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叔不明所以,正要接着劝,就看自己的好大侄一手一篮,干脆全都抱走了。
要不说二十出头的小伙子一身使不完的劲儿呢,就这么两大篮,一手一篮揽上就走。
“你可当心点腰啊!”李慎追出去喊,已经看不见臭小子的身影。
“猴一样,”李慎对着李长青离开的方向摇摇头。
老孙从隔壁肉铺出来,笑呵呵地给他递烟,“家里有长青这样的孩子,你就——”
“我就偷着乐!我还明着乐呢!我乐得少吗我?”李慎没让老友说完,接过那根烟来叼着问,“我说你累不累,每次翻来覆去就这一句话。”
“你还指望我给你说出什么有文化的事情来?”老孙瞪着李慎说,“我反正就指望我家那小子安生点。”
“你可知点足吧,”李慎咬着烟屁股说,“你家孙明不都处对象了吗,你也别成天在外头说他,万一被人姑娘家听着,不好。”
“你还指点上了?”老孙话是这样讲,但提起儿子处对象这事儿,他还是愉悦不少,表情舒展地顺着墙角的凳子坐下去。
“人小竹老板在这,你不也成天说李长青,你不怕人家听到?”
“我?”李慎满足地哼笑一声,“我还担心什么,那小竹老板对我家长青还有什么不知道的,护着呢。”
“也是,”老孙回忆起之前那几件事儿,“动斧头了还,哎。”
他转身问李慎,“记得吧?当时小竹老板头一天来,我就觉得她不是一般人。”
“记得啊!”李慎点上烟,往曾经竹听眠拖着行李箱过来的方向指了指,“就从那来的么,去年夏天的事儿。”
“时间过得可真快。”老孙感慨。
*
“太快了。”竹听眠瞪着李长青的手,已经三遍,还是没能看出他究竟是怎么把那张扑克牌变出来的,所以要求,“再来一遍。”
“那不行,”李长青说,“再来几次你就要看会了,就不惊讶了。”
他就偷空学了这一个小魔术,还没学会其它的呢。
李长青现在很明白,关系的发展得保持新鲜感。
“你还欲擒故纵上了?”竹听眠问,“你都没有言听计从,可见你的喜欢做不得数。”
“竹听眠!”李长青稍微大声,“你别诽谤啊。”
就这会难得有空,王老师在楼下和辛光说话,也没继续和竹听眠叙旧,竹辞忧母子又在院里晃来逛去,马上要吃饭,李长青结束了下午的课,立马就奔上楼来见她。
居然听到这样的质疑,简直令人生气。
“除了这个么,都没学别的呢,”李长青商量,又说,“真喜欢你。”
竹听眠没忍住,捏了捏他的脸,然后也不再为难他,低头看
短视频去了。
要是这样,李长青就得好好竖耳朵听。
毕竟竹听眠是一个看腹肌的惯犯,还只看别人的。
并不识货。
他也不好直接去看她的屏幕,就在旁边忙碌地清理桌子,但其实所有精力都在那头。
这也太明显,竹听眠想不发现都难。
而在这样的情况下,要想不逗他,也很难。
她递过去给李长青看。
视频里是各种喂食集锦,狗狗亮着眼睛接过主人手里的食物,有的小心翼翼,只敢露出门牙来叼住,有的已经吃出“阿巴阿巴”的声音,还有的在爆米花雨中努力跃起,结果一颗都没接住。
“你看它好笨啊。”竹听眠乐得不行。
李长青就看着她笑,忽而听她说:“我也想玩。”
“玩什么?”李长青一时反应不及。
“你来接好不好?”竹听眠提议。
李长青当然发现在竹听眠的世界里,他总是会被拿去和小狗作比较。
有的时候,他甚至能够在竹听眠眼里看到关爱宠物的目光。
对李长青来说,这无疑是对他作为男人的身份不认同,以及人格的质疑。
他当然要有所表示,总不能就这样一直容忍下去。
李长青不悦地反抗道:“那只能丢饼干,我不爱吃软糖。”
第47章 安澜李长青脱掉了衣服。
47
自从拥有了精准的切入点,调查就推进得顺风顺水。
矿难的原因就是苏燚介绍的那一批附加材料的问题。
而且,李长青提供的资料扶正了材料公司和化工厂这场官司的天平。
材料公司那个法人自知躲无可躲,干脆从实招来,积极表现,以求宽松量刑。
他承认五年前是自己通过苏燚介绍和李平搭上线,也承认批号问题,之后又说明被查到的时候,他只提供了锚固剂的样品,之后被要求追加粘合剂,他给的是另一个批次。
而后他改名换姓,重新注册公司,又做起材料的老本行。
“为什么要改名?”原告律师这样问他。
他说:“因为发生过那场矿难么,我觉得晦气,所以想要重头再来。”
“当时,你是否知道自己提供的80327-081这个批号的防水粘合剂存在质量问题?”原告律师问。
“我怎么可能知道这些技术层面的问题?都是技术员去调去配,我——”材料公司几乎就要下意识地为自己辩解,而后紧急地发现自己正身处庭审,所以立马改换态度。
“我不知道。”
原告律师问他是什么时候知道的材料存在问题。
“是手底下一个技术员告诉我的,他说自己做实验,发现会有反应,搞不好秋芒镇那矿塌了就是因为这个。”
他又接着说:“之后我给他封口费,让他别说这个,谁知他去找了苏燚。”
从时间上来看,发现原因距离矿难发生已经过去了一年半。
在这一年半里,苏燚没少为了查清矿难原因而四处奔走。
在材料员找过他之后,没多久,苏燚就改换了经商道路,从重工到服装外贸。
他知道。
他果然一早就知道。
法官问。
“请你具体说明日期,被告知的场合。”
“为什么不在第一时间向有关部门报告?”
“你是否能保证所述证词真实有效?”
材料公司的法人说日期,说了地点,说自己害怕赔款而且也怕坐牢,保证自己所说句句属实。
“苏燚是知道的,他告诉我就让这件事这么过去,我告诉过他,如果被查出来,他作为介绍方也要担责任,苏燚说让我处理掉上一批防水胶。”
结果就是,材料公司这个老板舍不得那一批材料白白浪费,所以秉着侥幸心理再次做了单生意,谁知这一侥幸,就出了事故,还被告上法院。
他没本事联系到有能力的人,这才想起苏燚近几年混得不错,所以干脆拿这件事去威胁他,让苏燚帮自己打官司。
“就是这样。”他陈述完毕。
法官又接着询问他是否知道苏燚现在人在哪里。
他说:“我不知道,他应该是要出境。”
“现在,我最后问你一次,所提供的证词是否完全属实?”法官问。
“全是真的,都是真的!”他说。
法官抬起手臂,李长青坐在原告席上,听清了命运敲槌落音的声儿。
案件性质恶劣,数罪并罚,目前已将材料公司这个老板缉拿归案,仍在追捕逃脱在外的苏燚。
三月底,李长青带着正式文书回到秋芒镇。
同时,官方向全镇公示文书,责任认定书,安全生产事故调查报告,还有执行通知书。
材料公司老板和苏燚的资产除了交罚金,还要用作赔偿事故家庭。
曾经,李长青也赔过,那时候尚未得出最终结果,只是因为他的父亲李平是矿场主要负责人,所以应当担责,老爸是没办法再做什么了,所以李长青抗住了这些责任。
他不仅抗住,甚至还多赔了许多钱。
公告下来之后,王爱带着陈小胖登门道歉,并且归还李长青赔给陈家的钱。
大伙都知道王爱和小竹老板签过什么协议,要求如果查出来不是李平的错,她就道歉而且一分不拿。
紧跟着是赵老叔和张婶,最后是齐群。
齐群登门的时候,把那些钱整整齐齐地叠在陈兰旁边,然后跪下朝着陈兰和张桂香磕了个头,砸得生响,却迟迟没抬起身子。
陈兰想去把这孩子扶起来,才发现他已是泪流满面。
其他人家都说自己没有答应过什么,而且已经赔了的钱,哪里还有还回去的道理,所以没做处理。
李长青没有硬性要求什么,都拜托老妈陈兰去处理这些事儿。
他拿着那些“书”,一样叠着一样,黑色油墨落在白纸上,压着,累着,字句成段。
这沓纸就是一场灾难的始末了。
五年后终于得到真相,但这些资料上了称也没多少份量。
李长青安静地给老爸点了三根香,下跪磕头,又站起来把那些资料往老爸面前推了推,他看着黑白照里老爸的笑眼,忽而之间要说什么都不知道,心里早已酸痛得要命。
最终,他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把那些纸又往前推了推。
李长青喊了声爸,又抬手抹了把眼睛。
这下子,谁都知道当年的矿难不是李家的错,原先那些骂李平的,纷纷改口去骂苏燚。
内容几乎和照搬无异,只是更换了一个名字而已。
他们说李家算是熬出头了。
他们说就知道迟早要查清真相。
他们说正义总是要来的。
李长青仍然无法轻松。
即便真相大白,逝者永远无法回来,更何况其中还包括了苏燚的背叛。
苏燚潜逃了快一个月,今年清明过去没几天,李长青接到消息,说苏燚落网。
随之而来的,还有另一个意料不到的内容。
苏燚落网,是被李善捉回来的。
这两个消息同步发生,在李家引起轩然大波。
关于这个二叔最近的内容,已经要追溯到过年,他带着二婶来泼油漆,被拘,然后撞墙,还带出辛光走失的事情。
在这个版本里,他是因为儿子
李长阳欠了钱而发疯,李长青还带着二叔去报警说二婶和表弟失踪。
之后没几天,李善也失去联络。
其实从事实层面来说,他这几年也压根不给家里来信,具体有没有消息,其实都大差不离。
苏燚和李善都进了监狱,还要再次开启庭审,李长青即刻就要出发。
陈兰拉住儿子说:“这事儿要是和你二叔有关系,你……”
要怎么样呢?
陈兰也是受害者,又是李善的大嫂,能怎么样呢?
张桂香刚为李善这个不孝子的事情狠狠气过一头,再硬朗的身子,那也是个七旬老人,哪里受得住这样再三刺激。
“妈,老妈,”李长青拍拍陈兰的手背。
他当然知道老妈在担心什么。
“人说了,是我二叔举报的苏燚,抓到人的时候,他俩打成一团呢。”
李长青告诉老妈:“不会那么糟糕,这件事不会那么糟糕。”
出发的时候李长青联系了竹听眠,原想着打个电话,可他感觉自己脑袋懵懵的,也不晓得说什么好,干脆就发消息好了。
谁知文字尚未编辑完成,竹听眠已经发来消息。
她改了微信头像,换成李长青给她雕的芍药花,摆在晨曦里,丰盈饱满的花瓣上面挂着细腻阳光。
【跑路要紧】:记得及时向组织更新进度。
【跑路要紧】:我只好每天跑腿去看看你妈妈还有你奶奶,所以回来你要给我付报酬。
【跑路要紧】:你放心去,然后早点回来。
【跑路要紧】:不要回消息,我要睡午觉,敢吵我,揍你。
[毛绒熊猫挥拳]
“真的是……”李长青珍惜地把这几条消息看了又看,满足地靠在车窗边,心里也有了底。
申请见面早已通过,李长青先去看了李善。
二叔头发全被剃光,脑门顶上就剩下薄薄一层蟹青,瞧着比过年那会还要颓唐,已是形销骨立。
但他的目光却不再灰蒙,在瞧见李长青的同时就明亮起来,急切地取了听筒放到耳边,看起来有一肚子话要讲。
李长青坐下,发现自己的脸投映到玻璃上,和二叔重叠在一起。
“我找了他很久,长青啊,你应该都知道了吧,就是苏四火拿钱要求我去闹,最好闹得你们没法分神在年节里接着查,他好早点结案,早点走!”
“我真是猪油蒙了心,居然就真的听了他的话,回家去闹,说起来都是为了你那表弟,长青啊,二叔……”李善哽咽起来,“二叔这次是要坐牢了,但是二叔发现苏四火要逃跑,立马就去捉他。”
李善说自己再怎么脏心烂肺,发现苏四火可能和矿难有关系,也不可能忍受。
“我知道你恨透了我当年一走了之,我知道全家人都骂我,但我还是有良心的不是吗?我给你把凶手逮住了。”
他说得太过急切,努力宣扬自己也有所付出。
可是。
李长青攥着话筒的手指紧了紧,如果真的只是这样,那李善还是个功臣了,又怎么会在玻璃对面呢?
他能把苏燚捉回来当然有功,但他会被起诉进去坐牢,是因为他拐骗儿童。
“二叔,那天苏燚的车上有两个人对不对。”
辛光的事情,报警之后就查了苏燚的行车记录仪,显示苏燚曾经短暂地停车过,然后继续开车。
那只有一种可能了,就是当时的车上有两个人,另一个人带走了辛光。
这才是李善坐牢的原因。
李长青是知道这个二叔的,平日里闷不做声,干什么都规规矩矩,耳根子也软,听风就是雨,又娶了个性子泼辣的二婶,家里家外全是二婶说了算,二叔从不反抗,哪怕被打。
这次居然把苏燚抓回来,声称要还大哥公平,可见了李长青就只顾说自己的功劳,一字没提大哥的事情。
“叔,表弟的事情我都知道,你,你的事情我也都知道,我们还是看法院的裁判吧。”李长青说。
李善在对面嚎泣起来,“你二婶要跟我离婚了啊,没人管我了,长青,你得管二叔啊。”
李长青并不意外听到这个,毕竟二叔定了罪,二婶为了表弟的前途,肯定会做出这样的选择。
亲人对面而坐,一个沉默,一个嚎啕大哭,之后更是语不成句,只顾着吩咐长青一定帮自己找律师。
李长青心里真是五味杂陈。
等了会,苏燚被押了出来。
一样地剃掉头发,满头蟹青。
不一样的是,他头上包着医疗网,像是被砸了脑袋。
苏燚还是笑,姿态从容地坐下,先问:“见过你二叔了吧?”
“嗯。”李长青面无表情地盯着他。
苏燚和他对视几秒,低头轻笑一声,末了摇摇头,说:“人生就是有太多无法预料的事情,我想不到有人反咬我一口,有人会为了儿子,居然一夜之间就生出了胆子,跑来拦我,打我。”
“你不知道吧长青?你二叔为什么来找我?”苏燚抬起脸说,“是因为你去反应了县城里有人放高利贷,而且涉黑,结果那个组织真的被收拾,你表弟可以不用赔那么多钱,但你的好二叔已经被调查辛光的事情。”
“他听说材料公司老板的事儿,听说主动供出我能减刑,这才不惜一切拦住我,说到底,他挺疼他儿子,为了他儿子,大过年去折腾你,又去害辛光。”
苏燚说完,又咂咂嘴。
“其实吧,他未必对你爸还有什么情意。”
他上来就这样喋喋不休地说别人的过错,好似话说满了,罪名扣好了,他苏燚的错就能显得无足轻重。
李长青不想听他说这些,只问:“那你呢,我老爸呢?你这么些年,四火叔,你往我家送东西,你来电表达关心的时候,都在想什么呢?”
真的能心安吗?
真能在夜里睡着吗?
不能。
答案是不能。
苏燚之所以介绍那单生意,是因为那个材料公司的老板愿意给高价中介费,而且再三说明,不过是一点胶水,质量绝对没问题,以后等李平的矿场发达了,大家都好。
那样一笔中介费,刚好能填上苏燚创业初期欠缺的数字,所以他向李平引荐,姿态是高高兴兴。
他是真的开心,开心于一切都能够有好的发展。
之后爆炸山塌时,苏燚也是真的着急,更是真心想要查出真相,他比谁都清楚,自己的多年好友李平绝不可能做出罔顾安全的事情,一定另有原因。
谁知,原因居然是他自己。
苏燚这辈子都没法形容听到那个技术员来和自己说明真相时的心情。
他蓦地发现,或许在整个过程里,李平做过的最错误的事情,就是相信他苏燚。
那一刹那,苏燚脑子里闪过了许多人的脸。
苏燚早早失去双亲,要不是张桂香多年接济,难讲他这个人究竟能活到几岁。
这已是恩重如山。
更别说李平多年陪伴和鼓励,两人和亲兄弟没什么区别,苏燚和他一同长大,上学,互相做彼此的伴郎,苏燚和李平同路回秋芒镇,路上捡到一个孩子。
这个孩子被李家人围住,李平确定要养他,并且给他取名李长青。
每个时刻,每个关于李平的,关于李长青的重大时刻。
苏燚都有参与。
他得知了真相,压根没有办法承担这个结果,自认没脸回去见张桂香。
苏燚是内疚的,也是害怕的,更是痛苦的。
他不怕坐牢,真的,可他无法承受来自李家人的失望和憎恨。
苏燚当然瞧得见李长青这些年是如何挣扎,他自己也在名为自责的炼狱里痛不欲生。
他说不上来究竟是从哪一天开始有了变化,他自欺欺人地隐瞒真相,为了赎罪而改变经商途径,更是连秋芒镇都不敢回去,只敢不停地表达关心,然后打钱。
本以为事情已经这样,谁知忽然被人上门询问苏燚和李平的关系,对方自称是竹家的律师。
竹家。
这一方已经让苏燚头疼,然后当年那个材料公司的人居然来威胁,用同归于尽的姿态是威胁说苏燚要是不出手,他会揭开当年的事。
苏燚不得已去找李善,让他回去分散李长青的注意力。
苏燚不得已去李家,劝这个大侄子不要再查下去。
甚至,他这些年一直在做慈善,他每年都往外捐很多钱。
可结果是,他现在人在监狱,同李长青面对着面,听他问会不会良心不安。
“我还是那句话,”苏燚说,“我对你,对你们家,无话可说。”
李长青内心烧起一股无名火,几乎就要控制不住,他很想砸掉面前的玻璃,冲过去杀了这个人,让他自己去老爸面前认错赔罪。
这样的念头变得越来越强烈,李长青已经开始耳鸣。
“我对不起你,”苏燚突然说,“长青,如果李平有在天之灵,一定会欣慰,他从来都很欣慰能有你这样一个儿子。”
李长青重重地呼吸两下,胸线起伏,而后缓缓归于平静。留给见面的时间已经不多,公平正义已经有法律执行,这样的情况里,再责问,再怒骂,都不太有意义。
“你的确谁都对不起,”李长青说,“是尤其是你自己。”
苏燚自嘲地笑了一声,为这句话点头,突然转向李长青问,“我要在这待很多年,你会渐渐原谅我吗?”
他往前靠了靠,说:“你知道,如果我能活着出狱,那时候我已经多少岁了吗?那以后,我还有几天可活呢?”
说到最后,苏燚以一种近乎诡异的讨好语气问:“长青,你就说有可能的,好吗?就当骗骗我,就当行行善,好吗?”
他居然问这句话。
他居然可以说出这样的话。
李长青简直想笑,想要嘴巴张大,短短几秒之间释放出胸腔里的所有声音,然后因为窒息而呛咳,接着流泪。
可他面对这样的人,这样一句话,连扯扯嘴角的力气都没有。
苏燚还在期待,而且脸上已经逐渐攀上自信。
他确信,李长青被李平教得很好,心肠慈悲,很难狠心,所以一定能说出尚有回旋余地的话。
如果能听到这一句,苏燚已经能够非常宽慰。
李长青安静片刻,也往前靠了靠,偏头对听筒说:“你做梦,苏燚,没人会原谅你。”
四月总是多雨,轻轻薄薄一层愁,积不出水潭,又非要让水汽漫天弥漫。
铁门上盖着水珠,偶尔滑下一串痕迹,最红关闭的时候,蹦出无数水星子,溅得很高,又纷纷落下。
李长青在铁门外站了很久。
他已经听到太多人说他成器,说他坚强。
可谁是生来就能坚强的呢?
都是在自己哄自己。
听到冷漠的话,哄自己说这是一个成长的阶梯,迈过去,就能成为了不得的人。
被不讲理地诅咒中伤,哄自己说这是一个槛,越过这个困难,就能拥有成熟的心态。
半骗半哄,就这么把生活抗了下来。
也有实在抗不下去的时候,就告诉自己:真的能有人撞破南墙,那个人可以是自己,那个人必须是自己。
李长青其实从没说过自己真的顶天立地,他又不晓得上哪喊疼。
怕人装作没听到,又怕人过度反应。
但是,真疼啊。
李长青没有叫车,沿着监狱外头的水泥路走了好几公里,直到硬生生地压下心里的委屈,确定自己状态已经正常,这才拿出手机联系老妈。
等他坐上车,才去翻看微信消息。
【跑路要紧】:[图片]
【跑路要紧】:震惊!当代小花居然浓妆艳抹取悦客人!
照片里,小花身上挂着一条纸巾撕出来的小吊带裙,鸟喙上贴着一个红色卡纸剪出来烈焰红唇。
即便是抓拍,也精准拍下了这只小男鸟的不愉快。
再配合上这条煞有介事的文字,真是让人想要不笑都难。
李长青在车后座“噗嗤”一声,司机师傅从后视镜瞄了他一眼。
【聊天请投币】:你小心小花去告你侵犯它的形象。
【跑路要紧】:它敢,身在民宿早就要有这样的准备,这是迟早发生的事情。
透过这句话,李长青几乎能看到竹听眠的表情。
她笑弯了双眼,而后晃着卡纸,对一只鹦鹉作威作福,提醒它不准动,今天必须要被好好打扮。
【聊天请投币】:做什么折腾小花啊?
【跑路要紧】:料想你应该会不开心,所以只好牺牲它来博君一笑。
【聊天请投币】:征求人家的意见了吗?
【跑路要紧】:那我抹大红唇给你看好了,吊带裙要不要看?
这还有商有量的。
也……
李长青攥着手机,心也为之一提,刚要打字,竹听眠已经预判了他的预判。
【跑路要紧】:长青啊,傻了吧?不敢回了吧?
[毛绒熊猫转圈圈]
【跑路要紧】:小样,快点回来。
李长青这次笑得更明显了。
司机师傅再次瞄了他一眼,“小伙子,和对象聊天呢?”
“昂。”李长青想也不想地回答。
反正迟早也要是对象的。
*
临近五一,客人有所增多。
来来往往不少人,李长青计算着竹辞忧和他母亲也住不了多久了,但只看表面的话,其实没有太多变化。
竹辞忧还是那个德性,没事就凑去竹听眠面前。
那位养母呢,始终表示出有话要说,但是不愿低下高贵透露的样子。
好消息是辛光大有好转,王老师在这留了一个多月,每天都花好几个小时和辛光沟通,成果显著,就连隔壁那条街新入驻的店铺开业放鞭炮,孩子都能跟着周云去看热闹。
派出所也搬过来了,竹听眠准备去接李长青,迎面遇着年三十的那个年轻警察。
也算是熟人一个,难免热情寒暄。
“常来啊!常来!”年轻警察说。
“常来就算了……”竹听眠谢邀。
她一转头瞧见罗丝,提着个大木瓜,说专门从地里头挑出来的,最好的一个,就想着拿来给竹听眠。
“你吃这个,好。”罗丝说。
“我,”竹听眠目光复杂地把这个姑娘看了又看,然后妥协,“行的,好的,感谢你。”
她晃了晃手里的车钥匙,“你直接去院子里吧,李长青回来,我接他去。”
罗丝也不和她客气,熟稔地进了民宿。
竹听眠没在班车站等很久,接上李长青就往回走,一路聊了些细节。
“说县城放贷的那个黑窝点是有个老板带头灭掉的。”
“你说得跟武侠电影似的。”竹听眠说。
“那,人家就这么跟我形容的呀。”李长青先她半步把民宿的院门推开。
罗丝居然还在。
而且院子里人不少,男女老少应有尽有。
“二婶?”李长青目光惊诧地望着被推到院子中间站着的那个女人。
贺念和王天形成一个包围圈,就围着这个女人。
毕竟,年节里那些叫骂和红油漆真的令人难忘。
几步之外的堂屋屏风前头,竹辞忧已经扶好了他家那位太后。
李长青环顾一圈院内,最终还是看回二婶。
“你怎么来了?”
“你也别叫我二婶,”她说着,朝身后那个女人看了一眼,嗫嚅了下嘴,干脆把话全部说出。
“之前是我不对,没管好你二叔,没教好儿子,长青,我对不起你。”
二婶,哦不,李善前妻一鼓作气把歉道完,却没急着去看李长青,而是又回头看了身后的女人一眼。
“只有这些?”那个女人说,姿态凛然,声音凌厉。
竹听眠不由看向她,是个干练漂亮的女人。
就现场状况来看,就是她把李善前妻带过来的。
“还有,还有的。”李善前妻说,“之前是我和你二叔不对,跑去和陆久给你说亲,那会就想着你要是能赶紧娶个有钱老婆,那你就能不那么缺钱,我们就能在你卖掉老屋的时候……”
她掐了掐手心,闭上眼说:“
能分点。”
合着陆久当时不顾长辈体面胡乱写鸳鸯谱这事儿,里头还有李善夫妻俩的“功劳”。
“我真服了,”贺念咂嘴说,“你们都什么人啊?”
王天也瞪着她说:“就是,你还看着长青哥长大的呢!”
李善前妻应当是来之前就想好了这些指责,所以反应并不大,表情上看着像是又把心狠了狠,最后说出一件事儿。
“你表弟,长阳他不懂事儿,去借了很多钱,被人威胁,最后闹大了,还是齐老板出面,配合公安同志一起剿了那个黑窝点。”
出现了,大侠。
李善前妻说完这个,最后一次看向身后的女人,得到对方首肯后,她立刻闷着头离开。
所有人的视线都停在留下的那个女人身上,包括竹听眠。
等等。
陆久,齐老板?
这位不就是鸳鸯谱上的另一个名字吗?
竹听眠若有所思地看了身边的李长青一眼,他正看着那个人,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比较好。
“是,我当时是和陆久问过你的联系方式,”没想到是齐老板最先出声,“说道理,李长青,你长的好,人也好,手艺也好,年轻英俊又有才能,还在我哮喘犯了的时候救过我,我不喜欢你才是不正常。”
这么直接!
贺念和王天同时倒吸了一口气,嘴巴比成“O”字,连罗丝都跟着激动起来,立刻看向李长青。
别说这几个年轻人了,就是在后边装模作样的竹辞忧和他家太后,都不由自主地往院子中间够了够身子。
“我反正是真喜欢你。”齐老板大大方方地说。
李长青听得心惊,先扭头去看竹听眠。
竹听眠正忙于和齐老板对视,但从余光中感受到小青年的紧张。
也不知怎的,她呛了李长青一句:“看我干嘛,我在说话啊。”
听起来已经很不愉快。
可是李长青完全顾不上去细思竹听眠这样是否是因为吃醋,只着急于赶紧解决现状。
“齐老板,过去的事儿都过去了。”
“事儿是过去了,”齐老板走到竹听眠面前,“我可没过去。”
这是抢人来了?
竹听眠眯了眯眼,抱着手冷声问:“那你预备怎么着啊?”
“不怎么着!”齐老板说完,低头从兜里捞出一盒祛疤凝胶塞去竹听眠怀里。
这事情发展得一波三折。
竹听眠低头看看那个包装盒,还是一个比较难买的小众品牌,听说效果不错。
她了解过,但也觉得自己手心这些疤去不去都一样,所以没真买来试过。
没想到头一回拥有,居然是出自齐老板之手。
“我就是来说,我也是个正儿八经做生意的,不搞那些虚的假的,我喜欢李长青,我就想看看有没有可能,想联系他,多买点他做的家具。”
齐老板说这些话的时候全程都只看着竹听眠。
“我可不至于非得为他去缠着陆久说些龌龊话,我没那么掉价,也不是没李长青这男人就活不了,但我忍不了这种谣言,听他到处去说我多饥渴一样。”
“爹的。”齐老板骂。
竹听眠完全没想到她会这么说,当下对她欣赏无比,好感倍增,抱着的手臂也因此松动,把那盒祛疤凝胶捏在手里,点了点头。
“谢啦!”
“我就得说完这些,让那女的也过来解释清楚,”齐老板把包挎到肩上,“这才算过去了。”
她看样子是要走,竹听眠说那我送送你。
齐老板说:“别了,省得大家互相看着了都难受。”
竹听眠只好止步,回头想用目光示意贺念,谁知贺念早就移动出一条残影。
他追了出去,手里捏着打折券。
“姐姐!姐姐!留个联系方式吧!下次来给你打折!”
“嚯。”竹听眠凝神听着贺念的夹子音,没忍住感慨一声,顺带着晃了晃手臂,咬得那管凝胶在纸盒子里咔嗒咔嗒的响。
“长青啊,你还挺有魅力。”竹听眠用盒子戳了戳李长青胸口,就此上楼去,路过堂屋时稍作停顿。
竹辞忧想和她打招呼,又碍于李长青的目光实在不善良,只好欲眠又止。
倒是他家太后意味不明地哼了一声。
具体想表达什么意思不好说,但姿态非常高傲。
竹听眠翻了个白眼,李长青继续撵着脚地跟她上楼。
热闹散去,一院子人也各忙各的。
罗丝带了个瓜来,吃了个瓜走,开车回去的路上还在回味这事儿。
没想到进了山之后她居然也变成一个瓜。
景区里的烧烤区被举报,说是在山里弄明火,太危险,而且之前都说了么,应当注意山林环境的问题。
是的,随着李平的案件得到公示,随之而来的就是有关部门对于山林防护的反思和建议。
然后就被人捏着这个建议去举报老罗家。
这小露天馆子在那好不好地开了快两年,这还是头一次被举报。
“黄二妹干的!”罗丝咬牙切齿。
“她不是在闹离婚吗?”王天说,“就上次么,带着竹姐姐的舅舅来闹,事儿传开了,她男人从拘留所出来,把她腿都打骨折了,又被抓进去,听说已经要判刑了啊。”
“可不是嘛。”周云摇摇头说,“没想到她居然这种时候还记得要折腾别人。”
“真是个祸害,早点走的好,”贺念说,“她这招,卡了个bug,用李长青的事儿害你家生意做不成,寸心挑拨么。”
竹听眠歪了歪头,“她想不到这么深,背后肯定有妖人指点。”
“那就是苏四火,”罗丝一拍桌子对竹听眠说,“镇医院的加医生都看见了!苏燚当时去病房里找过黄二妹,没多久她就带着你舅舅和舅妈来了。”
竹辞忧已经两次听到“舅妈”这个词,很难再装聋,索性关心道:“那天没事儿吧?”
竹听眠没搭理他。
“有事儿!怎么没事儿!”王天愤怒道,“你是没听着那天人过来骂得多难听,我竹姐姐好好的一个人,他们也配那样说她。”
王天说完尤不解气,用手肘拐了下竹辞忧,问他:“你不觉得吗?造谣的人真是该死!”
竹辞忧和他家太后陷入沉默。
一个曾经逼着竹听眠结婚,另一个曾经因为嫉妒而四处说竹听眠勾引人。
他俩没什么好说的。
“什么乱七八糟的,”罗丝撸起袖子说,“我爹现在年纪也不小了,我就想他来镇子里弄个小店面,别待山里,反正那块承包权转出来了已经。”
“啊?”贺念问,“那你家要真不做了,不就遂了黄二妹的愿了吗?”
“遂个球,”罗丝说,“下来镇子还更挣钱呢。”
“那你准备去哪高就啊?”贺念问。
罗丝看看他,又看看竹听眠,“就你们这呗,包吃住吗?”
可见美好总是突然降临。
原本因为杠子离开而闷闷不乐了好一阵的贺念,乍闻喜讯,活如范进中举。
要知道,罗丝能打能骂,干练而且踏实。
贺念已经没那么思念杠子了。
“包不包吃住啊?”罗丝看贺念表情越来越诡异,干脆问竹听眠。
“包!包包包包!”贺念抢声回答,“你让我抱抱你吧,我太感动了。”
他当然也不能耍流氓,立刻郑重地邀请罗丝随他逛一逛小院的环境。
周云带着辛光去午睡,堂屋里一时只剩下竹辞忧和那对母子。
“如果我没记错,”竹听眠用目光指了指院里的行李,“二位应该是准备今天走。”
准确来说,是刚才就准备要走,人都提着行李到门口了,又瞧见罗丝气势汹汹地冲进来。
于是这母子俩就同步停下脚步,听起了热闹。
听着听着,人还听到堂屋里坐下了。
而且,就收费问题,贺念说打折,竹辞忧非说按原价,贺念说正要在平台上做那个房间的折扣价,要刷数据。
两人为此展开争论,最后竹听眠听
得心烦,一拍手说送你们住了,快滚。
“你这说的什么话!”太后发话。
“我说,滚。”竹听眠看着她。
就差没吵起来,竹辞忧好不容易劝着人要走,然后听瓜,然后这会对面而坐。
竹听眠和太后对视着,即将擦出火点子。
“我还是把钱付了吧。”竹辞忧拿着手机对竹听眠说,又转头对老妈说话。
“司机已经在等了。”
竹听眠盯着那个太后,站起来去前台生疏地操作,说了个价格,然后让竹辞忧扫码。
竹辞忧杵在她俩之间也为难,最后喊了一声“妈”。
也没等那太后回应,自己戳了戳手机。
竹听眠瞬间收到了一堆文件,她抬头看向竹辞忧。
“你的版权,合作,专辑,你该有的,都是你的,”竹辞忧解释说,“我们会安排专门的律师和你对接。”
“哎哟,”竹听眠旋转着手机说,“这是求和来了?”
那太后仰着头站起来,路过竹听眠时轻飘飘扫了她一眼,继续往前。
竹辞忧小声说:“我妈听了你给的那个U盘里的曲子,哭了好几天。”
“怎么?”竹听眠先看了一眼竹辞忧,视线又转向那太后的背影大声说,“是等我说可怜她吗!”
太后脚步一顿。
竹辞忧揉了揉眉心。
“哎,”竹听眠喊那太后,“这位女士,留步。”
太后优雅转身,看过来,并着用鼻子哼了一声。
竹听眠对她笑道:“麻烦您过来一下。”
“什么事儿?”太后难得发话。
“这边注意到您住宿期间在房间里开了十二瓶矿泉水,需要补一下费用呢亲亲。”竹听眠说。
她观察着太后脸上的变化,补充说:“一共84元。”
“一瓶水七块钱?”太后问她。
“我一般是看人下菜碟,”竹听眠收敛笑容,“我这么告诉你吧,我并不欢迎你,也没考虑过我和你们还能有什么良好沟通,你也用不着费心来跑一趟。”
“没必要了,都没必要了。”她说。
太后就这么盯着她看,表情在某种难言的不甘和愤懑之间转化,最终说。
“你之前,在家弹琴的时候,我总想着给你切水果,也看你偷偷哭过。”
这煽情实在没有必要。
她似乎是想说,她也曾经给出疼爱,她只是没有从失去丈夫的痛苦中走出来。
她已经知道做错。
所以她尝试道歉,也希望能听到一句与之匹配的话。
可是很多事情,并不是非得原谅,而且,伤害已经造成,再追溯原因,谁都不好过。
太后瞧着竹听眠表情依然没有反转,居然生硬地说:“你的命是我们家给的。”
“别逗了,”竹听眠告诉她,“我的命是布洛芬和劳拉西泮给的。”
科学止痛,科学抑制焦虑。
“我已经在给台阶。”太后说。
竹听眠哼笑一声,回答她:“84块钱,怎么付?”
*
这对母子离开的时候李长青没赶上。
民宿最近人来人往的比较频繁,李长青感觉自己两天没来,这里就会更新一个版本。
他刚刚得知罗丝留下工作,又听见王老师这就要走。
她故意挑竹听眠还在午睡的时候离开。
“听眠不喜欢离别,我给她留了手写信,当然了,以后我还会来的,所以也没必要送来送去。”
她对李长青说。
李长青都没顾得上和王老师好好聊聊自己该做什么,只觉得时间过得太快。
他想送,王老师却非说不用。
眼看着人去意已决,李长青也顾不得其他,直接问了出来:“竹听眠这个情况,有什么是我能做的吗?”
“什么都好,您给我点建议吧。”他补充。
王老师停下来,目光温和地上下看了他一遍,说:“听眠时常和我说起你。”
“我,我知道。”李长青挠了挠脸。
王老师笑了笑,继续说:“她讲你人很好,为人好,长得好,身材也好,你知道吗?听眠喜欢好的东西,也喜欢好看的东西。”
李长青感觉略有茫然,又感觉醍醐灌顶。
“你就……”王老师说自己再多讲,那就是往外泄露客人隐私了,所以提醒说,“里外都保持这个样子就好。”
李长青还是把人送到了巷子口,又急急折返回来,对镜看了看,又挺了挺胸。
他已经醒悟。
临近六月,任空明接了几场活动,要带作品出席。老爷子这次是卯了劲要把李长青推出去,所以火花带闪电的给布置了一大串任务。
李长青闷头在家上课,赶工。
算算时间已经好几天没能瞧见竹听眠,听说又有她的朋友来找她玩。
这还挺好,李长青想,能有人陪着她打发时间。
但竹听眠忽而打电话过来,“长青啊,我这会过来见你可以吗?”
听声音她是已经在路上。
这还有什么可以不可以的,她就算是说要李长青立刻过去,他也会做的。
不懂她在礼貌些什么。
李长青说:“你要过来吗?好吧。”
竹听眠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小青哥,你还装上了是吧?”
“没有啊,”李长青也跟着笑起来,又问,“你到哪里了呢?”
“快到了,”竹听眠说,“你准备着接驾吧。”
挂了电话,李长青再次回想起王老师说的话。
其实早在王老师指明之前,李长青已经发现了这件事:竹听眠很喜欢他的长相,以及身材。
之前就有过盯着看的先例。
李长青低头看了看自己现在的穿着,皮质围腰,短袖衬衫。
说实话,李长青并不看好这种近乎色/诱的行为,所以也为此略加挣扎。
经过长达两秒的思考,李长青抬手去解自己的衣服扣子。
解开第一个就想要解第二个,最后干脆把衣服往外敞。
敞开两片布料之后,李长青又加以反思,觉得这样的做派真的很不像话,他怎么能这样呢?
竹听眠喜欢,他应该大大方方而且完完整整地给她看才对。
李长青完成了自我说服,直接掀掉衣服,光着上身挂着皮质围腰。
他将衣服甩去墙边的沙发上。
一墙之隔,竹听眠已经带着Alexia走到木作铺子门前。
这个红发女生前几面悄悄带队过来,着实让竹听眠好好高兴和惊喜了一回。
两个好友多日未见,说了好几天的女孩儿私房话,最后难免讲到李长青。
于是竹听眠骄傲道:“那我带你去看看他好了,我也有很多天没见到他。”
两人立即动身,又担心李长青没反应过来吓到他,所以竹听眠还特意提前打了招呼。
想了想,她对Alexia说李长青偶尔会比较内向,所以要是他一会没有很热情地打招呼,请千万不要觉得他没有礼貌。
Alexia从未听过她这样替一个男人说话,当即更加感兴趣。
就这么进了铺子。
“长青!”竹听眠在门口喊,“在哪呢?”
“这呢!”李长青在操作间里回应她。
竹听眠熟门熟路地带着Alexia往那边去,推开操作间的门。
然后两人同时停住脚步。
李长青背对着门,说:“来啦?”
声音有经过刻意而为的处理,带着某种没必要的低沉。
画面也比较有冲击力。
他举着一块木板,因为要举这块木板,所以后背的每一块肌肉都被用上了。
好像手里举了整个地球。
反正像极了健美先生正在定位拍照。
沉默在所难免,甚至有些异样。
李长青缓缓转过头,立马发现还有个陌生女孩在场,他立刻变成雕塑一座。
简称:僵住。
竹听眠慢慢扬起嘴角,心中已经十分了然。
她明白这个人又在搞小把戏,当然,她很受用。
就是这个场合吧……
Alexia偏头
用英文说:“如果这是他平时的害羞的样子,那我要是继续想象他不害羞的样子,就会很没有礼貌了。”
竹听眠已经笑得肩膀发颤,笑着摇了摇头说:“他有时候会突然表现一下,不会很频繁,平时……真的不这样。”
那边李长青手忙脚乱地拽衣服来套上,脖子已经红得不行,着急忙慌地系扣子。
衣服都穿反了。
第48章 安澜嘴巴也很好亲。
Alexia过来这一回,除了探望好友之外,同时乐团经理人也联系了当地文旅部门,特地在秋芒镇安排了场公益表演。
场地就选择在当时竹听眠晕倒中暑的大风车那里。
草海天碧,旷野无际,乐声响彻秋芒镇。
继木作协会之后,又有这样一个享誉国际的乐团驾临,秋芒镇这个地方再次得到宣传,在互联网中跻身优秀文艺发展地界。
带动旅游自是不必说,出行旺季尚未到来,可吃住行的预定单子早已排到几个月之后。文旅的宣传人员趁热打铁,大力宣传当地的种植还有手工制品,广告落实到位,那接着能明确落到每个受益人手中的真金白银就十分明显。
这不仅只是一次音乐文化交流。
东风一起,随之而来的附加合作只多不少。
小镇知名度提高,大伙都乐,有生意可做,有钱可挣,谁能不乐呢?
当然了,有人乐,就会有人愁。
比如柳云羡,他尚未知道竹听眠能够尽快联系Alexia是因为他分享的一张合照,只知道,他春后离开,错过了矿难昭雪,也错过了乐团前来。
柳云羡恨得咬牙切齿,发誓下次决定动身时间之前,一定要咋找人算算日子。
当然也不甘心就什么都没瞧着,所以拜托李长青在乐团表演的时候同他打视频。
“哎,竹听眠怎么没跟你在一块啊?”柳云羡问。
李长青把手臂抬得高了些,他用着后置摄像头,虽然拍不到自己,却能瞧见柳云羡随着画面抬高而凑头过来,当真是迫切想要看到竹听眠的模样。
李长青没有一丝迟疑,他迅速收回手臂,问:“你找竹听眠干嘛?”
“都是朋友问问怎么了?”柳云羡说,“你别乱晃啊,我瞧不着了。”
李长青原本还想告诉他竹听眠作为特邀嘉宾,穿着漂亮裙子在观众席第一排呢。
但要是聊起这个,李长青就难免显得骄傲而且嘚瑟。
因为在座次安排下来的时候,竹听眠曾经用非常霸道的语气要求李长青和她一起坐在前面。
但李长青没有同意,当然也立刻给出理由。
要知道这个乐团是因为竹听眠才过来的,他没理由去那显眼抢功,而且,音乐,这是竹听眠的世界,李长青没那么多雅好,坐前边白白浪费座位,还不如让什么长或者什么书记前边点。
真能听进去,也算给大家伙谋福利了。
他说得头头是道,竹听眠的眉头却越皱越紧。
“是不是又听了什么胡话?”她问。
自打竹听眠来了之后,关于她和李长青的版本已经在许多人的牙床上更新迭代多次。
笼统点介绍,大概都说李长青命好,吃上了软饭。
竹听眠没想到李长青不愿意和自己去前排,心中并不愉快,也没憋着话,干脆问出口:“是不是听谁嚼你吃我软饭了?”
“他们说什么就什么啊。”李长青哼哼道,“我才不介意他们说什么呢。”
竹听眠的表情是不相信。
李长青接着说:“而且,我就算吃软饭,那也让他们羡慕嫉妒去,除了我,谁能被这样说?”
要知道,竹听眠可只亲近李长青,而且护得很,谁都不许伤了他。
这人还骄傲上了。
竹听眠稍微宽心,也没再继续要求。
再说回现在,柳云羡指挥着李长青好好找角度,仍然没放弃问竹听眠在哪。
“你可安静地听你的吧,别废话了。”李长青稳稳地将手机对准舞台,并不乐意和他聊竹听眠。
他的确没有把话说完。
乐团能来,镜头也会拍到,竹听眠之前已经因为流言蜚语而狠狠疲劳过一阵,这时候要再拍到她身边有个男的,那又得传成什么样都不知道。
李长青当然想能够一直出现在竹听眠身边,但至少在这样的缓和时期,还是不要平白添出枝节。
而且,竹听眠向他介绍过,这位外国小提琴手Alexia在她的人生中拥有很高的占比,是一位非常重要的存在。
人生要有亲情友情爱情,最好每一种“情”都能极致,那就很幸福。
他也看得出来,竹听眠真的很用心在向Alexia介绍自己,只是李长青的外语不高,其实听不大懂他们在说什么,两人笑完,竹听眠还会翻译给他听。
平日聊天就算了,今天不一样,今天是Alexia为了竹听眠而特意联系的表演。
李长青喜欢看竹听眠见到老友时的笑容,并不希望她有机会纯粹快乐时,总要分神来记挂身边的人。
在最后的谢礼阶段,Alexia致辞,翻译人员同步传达。
“我的好友竹听眠在这个小镇开了民宿,她是月亮,拥有温柔而强大的力量,无论怎样,黑暗之后,她还是会发光,竹听眠!”Alexia朝坐在台下微笑的好友大喊,“你是我的骄傲!爱你!”
这场音乐会本就让人心情激动,因为这个致辞,大家也呼喊着叫了“爱你”。
柳云羡也跟风,在电话那头喊了几嗓子,最后感慨:“竹听眠的人脉真是广啊。”
“那是她人好,所以人缘好,谁都喜欢她。”李长青纠正他。
“哎是是是。”柳云羡“啧啧”两声,又追问为什么李长青不过去。
具体的原因,那都是放心里头想的事情,谁都没讲,李长青更不可能在此时告诉柳云羡。
“你不会是因为太土了,所以人竹听眠不愿意让你跟她一起吧。”柳云羡口出恶言。
李长青立刻回敬:“你懂个屁。”
经此一事,大家都知道小竹老板是怎样有影响力的一个人,说起镇子上的发展,谁都对她赞不绝口,讲她们这样搞艺术的,就是讨喜欢。
但也不全是夸赞,对此嗤之以鼻的也有。
说小竹老板惯会卖弄玄虚,全是花架子,要不是她有点钱,认识点人,谁乐意看她,居然还这么炫耀。
言语是具有传播性的,唇齿嚼嚼,风一荡,难免传到民宿里头。
竹听眠听得冷哼,当即站起来大声喊翠果去撕了他们的嘴!
民宿里当然没有翠果,只有一个学舌的小花,这葵花鹦鹉感受到主人的激愤,也鸟仗人势地张开翅膀大声喊:“撕了嘴!撕了嘴!”
它倒是机灵,听什么就学什么,声音语调都能像七成,总归还是有些爱骂人,平日里贺念教它说的那些吉利话,它统统都不乐意学,等遇着谁情绪上头,立刻就照搬过去。
竹听眠被它这个德性逗乐,过去怜爱地挠挠小花的下巴,取出水果冻干给它吃。
有这样讨喜的宠物,心情必定是会好一些。
但也只是一些。
竹听眠仍然感到生气,撕嘴的想法还是很鲜明,她气得在前台自言自语,指责那些人真的不识好歹。
少见地,李长青这次没有劝她,他抱着自己的平板,连听课都顾不上,就这么瞧着人乐。
他眼瞧着,竹听眠真的变了很多。
这个人才到镇子上的时候,虽然没有明说过,但李长青知道,竹听眠给自己设下了一层透明的界限,比较有弹性,表现在和谁都能交好,但很少走心。
这样的为人处世,的确和谁都能心平气和地聊两句,也不至于闹出矛盾。
但这样并不好 。
她有事儿就憋着,喜怒哀乐只表现出一丁点,之前也生过气,可没这样跺着脚大声说话。
活泼,不再遮掩。
真的很好,李长青想。
竹听眠一转眼就瞧见那张笑脸,祸水立刻被东引。
“你还笑!你居然还笑!”
“那……”李长青麻利地给她打开瓶盖,先把水递过去,“我狡辩狡辩吧。”
“狡。”竹听眠接过去也不喝,就瞪着他。
“我是觉得吧,一个地方是,要有人喜欢你,也有人讨厌你,那你就算融进来了。”李长青说。
倒还说出了几分通透。
竹听眠缓缓眯起眼,没理也得指责,另辟蹊径。
“按你这意思,我之前都没融进来你们这呗。”
“之前大家都捧着你,避着你,还有人怕你,因为你从外面来的,不知底么。”李长青抬手护着那瓶水,怕泼到她裙子上,仍在专心给自己圆话。
可竹听眠已经铁了心不讲理,“是啊,我是外来人,你一坐地户,你可看不上我。”
这都啥呀。
李长青好声地哄,“我哪有胆子这么想,别冤枉人啊。”
竹听眠捏了捏他的脸,一低头瞧见他怀里那个平板,屏幕的左上角已经花了一小块。
据李长青介绍,这是他全款购来的不知几手平板,原先是打家具,为了方便找图找资料,之后就用来上课。
卡顿不说,屏幕也废了一块。
“生日给你换一个吧。”竹听眠说。
“嗯?”李长青早习惯她这样突然转换话题,就是没反应过来是在说什么。
他顺着竹听眠的视线低头看,笑了一下,“你说这个呀。”
“是啊长青。”竹听眠故意用惆惆怅怅的语气回答他。
“我自己能换呢。”李长青心里有别的想法,所以尝试着重开话题。
他生日在十月份下旬,那个时候,考试已经结束了,也快要拿到成绩。
已经可以再开启一些别的事情。
他搓搓那块花掉的屏幕,说:“生日礼物你不得问问我想要什么。”
竹听眠看着他。
并不觉得这个问题的答案还需要问。
“你想要……”她又起了逗弄的心思,缓缓凑过去。
“竹听眠!”
一声凄厉又嘹亮的嗓子在院门外炸开。
堂屋里的两人一鸟齐齐望过去。
李长青已经皱着眉要过去,却被竹听眠轻轻地按住手腕。
她佩服地喊了来人一声:“黄二妹。”
黄二妹的手脚都好得七七八八,听说离婚的流程也进行得蛮顺利,她可以离开这个家暴丈夫。
竹听眠对黄二妹讨厌至极,但就公理角度来说,她能离婚,是好事儿。
但没想到她动身离开之前,最后一件事居然是跑到民宿门口。
“你让我没了家,你害得我被男人打,你可得意坏了吧?”她问。
这太莫名其妙了。
贺念和王天还有罗丝纷纷从民宿的各个地方冒出来,拦在院前,谁都因为黄二妹这句责怪发蒙。
竹听眠沉默地看了那个院外的女人好一阵,才从前台绕了出来,往前走。
“你要说什么?”
“我要说什么?”黄二妹当真气得不轻,下巴和脸颊都因情绪而颤抖。
目光已是憎恶无比。
她能说什么?
她今天过来就是要说她哪怕走了,也不会善罢甘休!
早在竹听眠才到镇子上,黄二妹就知道这女人不是一个省油的灯,年纪轻轻就这样有钱,能做什么正经工作?而且,每天穿得花枝招展,卖弄风骚。
黄二妹最清楚这样的女人,果不其然,没多久,这竹听眠就和李长青勾搭在一块,明明自己在外面还有男人没解决好,又来爱一个,简直不要脸。
不仅如此,她还装模作样地在外面表现心疼李长青的样子,连带着小孩子都不放过,没少给陈家小孩送东西,更是给老辛家那个找老师。
这些城里女人惯会装好人,惺惺作态。
呸!
黄二妹打心眼里看不上竹听眠。
她十九岁就结婚,日子究竟是怎么样,她比谁都清楚。
结果呢,她不过是在外面说了实话,竹听眠就威胁说要告她,不知道怎么勾引了自己男人,让他打自己。
想到这个,黄二妹眼里的火焰子都要喷出来。
难道她说错了吗?看看吧,竹听眠害了多少人?就说那苏燚,曾经和李家多要好,也被她拆散。
李家也是蠢,居然还感激竹听眠。
竹听眠害得她黄二妹离婚回娘家,脸都没了!
看看吧,竹听眠此时又找这些老外过来耀武扬威,嘚瑟给谁看呢!迟早她要出事,迟早!
“我就等着你出事那天!等所有人看清楚你究竟是个什么祸害!”黄二妹在外面大喊。
她也不进院子,而且大概是幻想出了某个竹听眠人人喊打的画面,五官都笑得扭曲渗人。
“妈呀……”贺念简直没眼看。
罗丝直接一个白眼翻上了天。
“那你等着吧,”竹听眠自认没有善良到普度众生的阶段,眼前这个女人显然已经无可救药,“我告诉你黄祈香,你乐意还是不乐意,我,就是活得比你好。”
“贱人!”黄二妹破口大骂。
“骂人是吧?”罗丝撸起袖子往前一步。
黄二妹是知道老罗家这假小子会功夫的,也怕被打,所以最后放下狠话。
“你迟早要出事儿!”
狠话光放一句是不够的,她还想往下接着发泄,但一道黑影迅速地盖到她面前。
李长青高出她许多,身形也壮硕,如此沉脸拦住人,倒让黄二妹想起另一句话。
她倒退着往后,狞笑着对竹听眠说:“你就等着吧,李长青以后也要打你,谁家男人不打女人!”
“我真是……”
李长青才往前迈一步,还没做什么呢,黄二妹已经尖叫着往后退,崴了脚,重重地砸去地上。
Alexia才美滋滋地逛回来,手里抱着的芝麻糖都被这个形状诡异扑砸过来的人吓得蹦出来几块。
她也不是第一天来镇子上,自然知道好友竹听眠在这里发生过什么。
一眼就认出来地上这人就是乱造谣的那个黄某。
Alexia愤愤地骂了句沙滩之子。
竹听眠招呼她进来,别管地上那人了,等她疼过这个劲儿,自己会爬起来走。
倒不是因为在这会被骂,主要是可能会被揍。
黄二妹不怕被骂,却很怕被打。
这件事复杂不已,竹听眠不想再浪费口舌说她。
李长青就显得有话想说。
他没想到这黄二妹口不择言之下,还能顺带手污蔑他一回。
但竹听眠不是轻信谣言的人,要让人相信李长青以后会打竹听眠,还不如相信李长青是秦始皇。
一时之间,他也不知该说什么好。
“服了。”李长青又朝院外瞪了一眼。
里头竹听眠和Alexia聊着说要出去玩,但有条件。
Alexia表示要给她一个惊喜,已经有所决定,所以今天要同竹听眠借用一下李长青。
竹听眠看了一下还在愤愤地盯着院门的小青年。
同时,李长青也转头过来。
因为他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两人开启对视环节。
Alexia打断他们,说这次真的不能让竹听眠参与,就拿表演会举例,她原本想要弄个更加盛大的场面。
“Butyoushutedmedown!”(但你就是不乐意!)
她如此抱怨,又说今天只是私人聚会,不关联官方事宜,所以要借用李长青,而且竹听眠不许参与。
李长青再次听到自己的名字,眨了眨眼。
竹听眠看了他一眼,终于对Alexia点头,笑道:“Thansuperiseme.”(那我就开始期待咯。)
“Yeah!”Alexia得到首肯,立马联系人出发。
竹听眠向李长青解释说Alexia想要做点什么好玩的事儿,想要熟悉道路的人带他去。
可是。
可是……
直到李长青发动了汽车。
直到Alexia兴奋地坐进车来喊了声“shutgun!”(副驾!)
李长青都没能说出口。
不管怎么样,他还是比较想要呆在竹听眠身边。
好在同行的翻译向他说明,Alexia想要给竹听眠办一场烟花会,但是考虑到本地山林太多,而且他们外来的人不熟悉地方,所以希望李先生能随行看看在
哪里合适。
如果这样的话。
李长青那些小沮立刻消失,点头说没问题。
副驾的Alexia笑眯眯地看他,又转头对翻译说了一句话。
翻译听过之后,先是低头笑笑,才说:“还有一个原因,李先生非常喜欢竹小姐,所以要是你能费心,这件事一定会很完美。”
李长青还能说什么呢?就只顾得上笑了。
诚如Alexia他们担心的那样,小镇老屋很多,而且身在山窝窝,所以防火管控也比较严格,连过年时期究竟哪些巷道可以燃放爆竹都有明文规定,更别说放烟花。
倒是有一块专门的,可以申请放烟花的地方。
李长青带他们去咨询,办手续,又开车载着人去看场地。
中午出发,流程走完时已是傍晚。
李长青开车很专心,手机在裤兜里震了震,他没瞧,过了会,Alexia就接到电话。
车里没放音乐,广播也没开。
李长青立刻就听出来电话那头是竹听眠。
“Yourpuppysalreadybringingusback.”(你家小狗已经载着我们返程啦。)
李长青听到Alexia如此说。
他攥着方向盘的手稍稍用力。
李长青也是拥有过文化的人,所以即便平时听不懂竹听眠和Alexia在聊什么,毕竟是外语,而且语速很快携带口音,和听力考试那些并不一样,所以他分辨出她们的聊天内容基本上是靠察言观色来参悟。
但这样简单的词,或是短句,他还是能听明白的。
Yourpuppy.
puppy.
pu……
李长青想得耳根子发烫。
竹听眠怎么对谁都介绍李长青是小狗啊?
他用力地抿着笑,觉得竹听眠真的是很不像话。
竹听眠的不像话还表现在另一件事情上。
挑食。
这个人拥有一串很长的禁食名单,而且经常会对蔬菜口不择言,发表一些比较专横的言论,让人听得啼笑皆非。
比如,她皱着脸,对饭盒里头那小块地方的胡萝卜进行批评式嫌弃。
“蒸出来的胡萝卜是这个世界上最恶毒的食物,之一。”竹听眠给出定论。
明明你的发言更为恶毒。
李长青迅速用自己还没吃过的筷子夹出那几块胡萝卜,同时在心里想,也不能真惯得她不爱吃就不吃。下次要趁着辛大嫂做饭的时候,把胡萝卜剁成泥,再混进肉泥里。
他做出决定,检查过竹听眠的饭盒里没有胡萝卜,这才放心地吃起自己的饭。
原本根据顾客的口味提供餐食也是民宿的特色之一。
但是。
在音乐会之后,是等烟花送过来这段时间,民宿迎来了不少客人,要是让辛大嫂负责好每一位顾客的餐食那不可能。
所以贺念更换策略,改为了预定制,只含早,其余的午餐晚餐,每天只提供十份,而且要提前三天告知。
如果想吃某些比较刁钻的食材,比如阿拉斯加大螃蟹,就得提前一周告知。
当然啦,既然都冠以“预订”二字,价格也有所上浮,其实这个餐量和之前正常营业时差不多,但物以稀为贵,什么东西要提前等待,都会变得更加贵。
贺念倒是高兴,也给民宿上下的大家定盒饭。
原本要是辛大嫂做饭,竹听眠绝无可能看到成块的胡萝卜,也没机会说这种话。
李长青就更没机会说她:“真是挑食。”
他说得很小声,也很快速,展现出一种想要表达不满,但也没胆子大声说出来的状态。
竹听眠差点就听漏了去,也为此抓到他的小尾巴,立刻指责:“李长青!你现在开始嫌弃我了是不是?”
看吧。
她就是这样,越重要的事情就越是轻描淡写。反而这种小小事情,要被拿出来加以艺术修饰,变成天条。
在她的语言里,李长青时不时就要犯一回天条。
“你明知道我不会。”李长青立刻搁下手里的饭盒表达态度。
“给我抬起来。”竹听眠看着他。
李长青照做,顺带着动作轻微地把嘴里的饭菜嚼了嚼,注意力都听着她那边还要颁布什么条款出来。
结果等了好一会,竹听眠没再说他,反而拿起筷子去戳已经不存在胡萝卜的那个格子。
“就不吃,我就不吃!”
声音严肃,连眉毛都认真地皱起。
这也太讨人喜欢了。
李长青怔怔地看着,心里止不住地开始发痒,话已经脱口而出:“我喜欢你。”
竹听眠掀眼看他,“含着饭告白啊?”
李长青赶紧把嘴里的东西嚼咽下去,还想继续上一个话题,委婉地改了口。
“我十月份就考试了。”
如果没记错,他们俩人之间还有个生日礼物的话题没说完。
就是不知道竹听眠还记不记得。
竹听眠闻言,朝一边偏了偏头,眯起眼盯着人,不轻不重地笑了一声。
看来是记得。
不但记得,她还很明白李长青的言外之意。
而且会问出来:“你要说什么?”
“我要……”李长青本来是打算接着往下讲的,但她这么一问,就显得这时机不对。
“我就是,我告诉你,我十月份考试了啊。”
“哦。”竹听眠拉长音调,“真是谢谢你,要是你不说我都不知道呢。”
你明明知道。
考试也是,心意也是。
就是喜欢逗人。
李长青幅度极小地皱了皱脸,自说自话:“我最近几次的成绩都不错。”
其实根据现状,李长青已经没法同应届的高考学子相提并论,一个是他脱离学校太久,还有一个是,他今后谋生的道路其实和考试的专业没有关系。
无论是函授还是全日制,总归那是一个入学通知书,也即将是一纸毕业证。
是对过去的一个交代,一个圆满,到时候还要拿给老爸看。
竹听眠别说知道他的考试日期,就连他每次的成绩都要检查,这会当然听得出他在故意扯开话题。
像是没太敢继续聊,非常害怕听到自己不愿意听的话,比如拒绝。
又控制不住地小心提醒,他很快就要考试,已经可以慢慢规划新的事情。
本来,李长青翻来覆去就这么点心思。
竹听眠想装作不懂都很难。
倒是这会对面瞧着,她很想问他一个问题。
“你真觉得我有这么好?”
李长青立刻停下一切动作。
“我建议你不要着急回答,因为答案很重要,这个问题,我也只问你一次。”
竹听眠缓声给他建议。
她当然知道李长青会给出肯定的答案,也略有警惕。
毕竟这个人胆敢在首次告白的时刻说她的缺点。
这会子,观其面相,应当是准备正儿八经地夸些什么,但实在无法不担心,万一他又夸出什么稀奇古怪的话来。
李长青皱着眉,垂着眼,说:“都已经说过你很好了。”
这不是竹听眠想要的答案,“我是在问,你觉得我有多好,为什么要喜欢我到这个地步呢?”
李长青直直地看向她,回答之前,甚至不忘用纸巾擦嘴。
他说:“我喜欢你,喜欢成这样。”
竹听眠轻轻地“嗯”了一声。
李长青问:“你以为我没有克制过吗?”
他总能说出这种近乎质朴又分量十足的话。
实在叫人不敢轻视。
竹听眠蓦地想起曾经那些潮水般的掌声,那些鼓噪的“Bravo”,金色的荣耀被盖了一层名为秋芒镇的滤镜,野性又柔和。
直直白白地烫进心里,如同将将烧开的糖,黏黏的,慢慢的,柔软地铺展,温度又让人心惊。
即便有所凝固冷却,已经留下了密不透风的甜。
李长青这
个人啊。
竹听眠不晓得自己现在是什么样的表情,只知道自己把人看了很久很久,久到小青年开始慌张,询问自己是不是说错了话。
竹听眠没回答他,低头继续吃饭,之后让他把盒子带走,自己要睡午觉。
李长青虽然还在为刚才蓦然被掐断的话题而惆怅,但还是在离开前提醒:“你坐一会,最好站一会,别这就去睡,会积食。”
他拎着垃圾下楼,熟练地去前台扫码,从篮子里捡了条漱口水。
贺念提醒过无数回这个漱口水本来就是免费给顾客用的,扛不住李长青倔,所以到后来,他都懒得提醒,甚至还能介绍。
“你试试那个白桃口味的,我新进的货。”
“嗯。”李长青答应下来,丢掉垃圾,去院子后头含着漱口水发呆,也没尝明白究竟是个什么味道。
手机突然响起,吓得他差点把漱口水咽了下去。
竹听眠让他上楼。
才十多分钟不见,她已经换上了睡衣,而且进行了简单洗漱,一瞧就是做好了准备睡午觉。
问题是。
李长青不知道她让自己上去干嘛。
竹听眠盯着他,一步步靠近,已经要贴上来了,李长青不禁攥了攥拳头,低头瞧她的同时,脚步挪了挪。
“我让你动了?”竹听眠问他。
李长青摇头。
下一秒,竹听眠直接伸手。
她感受着掌心下面那层柔韧而富含起伏的块垒,体会到这具身体在发烫。
往上。
她接住了他的心跳。
急切,疑惑,躁动。
随着动作,竹听眠的视线移到他脸上。
李长青看起来好呆,已经看不出呼吸的痕迹,盯着人时,瞳孔都在微颤,甚至脸侧那些小汗毛都戏很足地站了起来。
整个人已经被吓得不行,又期待得不行。
“你的五官真的很优秀。”竹听眠夸他,也在他心脏处揉了揉,见到他为此猛地吸了口气。
原以为这个人已经到极限,谁知他就用这样呆呆的表情开口自荐。
“嘴……嘴巴,会很好亲。”
李长青听清楚自己说了什么。
但本人不太敢信他真的就这样说出来了。
他感到身体已经烫得快要超出负荷,而且无法想象自己目前是什么样的表情。
更准确一点来说,他已经什么都顾不上了。
李长青觉得自己也用不着辩解,竹听眠早已堵住了退路,她向来能掌控那颗心脏会疯狂出什么节奏。
“是吗?”竹听眠轻声问。
李长青木木地点头。
本也没指望什么。
谁知她真的就这样倾身过来,很轻的一个吻。
李长青本能地低头去迎接,又为这阵猝然而至的柔然而脊椎发麻。
这比梦里要清晰太多。
李长青拼尽全力去感受,觉得世界只剩下这一个接触点。
一触即离。
他反应了很久,半天才抬手去碰自己嘴角,不敢置信,所以要立刻确认这件事真的已经发生。
李长青超级小声地问:“真亲啊?”
竹听眠的表情变得十分耐人寻味,她挑了下眉,没有回答。
“我……”李长青摸着自己嘴巴,本能地开始维护自己的权益。
“那你要负责。”他说。
“这才哪到哪就要负责?”竹听眠笑起来。
还能到哪啊。
这什么话。
李长青持续性发呆,竹听眠又喊了他几声,让他出去,她要睡午觉。
李长青机械地转身,关门,眼神发直地走下楼梯,犹如踩在云上。
他一直都珍惜地捂着自己的嘴巴,生怕手一松,这个来之不易的吻就会飞走。
他出院门时被门槛绊了一下,脑子一晃,不受控制地开始想婚宴菜谱。
第49章 安澜是你起来了吧
49
这样的事情时常会发生。
别看李长青平日里对外沉稳,处事有方,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其实对竹听眠毫无抵抗力,就说他曾经数次从楼上魂不守舍地下来,观其表情没有太多变化,但其实魂已经离家出走了好一会。
再说回李长青在门槛被绊了一下的这事儿,贺念其实已经见怪不怪,连带着之前齐群和杠子还在的时候都看过太多次。
每每发生。
杠子或许会小声嘀咕一句:“李长青魂又丢了。”
齐群则会不齿地说:“谈个恋爱,脑子都没有。”
接着贺念就会对他说公道话:“你也别说他这个。”
毕竟齐群苦恋二丫多年的事儿是人尽皆知,而且追求手段并不算光明。
然后,齐群闻言就会立刻转变矛盾对象,指责贺念:“你又好得到哪里去?”
喜欢你老子的女朋友。
不出意外的话,二人就会顺天应时,根据某种约定俗成的因果定律开始斗嘴。
总之,每次竹听眠和李长在感情阶有所发展,楼下的贺念和齐群就会吵一次架。
别说。
此时贺念偏头瞧瞧身边的王天和罗丝,他居然还有些嘴痒,可见习惯害人。
王天和罗丝呢,一个对竹听眠和李长青拥有纯粹无比的崇拜之情,所以乐于看见他们好好相处。还有一个,就是天然的直率女侠性格,完全不屑于评价不关自己事情的问题。
贺念感慨一句:“看他今天这个样子,或许好事将近。”
收获的回应是沉默。
烦死了。
贺念暗自对身边两人翻白眼。
完全不是合格的热闹搭子。
再看一眼小花,又盹着了。
贺念正要追随大流,也打算趴在前台上眯一会,就听楼梯上再次被踩出脚步声,节奏欢快而轻盈。
还以为是哪位心情美好的客人,贺念立刻打起精维护民宿形象,谁知居然是披着外衣的竹听眠。
丝绸竹青睡裤随她的动作而泛出潋滟光芒,层层浮跃,犹如春水留痕。
光是一条裤子就已经这样,更别提她的表情。
平时的竹听眠无疑是爱笑的,轻盈,和善,亦或是欢愉,再不然就是冷笑。
总之谁也没见她笑成这样过。
五官倒也没有很夸张,但不论是目光还是由内而外散发的气质已经不同于以往,灿烂傲慢,兴奋轻盈。
一看就是有事发生的模样。
她慢条斯理地踱过来,步态别致,活像完成了某种重大活动之后致礼。
也不管这会几个人如何看着她,竹听眠哼着小曲飘进堂屋,先去沙发旁边,辛光在那看猫和老鼠。
她蹲下去,示意辛光看向她,然后抱住孩子,缓慢又亲昵地和他蹭蹭脸,起身之后展开双臂拥抱了一下刚把红糖冰糕送过来的周云。
周云被她抱得莫名,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这只青色的蝴蝶已经飘到了罗丝面前。
“你气色一直都太好了,知道吧?就是瞧上去就能看出来你这个人身体很健康,这可是大好事。”
竹听眠毫无铺垫地开启夸夸环节。
罗丝对着她眨了眨眼,“就……就一直都这样。”
“很好!”竹听眠又张开双臂抱了抱罗丝。
罗丝一边抱住人,一边看了一眼王天和贺念。
他们的表情出奇一致。
王天始终年纪轻,也容易被气氛感染,变得挺高兴,“姐,这是,咋啦?”
“没事儿,”竹听眠松开罗丝,转头对王天说,“我有没有告诉过你,其实你真的很适合穿蓝色,我从没见过有人能把这个颜色穿得和你一样好看。”
“是吗?”王天被夸得很受用,挠着头笑起来,然后没忍住接着问,“那长青哥——”
“你跟李长青比啊?”贺念扯了一下这个没眼力见的孩子。
也是这么一扯,顺带着把竹听眠的视线也拉了过去。
“贺念。”竹听眠柔声喊他。
贺念被喊得哪哪都不自在,“别,别搞……”
“这样好了,”竹听眠晃了晃脑袋,“今天是个好日子,你给记下,每个人都发奖金。”
贺念没有立刻答应,下意识地想要打开后台查看经营数额,但竹听眠已经紧跟着说:“走我的私账!”
大老板自掏腰包发奖金这种事情,没有什么阻拦的必要,贺念立刻点头。
不过他点不点这个头已经不重要,因为竹听眠压根没打算等他回应什么,快速下达指令之后,人已经晃到了小花面前,并且伸手按住了鹦鹉的脑袋,把它从午觉中摇醒。
小花被摇得发出一串叽里咕噜的声音,连脑袋上那几根粉色羽冠都竖起来,已经表现出某种要发火的样子,极度不悦,又在确认是主人吵醒自己之后生生把情绪压了回去。
很少有这样的机会,短时间内在一只鹦鹉脸上看到不满、惊诧以及忍辱负重这几种情绪的高度浓缩。
“这么开心啊?”贺念问。
“没有啊,”竹听眠耸耸肩,否认,“我就是和平常一样啊。”
真的哪哪都不一样。
大家沉默地看着那道哼歌的身影。
“今天什么日子啊?”王天小声朝贺念打听。
贺念心有所觉,对他说:“问你长青哥去。”
再说小花。
竹听眠和它互动的时候总爱投食,李长青总说呢,小花都被她惯刁了,也学着挑食。
这鹦鹉被孟春恩送来时有些抑郁,但在这地方待久了,没被关笼子,时常还见得到人,而且感知到的情绪都比较正面。
小花已经逐渐变得骄矜。
只要小花不辱骂客人,竹听眠都随它去,但凡这小粉鸟表现出一丝丝不爱吃某个零食的样子,她二话不说立马换,给它买更好的。
就比如目前她手里这个盒混合果干,口感和价格都曾经被齐群狠狠吐槽过,但小花爱吃。
本以为这只是一次普通的宠物互动,竹听眠蓦地转身看向堂屋。
王天还挨着贺念想要解决疑惑,罗丝仍然被那个突如其来的拥抱钉在原地,周云也是搂着辛光看过来。
竹听眠这样冷不丁一转身,几人都为之同步一晃。
“为什么我今天非要给出这个好处?”竹听眠已然改换表情,眉头略皱,正儿八经。
“啊?”贺念没明白,“奖金?”
“为什么?”竹听眠还是那样的严肃模样,从水果罐子里拿出一块冻干猕猴桃,朝空中挥动手臂,像是面前有个看不见的摄像头。
“我也不废话,今天宠粉的力度一定给到位,”她展示手中的猕猴桃块,“经典祖母绿,某V同款,要不是我亲自出面,绝对拿不下这个价格,你们想想看,去专柜,去门店,去找sales,没拿出大几个,他们能给到你这样的现货?给到你这样的价格?”
沉默是今日的民宿。
可是引发沉默的本人毫无自觉,甚至更加卖力。
“不能!”竹听眠自问自答,并且高调宣传,“就在今天,在我的播播间,明白吗?主播今天动用自己的人脉才拿到这样的直销顶货,来,话不多说,我们用质量来表达诚意。”
“准备好,”她往后扬了扬手,小花的脑袋随她的动作转了一大圈,“小黄车准备!三,二,一,上链接!”
竹听眠“叮”了一声,小花“嘎”了一声,接住这块果干,又抬起一只爪子捏住,满意地啃起来。
趁小花吃这个的时间,竹听眠又捡出个水果胡萝卜,开始大声介绍某某仕同款,经典阳光橙。
可以说是非常卖力。
辛光十分捧场,一直在跟随竹阿姨的节奏,“链接!链接!”
周云就抱着儿子笑。
王天也听不明白这是在说哪些东西,但瞧得开心。
罗丝也被逗乐,感慨说:“这姐们儿,一顿几个直播间啊?”
“……牛*。”贺念抓抓自己的头发,趁着高兴劲儿,拿出手机发消息:齐姐姐,我们民宿今天可热闹了,你想看吗?我拍给你看。
“Whatsgoingon”Alexia被声音吸引,从楼上探出头时,竹听眠已经介绍到了苹果干,小花在她身后吃得不亦乐乎。
竹听眠又召唤好友下来,先给了个大大的拥抱,然后拉着她去房间里说话。
竹听眠告诉Alexia:“就在刚才,我已经上手了。”
然后顿了顿,满意地补充:“还亲了他。”
Alexia听得激动不已,喊了两声又凑过来问感觉如何?
竹听眠抿着嘴笑了一会,狡黠地看了Alexia一眼,告诉她:“awesome.”(简直不要太好。)
其实吧,竹听眠从未遮掩过对李长青这个人的兴趣,无论内外。
以前也有看他犯傻或者得意时忍不住捏捏他或着戳戳他的时候,但那些范围大致都停留在脸侧或者手背。
就今天,就刚刚,听他说那一句话。
竹听眠心里炸开了许多情绪,无论如何都压不下去,原本以为独自待一会会好很多,结果瞧不见人之后更是焦心灼肺。
这个人真是太可恶了,把她撩拨成这样。
所以竹听眠让他回来。
李长青从来都不会让她多等,几个呼吸的时间而已,他又重新站在房间里,带着一脸莫名又不确定的表情。
竹听眠所有的关于要捉弄这个人的恶劣心思在这一刻达到顶峰。
所以她伸手的时候特意改换路径。
从衣摆下面。
皮肤和皮肤贴到一起,只有这样,她才能教会他多情的下场——就是会被这样找回场子。
竹听眠十分满意李长青的反应。
她手心感受着那些纹理温度骤升,眼里能瞧到李长青变得不会呼吸,变得惊讶。
居然还敢露出期待的目光。
竹听眠眯了眯眼,捕捉到他神色的变化,所以往前倾身,缩短距离。
她要给他一点颜色看看。
即刻之间,竹听眠感受到了这次蜻蜓点水对李长青造成的冲击。
具体表现在那些陡然开始爆裂冲撞的心跳上。
隔着胸膛,一次次砸向她的掌心,非要冲到她的脉搏里头去。
和这个人一样饱含力量。
竹听眠收拢指头,动与静再次得到剧烈融合。
她确定自己拥有掌控这个人的权利。
至少在这一刻,李长青的所有都是竹听眠的。
竹听眠感到无比真实,没有甜言蜜语,也没有虚情假意。
他的反应真实,触感真实,心跳已经不能再真切了。
等李长青离开房间,竹听眠捂着脸靠到门上。
“我觉得太美妙了,原来亲吻是这样的感觉。”此时此刻,她向Alexia倾诉。
Alexia非常为她高兴,两个女孩脑袋凑在一块说了好多话。
Alexia分析道,“在我看来,李长青是一个很注重仪式的人,他一直都表现得很尊重你,如果不是你亲他,他或许不会越界。”
“就是这样的,”竹听眠说,“牵手是我先,亲嘴也是我先,这个很不像话。”
她说着指责的话,嘴角的笑容就没消下去过。
Alexia开心道:“只是,李长青好像还不知道他已经是你的恋人。”
“李长青会知道的。”竹听眠说。
*
李长青不知道。
距离这件事情的发生已经过去了五个小时,在这个过程中,大部分时间都被他用来回忆,想起触感,然后心痒,又接着回忆。
流程持续了蛮久,直到他陡然一惊。
反应过来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李长青记得自己有及时要求她负责,可竹听眠呢?
她没有正面回答。
太不像话,竹听眠完全有可能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李长青绝不容许这样的情况出现,所以他立刻就要向竹听眠要一个说法。
他在聊天框打了很长一段话,重点说明自己因为下午那个重大事件而产生了什么变化,感觉以后都不会有所好转,所以她必须赶紧说点什么有用的东西。
态度是坚定的,文字是严肃的,就是没能发送成功。
李长青一看到她的头像,就想起来下午那件事情,一翻身把自己的砸进床里,脸埋在枕头里重新回忆她亲过来的样子,还有当时的感觉。
当然,她还做了别的。
李长青翻了个面,眼睛盯着房间天花板,手在自己肚子上来回抓了一把。
可是无论改换哪种力道,始终都没能体验下午的那种感觉。
他难免重新想起竹听眠。
她是如何靠近,是如何探手,是如何一寸一寸压着,揉着。
如果,不是往上呢?
如果是……
李长青把自己想得脑袋发麻,再看向自己。
已有抬头之象。
太糟糕了。
他自我谴责着,觉得自己有时候真的很不应该。
谴责的力度表现在手臂晃动速度上。
良久,等他洗了手,搓好裤子出来,已经冷静不少。
再次拿起手机,心虚地把自己刚才打的那一串文字删去,尝试用平平常常的语气同竹听眠说话。
【聊天请投币】:明天下午六点半我来接你,你等着。
(已撤回)
李长青发誓他没有这个意思,只是脑子还麻着,有点经不住思考。
但好在反应还算不错,撤回得很及时。
可竹听眠已经看到。
【跑路要紧】:长青啊,怎么这么嚣张?
【聊天请投币】:手滑了刚才。
【跑路要紧】:干什么坏事儿了就手滑?
“哎!”李长青捧着手机惊坐起,心虚更甚,所以他巧妙地转移话题。
【聊天请投币】:反正我明天六点半过来。
【跑路要紧】:好生硬啊长青,真干坏事儿啦?
“你这人……”李长青捧着手机躺回去,又滚了两滚,觉得她真是不知道害羞,可自己心里头现在对她亲近得要命,恨不得立刻就见到她才好。
但是吧,等见到了,两个人的状态都变得很奇怪。
在唇友谊仪式之后,他们同步感受到某种陌生而心烫的时期。
心理层面上已经贴得很近,但关系猝然改变,总要经历一段小小的摆荡。
炽热,又矛盾。
竹听眠当然不可能直接说自己害羞,所以故意在李长青登门的时候大声寒暄。
“下午好!”
李长青在原地懵了会,回说:“下午好?”
竹听眠:“好!”
李长青:“好啊。”
竹听眠:“好?”
竹听眠:“哎哟!这不是秋芒镇著名的有为青年李先生嘛!久仰久仰!”
“你……”李长青愣了一下,但还是配合她,“哪里哪里,小竹老板才是远近闻名。”
竹听眠听他接话,笑容更深,“有你过来,真是蓬荜生辉!”
“我才是十分幸运能够来到小竹老板的民宿,我……”李长青瞟了一眼她的嘴巴,没能顺利说下去,不自在地摸了摸后颈。
“走啦。”他小声说,
“行吧,”竹听眠弯着眼说,“我还是会认真采取李先生的建议的。”
“那我就先谢谢小竹老板啦。”李长青忍不住看她的脸,声音不自觉地放软。
两人对视片刻,双双笑出声来。
李长青又说了一遍:“走啦。”
今天是约定好放烟花的日子,虽然Alexia说是要对竹听眠保密,但其实又是走手续又是邀请观众,这个秘密已然是四处透风的状态。
但即便竹听眠知道,却也不能想象出烟花的样子,所以期待值还是很高。
民宿诸位当然也被邀请前往。
王天跟在贺念身边问:“他俩在礼貌什么?”
贺念建议他自己去找场恋爱谈谈就知道了。
李长青和竹听眠带头走在最前面,心里头有很多话想说。
他考完试之后,还要跟着任空明老爷子出去巡个把月,这段时间是见不到竹听眠的,之后回来又是选学校定专业,又是一顿忙碌。
当然,他本人很喜欢这样能够精确说出未来几个月,乃至未来几年有什么事情可做的感觉。
时间被捏成清晰而透亮的路,一路笔直地往前铺。
这样很好。
只是,目前仍然存在一个问题。
李长青看了一眼竹听眠,还有她垂在身侧的手。
他想牵,而且已经有所行动,又在即将拉住时收回了手。
李长青喊竹听眠,在她回头来时说:“我喜欢你。”
“还有呢?”竹听眠已经发现他刚才的小动作,等了一会没等到他牵上来,居然又等到一句告白。
“什么意思呀长青?”她问。
李长青才是想问这句话呢。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民宿的伙伴,小声讲自己没什么的。
“哦,没什么的,”竹听眠用肩膀撞了他一下,“是吧?”
这个人走路不爱看脚下,还喜欢搞这些小动作,李长青生怕她崴到脚,挨她撞一下,还得伸手虚虚地护住她。
“李长青,”竹听眠往前走了几步,突然喊他,然后问,“你知道我几岁了吗?”
“我知道啊,马上八月份就是你的生日。”李长青嘴里说着“知道”却没有正面回答。
“比你大三岁。”竹听眠说。
李长青迅速而且幅度微小地皱了下眉头,“说这个干嘛?”
他不想听她说年纪,好像他比她小了这三年,就始终被当做一个小孩。
“别说这个啊。”李长青小声补充。
“别说这个?”竹听眠瞪着他重复一遍,“我就要说这个,我不但要说,还想问问你,为什么不喊我姐姐?”
“我……”李长青一噎,“喊了干嘛呀?”
“喊。”竹听眠命令。
李长青抿着嘴,安静地往前走。
竹听眠哼了一声,立刻就要快步拉开距离,也就偏头的时间,她的手袖被拽住。
李长青低头看着自己脚尖,耳根已经熟练地泛红,发烫。
他深吸一口气,喊她:“姐……姐姐。”
这个人的声音自来带着一股特有的沉软。
长得既高又结实,被逗成这个样子。
竹听眠感到无比满足,所有奇异的情绪瞬时萌芽,眨眼擎天。
于是她变得很
大方,反手拉住了李长青,同他十指相扣。
李长青呢,立刻就盯住两人握在一起的手,然后迅速回头看了一眼。
表情显得有些为难。
他说:“贺念他们都看得见。”
嘴上这样讲,手可是在暗自用力。
竹听眠好笑道:“谢谢你的提醒。”
李长青就不再说话,压着嘴角同她牵手向前,有心想表现得正常些,但耐不住心情实在美妙,所以走两步,就要低头确认一遍,又低低地笑一声。
“你好好走路。”竹听眠捏了捏他的手。
“嗯。”李长青美滋滋地应声。
夏天尚未开幕,但气温已呈炎热之兆。
烟花会更是让小镇为之激动沸腾。
Alexia他们申请的地方是镇旁边的平缓空地,背靠着绕镇的小河,河面托着今日的最后一缕暮色。
大家都爱看热闹,草坡旁边已经有不少人等候。
李长青带着他们找适合观看的位置,竹听眠却不愿意进去挤。
她拉住李长青,说人太多,又问:“怎么办?”
远处的筹备人员正在看着天色进行时间确认。
李长青盯着竹听眠,心里当然有所想法。
贺念早就带着王天他们另寻地方给这两个人单独相处。
“抱,”李长青说,“那我抱你看。”
恰逢试放的烟花升空,猝然一亮,竹听眠朝他张开手臂,告诉他:“那你抱稳些。”
之后各色的光在映照大地,轮轮上升,又接连炸开。
竹听眠揽着李长青的肩膀,同他仰头看着,手指却始终闲不下来,有一下没一下地揉着他颈后的碎发。
李长青手臂越收越紧。
焰火破空而起,引得心跳随之鼓舞,共振了一回又一回。
两个人越贴越近,随时都能看清对方。
也是因为焰火,所以空气中的水分被抽离,变得干燥,变烫,也变得灼人。
色彩和血液一样横冲直闯,轨迹鲜明可见。
那是荷尔蒙炸开的弧度。
最华丽的那朵烟花炸开,竹听眠低头看他,意料之内地,她发现李长青一直在盯着她。
不躲不避,明明白白地挂着渴望和希翼。
竹听眠冲他轻轻地笑了一下,抬手按住他的眉尾,缓缓往下移动。
烟花依然轰然炸响,明明灭灭。
每一次,竹听眠都能在李长青脸上看到是不同的微妙表情。
羞怯,执着,爱慕。
星火砸到海里,居然成片连天地烧了起来。
李长青是从未示人的情书。
他多瞧她一眼,多爱她一天,逐渐变得贪心,希望明月能够独独照他一个。
落笔越来越直白,期盼她来自己身上开一场春天。
李长青仰头看她,“咱俩好吧,行吗?”
竹听眠微微偏了偏头,俯身下来问:“你说什么?”
“我说,谈恋爱,”李长青不自觉地把她往自己身上揉,“我俩这样,我们乡下人管这个叫谈恋爱。”
竹听眠的手掌扶在他肩上,半天没言语,把他此时的目光记了一遍又一遍。
“我是不是要入乡随俗啊?”
“嗯。”李长青完全顾不上这个理由很扯,只是迫切地想要听她回答。
他听她说。
“那好吧,我们谈恋爱。”
李长青只顾得上点头了,也能分出点闲心,“竹听眠,我是不是太激动了?”
他怕她觉得这份心意分量不够,又担心她认为这样太莽撞。
竹听眠揉着他的耳朵说不会,又讲:“只是我这个人比较沉稳。”
他们在烟火下做出承诺,交出自己的心,同时也珍惜地捧着对方的心。
李长青舍不得松手,一路把竹听眠背回民宿,又送回房间,反正笑得停不下来。
他稳稳地把人放到门口,看她打开门,习惯性地就要说那我到家告诉你。
下一秒,竹听眠就拽住了他的领子。
李长青被推到了沙发上。
其实他压根也没反抗,只是本能地以为她还有话要讲,反正从来都是她用力一点,他就立刻跟着走。
谁知道竹听眠拉着他在沙发旁边站定,然后推了他。
接着跨坐上来。
李长青眼睛都不会眨了,两只手还搭在身边,觉得要扶她一下,又不确定自己能否抬手。
竹听眠挠着他的下巴问:“之前亲过人没?”
“没,”李长青立刻说,一开口才发现自己哑得不像话,但还是坚持说完,“我没有谈过恋爱,我没有亲过人,我也没有和人牵过手,我——”
他已经自动开启坦白流程。
竹听眠用指头盖住他的嘴巴,问:“不是亲过我?”
李长青没忍住,先用力吸了口她的气味,然后说:“太快了,就一下。”
竹听眠弯了弯眼,“那怎么办?”
“再亲一次好了。”李长青木木地建议。
其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这个时候所有言行全靠本能。
索吻和呼吸一样。
他很想要。
只是不确定她会不会给。
直到她倾身,直到温软贴到唇上。
不再一触即离,是一个可以清晰体会的吻。
李长青的双手紧紧攥住了沙发。
甚至,她伸出舌尖舔了一下。
不满地对着他的唇角问:“长青,你是木头吗?”
调侃也好,邀请也罢。
李长青已经接收到信息。
他不知怎么样才好,也不晓得如何才算合格。
反正把她往自己这边按。
笨拙地去契合她的唇形,又轻轻咬住那截舌头,几乎是贪婪地吞着一切沾到的东西,呼吸早已失去节奏,终于迎来短暂的换气时间。
竹听眠喘着气稍稍后仰。
李长青也呼吸不稳,却低下头没看她,手倒是还固定着人,逐渐有了要松开力气的迹象。
他说:“你起来吧。”
竹听眠视线往下一扫,故意问:“是你起来了吧?”
话音才落,李长青的手指猛地用力,随即猛地抬头看她。
房间里没开灯,竹听眠却看得清他眼底那些克制和欲念。
他低声警告:“你不要太过分。”
“过分?”竹听眠故意碾着,往前,听他闷哼一声,在他耳边问,“这样吗?”
她承认自己有些恶劣,她很喜欢看李长青因为她失去冷静的模样。
倒也不想把人欺负得太狠,所以逗完这一句就想起身离开。
竹听眠才稍稍离开一点,后颈已经被抓住。
不可否认,她真是喜欢这个人。
李长青稍有主动,她立刻心跳如擂鼓,又躁,又烫。
她微微偏头,“怎么……唔。”
李长青吞下了她所有未尽的话,水声阵起,渴望已经倾巢而出。
第50章 安澜又不是不跟着
50
也是这个时候。
在心理和身体同步接近的时候,竹听眠认清了李长青的力量。
情动之下的深吻是贪婪的。
李长青像是要把之前收到的每一次试探和挑逗都加倍还回来,他身子向上靠近她,同时手掌施力,竹听眠没有躲避的余地,只能顺应力道低头。
一时难以分清究竟是谁在主动。
只听得见越发失控的喘息。
李长青褪去外壳,竹听眠才心惊地发现原来在这个人除去克制和羞怯,骨子里蕴藏着如此掌控欲和占有欲。
她实在无力招架。
竹听眠的膝盖已经发软,几次试图调整节奏,只消稍有动作,就会被立刻按回去,去承受更深的吻。
她本来都已习惯主导,这会却已经趴到人身上。
有说过吗?李长青学东西真的很快。
起初还只靠力气吞吐吮含,之后开始磨着角度,又迅速找到施力点,轻重缓急,已然自成体系。
竹听眠稍微推他一下,李长青扣在她脑后的手指就会轻揉一会,进行安抚,安抚的同时,唇舌的
姿态就会变得更加过分。
“你……”竹听眠想说话,也只说得出一个音节。
所有的反应都开始出现警告,昭示现在快要超出一个吻的范围。
李长青的手掌往下,扣住她的肩颈,唇舌也轻轻离开,一路吮着,点着。
他把头靠近竹听眠的耳朵。
听她大口喘气,又对她的耳朵喊:“竹听眠。”
这会,谁呼出来的气都是滚烫。
气息盖住耳朵,竹听眠怀疑自己被从内到外点燃。
李长青啃咬着。
竹听眠不禁扬起头,脖侧立刻被压住,并着蹭了蹭。
李长青喊她,又用力抱住她。
所有动作都停在拥抱上面。
李长青贪恋地把口鼻埋进她的颈窝,大力呼吸,却没再继续之后的动作。
竹听眠任他这样索取着气息,自己也需要时间来冷静一下,揪着李长青的衣领,攥紧,又松开。
但她发现自己此时压根平静不了,而且她感到快乐。
快乐到困惑。
她甚至不清楚这种情况之下该继续做什么,毕竟在这个领域上,她的探索程度也就仅限于此。
不确定感带来的是不自在。
所以她还是想做点什么,至少说点什么。
“你的手刹硌着我了。”竹听眠试图轻松地说,想要同以往一样,重新掌控局面。
她知道这句话的威力,做好了李长青立刻害羞然后变得通红的准备。
虽然他现在已经很红很烫。
而且,竹听眠甚至准备好这个人下一秒就会弹起来,磕磕绊绊地给自己找补。
可是,李长青却表现得不太寻常,他没有动,甚至没有着急辩解。
闻言也只是把脸又埋了埋,低低一笑,语气是毫不遮掩的甜蜜。
“我比你清楚。”他说。
热气毫无阻隔地扑去皮肤上,竹听眠的一颗心都随之猛然战栗。
李长青太过,太过……
竹听眠无法形容,只觉得自己要开始恼火了。
这样的情绪激起了某种探索的冲动。
她把手向下伸去,指尖带着颤,明知李长青看不到自己的表情,也在故作镇定。
“我可以帮你。”竹听眠大方地说。
虽然连她自己都不确定是哪来的勇气。
李长青立刻攥住那截手腕,又用掌心的温度烫了她一回。
他偏头瞧她。
李长青眼底那些沉欲浓情依然凝结在那,所有渴望已是呼之欲出。
可他说:“不行,这个不行。”
是克制的,近乎沉稳。
像是发现自己拒绝得太快,他晃了晃竹听眠的手,补充说:“太早了,现在不行。”
不论他有没有解释这一句。
总归这份拒绝点燃了竹听眠心里的倔强,她都快不记得这个人慌乱的样子了!
胜负欲腾然而出。
她感觉自己被挑战。
竹听眠来劲了,试图挣开李长青的手。
同时说:“我说行就行。”
“这么霸道?”李长青沉沉地盯着她,然后问出句竹听眠意料不到的话,“你会吗?”
“我……”竹听眠瞪着他,嘴硬道,“会。”
如果是聊到这一步,竹听眠认为,李长青应该接着问你上哪会的。
可他还是没有。
竹听眠有些不明白,看着他。
博弈无声。
他就这么静静地攥着人,目光中饱含探究,居然逐渐变得宠溺。
“竹听眠,”李长青问,“这就是你害羞的样子吗?”
精准,正中要害。
竹听眠连遮掩都顾不上,猝然看向他。
李长青却很轻地凑过来,亲了她的脸一下,没着急离开,告诉她:“你真的太讨喜了,你根本就不知道自己有多吸引人。”
有多吸引人竹听眠不知道。
她只晓得自己心里软得一塌糊涂,被他点了把火,不安和困惑立刻投降,融化之后,四处乱淌。
李长青的嘴唇又摸索着来到她的嘴角。
“没关系,我比你还要害羞。”他低声告诉。
竹听眠立刻就想反驳:“我没看出——”
然后话没说完,李长青已经加深了这个吻。
*
他们之间的关系被重新定义,情侣身份人尽皆知。
大部分人听说,都讲是在意料之内。
少部分人的反应如同先前的贺念那样,比如孙明。
他比较困惑,难免发问。
“你俩不一直好着么?”
又问。
“这是吵架了,分了又好?”
“别乌鸦嘴。”李长青大力推开发小,护着怀里的礼物盒子上楼。
Alexia正在二楼的房间里和竹听眠道别,听到敲门声,两人齐齐转头过来。
李长青打开手里的盒子给她看,说:“这是我自己雕的小提琴,手工不太细致,希望你别介意。”
他说完,看了一眼竹听眠。
竹听眠立刻笑吟吟地对Alexia说:“他让你有空就过来玩。”
Alexia有些困惑于李长青今日的发言,但还是感谢着接下盒子,说:“我明年还来。”
于是竹听眠顺口翻译给李长青听:“她说你要是欺负我,她就揍你。”
李长青眨了眨眼。
他好歹也在上课做题考试,词汇量并没有那么贫瘠,只是口语粗糙,担心自己说外语惹人笑,给竹听眠丢脸。
但是就这么简短几句,他还是听得明白的。
这个人的翻译饱含私心,还好是来秋芒镇开民宿了。
还揍人呢。
李长青在心里好好地乐了一通,立刻向竹听眠表示:“我哪里敢欺负你啊。”
两人看着看着,又笑起来,Alexia弹了个响指打断他们。
“请你好好对我的朋友,”她用中文缓慢地说,“她值得。”
“哎哟宝贝!”竹听眠本来就压着情绪,听了这话哪里忍得住,喊了一声又抱住Alexia。
两个女孩子亲亲密密地一顿贴贴。
李长青在旁边挠挠头,想插空做出保证都没时间。
窗外蝉声连片,夏天已经大刀阔斧地改造人间。
日历翻到了夏至那一页,李长青开始早早准备。
竹听眠的生日是八月六号,去年她是在八月中旬来的,正是最热的时候。
今年还好,目前为止几场暴雨,虽然有闷热的时候,但大体来说没有那么燥。
“你看,就因为你在这,所以天气都变得很可爱。”李长青一本正经地说。
“如果实在没话跟我讲,也可以不用讲。”竹听眠搅着碗里的酸梅汤。
周云做了避暑饮料,知道她不爱吃酸,所以多放了几颗冰糖。
她正在认真挑选清凉的恐怖片,李长青进来就来这么一句。
不仅没有文学性,而且显得有些过于随口。
“怎么可能没话跟你说,”李长青张开手臂,连人带椅子地环她,低下头亲昵地蹭了蹭她,“我是有话想问问你。”
“那就问,”竹听眠冷酷地推开人,而且指指点点,“别贴着,跟着火盆一样。”
她伸手推,李长青就依着力气后仰,然后再次换个方向抱过去,“我可以给你筹备生日吗?”
“你怕是计划都想了好几个,才来问我。”竹听眠说。
“不知道你过不过呀,”李长青又贴过去蹭她的脸,“而且如果你答应,肯定会立即问我有什么准备,结果我什么都说不出来,不是故意惹你么?”
他倒是前因后果自有逻辑。
竹听眠哼哼了一声,问:“怎么还担心我过不过生日?”
李长青又蹭她,这次没有回答。
竹听眠到秋芒镇之前发生过那么多事情,许多重大变故都在她生日前后,李长青担心她不喜欢那个日子,所以也不再过生日。
“我就问问嘛,也不会干什么,就大家一块吃吃饭,聊天。”他保证,“不会搞多大的阵仗。”
“那你就准备着去吧,反正你记好了,下半年最大的阵仗只能是我给你摆长街宴,不许压过我的风头。”竹听眠说。
李长青把头埋头她脖子里笑了好几声。
这话讲的,哪里还能压过谁的风头去。
闹来闹去,不都是自家人的热闹吗?
而且。
“以后还会有更大的阵仗的。”李长青说。
“也是,”竹听眠下意识地下巴撞了撞他的脑门,“等你被录取了,去上学之前,我还给你摆一次。”
不是这个啊。
李长青偏头看她,想反驳,但一瞧见她的脸心里就高兴。
一高兴,哪里还顾得上说什么,先亲了一口。
“听你的。”他说。
随即就是订蛋糕,安排人。
其实这场生日宴吃喝不要紧,最重要的是礼物。
这可是李长青身为男朋友,陪女朋友竹听眠过的第一个生日。
已经有所身份,当然需要好好表现。
地点还是在民宿院里,并且贺念已经对外放出广告,声称806天老板生日当天所有房间打八折,而且会在院子里布置自助餐,宾客随性。
看似大方的同时,又在门口摆了个半人高的木箱,红字黑墨写着:竹听眠生日会随礼。
“多少有点不要脸了。”竹听眠抱着手评价。
“人家给钱图一乐,再说了,不要脸就不要脸吧,做咱们这一行的,没多少机会见到同一个顾客第二面。”贺念有理有据。
“……倒也不用说得这么引人深思。”竹听眠说。
“你看!这不就有人投了吗?”贺念小声又激动地说。
来人是昨天入住的顾客,下午出门前还在前台聊了会天,询问去蓝水潭子可以玩些什么,又在得知今天是老板生日之后连声道生日快乐。
这会傍晚回
来,居然还走心地备了个红包。
小花的鸟架被安排在木箱旁边,一有人投钱它就亮声喊“love”。
情绪价值拉满。
那位投完红包,又高兴地拿出手机录了一段小花的视频,最后朝堂屋这边两个老板望了一眼,互相笑笑,他接着走向沿墙安排的甜品台。
今天的这顿饭全场由秋芒镇李公子安排。
天南地北酸甜苦辣都给安排了点,谁的口味都能满足,比较能够体现李长青这人的面面俱到。
李家人当然受邀出席,张桂香抱着酒罐进来,饭还没吃,已经拉着竹听眠喝上了。
李长青过来劝她们垫点东西,别干喝,又说:“竹听眠胃不好呢,还做过手术。”
“你跟我说情啊?”张桂香问孙子。
这是真孙子。
李长青已经品出了点压迫感,但还是勇于在奶奶面前表明立场。
“她一会再喝嘛,”李长青说完,又建议,“那不然我喝?”
张桂香当即笑开,说这真是个大笑话。
“你也垫点东西再喝,”竹听眠按住张桂香的手臂。
“也不是不行。”张桂香砸吧砸吧嘴,把酒壶的瓶盖扭紧,忽而转头盯着她,“叫我。”
“哎哟。”竹听眠简直佩服这个七旬老太的精神头,也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
遥想数月之前,她们之间曾有过约定,说竹听眠只要和李长青走了进度条,那竹听眠就乖乖喊奶奶。
再看目前张桂香的样子,竹听眠好笑道:“我和你孙子处对象呢,谁都知道了,怎么,没人通知你啊?”
张桂香眯缝着眼,盯她半晌,忽而转头对李长青说:“她对你不诚心。”
这老太太。
竹听眠笑得停不下来。
李长青比竹听眠还着急,“奶奶!诚心的诚心的!”
“不诚心啊不诚心!”
“诚的诚的!”
“奶奶!”
竹听眠喊她。
“嗯?”张桂香转头。
“张奶奶,全世界最好的张奶奶,”竹听眠晃着脑袋说,“满意了吗?”
“喊了,喊了的,您听啊。”李长青赶紧扶着奶奶。
“你给我起开,”张桂香用胳膊肘拐开了胳膊肘向外拐的孙子。
她对竹听眠说:“这人啊,上了年纪,这个耳朵嘛,它就是——”
老太太话没说完,被竹听眠抱了个满怀。
竹听眠靠她肩膀上叠声地喊:“奶奶,奶奶!奶奶!!”
“行啦行啦行啦!”张桂香乐得连酒壶都抱不住,开始嘀咕竹听眠这个人真是没大没小,又迅速往竹听眠手里塞了个红包。
“更重要的东西,我老早就拿给长青了。”她说。
“什么东西那么神秘啊?”竹听眠还抱着老太太没撒手。
“你不知道?”张桂香抬手往竹听眠小臂按了一圈,又仰头去问孙子,“她不知道?”
“这……她。”李长青说什么都不知道了。
“你今天送她什么呀?”张桂香问。
“别提了奶奶!”竹听眠开启告状,“他送了我一大盒拼图,万把块呢,说是定制的,还让我赶紧拼,不然就收拾我呢。”
李长青就听着她说,发现这个人真的是张口就来。
他明明讲的是,这个定制的照片是给大家放堂屋拼的,是民宿的合照,而且之后如果还有新来的伙伴,还可以联系店家定制,重新改换拼图,把那个伙伴加上去。
怎么就被她说的这么霸道。
而且。
李长青看了她一眼。
他明明还送了别的。
就是不好意思说给奶奶听。
竹听眠发现他在偷瞄,立刻瞪回去,还得意地继续靠着张桂香的肩膀。
“你看你孙子。”
真是太不像话了。
李长青平白挨了顿训,却被训得笑容灿烂。
他喜欢看竹听眠和老太太亲密,也高兴看老太太疼竹听眠。
他作为孙子,作为男朋友,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
估摸着老太太说了半天是真该喝点水垫点吃的了,李长青先把奶奶扶去长辈那桌,又匆匆折回来找竹听眠。
“没醉吧?”他把端回来的小点心送到竹听眠面前。
没承想,竹听眠靠着沙发,忽然抬起手臂,手心一转,就露出个东西来。
那是一张纸条。
上书:你和它一样让我无法自拔。
准确来说,这是李长青送的那样礼物的小卡纸,就贴在盒子上面。
他送了一颗牙,据说是十岁之后,掉落的最后一颗乳牙。
“很有纪念意义,我家里每个人都有我的乳牙,老妈有,奶奶有,三叔三婶也有,我老爸那里也放着一颗,这颗我早就准备好要送给未来的女朋友。”
那颗小牙被收在一个迷你木匣里,做工无比精致,磨了片水晶盖住,无需打开也能看到里面那颗昭示这个人类更新状态的牙齿。
“你知道的,人类总是在更换版本,而且保质期也不长,会变老,完全打不过时间,”李长青骄傲地说,“但我还是有办法,让你认识过去的我。”
其实,听他提起过去,尤其是十岁左右的这个年纪,竹听眠心里那股翻旧账的想法就尤其激烈,她有一句“你当年和我告白都不记得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但是,听他这样说起人类的保质期,她又觉得很新奇,继而想起这个人其实特别喜欢看书,家里那间小小卧室堆满了书。
这么一听,还是看了进去的。
她不由期待起来李长青会在卡纸上写什么。
居然是这么土的一句话。
“你和它一样让我不可自拔。”竹听眠念给他听。
“哎!”李长青连忙放下手里的盘子,试图阻拦,又没敢真的去捂她的嘴。
只好悻悻地坐下来解释:“我就是,我想着,文艺一下呢?”
竹听眠“噗嗤“一声笑出来,仰首看手里的卡纸,人已经笑得挂去了李长青身上,“你不刻意这样的时候,都很文艺。”
一转眼看到李长青正看着她,表情难以描述,显然把这句话当做了某种安慰。
“真的,长青,”竹听眠抬手掐了掐他的脸,“你总能做出让我意想不到的事情,而那些事情,对我的影响都很好。”
竹听眠不确定李长青此时究竟有没有产生对于这句话的相关画面,但有一件事是显而易见的。
他明白自己正在被夸奖,也为此大大方方地骄傲起来。
“我知道呢,你喜欢我。””
谁跟你聊这个了。“竹听眠好笑道。
李长青正要往下接,忽而感到脸侧一凉,顺着看过去,竹听眠手里有一小块银色的金属片,被一条银链坠着。
再细看,上面是一个西式妇人的头像。
“这是上个世纪的六便士,”竹听眠缓缓坐起来,替他戴上项链,“我有了你,你挂着它,我就同时拥有了耳月亮和六便士,已经比高更幸福。”[1]
就目前来讲,她十分满足。
李长青知道她在说什么,立刻抓住了她的手,“我要给你的,奶奶说的东西,我要给你的。”
他也没想过要那么早提,可以归究于冲动。
可竹听眠的反应却比他所有想象中都要平淡。
她显然明白会被张桂香提起的东西是什么意义,也确定这不是可以随口应承接受的东西。
她垂眼想了想,先说:“我不是要听你给我保证这个。”
又讲:“不用给我,先不用给我。”
竹听眠选择和这个人谈恋爱,首先是因为他很好,所以她过份依恋呆在他身边。
可是说到底,再往后的,婚姻?日常?
经年累月,谁都没自信确保感情能够一如既往。
她有些害怕听到这样过份真挚而且双手捧出的真心。
往后想已经有点困难,如果再着急答应什么,竹听眠不认为这样是对李长青负责。
她想得有些久了,李长青已经变得着急,忙不迭解释说:“我不是说现在就得谈婚论嫁,我知道要有个过程,你别这么安静啊。”
他拉着竹听眠的手晃了晃,低声喊她的名字。
竹听眠这才回神,看向他,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再鲜活不过的脸。
爱意遍地都是,被爱才是奢侈的。
正因为奢侈。
竹听眠不确定自己可以拥有多久。
又因为这个不确定。
她再次开始讨厌自己。
幸运的是,她遇到李长青。
不幸的是,她依然没有解决自己内心的问题。
“我喜欢你,”竹听眠先对李长青说,看他稍微松了口气,又讲,“但我没办法考虑到那么后面,我谈恋爱,不是为了一辈子。”
她觉得要诚实。
可这话未免伤人了些。
“什么意思啊?”李长青回头望望院子里热闹的场景,人头攒头,却没能消去半点心慌,他又急急地转回来看竹听眠,“你是不是觉得我太着急了?我没有很着急,你可不可以不要这么说呀?”
他热切地望着竹听眠,由衷希望她能说出来点别的话。
可她说:“我不能骗你,也不能哄你。”
“那我们俩这……我们不是在谈恋爱吗?”李长青问。
“是。”竹听眠点头。
李长青看着她,眨眨眼,又抬手摸摸自己脖子上那根没焐热的银链子。
“可是我会往后想。”
“我知道。”竹听眠说。
“但是你为什么生气呢?你明明就是生气。”李长青抬起脸看她。
“是我自己的原因。”竹听眠错开视线。
李长青无措起来,因为在他的经验里,竹听眠主动避开的问题,都是他不能解决的事情。
可是之前都好好的。
为什么要说这样的话,好像走到哪就算哪一样?
“竹听眠,”李长青实在想不出原因,所以颓丧地问她,“是因为我不给你碰吗?”
竹听眠心情也不舒服,刚要下意识地再说一句不是因为你。
然后迅速反应过来自己听到了什么。
“什么?”
李长青低头看了看自己,又问:“是因为这个吗?”
竹听眠呆住。
其实就表情来看,这个说法在李长青那里都不太站得住脚。
可他病急乱投医地问了出来。
“李长青,”竹听眠轻声喊他,李长青立刻看着她,然后听她说,“出去。”
甚至还催,“快点。”
出去就出去。
李长青把装着甜品的盘子往桌子中间推了推,又掏出自己放在衣兜里的酸奶,最后轻轻地把吸管放上去。
立刻就出去了。
委屈都显得人高马大。
这场对话不太愉快,竹听眠很快就开始内疚自己不该在今天说这句话,而且再没过两个月李长青就要考试。
如果非要往前倒推原因,或许她都不应该什么都没想好就只顾着自己来谈恋爱。
没多久,听到有人来说李长青醉懵在饭桌上了。
竹听眠找过去的时候,李长青正呆呆地坐在桌前,盯着碗筷发呆。
大家瞧见小竹老板过来,还起哄说媳妇儿来接了。
李长青也毫无反应。
他当然知道自己什么量,其实哪有喝高,只不过浅浅舔了一口赵老叔新酿的酒,接下来就真的是在发呆而已。
谁知道竹听眠居然真的过来。
而且,一言不发。
李长青已经开始害怕了。
更加不敢动。
他已经决定,只要竹听眠说一个字,他立马就解释自己没有喝醉。
可竹听眠连一个字都没说,转头就走。
她来的时候是担心的,而且自责。
竹听眠很早的时候就重视过李长青喝酒这个问题,如果一杯就醉,真的要好好考虑过敏问题。她也下定决心过,要带这个人去检查过敏源。
可是呢,她完全忘记这件事情,又坦然享受着这个人对她好,还在他开开心心准备的生日会上对他说那样的话。
等真的走到人面前,差点就要去扶他。
要不是看见他眼珠子滴溜溜的转,真的很容易被他演过去。
他明明没醉,也不说话。
竹听眠立刻确定,李长青生气了。
要是为别的事情,竹听眠有一万句话可以哄人,可真是到自己把人惹得不高兴,竹听眠又胆怯起来。
可李长青立刻就拽住她。
竹听眠回头看。
李长青一手扯着人,一手慢慢地撑开自己的小背包,开始往里面放自己的东西,最后站起来的时候,端上了桌上的碗。
等他做完这一切,竹听眠就任他拉着,转头往堂屋走。
李长青先晃了晃手里的碗,“刚才切西瓜,我抢到了中间那块,就留着给你。”
说完,又迅速瞄她一眼,把声音放低。
“你如果想走,你告诉我呀,我又不是不跟着你。”
竹听眠回头看他。
李长青抬着碗,伸出根指头指向地面,“你看着路呀。”
竹听眠还是看着他。
李长青又把西瓜送到她面前示好,“那你先把西瓜吃掉好了,一会都捂热了。”
竹听眠一声不吭,接过西瓜,然后松开他的手,自己进了堂屋。
在外人看来,他俩这就是牵着手走了一段,然后小竹老板很放心李长青接着去招呼别的客人。
竹听眠自己知道心里难受,也确定李长青不舒服。
心情就跟这块被焐热的西瓜一样奇怪。
直到酒食尽兴,李长青帮着把院子收拾好,竹听眠就站堂屋里看着他,最终确定这个人不打算离开。
她叹了口气,也觉得太晚,这个人还是留下比较好,说给他开个房间,李长青也没有拒绝,乖顺地跟着往上走。
在门口,两人互相说晚安。
为了抵抗到底,李长青甚至没有开口说想要拥抱。
竹听眠倒是多提了一句,“这间客房晚上靠近巷子,可能有点吵,如果你睡不着。”
李长青立刻看向她。
“可以给你换一间客房。”竹听眠说完。
她那么着重这个词,好像就是要突出他们这段关系只是人生中的一段路过一样。
李长青心头微凉,他问:“客房客房客房,我李长青是客人吗?我是客吗?”
他当然不是客人,他不住客房,他要出去。
而且姿态要强硬。
“你住是不住?”竹听眠问他,“要走了?”
李长青也听不了“走”这个字,立刻说:“我不走,你别想我走,我去拿蚊香。”
“屋里有驱蚊液。”竹听眠说。
“我就喜欢蚊香。”李长青盯着她。
“熏着吧。”竹听眠“哼”了一声,自己回房间去。
“就爱熏。”李长青还在对着她的背影嘀咕。
这一夜谁都睡不安稳,李长青早早下去堂屋,也不聊天,就抱手坐在那里。
贺念看得害怕,觉得这个堂屋他是待不下去了,所以正准备出去,没承想迎头遇见竹听眠。
贺念的第一反应是抬头看看天,又回头看向堂屋里的钟。
早上八点。
竹听眠居然已经起床,而且没有笑容。
她和贺念擦肩而过,然后径直坐去了堂屋那张单人扶手椅上。
这个气氛过于诡异。
贺念不知该走还是留。
就听竹听眠开口:“我有场架要和你吵,你同意吗?”
李长青早已严阵以待,“我同意。”
又说:“开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