她先说明会有能够帮助的人过来,又迅速提出一件可以做的事情,而且摘水果而已,并不难办。

竹听眠看向周云,“而且我可以保证她的专业性,我许多回难以支撑,都是她用语言带我走出来。”

坐在堂屋里抱着平板做题的李长青戴着耳机,题是有在认真刷的,耳机里也是没放声音的。

听竹听眠说这句话,他迅速地抬头看了一眼,又若无其事地拿出手机做查询资料状,在备忘录里记下:王老师,爱吃山竹。

他的心里已经开始为辛大嫂觉得开心,而且甜滋滋的。

甜是因为骄傲,因为他喜欢的竹听眠是一个善良温柔的人,她总是这样务实又温和地考虑别人。

意识到自己真的喜欢着一个很好的人,就是会这样欢喜甜蜜。

李长青推了推耳机,继续看题。

周云已经叠声说了许多遍“谢谢”。

要知道,无论是贺晴一直以来的视频辅助,还是竹听眠的再三相帮,这些行为都是无需周云支付金钱的。

此时又听她保证似的说出这样的话,周云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眼眶酸泛地看了看所有人。

“你可别再道谢了,”竹听眠做出预判,而且给出建议,“这样好了,贺晴马上要离开,我是必须和她好好聚一聚的。”

“喝点小酒。”贺晴提议。

“那就得有点菜,”竹听眠顺着话说。

“我想吃卤牛肉。”齐群举手发言。

“看看氛围啊。”贺念转头告诉他。

一听他出声,贺晴立刻看出去。

她来了这段时间,始终都没给过老弟什么好脸色,大家瞧在眼里,又实在没法子劝什么话。

毕竟贺念这事儿,从哪个角度来说都比较离谱。

就为这,贺念和老爹闹掰,年都没回去过,还是老姐跑了一趟。

贺晴眸光不明地盯着贺念瞧了半天,忽而说:“那是得好好庆祝庆祝,我一定得喝个痛快,刚好最近有喜事。”

搭话王杠子立刻问:“什么喜事儿呀?”

“就我爸,把我和我弟拉扯大,也算是遇到良人,看他终于有归属,我也开心,”贺晴笑着说,“已经领证了。”

竹听眠发誓自己知道这不是一个吃瓜的好时间,而且贺念是一个很优秀的合作伙伴,无论如何她都不该在这个时间看过去。

可就是忍不住。

所有人大概都是这样想,看过去,看到贺念像是被雷劈了一样。

又一个人的天塌了。

贺念的悲伤持续了有段时间,不仅仅是因为感情问题,还有寒假结束,以及杠子离开民宿去住校学习美容美发,连齐群都去参加补课,准备着去技校上课的事情。

客流大不如过年,爱的人没有结果,民宿同时失去了相熟的服务员和保安。

打击是一个接着一个。

以至于在杠子提包离开的那天早上,贺念还惆惆怅怅地追了一段路。

“杠子,杠子!没有你我可怎么活啊杠子!”

齐群不在就算了,杠子可是广受顾客好评,这丫头质朴,说话直来直去,也单纯热情,大家遇到问题问她,最后都会被她逗乐。

甚至还在平台留言因为有这样一个女孩在,他们下次再来,一定还选择这家民宿。

现在好了,春后招人的苦难还是降临到贺念头上,他每天愁得对小花诉苦。

鹦鹉都受不了他。

不过贺念终归是贺念。

小打小击冲不垮他,难过之余,他居然又想出一个广告方案。

李长青和竹听眠一同开车送李长真和姜书怡到县城,没让两个小姑娘坐班车走,听她们感慨了好久,才不情不愿地离开。

竹听眠又拉着李长青逛了逛超市,给陈小胖带回新的玩具,回镇上之后先送去给陈家,才慢悠悠绕回民宿。

民宿院外挂上横幅一张。

【学霸之家:我们小院曾有三位成年人受到激发而重返校园!不止住宿,更是人生的转折点!】

右下角有行迷你的字。

【不能保证每位住客都能圆梦。】

这不扯呢嘛。

贺念要能打出这样的横幅,一定已经在里更新了好几个矫揉又造作的小故事。

问题是。

谁?

是指因为求爱不成所以改换注意力的未拿证维修师齐群吗?

还是因为实在不晓得可以学些什么干脆去试试美容化妆的杠子?

还是李长青?

竹听眠看向身边的人,突然就觉得合理了。

同时,李长青也正在用求知若渴的目光看她,也不难发现她在短暂震惊之后而迅速接受。

“这广告……”李长青指了指,“会不会太夸张了?”

“不夸张还做什么广告?”竹听眠已经给自己找到了借口。

春风一荡,红布被高高掀起又轻轻落下,盖到李长青身上。

长青变成长月。

他怀里抱着一堆零碎东西,哪里有手能扯下来,赶紧寻求帮助。

竹听眠已经拍了好几张照片,自己都不晓得这个画面到底好笑在哪里,总之就是乐得不行,甚至当场编撰借口,说这一定是学神的光芒。

李长青让她快别乐了,但耳边尽是她的笑声,他又怎么能忍住不一同高兴?

感谢贺念这块夸张的广告,热热闹闹地显眼,好提醒春风快来捧住这隅欢乐,再把过去愁苦的,难以接受的岁月推远。

竹听眠掀开红布,眼底脸上都映着喜庆的红光。

她问:“长青啊,日子好过了吧?”

*

“可太好了!”王天兴奋地跟在贺念身后上楼又下楼,里里外外地把民宿瞧了一遍,最后满足地坐在分配给他的那间员工宿舍床上,止不住地感慨。

王天过来民宿这件事儿,也算是意料之内。

早在他们秋天里去蓝水潭子的时候,贺念就听他说过王天那家民宿管理出大问题,出钱的人不管事儿,掌权的人不当人,一味压榨,员工自然心生怨怼,要能有更好的去处,离开也是迟早的事情。

所以他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里,咧个大牙提着行李上门时,竹听眠同贺念都没有多么惊讶。

开心倒是有的,毕竟也是一个熟悉的人。

二月春风似剪刀,大风胡吹乱刮,叫嚣着春日已经开启。

春天来临的第二特征是四个年轻小伙子在宿舍里说自己的感情史。

起头的是孙明,他原先念着不愿意去相亲,喊自己要自由恋爱,多次批评老爹迂腐。

最后被推着去见了人。

这一见,那就是火星子砸去干柴堆了。

是的,他一见钟情,找上门来倾诉的时候,一副少男怀春的模样。

王天看得新鲜,贺念更是喜欢吃瓜,所以他们俩把李长青拽进屋一起讨论。

“我吧,我现在已经和她拉过手了。”孙明说完这句话,又捂着脸低低笑了几声,甜蜜从指缝里溜出来。

“那!”王天反坐在椅子上,往前探着身子问,“那是不是很快就能亲嘴!”

贺念咂咂嘴,看向王天,寻思这孩子不过十九岁,果然问不出多么有营养的问题。

“都是要阶段的。”他老神在在地说。

孙明震惊地看向他,“难道你?”

之后忽而收声,“有过?”

“……没有。”贺念说。

说完捂了捂脑袋,“不是,这种话题,一般大学宿舍就聊了啊!”

“我又没去过大学,”王天继续望向孙明,让他再说说恋爱是啥感觉。

“这可怎么说呢?”孙明努力构思,最后也没憋出什么话,倒是转眼看向墙角那个人,一拍大腿说,“问长青啊!他还能不知道?”

一屋子四个小处男,三颗脑袋倏尔转向李长青。

李长青呢,极其轻地哼笑一声,然后推门离开。

他完全忘记自己也曾为荡漾美梦而失魂过,而且认定自己的感情道路已经拥有良好发展方向,他自认不属于这些谈情色变的队伍。

他已经是个需要懂得爱人疼人的,男人。

再说了,竹听眠曾经多次那样撩拨,李长青确信自己拥有了处变不惊的从容,觉得已经达到了千帆过尽的沉稳之感。

“小青哥!”

来给冰棍补货的小伙瞧见他,热络地喊了一声,又问:“念哥呢?”

李长青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宿舍,又漏出意味不明的一声笑,愉悦地对那个小伙说:“我来弄吧,他忙着呢。”

他和小伙一同计算存货,又把新的冰棍放进去,签了单子,李长青压在前台的鼠标下面,一会贺念出来就能看到。

小伙给了他几个新的冰棍,“最新的口味,你们尝尝看。”

“行啊,谢啦!”李长青对于民宿这些日常项目已经十分熟练,接下那些赠品,把人送出去门去。

“走啦小青哥!”小伙热情地招手。

李长青也招手,等人影拐出巷子,他顺手拆根冰棍尝尝,蔓越莓口味的,突然听院里有人喊他。

“小青哥,我也想吃。”

竹听眠靠在门框旁边,不用再穿厚重的羽绒服,她重新换上漂亮裙子,往那一站,李长青就会感到高兴,还没说话,人就先笑起来。

高兴是一回事儿,但是。

“你不能吃。”李长青对她说。

竹听眠立刻就不笑了。

李长青又解释:“你昨晚还说肚子痛,大半夜下来翻药吃,你当我不知道?贺念都告诉我了,反正你今天不准吃。”

他把怀里的箱子又压了压。

“把你手上这个给我。”竹听眠完全不听道理,而且伸出手要抢。

李长青决计不给她吃这个冰棒,撕开包装亲了冰棍头脑袋一下。

问她:“你还要?”

竹听眠把人看了又看,感慨道:“可以啊李长青。”

李长青还想嘚瑟呢,谁知她就这样凑过来,双手拽住他手腕,啃了一口那个冰棍,独独啃走刚才被李长青亲了一口的地方。

这还不算。

“就这一口,可以吗?”竹听眠又弹了弹他的耳垂,喊他,“小青哥。”

李长青已经确定自己不太有思考的能力,当下是先张开嘴把冰棒塞嘴里,又觉得不合适,迅速拿出来,呆呆地说:“我喜欢你。”

竹听眠没说话,裹着嘴里那一小块冰,笑着看他,然后伸出手,用拇指按了按李长青的嘴唇,而且还用力,压着他的下唇往下弹了一下。

在这样的过程中,李长青完全没有反抗的余地,只能徒劳地用力捏住怀里的箱子,里头全是冰棍,却没能凉下一点身子里的燥热。

看得出来竹听眠心情不错,转身离开的脚步甚至称得上轻盈。

她倒是能这样轻飘飘地离开,被留下的人就不太舒坦。

二十四岁的李长青,血盛精旺,正是情窦乱开的好年纪。

竹听眠走了多久,他就看了多久。

最后才狠狠地叼住半化的冰棍,报复性地啃起来。

李长青嚼了一嘴冰,四下看看没人,才又扯了扯裤腰。

第46章 安澜李长青不悦地反抗

46

竹辞忧又双叒来了。

李长青早上勤勤恳恳在家做题上课,连消息都来不及给竹听眠发一个,同时也没有收到任何她的新消息。

聊天框里头的对话还停留在昨天晚上互道晚安。

准确来说是凌晨时分,如今天已经大亮,居然没有新的话题产生。

对此,李长青颇有微词,心情也不是很舒爽,感到被忽视,而且为此不忿。

所以他在得知老妈做了烙饼之后,立刻捡篮子拿碗,挑上几块饼趁着中午没课赶往民宿。

张桂香近来几个月都在木工铺子这里吃饭,看惯了大孙子这个模样,已经连说都懒得。

陈兰更是才在瞧见儿子拿篮子时已经替他取出小罐来装咸菜。

“奶奶,妈,”李长青人已经出了院子,“我去民宿吃了饭再回来!”

他是这么说,好像某种流程非走不可,院里头的婆媳也是互相看一眼。

“之前,我看你和刘霞嫁过来,也没那么费劲啊。”张桂香有些纳闷,不管怎么说,她作为奶奶,还是万般欣赏自己大孙子的,而且为他担忧。

张桂香不担心竹听眠这个人,只是感情这事儿始终说不明,她担心孙子。

“妈,现在年轻人和我们那时候不一样,”陈兰说,“人小竹老板之前偷偷找我讲过,不想长青在考试之前分心。”

“还分心,”张桂香稍微安心,随即朗声笑起来,“那小子一颗心都挂竹听眠身上了,还能分哪去?”

陈兰就跟着婆婆一同笑。

再说回李长青这边。

他最近忙得要命,的确没有太多时间好好巩固感情基础,三天里只能见一次,个把小时就得往家赶,上完课得做题,做完题还要去做任空明布置的作业。

他的人生在即将迈入二十五岁时重新忙碌起来,这挺好,未来清晰可见,而且很有奔头。

也不好。

因为他发现自己很想竹听眠,不太好控制。

当然了,现在他们两个人的关系依然没有名头,但是这种关键时期,李长青没能多多出现在她眼前,也觉得是自己的问题,当下不仅不再记挂竹听眠没有同他说早安这件事儿,更是已经开始规划七月之后要如何全天黏在人身边。

这些想法光是起了个头,李长青已经满面春风,笑容难平,但是勾起的唇很快压下。

因为他看见竹听眠被一个活物拦住。

“我真觉得没什么好讲,”竹听眠试图绕开人,同时说,“你也别再劝。”

“眠眠,还是好好地聊一聊。”竹辞忧横身一步想要拦住他,接着撞到了一堵人。

李长青脸色十分不好,阴沉沉地盯着他,“你又是要干嘛?”

“什么味道?”竹听眠伸手去翻李长青手里的篮子,“烙饼?”

她已经要伸手去拿,“什么馅儿的?”

李长青这边还在对竹辞忧释放目光压迫,手还得顾着竹听眠这个祖宗别被烫着。

他一边盯着人,一边轻轻捏住竹听眠的腕子,解释说:“才从灶炉里扒出来的,我一路赶着过来,里头还是烫。”

竹听眠也听劝,没再要拿,却还是执着,又问一遍:“什么馅儿?”

“西葫芦肉沫的,”李长青注视着竹辞忧,紧着眉,抿着嘴,就这么当着他的面捏着竹听眠的手腕去找自己带来的筷子。

竹辞忧低头瞧了一眼他俩这个姿势,眉头往中间靠了靠,没说话。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到了中午的原因,竹听眠也不挑,拿出筷子夹起来就吃。

李长青只顾得上用目光警告人,偏头再次提醒小心烫。

竹听眠也没应声,等她正经吃了几口,李长青才反应过来,你这俩人不是在门口对峙呢么?

他可是看见了,竹辞忧拦着人不许走。

“就……”竹辞忧说,“能不能先进去?”

李长青没开口,竹听眠嚼着嘴里的东西摇头,居然还有夹着

饼就要这么离开的意图,脚步已经往旁边挪了挪。

竹辞忧又想拦,“眠——”

“哎!”李长青大声阻止,“别这么叫她。”

竹辞忧闷声看向他,表情并不美妙。

三个人在民宿门前站出一个稳定的三角状态,院门被王天拉开,他看见李长青立马打招呼:“长青哥!”

“嗯。”李长青顺着话往里头瞥一眼,却意外地看见院子里放了几个行李箱,箱子旁边站着一个穿着简单却仪态傲慢的妇人。

她双手轻合于腹前,正面色复杂地看向他们这边,像是在等待什么。

随着院门打开,竹辞忧也往里看过去,再转回脸来,同样神色复杂。

李长青感觉自己意识到了什么,眨了眨眼。

“李长青,”竹听眠喊他。

“哎,”李长青应着声,低头在篮子里翻矿泉水。

“我不喝水,”竹听眠按住他的手,吩咐说,“带上你的烙饼跟我走。”

竹辞忧不是一个人过来的,这次同行的还有他母亲,也就是竹听眠的养母。

王天来得晚,所以对传闻听得断断续续,没太深入了解这段故事。

今天但凡是齐群或是杠子在这里,指定得把这母子俩赶走。

王天有点懵,拿不准该摆出什么样的态度。

贺念倒还算得上比较稳,他最近迷恋上了穿中式改良衫,这会拢着个手,悄默声地靠到竹辞忧旁边,同他一起看那两道离开巷子的身影。

“他俩早好上了,你真得注意点自己的称呼,就算是妹妹,也别叫那么亲密,长青可听不得。”

贺念先如此说,见竹辞忧没反应,又用手肘撞了撞他,“哎,你今儿过来,开的宾利啊。”

话外之音已经响彻整条巷子。

“那是我妈的车,”竹辞忧无语地凝视他,“你们拿走一辆还不够?”

“什么拿不拿的,那是你自己给的,而且,朝我撒什么气啊?”贺念倒也不怵这个人,乐呵呵地继续去看李长青和竹听眠离开的位置。

两人已经走出去很长一段路,附近半条街都在敲敲打打,记月巷虽然不挨着小镇的中心商业区,但地势不错,而且被列入小镇发展规划之中,许多商铺和办公地点都要挪到这。

老地方整修是这个样子的,这边修一修,人和机构搬到这边,然后那边再平地起楼,慢慢地,整个地方都能越来越新。

李长青听到附近要多出许多人的时候还蛮高兴,人一多,热闹起来,也不会显得记月巷很偏僻,李长青也用不着总是担心竹听眠的安全问题。

但总归还是灰,他捂着篮子,一下又一下地瞄着身边的人。

竹听眠的食欲就维持了刚才那么一小会,现在走出巷子,就这么心不在焉地抬着手,也不管路上灰不灰。

李长青是知道她和竹家那些恩怨的,其中就包括她的养母曾经在嫉恨之下说出口的那些伤人言论。

而且,竹听眠的所有成果如今都被她养母攥在手里。

李长青当然相信竹听眠有能力夺回来,但同时也明白,竹听眠其实每一次处理关于她的,过去的那些事儿,都很费劲。

就比如上次她舅舅和舅妈过来,明面上瞧着她是轻飘飘地打了个漂亮的仗,但李长青知道这个人之后在屋子里躲了好几天,又哭过许多场。

他不知道这位养母现在过来是要做什么。

但看得出来竹听眠并不想和她说话,那就是也不想聊他们,所以李长青把篮子换到另一边手,离竹听眠挨得近了些。

同时指了个地方给她瞧。

“你看,派出所就是搬来这里。”

竹听眠偏头看他。

很多时候,她都会惊讶于这个人心细的程度。

他明显看出她在不适,是说不定还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前因后果,所以这样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地说一句话。

可是人能躲多久呢?

竹听眠缓缓收回视线,垂着眼继续往前走。

如果可以,她真的想要和竹家到此为止,和舅舅一样,不要再见,也互相恨着。

但竹辞忧就这样带着他母亲出现,说:“妈妈想和你聊聊,她最近想了很多。”

想了很多。

竹听眠简直觉得好笑,因为这句话听上去像是在讲“已经认识到错误”一样。

她不明白,在这种即将尘埃落定之时,才姗姗来迟的温度有什么意义,也不想去面对。

这才拉了李长青出来,听他风马牛不相及地找话聊。

“李长青,”竹听眠走着走着,偏身子去撞了撞他,“你觉得竹辞忧这个人怎么样?”

说话的同时,她看向他。

看到小青年在听到这个名字时很快皱出痕迹,又慢慢舒展。

没想到他居然先说了比较公道的话。

“之前查真相的时候竹辞忧帮过我很多,”李长青在描述事实的时候从不因为私心偏颇哪方,“虽然他是看在你的面子上,但也的的确确帮了我很多。”

竹听眠看向他,眼底漫开一片笑意。

她就喜欢李长青正直真诚的这个劲儿。

干干净净,尤其讨人喜欢。

“但是吧,我反正不喜欢他,”李长青迅速地看了竹听眠一眼,然后摸了摸鼻子。

他有太多不擅长的事,比如给人上眼药,所以会下意识地出现这种小动作。

竹听眠已经能够读懂李长青,而且期待起他接下来要搞什么小把戏。

“就是,反正,”李长青扬了扬下巴,“他反正不是真的关心你。”

他措词半天,说出这样一句话来。

竹听眠没接话,笑得越来越明显,就这样看着他。

李长青又瞄了她一眼,继续告状,“当时他第一次来的时候,不是逼着你跟他回去么?”

竹听眠不喜欢口腹蜜剑的人,李长青知道这个,所以不确定自己会不会表现过头,以至于说一句话,就要用问号结尾,如此就能从她的声调中得到信号。

听她轻快地应了一声,李长青才继续说:“那会太阳可大,你站在车子外面和他说话,帽子也没戴,就这么晒着,他居然就能忍心这么瞧着,你记得吧?”

这个画面在李长青心里头憋了很久,可算是让他找到机会说出口。

也及时表达不满。

竹听眠也只是很轻地“嗯”了一声,示意他继续。

于是李长青就更加有底气。

他说:“真疼爱你的人怎么可能舍得让你在太阳下面晒着,他自己坐在阴凉处呢?所以他肯定没有那么关心你。”

李长青做出总结,还不忘把脑袋往后又扬了扬,刻意之余,又显得过分笨拙。

一副迫切骄傲,又疏于炫耀的模样。

秋芒镇是有一个帽子小队长的。

他煞有介事,生怕谁瞧不出。

认认真真地道出“情敌”优点。

竹听眠实在太喜欢他这个样子。

也确定这个人真的有魔力,只消他出现,积郁的心结都显得不成气候。

“我吃不掉了,”竹听眠首先说。

李长青没有想到等了半天回答,先等来这么一句话,但是他已经比较熟练地伸出手,“给我吧,就知道你吃不完。”

“你又知道了?”竹听眠笑着瞧他,就着手递去他面前。

“我就是知道。”李长青先说,又美滋滋地

咬住饼,当然手也没闲着,还是把矿泉水翻出来给她,含糊不清地说,“你干吃烙饼,噎呢,顺一顺,本来胃就不好。”

嘀嘀咕咕的。

“真唠叨啊长青,”竹听眠接那瓶水,扭瓶盖的时候突然说,“竹辞忧的确也没多喜欢我。”

李长青迅速扭头看她。

“他也没法表达啊,”竹听眠慢慢地喝了水,再扭上瓶盖,故意把人吊了好久,才说,“他又没有骑摩托,也没有油门可以拧。”

李长青听得明白她在拿当时他骑摩托打断对峙的事情打趣。

可是呢。

可是吧。

如果没记错,李长青当时还因为房款的事情和竹听眠闹别扭呢,即便真做了什么,那会也不是因为喜欢啊。

他感到有话想说,“我那会是……”

又没能说下去。

因为竹听眠已经问出了口:“我知道,你那会不喜欢我,你那会心里装着别人呢。”

“哎,”李长青不乐意听这话,着急忙慌地取出嘴里的饼,“什么别人,那不都是你么,而且,我那会是不知道自己想什么呢,以为你要走,我还不是那么着急地冲过去找你。”

“那你那会就是喜欢我。”竹听眠说。

怎么可能呢。

那时候竹听眠才来了一个月不到,李长青和她都没能好好说几句话。

可现在被她提起,他发现自己怎么辩解都不行,只好随她说了。

说吧说吧,心里不难受就行。

李长青迅速开解自己,叼着饼低低乐出一声。

“你怎么老偷笑啊。”竹听眠终于被她逗乐,又偏过身子去撞了他一下。

“别管呢。”李长青乐得更大声了。

*

“这真能不管啊?”王天忧心忡忡地仰头看着屋子。

李长青跟竹听眠在外头散一圈步,两个人分完烙饼,权当吃过了午饭,又舒舒坦坦地逛了回来。

竹听眠直接上楼,贺念如同往常一样在前台盘账,且思考营销方案。这会厨房没事,辛大嫂带着辛光在堂屋里看学习动画。就连小花,都在鸟架上盹着了。

一派安逸闲适。

大家都显很平静。

王天尚未熟悉民宿这种状态,所以过分担忧。

他可记得,这个开豪车的大老板之前头一次露面,竹听眠就动了刀子。

当然他的消息也没那么落后,所以知道这人是竹听眠的哥,那什么,养兄。

而且黄二妹闹过那几场,镇上的人大概都知道些竹听眠的事情,知道她和养母关系不好。

“哥,你都没见着呢,”王天扯着李长青小声说,“前会两个女人见面,妈呀,那场面冷得都要结冰了,我感觉她们立刻就要打起来。”

“吵架了么?”李长青问。

“没!”王天一顿拨浪鼓摇头,“就是面对面瞪着,谁都不吭声,然后竹听眠就说要走,她哥就跟了出去。”

再之后,李长青就来了。

“这可咋弄啊?”王天问,“真不用管啊?就让她俩这么待着?”

“待着呗,竹听眠能解决的。”李长青说。

话是这样说,但他立即调整了自己的生活结构,上课做题都在民宿这边,等过了傍晚再回家去,接着完成任空明的作业。

都得顾着。

王老师到的时候,正是午后,春风荡着,阳光晒着,大家闲着。

竹听眠召集大家玩儿大富翁,贺念正为生意发愁,所以不肯加入,最后还是王天去隔壁把柳云羡喊过来才凑齐三个人。

李长青当然不能一起。

离今年考试的日子已经很临近,他虽然守在民宿这里,却也不能进堂屋去,不然见了竹听眠,就容易分神。

当然竹听眠也劝过他上楼去自己房间,李长青更是连连摇头。

去她房间,那不定得出神到什么地方呢。

“给你开一间屋子。”竹听眠说。

“浪费那个干嘛啊,”李长青指了指原先齐群最爱待的专座。

小桌小凳太阳伞,一应俱全,而且李长青全款购入一个太阳能小风扇,往那一支就很合适。

总之没耽搁什么事,他们在里头玩着,李长青待外面看书。

原以为只是一个普通游客,李长青看人迈进院子,正想招呼。

谁知来人先对他绽出个笑。

同去年竹听眠才来时一样,询问地问:“李长青?你就是李长青吧?”

这事儿弄的。

怎么谁来竹听眠这里都知道他叫李长青?

李长青尽量表现得宠辱不惊,压着嘴角把人迎进去,瞧竹听眠热情地出来和那人拥抱,又叫她“王老师”。

李长青这才明白,这位女士就是竹听眠之前同贺晴说过的,多次帮助竹听眠,又要在春天里过来,还能帮助辛光的心理老师。

爱吃杨梅和山竹。

王老师立刻得到民宿上下的最高礼遇,大家都围着她寒暄,李长青也没准备在这个时候挤进去表现。

他把自己的书本收进包里,在一众热闹声音中迈腿出去。

秋芒镇一直有对外销售这类水果的业务,本地人也爱吃,卖东西的地方就能找到杨梅和山竹。

比如三叔的杂货铺。

说是杂货铺,但门前总是摆着应季水果,还有时蔬,反正乱七八糟什么都卖,家里老太太爱种水果,三叔也会挑几篮到自己铺子摆着卖。

像山竹这种老太太没种的,三叔也会去集市上找熟人带两篮,就奔着谁路过买个顺手,解个嘴馋。

就是会有这样的事儿。

比如三叔赶早去集市拉回来,比如李长青赶时间不想去集市,直接来三叔享受老叔的劳动成果。

都是顺带手的事儿。

“怎么样?”三叔还是很关心辛光这孩子的,“那老师来了能行吗?”

“竹听眠说行,那就能行。”李长青挑挑拣拣,总觉得下一个更好,干脆把袋子甩到一边。

“干嘛?”李慎问,“你多拿点啊,喏,还有那杨梅,都新鲜的,短了哪都不能短了民宿的。”

三叔这样明白道理,侄儿李长青十分欣慰。

他朝三叔咧嘴笑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