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玄度早上出门时曾说,今日会早些回来,给她一个惊喜。这个时辰,想是已经回来了吧。
绕过洞门,柳舜华远远望见院内黑烟滚滚,如一条狰狞的黑龙撕破长空。浓烟穿过青竹丛,将翠绿的竹叶熏得焦黄,在风中簌簌飘落。
柳舜华浑身一颤,眼前翻涌的黑烟与那场吞噬一切的大火重叠,刺得她双目猩红。
一种不祥的预感升腾而起,贺玄度……他出事了?
寒意涌上心头,全身上下从头凉到脚。
柳舜华提起裙摆向前奔去,心跳如擂鼓,耳畔嗡嗡作响,仿佛又听见那夜火海中纷乱的声音。
“玄度!”她推开门,一声凄厉的呼唤划破长空。
贺玄度执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颤,呆呆地看着站在门口的柳舜华。
柳舜华一怔,愣愣地看着眼前。
院中搭了个彩棚,棚顶垂着五彩绚丽的流苏,随风招摇。
贺玄度正在彩棚下……烤鱼。
炭炉之上,几条肥鱼正烤得滋滋作响,有一条被烤得焦黑,烟雾缭绕。
旁边的洪声依旧保持着添柴的姿势,被她的突然出现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夫、夫人?”贺玄度手忙脚乱地扇着烟,炭灰蹭了一脸。
他看着泪眼婆娑的柳舜华,直觉他好像闯祸了,结结巴巴道:“那个……这就是我说的……惊喜。”
他近日忙于公事,算起来他们已有好些时日未曾一同用膳了。此前说好年后一同回凉州,如今也要食言。他想着,回不去凉州,便是像此前一样,在野外吃一顿烤鱼也是好的。只是这个时节,野外太冷,他这才在院中搭了个彩棚。
柳舜华看着烤焦的鱼,气得浑身颤抖,“谁让你在院子里烤鱼的?好端端地烤什么鱼?”
贺玄度鲜少见柳舜华发火,但见她双目猩红,柳眉倒竖,看起来是真的生气了。
他也不懂,不过是烤糊了一条鱼,她为何会发这么大的火。
总之,先认错。
他仰起那张沾满炭灰的脸,语气诚恳:“夫人,我错了。”
话音方落,柳舜华突然蹲下身去,整个人扑进他怀中。
她抱得太紧,纤细的手臂紧紧环住他的脖颈,力度出奇的大,贺玄度几乎被她勒得喘不过气。
怀中人微微颤抖,隔着衣衫都能感受到那份不安。贺玄度怔了怔,好像忽然明白了什么,心头顿时软得一塌糊涂。
他沾着炭灰的手轻轻拍着她的背,“没事了,我这不好好的呢。”
烤鱼柳舜华自然没心情再吃,两人只随便吃了些肉粥。
这些日子,贺玄度一直早出晚归,难得回来这么早。待入了夜,芳草与妙灵十分懂事地让人提前备足沐浴的热水。
柳舜华洗得慢,出来时,贺玄度正半坐在榻上,手执着一本书,随便翻着。
烛光下,一张脸格外清俊,乌发还滴着水气,有几缕不听话地黏在颈侧。松垮的中衣微微敞开,露出小片被热气蒸得泛红的胸膛,隐约可见结实的肌肉。
听到脚步声,贺玄度抬起头,眸中浸满了化不开的温柔。
柳舜华忙转过身,对着镜子梳理着头发。
贺玄度放下书卷,走过去,顺势拿过梳子,“我帮你梳。”
前些日子,虽说他是很忙碌,但柳舜华总隐隐觉得,他似乎克制得有些过分。有好几次,她半夜醒来,都能感觉到他抱着她时,格外小心。
今日他这般主动,柳舜华倒有些微微不适。
她咳了一声,问:“刘九生的事情怎么样了?”
贺玄度漫不经心道:“都打理得差不多了,已经探听到,父亲确认要扶植九生。眼下,就等父亲行动了。”
柳舜华沉默,贺丞相会在年后行动,她是知晓的。
她正想着,不如就趁着这个机会,索性同他交底吧。
贺玄度已经替她梳好头发,催促道:“冬日里冷,快些睡吧。”
柳舜华应声,起身的时候才留意到,平日的红烛不知何时换上了结婚时才用的喜烛。
一瞬间,她好像意识到了什么,满脑子嗡嗡响,脸腾一下红了起来。
她不想贺
玄度看到她涨红的脸,抢先一步,掀开被子便躺了进去。
贺玄度一笑,等她躺好,才不紧不慢地放下喜帐。
他一躺下,带着灼热的气息紧贴着她,柳舜华忽地就紧张了起来,整个人僵硬得似一条竹棍。
贺玄度没有动,只是轻轻握住她的手。
想到庭院内她抱着他,止不住地颤抖,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要确认他的存在一样,又像是害怕一松手他就会消失不见。
那一刻,贺玄度忽然明白过来,原来他的蓁蓁,爱他至此。
“蓁蓁,”贺玄度缓缓开口,“你今日吓坏了吧?”
柳舜华渐渐松软下来,认真道:“贺玄度,答应我,以后,离火远一点。”
贺玄度伸手将她揽在怀里,低头吻上她的发丝,“好,我答应你。”
红烛跳动着映在锦帐内,柳舜华开口声音不觉缱绻,“要不要把灯熄了?”
“蓁蓁,洞房花烛是要燃到天明的。”贺玄度呼吸骤然一沉,揽着她腰肢的手臂紧了紧,带着几分难以克制的情欲,“今夜,才是我们的洞房花烛夜。”
他呼吸散在她脖颈间,带着沐浴后的松香,引得她浑身一股酥麻的战栗,下意识在他怀中扭动了一下。
贺玄度全身似被点燃,猛地翻身,将她压在身下。
他俯身吻上她炙热的红唇,辗转移至耳后,缓缓落在脖颈上。柳舜华意乱情迷,一双手不由自主攀上他的肩膀。
热意一路蔓延,柳舜华只觉浑身滚烫,紧紧抱着他,青丝散在枕上,与他散落的头发纠缠着。
她仰头望见窗外,月色落在她眼里,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朦朦胧胧中,她听到他喘息着叫她的名字,“蓁蓁。”
柳舜华伸手,将她的月亮拥入怀中。
那轮遥不可及的天上月,终于是她的了。
第97章 第97章原来是故人
年关将近,刘九生之事基本尘埃落定,贺玄度也不再忙进忙出,老老实实在家陪着夫人。
为庆贺与夫人在一起的第一个新年,贺玄度早早便命人四处搜罗奇珍。
他喜欢热闹,往年这时节,院子里早已是花红柳绿得扎眼。朱漆回廊上缠满五彩绸绦,连那株清雅的海棠树上都要披红挂彩,活似个穿红着绿的喜庆婆子。
府里下人们都道,二公子布置起年节来,是要命的。
腊月廿九,雪又停。
用过早膳,丫鬟们开始将剪好的窗花往棂上贴。
窗花是柳舜华带着芳草与妙灵亲手剪的,不似往年繁复的百鸟朝凤图,只疏疏几枝傲雪红梅,间或一对活灵活现的锦鲤,朱红的纸衬着雪光,清雅又不失喜庆。
洪声踩着梯子往正门贴朱漆桃符,周松正指挥几个小厮敲檐下的冰凌,以免碍着柳舜华精挑细选挑的素纱宫灯。
一上午收拾下来,院中一派素净却不失温婉的新气象。
银纤望着院中景致,不禁抿嘴笑了,“少夫人好巧思,这院子竟像被雪洗过似的,明明还是那些物件,偏生透出股清气来。”
众人看着贺玄度,都笑了起来。
柳舜华看着廊下立着的贺玄度,垂头笑了笑,又踮脚去调整盆中松枝枝桠的角度。
贺玄度走过去,抬手将她抱起,“这样剪是不是更方便?”
院中众人先是面面相觑,随后一个个知趣地将脸背过去。
前些时日,贺玄度发现,院子附近突然多了些不速之客。
周松要派人去查,贺玄度摇头说不用。
他知道,那些人是贺玄晖派来的。
贺玄晖已经开始注意他了,或者更确切,是注意他与蓁蓁。
既然他有心留意他,那他索性也不装了,装模作样地请了太医上门,一副认真调理的模样。
当初他瞒着腿已好的事实,一是防着刘昌怀疑,也不知他当初怎么就看到他动手杀人;一是他要仗着自己腿疾,让人尤其相府众人放松警惕,以免察觉到他与刘九生来往。
如今刘昌自身难保,自然不会再去计较这些;刘九生之事也暂时可以告一段落,尤其是贺玄晖盯上他后,再瘸着腿做事,甩掉这些碍眼的人,总是有些不太方便。
柳舜华被抱着,揽着他脖颈轻笑,“不够,再高一些。”
贺玄度余光瞥见月洞门外人影一闪,顺从地加了把劲,“好。”
“你说他将柳小姐抱了起来?”贺玄晖听着盯梢小厮的话,手一抖,瓷盏碎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跪着的小厮点头,“千真万确,二公子的腿肯定是好了。”
贺玄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好啊,他的腿好了。
此前他已经暗示得很明显,柳舜华是他的。
偏他依旧装糊涂,一意孤行。
原本他想着,他的腿是因他而断,想留几分情面,如今看来,倒是不必了。
过了年,年味越来越淡。
明日便是开朝,依着常例,殿内会奏阳春雅乐,百官齐呼万岁。
可柳舜华知道,明日未央殿前响起的只会是金吾卫的铁甲声。
窗外落了雪,柳舜华伸手接过一片雪花,看它在掌心顷刻化作一滴寒凉。
“玄度,陪我出去走走吧。”她转头,对着正在拨弄着炭火的贺玄度道。
贺玄度伸手拿了大氅,仔细为她穿上,“好,屋内憋闷,我带你去望月楼赏雪。”
出了相府大门,马车缓缓碾过青石板路,柳舜华靠在贺玄度肩头,感觉格外踏实。
雪愈下愈大,到望月楼时,阶前已积了薄薄一层素白。
贺玄度先跃下马车,转身向柳舜华伸出手。
她刚将手放入他掌心,忽觉腰间一紧,整个人已被他打横抱起,稳稳落在地上。
“能和你堂堂正正走在大街上,真好。”
说罢,携了柳舜华的手便要入内,余光一瞥,忽见一道人影。那人身穿素白鹤氅,手中抛着一只金桔,在人行中格外醒目。
电光石火间,旧日一幕瞬间涌上心头。
那年除夕夜,济阳城飘着细雪。他方杀完人,转身之际,忽闻墙角窸窣声响。
长剑挑开破席,发现后面蜷缩个脏兮兮的小乞丐。
那乞儿与他差不多年纪,蓬头垢面,穿着单薄,冻得瑟瑟发抖。
他静静看着这个同样无家可归的苦命人,沉默片刻,弯腰从那几具尸体腰间取下钱袋,随手丢了过去,“拿着。”
钱袋落在雪地上,发出沉闷声响。乞儿没动,只是仰头望着他,脏污的小脸上满是错愕。
贺玄度顿了顿,忽然解下身上的鹤氅,披在那单薄的身躯上。
“走吧。”他淡声道。
寒风呼啸,他独自走在寂寥的长街上,万家灯火明明灭灭,却没有一盏为他而亮。
雪越下越大。
他蹲在一处石阶上,仰头看着天上飘下来的雪。忽然,身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回头望去,竟是那乞儿跟了上来。
小黑脸上堆着笑,手里宝贝似的捧着一袋柑橘。
他拍了拍身边的石阶,乞儿挨着他坐下,递来一个橘子。
两人沉默着剥开橘皮,酸甜气息混着血腥味在寒夜里弥漫。
钟声响过,贺玄度拍了拍衣袖,转身走入风雪。
身后,小乞儿一动不动,孤单的身影在夜风中摇晃。
……
贺玄度眼底闪过一丝愕然,转头对着周松道:“快,去把那人抓过来。”
只见周松闻声而动,如离弦之箭冲入人群,眼见就要扣住那人肩膀,斜刺里突然伸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铁钳般擒住周松手腕,一个巧劲便将他甩出几步远。
雪沫飞扬间,周松踉跄站稳,待看清对面人面容,顿时愣住了。
柳舜华顺着动静望去,只见那鹤氅少年正雀跃地朝她挥手。
兜帽滑落,露出一张飞扬不羁的脸来,正是刘昌。
贺玄度愣了一下,怎么会是他?
刘昌已施施然踱近,对着柳舜华笑道:“许久不见啊,今日出宫的时候,喜鹊叫得欢腾,原来是要碰到你了。”
柳舜华特意选在今日出来
,原也是想碰碰运气,不承想竟真的遇到了刘昌。
刘昌说完,上下打量着贺玄度,嘴角一咧,“呦,腿好了?”
贺玄度敛眉,不动声色地看着他。
“这里,还真是与我们有缘。”刘昌抬头,看向身后的望月楼,“怎么样,进去谈谈?”
楼内,茶香袅袅。
刘昌看着贺玄度缓缓落座,指尖轻叩案几,忽然低笑,“你的腿果然好了,此前装腿瘸,是为了防我,是不是?”
贺玄度只是看着他,冷声问:“这衣裳,哪里来的?”
“这个啊……”刘昌抚过鹤氅衣领,带着玩味地笑,“多年前除夕夜,一位故人所赠。”
贺玄度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呆呆地看着刘昌。
谁能想到这厮竟然除夕夜不在王府内待着,跑去外面装乞丐?!
刘昌见状,笑得前俯后仰,“贺玄度,你现在的表情……咳……比当年杀人时精彩多了!”
贺玄度强忍着怒气,“你有病啊?”
“别生气,来,喝杯茶降降火。”刘昌亲自斟了一杯茶递过去。
柳舜华见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听得一脸莫名。
贺玄度瞥了他一眼,“所以,你从一开始就认出了我?”
刘昌点头,“不然,你以为我为何会这么轻易放过你。”
想到刘昌此前说见过贺玄度杀人,柳舜华稍一琢磨,猜出个大概,大约是两人有过什么渊源。
贺玄度抬头,对上刘昌一张笑脸,心下蓦地一沉,轻笑道:“算了,陈年旧事,都过去了。”
是啊,都过去了,他不再是当初那个陪他坐着石阶上吃橘子的小乞丐,他也不是为他披上鹤氅的人间游荡客。
刘昌不知他心中所想,还在絮叨着:“贺玄度,我知道,上林苑那夜是你救了我,柳桓安已经查出,那些刺客是彭城王的人。我虽不知道你为何要隐瞒,但是我知道,你不会害我。所以,我也不计较了。怎么样,感不感动?”
贺玄度心底骤然一紧,眉头紧锁。
他很想开口,让他快些走,带着他的那些人回济阳去,走得越远越好,但终究还是沉默了。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刘昌已经没有退路了。
他唯一能做的,便是事后,保他周全。
他轻笑一声,倒了一杯酒,认真道:“感动,所以我会答应皇上一件事。”
刘昌凑过去,抿嘴道:“真的,什么事都行?”
贺玄度知道他行为放荡惯了,扫了他一眼,“只要不是杀人放火,有违伦理纲常,我都会替皇上去办。”
“不用替我办事,只要你待会别打我就行。”刘昌摇着头,从怀中掏出一支木簪子递给柳舜华,“此前上林苑山洞内,你曾替我磨过木棍防敌,这是我亲手打磨的簪子,送给你。”
贺玄度脸色瞬间阴沉下去,他就不应该多嘴。
柳舜华余光瞥见贺玄度脸色不对,尴尬一笑。
贺玄度伸手夺过木簪子,“我替蓁蓁谢过皇上了。”
刘昌也不恼,继续笑道:“上次承蒙少夫人请我吃了羊肉锅子,还未感谢,说罢,你想要什么赏赐?”
柳舜华心中一动,想起那日山洞中他说过的话。
他说此生唯有两人真心对他,一个是颜太傅,一个便是日日跟着他的成川。
以贺丞相的手段,只怕他身边那些旧臣,不会有好下场。
颜太傅是重臣,若是此时有异动,贺丞相心生怀疑,那就连刘昌本人能不能善终都难说,可成川于他而言,不过是一个小小的侍卫,应不会对他有太大戒心。
至少,先保全一个……
她想了想,缓缓道:“我独爱上林苑中红梅,不知能否讨要一枝。”
刘昌一笑,“这有何难?明日我便让人送来。”
柳舜华摇头,指着门外的成川,“我让他去,而且明日就要看到。”
刘昌瞥了一眼成川,“为何非要是他?”
“为难?”柳舜华淡声道:“那算了。”
“倒不是为难,只是上林苑太远,现在过去怎么说也得明日才能……”刘昌想了想,“算了,成川,你都听到了。”
成川犹犹豫豫,贺玄度似是看出了什么,“再不去,明日便回不来了。”
成川十分幽怨地看了一眼刘昌,不情不愿地走下楼去。
三人默然对坐,茶汤续过几次,窗外的雪光渐渐暗了下去。
刘昌终于起身,看着外面的风雪街道,“时日不早了,吾要回宫了。”
贺玄度与柳舜华起身恭送。
柳舜华望着他渐渐远去的背影,只觉得脊背发冷。
刘昌的命运是被安排好的,他就是刘九生的垫脚石。
从他坐上皇位第一日起,便已进入一个编织好的美梦中,可梦终究会醒的。
御街之上,最后一抹天光被雪吞没,柳舜华浑身发凉,突然有种虚无的感觉。
刘昌被废,刘九生继位,等待他们的,又何尝不是另一场腥风血雨。
一双手牢牢抓住了她,贺玄度低沉又柔和的声音落在耳畔:“蓁蓁,咱们回家。”
第98章 第98章血色未央
院中大白鹅一声嘶叫,柳舜华猛地从梦中惊醒。
睁开眼,天色已大亮,想必此刻快要上朝了。
贺玄度不知何时已经起身,床边空荡荡的。
柳舜华披了衣服起身,便见贺玄度独坐在窗前。
她走过去,坐在他身侧,“睡不着?”
贺玄度垂下眼眸,“不知为何,总是有些不安。”
柳舜华沉默片刻,正要开口,便见妙灵慌慌张张进来。
“二公子,大小姐过来了,说是有十分要紧之事找你。”
贺玄度有些意外,大姐素来沉稳,能让她如此不管不顾,一大早过来,必定不是小事。
他道:“蓁蓁,我先去见见大姐。”
柳舜华忙穿好衣裙,“大姐姐待我极好,想是遇到了什么难处,我也去,没准能帮忙安慰一二。”
贺玄度点头,两人匆匆赶到正厅。
贺容华一见到贺玄度,几乎是扑了过来,死死攥住他的手腕,眼泪止不住往下掉。
“大姐别怕。”贺玄度稳住她的肩,声音沉冷,“是不是宣平侯世子欺辱你?你放心,有我在,我这就去打断他的腿。”
贺容华摇头,唇色惨白,“我与他形同陌路,并无任何纠葛。宁儿,姐姐……姐姐实在找不到人帮我了。”
柳舜华立刻上前,扶着贺容华坐下,倒了一杯茶递过去,“大姐姐别慌,慢慢说。”
贺容华握住杯盏的手不停颤抖,抬头看着贺玄度,“宁儿,你能不能陪我进宫?我一定要去……再晚,我就见不到他了……”
柳舜华心头骤然一紧,她说再晚就见不到他了,难道她知道,今日宫内会有宫变?
她与贺玄度迅速交换了眼神,两人想到此前上林苑内,无意间听到大姐与成渊之间的谈话,瞬间了然。
贺玄度问:“大姐,到底怎么了?”
贺容华眸光闪过一丝恐惧,声音颤抖,“父亲,父亲要在今日废掉皇上,杀了所有济阳旧臣。我……卫尉成渊……他是我旧时相识,我要去见他”
贺玄度瞳孔骤缩:“今日?”
他知晓父亲迟早要废掉刘昌,但没想到会是今日,如此仓促,让他一时愣在原地。
柳舜华拉紧贺玄度的手,“玄度?”
贺玄度眸光一凝,“走,我陪你去。”
马车冲出府门,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刺耳的咯吱声。
寒风卷着碎雪灌进车帘,贺容华死死攥着帕子。
贺玄度问:“大姐,你是如何知晓父亲会在今日废掉刘昌的?”
贺容华垂眸道:“我一向起得早,去给婆母请安的路上,碰到夫君上朝,无意间听到侯爷与他说的。”
宣平侯一早便知晓此事,看来父亲是谋划好要今日动手。
贺玄晖作为她的亲弟弟,一向站在父亲那边,她只能向贺玄度求助。
境况危急,她顾不得别人如何看她,只想赶在父亲动手之前,救下成渊。
宣室殿内,丞相贺留善率众臣立于殿前,等候着刘昌开朝。
卯时已过,迟迟不见皇上人影。
众臣手中朝笏越举越低,议论纷纷。
贺留善装模作样,正欲让人去请皇上,殿外突然传来杂沓的脚步声。
一个小太监连滚带爬扑进殿来,额头在青砖上磕出闷响。
众人定睛一看,竟是皇太后身边的小德子,此时他发冠歪斜,脸上还带着血痕。
贺留善问:“你不在皇太后身边好生伺候着,跑到这里做什么?”
“丞相大人!”小德子声音劈了岔,像是被人掐着脖子,“太后娘娘……太后娘娘凤体危矣!”
丞相眉头深锁,“怎么回事?”
小德子抬起头,浑身颤抖,“昨夜……昨夜皇上醉酒无状,竟闯入皇太后寝宫……还妄想撕扯凤帐,皇太后身边伺候的宫女前去阻拦,反被他出言肆意欺辱。皇太后一气之下,昏了过去。”
此言一出,群臣哗然。
“荒唐!”苏太常面色铁青,厉喝一声。
“先帝尸骨未寒,这简直……闻所未闻。”御史大夫愤慨到浑身颤抖。
小德子还在跪着,“还请丞相与诸位大臣,替皇太后做主啊!”
贺丞相居高临下看着小德子,“皇太后现在如何?”
“刚……刚醒……”小德子剧烈咳嗽着,“只是,皇太后受到了惊吓,瞧着不太好。”
贺丞相骤然转身,对着朝臣道:“刘昌行为昏聩悖乱,危及国家,诸君当如
何?”
众臣面面相觑,刘昌此举是过于荒唐,但他毕竟是皇上,少不得是让他拜祭祖宗,在宗庙中反省。
可贺丞相却这么问,到底是何意?
见群臣举棋不定,楼宗正站出来,“先帝托孤于丞相,便是希望丞相肩负起大安的安危荣辱,还望丞相能以大安为重,慎重思量。”
贺留善鹰隼般的目光扫过群臣,一字一顿道:“刘昌继位以来,荒淫无道,昏聩无能。失帝王之礼,乱大安千秋基业,当废。”
大殿之上,一片沉寂。
就连方才大骂荒唐的苏太常都震惊了,他们是觉得刘昌有些荒唐,但若说废黜,还是有些……
以臣废君,此为大逆。
群臣中,柳桓安眉头深锁,皇太后此前并未说过有此计划,看来是刘昌借着年节,又大肆封赏了一批济阳旧臣,彻底引起贺丞相不满。
许久,有人低声道:“皇上是有些行为不端,可若是废黜,怕是有些过了吧?”
很快有人低声附和,“是啊。”
听着众人七嘴八舌,宣平侯高呼一声:“祖宗基业,难道要葬送在这无知小儿手中吗?若任由他继续胡闹下去,百年之后,诸位以何颜面见列祖列宗?”
此时,不少朝臣已看出,贺丞相今日是打定主意要废掉刘昌,遂不再发言,唯唯诺诺低头不语。
车骑将军见应和者寥寥,拔剑喝道:“先帝既将天下托付给贺丞相,那天下百姓的命运皆系于丞相之手,吾等应当听从丞相之令。”
车骑将军掌禁卫,朝臣一时噤若寒蝉,但见他虎视眈眈,怒目而视,大有不表态,今日都不能善了之势,又想到刘昌此举实在过于荒唐,一时应和不止。
贺丞相环顾四周,冷声道:“既如此,那吾等应即刻向皇太后上奏,废掉刘昌,贬为庶民。”
说罢,他望向殿外阴沉的天色,声音裹挟着雷霆将至的压迫感:“传令羽林卫,封闭未央宫门。”
刘昌被小太监叫了几遍,才打着哈欠起身。
小太监伺候他穿衣,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皇上,今日要上朝了。”
宿醉的钝痛潮水般袭来,昨夜零碎的记忆在脑海中闪回:琥珀色的酒液,摇晃的宫灯,还有……被扶着回寝殿时,似乎路过了一个什么地方。
“什么时辰了?”刘昌嗓音嘶哑。
“已过卯时三刻了。”小太监跪着为他系好玉带。
刘昌这才想起要上朝,便由人引着往宣室殿走。
轿撵碾过御道的青砖,发出沉闷的声响,刘昌忽然抬手示意停轿。
宫门两侧,披甲执戟的宿卫如静立。刘昌眯起眼,这些人瞧着都有些脸生。
他问道:“成渊何在?”
小太监喉结滚动了一下:“回陛下,您忘了,昨日成卫尉过来说……今日要告假。”
刘昌沉默片刻,半闭上眼。
他怎么,什么都不记得。
踏入宣室殿的瞬间,朝臣的议论声戛然而止,禁宫宦官迅速就把殿门关了。
刘昌的目光扫过众臣,落在贺留善身上,冷声道:“贺丞相,你要造反吗?”
贺留善便移步至殿中,朗声道:“奉皇太后懿旨,济阳王刘昌,居丧期间无视孝道,肆意游乐。醉酒无状,私闯长乐宫,罔顾人伦。违制祭祀其父济阳王的陵庙,有违天命,当黜!”
刘昌耳边嗡鸣,一下呆愣在原地,他终于想起昨夜迷迷糊糊中去了何处,皇太后的长乐宫。
贺留善,他原以为他虽是个权臣,却是个坦荡的,没想到,手段竟如此卑劣。
他缓缓抬眼,目光一寸寸扫过殿中群臣,济阳旧臣皆不见人影,余下朝臣们低垂着头,却无一人敢与他对视。
这一刻,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原来所谓“天命”,不过是一场精心编织的幻梦。
他们给他戴上冠冕,不过是需要一具听话的傀儡坐在这个位置上,好让真正的执棋者藏在幕布之后翻云覆雨。
他一步步走下龙椅,望着贺留善,冷然道:“贺丞相,好手段。你们今日废了我,就不怕史书上留下一个以下犯上的罪名吗?”
贺留善抬眸,刘昌这是在煽动群臣,妄图以舆论给他施压。
果然,群臣有些骚动,他们一个个自诩忠君,怎么也不能落个大不敬的罪名。
贺留善不屑一笑,只见有人走出,缓缓道:“济阳王此言差矣,伊尹乃商之宰相,曾废掉昏庸的商王太甲,得以保全宗庙社稷,后世赞其为忠臣。今丞相与诸位大臣之举,不过是效仿先人罢了。”
刘昌冷笑一声,“今日我若不认这份罪,你们还能杀了我不成?”
贺留善逼近刘昌,像是看着砧板上的鱼肉,一把将他身上佩戴的玉玺绶带解下,“来人,将济阳王带回寝宫,听候皇太后发落。”
刘昌怒道:“贺留善,枉你堂堂丞相,竟然想到如此龌龊的手段来陷害我,你无耻至极。”
贺留善手一挥,候着的侍卫上前捂住刘昌的嘴,不由分说便将他往外拉。
刘昌像是只待宰的羔羊,呜呜着无力反抗。
才到殿门口,便有金吾卫急急来报,“卫尉成渊带着济阳旧部赶过来了。”
贺留善眉头一抬,“如此甚好,放他们进来。”
车马停在皇城门口,宫墙巍峨,黑云沉沉压顶,仿佛一只巨兽,正无声张开血盆大口。
三人下了车,走进宫门,被拦了下来。
贺容华急道:“我是贺丞相的女儿,宣平侯府世子夫人,放我进去。”
宫门侍卫相互看了一眼,“贺大小姐,今日上头有令,封锁宫门,严禁出入。”
贺玄度上前,缓声道:“上头,谁的令?”
两个侍卫看着贺玄度,有些为难,“贺二公子,您就别问了。总之就是有令,还望贵人们见谅。”
贺玄度一把扶住贺容华,“大姐,你怎么样?能不能坚持啊,你千万要坚持住啊!”
柳舜华也忙拉着贺容华的胳膊,“大姐,你别吓我啊,我们马上带你去找太医。”
贺容华会意,登时晕在贺玄度怀中。
贺玄度怒道:“我家大姐外出游玩,不慎伤了身体,需即刻进宫瞧病。”
两个侍卫顿时吓了一跳,今日的禁令虽是贺丞相所下,但若是耽搁了相府大小姐治病,这可不是小事。
“还不放贺大小姐进去,你们好大胆子。”一声怒喝从背后传来。
柳舜华抬眸望去,顿时愣住了,眼前之人,竟是程三。
他此前不是说过,要跟随万都尉,怎么会来了长安,还编入禁卫军中?
“快走。”程三走近,在几人耳边低声道。
贺玄度扶着贺容华,快步走近宫门。
朔风卷着细雪掠过未央宫前的玉阶,成渊的玄铁甲胄上凝着白花。
他横剑当胸,与金吾卫对峙着,身后一群济阳旧臣昂首而立。
刘昌看着昔日济阳旧臣,情绪一瞬失控,“成渊,别管我,带着颜太傅,走啊。”
须发皆白的颜太傅踉跄上前,看着刘昌泪如雨下,“皇上,我的皇上啊!”
刘昌哭得像个孩子,“太傅,我错了!我错了!”
贺丞相立于殿前,一脸的森然,“济阳旧臣煽动济阳王胡作非为,不加以规劝,实为祸国殃民之
举,统统就地诛杀。”
刘昌目眦欲裂,不可置信地看着贺丞相,“贺留善,你疯了,你凭什么要杀我的随从?”
话音方落,金吾卫的弓弩手已列阵上前,数百张弓箭,齐齐对向殿下众人。
只需一声令下,那些昔日群臣便再无生还可能。
刘昌终于怕了,语无伦次道:“贺丞相,你别杀他们。我求求你,别杀他们。”
贺留善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挥了挥手。
箭矢如雨,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嗡鸣,朝着殿下众人射去。
成渊怒吼着挥剑格挡,死死护着颜太傅,堪堪避开第一波箭矢,铁甲上已插满箭羽。
雪越下越大,却掩不住满地猩红。折断的箭杆、撕碎的官服、散落的冠冕,在血泥中搅作一团。
很快,第二波箭矢射出。
刘昌踉跄着扑到殿前栏杆处,白玉栏杆上的积雪被他抓得簌簌坠落。
他看见颜太傅的白发在箭雨中飘散,成渊用身躯为老臣挡箭时喷溅的鲜血染红了玉阶。
“我认输!我认输!”少年天子的哭喊撕心裂肺,“皇位给你!玉玺给你!我什么都不要了,你别杀他们!”
贺留善置若罔闻,正欲再挥手,一声凄厉的声音自宫门外传来。
“父亲!”贺容华飞奔而来,一下跪在地上,“求您,放了他吧。”
柳舜华一进来便瞧见满地的鲜血,不由浑身打颤。
上辈子,她听闻贺丞相曾在事后清算,杀了一些济阳旧臣,却不承想,是如此血流成河。
未央宫门外,济阳旧臣,足足两百余人。
两百多条性命,他竟是眼都不眨。
贺留善见到来人,脸色阴沉,“容华,谁让你来的?”
贺容华缓缓抬头,哀求道,“父亲,您明明知道的……若您要杀他,就连我一起杀吧。”
成渊剑撑在地上,透过风雪,看着远处的妇人。
朔风呜咽,贺容华素白的衣裙在风雪中翻飞。明明那么单薄瘦弱,却又如此坚毅。恍惚中,他又看到了暖水村中那个永远笑嘻嘻的小丫头。
他多想,多想去抱一抱她。
贺留善淡然瞥了一眼跪在地上的贺容华,“你若继续跪着,他只会死得更惨。起来,我留他一具全尸。”
贺容华呆呆地望着贺留善,“父亲,为什么?我是您的女儿啊!我听了您的话,嫁进了宣平侯府,乖乖做您的好女儿,您说会保他一世无虞。”
贺留善冷冷地盯着她,“容华,我再说一次,起来。”
贺容华看着高台上的贺留善,闭上双眼。
片刻,她缓缓站起,挺身挡在阶前,回头对着一脸血污的成渊,笑了笑。
“那父亲,就让我们死在一起吧。”
贺留善只是冷声道:“我怎么就教出你这么个没出息的女儿?”
说罢,手一抬,便想要继续射杀。
“父亲且慢!”
一道清冷的声音突然划破肃杀,贺玄度踏过血泊,走了出来。
贺留善冷笑,“好啊,好得很,你又想替谁求情?”
贺玄度摇头,“我不替任何人求情,只想问一句,他们究竟犯了什么错,让父亲痛下杀手?”
贺留善高声道:“济阳王行事荒唐,他们身为近臣,不加以规劝,反而助长其气焰,实在罪不可恕。”
“原来如此。”贺玄度点头,看向贺留善,“若如此说来,父亲您才是罪魁祸首。”
贺留善眯着一双眸子,定定看着贺玄度。
贺玄度猛地抬眸,眼中寒芒乍现,“父亲,您忘了,当初扶济阳王上位的,可是您啊”
第99章 第99章他稀里糊涂成了皇权争斗……
贺留善居高临下,盯着贺玄度,“正因为是我推他上去,才更应该对大安千秋基业负责到底。”
贺玄度立于风雪之中,淡声道:“父亲方才说,济阳旧臣不懂规谏,那父亲作为辅政大臣,又亲手将他推上皇位,可曾有过规劝?”
“放肆!”贺留善一声怒喝。
他怎么也没想到,关键时刻,这个儿子竟然反戈相向,在众目睽睽之下拆台。
“贺二公子所言不差。”殿门打开,柳桓安率朝臣蜂拥而出。
车骑将军无奈看着贺留善,他是按照指示将朝臣都留在大殿,等候皇太后驾临,但方才刘昌那几声吼叫过于凄厉,朝臣们到底坐不住了,柳桓安伺机煽动,他又不能砍了他们,只能放行。
柳桓安望着阶前殷红浸染玉阶,又瞥向一旁心如死灰的刘昌,眉峰紧蹙,沉声道:“贺相,纵使济阳王失德当废,亦当存几分体统。这般刀兵相向,血溅丹墀,岂是圣朝废立之礼?”
到底是御史,柳桓安一番话,掷地有声,瞬间燃起朝臣议论。
“贺公明鉴,济阳王纵获罪于天,但到底曾是旧主,如此不体面,我们这些人脸上难道便有光吗?”苏太常附和道。
贺丞相脸色不好看了,贺玄度如此一搅局,耽搁了时辰,竟引得这些朝臣站出来质疑。
他负手而立,避重就轻道:“《孟子》有云:君有过则谏,反复之而不听,则去。今日废立,实乃天命。”
柳桓安冷沉道:“为人臣者,不得不以死争。是故天子之过,臣亦有责。你我皆为大安臣子,怎可独独诛杀济阳旧臣?贺丞相,若今日,逼死了济阳王,就不怕他日青史之上,你我皆为弑君之臣!”
他这话说得太重,朝臣骇然,若刘昌当真在今日出事,那他们所有人都难逃史笔如椽。
有人忍不住站了出来,“贺丞相,济阳王已废,这些旧臣,斥去其官职,撵回去便是,何必斩尽杀绝。”
“是啊,如此这般杀人诛心,便是济阳王活着,那同……咳……”
“还请丞相,能放过济阳旧臣。”
“请丞相三思!”
……
群臣附和声渐渐大了起来,此起彼伏。
风雪呜咽,刘昌却觉得耳畔忽然安静下来,他望着眼前诸臣,喉头微微滚动。
登基三月,他早已看腻了群臣俯首时无聊造作的姿态。可此刻,那些曾令他生厌的跪姿,却让他的眼眶蓦地泛红。原来那些低垂的冠冕之下,当真藏着太傅所说的“君臣之义”。
胸中一股灼热血气自心窍奔涌而上,烫得喉间发紧。热意来得如此汹涌,方才已经冷下的心,瞬间温热。
他目光缓缓扫过众人,落在阶下的贺玄度与柳舜华身上。
恍惚中,他又回到多年前那个冬夜,贺玄度挑开破席,将那件鹤氅搭在他身上……
贺玄度看着贺丞相渐渐阴沉的脸色,开口道:“父亲,济阳旧臣全赖济阳王恩德,济阳王既已被废,他们不过一片散沙,成不了气候。何况,这朝中为济阳王鸣不平者,多半是素日对他不满之人,皆是直言。还请父亲,暂退一步。”
柳舜华稍一深思,便觉出贺玄度此言精妙之处。
贺丞相之所以对济阳旧臣痛下杀手,不过是想彻底绝了刘昌复立之路。此外,多少也有些想要试探,看看刘昌在朝中是否还有其他势力。
贺玄度一番话,先是暗示济阳旧臣不足为惧,又提醒了朝中替济阳王说话的,多是一些直臣,以此打消丞相的疑虑。
同时,贺丞相也知晓,他此次废帝,口号虽响,但到底是越矩。群臣直谏之下,若他仍一意孤行,失了仁心,得不偿失。
贺留善扫视一圈,终于松口,“诸君所言极是,是我一心只想着肃清朝堂不正之风,思虑不周。来人,将济阳旧臣全部暂押至诏狱,听候发落。”
诸臣见事已落定,渐渐退回大殿。
刘昌被押着转身时,忽见阶下白发苍苍的颜太傅率众臣齐齐伏地。
“臣,恭送王爷。”
挡在济阳群臣身前的贺容华倏忽放下手臂,回头默默望着成渊,泪如雨下。
金吾卫铁靴踏碎满地血水,朝着阶下众人走去。
成渊从贺容华身边走过,压抑地满腔翻涌的思绪,死死咬紧双唇,直至满
嘴血腥。
她已嫁作他人妇,他不能再连累她。
贺容华快步跟上,看着他的眼睛,轻声道:“成大哥,等我。”
成渊片刻呆滞,很快,朝她用力点了点头。
贺留善跟着一步步走下,停在贺玄度面前,抬手朝他脸上扇了一记耳光。
柳舜华被吓了一跳,怔在原地。
贺容华伸手去拉贺留善,“父亲,不怪二弟,是我求他带我来的。”
贺留善目光转向贺容华,毫不意外地抬起手。
手举到半空,被贺玄度拦了下来。
贺留善怒道:“逆子!”
贺玄度顺势将他甩到一边,“父亲,大姐姐身子弱,经不起折腾。”
贺留善压低嗓音,对着贺容华骂道:“今日贺家的脸都让你丢尽了,你让我如何向宣平侯府交待?”
“那便和离吧!”贺容华声音淡得风一吹,便散在空中。
贺留善许久未反应过来,“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贺容华整理好衣襟,抬眸道:“父亲,今日之事,已经让贺府与宣平侯府脸上抹黑,宣平侯府必生嫌隙,唯有和离,方能保全两家颜面。”
贺留善冷笑,“好啊,你早就算计好了吧。”
贺容华开口毫不留情,“当初,逼我嫁到宣平侯府的时候,父亲曾许诺过要保成大哥一世无虞,我这才乖乖做您的棋子。如今,父亲不但违背了诺言。”
贺留善看着眼前的大女儿,怔愣许久。
他说不出是什么感觉,只觉得她冰冷得让他喘不过来气。
于是,喃喃道:“那个成渊他配不上你,宣平侯世子有什么不好?”
贺容华冷声道:“你说他好,是因为他对你有用。在我眼里,他就是个寻花问柳,一事无成的废物。”
贺玄度站在一旁,拍了拍贺容华的肩膀,“姐姐既想和离,那便和离吧。”
贺留善瞪了他一眼,“有你什么事?”
“当务之急,难道不是要维护住两家的名声?”贺玄度继续道:“方才闯入宫门时,我借口大姐病重,需进宫瞧太医。不如就对外宣称,大姐得了重病,神志不清。再以此为由,去宣平侯府提和离之事,如此,便可保全两家颜面。至于宣平侯府,只需放平身段,顺势拉拢安抚一番,想他们也不会因此与相府生出嫌隙。”
贺留善第一次正眼看向贺玄度,认真打量起这个素来没个正行的儿子,他隐隐有种感觉,他似乎有些不一样了。
不过,他这个方法倒是不错,一时脸色稍稍缓和。
贺留善不再与他们多话,转身朝大殿走去。
回去时,贺容华并未与他们共乘,而是住了附近的客栈。
她打定主意要和离,那个所谓的家,根本懒得回。
柳舜华拉住她,“大姐姐,你一个人行吗?”
贺容华一笑,“你放心,我穷山村里长大,什么苦没受过,什么难没遭过,没事的。”
柳舜华想了想,“我与玄度在城东,我们柳府附近置办了一个院子,大姐姐若是不弃,明日便搬过去住吧。靠着柳府,有个照应,玄度也放心。”
贺容华携了柳舜华的手,不胜感激,“蓁蓁,谢谢你。”
上了马车,贺玄度长长舒了一口气。
“蓁蓁,你思虑总是如此周到,回去我便让洪声去置办院子。”
柳舜华拉过他的手,“大姐姐待我好,为她考虑,是应该的。”
贺玄度叹声,“大姐她也算因祸得福,好歹与宣平侯世子和离,不用再同床异梦,免受蹉跎。”
柳舜华点头,当贺容华提出和离时,她一瞬震撼,没想到她竟如此果决。
她忽地一顿,眼底泛起涟漪,“是啊,若是我也有她这般魄力……”
话一出,便觉车内气氛骤降,贺玄度攥住她的手,像是怕她会随时跳下马车一样,“蓁蓁……”
柳舜华先是一愣,随即冰凉的指尖戳上他紧绷的脸颊。
“你想什么呢?我就是感慨大姐有那份勇气。”
贺玄度手臂略松了些,“我以为,我以为你……”
柳舜华歪头凑过去,“你以为什么?”
贺玄度摇头,顺势靠在她肩上,“没什么,只是方才太过紧绷了。”
想起刘昌,柳舜华心中有些不好受,一时沉默。
许久,她才道:“我是不是做错了,若是成川昨日陪在他身边,他也不至于会误入皇太后寝殿。”
贺玄度揽过她的肩,“蓁蓁,父亲有意寻他的错,即便成川昨日在,也会被人调虎离山。何况若是他在,大殿之上,看到有人如此对待刘昌,以他的脾气,只怕当场便举剑反抗了。父亲正愁不能杀一儆百,他若在,此刻已经成了那刀下魂。”
柳舜华这才稍微缓解,贺玄度怕她多想,继续道:“我已让周松去上林苑回程途中截他,有他在外面,做事也方便些。”
车马摇晃着向前,柳舜华仔细梳理两世知晓的线索。
她缓缓道:“你曾同我讲,睿帝生前曾说过,将来无论谁继位,都务必要保刘昌一命。这话,是睿帝同我兄长说的吧?”
贺玄度见她猜到,低声道:“蓁蓁,实在不是我有意瞒着你,是兄长,他不想柳家人牵扯过深,才让我不要告知你。”
柳舜华叹道:“如今芊芊嫁于刘九生,你与他都是刘九生的人,还有什么可瞒的。”
贺玄度点头,如实道:“睿帝临终前曾召见过九生,暗示想让他继承大统。可睿帝驾崩后,却传来刘昌继位的消息。我与九生都懵了,也是后来,发生了一些事,我才渐渐想通了。”
柳舜华:“想通什么?”
“这一切,都是睿帝的计划。”贺玄度看向窗外,缓缓道:“若他一开始便立九生为帝,那他势必会被我父亲忌惮。一旦被父亲针对,他将会成为下一个睿帝,处处被父亲掣肘,皇权难敌相权。他知晓,他死后若无诏书,父亲为了继续掌控朝堂,定会立宗室子刘昌为帝。早在去年诸侯进京时,睿帝便已将他们看透。刘昌为人轻率,做事急躁,看似最好拿捏,可他却是个有血性的,定然不肯受父亲摆布。如此一来,矛盾日涨,等到了不可调和的地步,父亲必然会做出反击。”
说到此处,他停了一下,像是在平复心绪,“所以,从始至终,刘昌都只是九生的垫脚石。我父亲废掉刘昌,自以为他扶植了一个更加毫无根基的刘九生继位,对他便不会如此戒备。而且,即便日后九生野心暴露,他已经废掉一个皇上,绝不可能再废掉另外一个,便是朝中大臣也不允许。”
尽管此前已猜出大概,可听贺玄度说完,柳舜华还是感叹不已。
为睿帝感慨,他人都先去,却依旧在继续掌控着朝堂。
他为免死后,皇权旁落,可谓煞费苦心。
为刘昌感慨,他稀里糊涂便成了皇权争斗的牺牲品。
自踏进长安城那刻起,注定是场悲剧。
睿帝到底有愧于刘昌,才会在死前留下一句:务必保刘昌周全。
可他们都忽略了贺丞相的手段,若非今日及时赶到,数百条性命便如此轻易被抹杀。
想到今日阶前血流如注,大姐挡在济阳群臣身前,父亲挥手时甚至没看她一眼,就像拂去袖上尘埃那般随意。
贺玄度一颗心渐渐冷去。
原来他们这些骨肉至亲,在父亲心里,也不过是随时可以牺牲的棋子。
柳舜华觉出握着她的手猛地一紧,伸手将手覆在那双大手上。
“贺玄度,你还有我,我永远不会离开你。”
车马行至望月楼,北风吹起一角,两人抬头,正望向楼前那株枯瘦的桃树。
刘昌被废之事已定,很快便会有结果。
他很快便会遣送回济阳。
从此,长安城的人和事,与他再无瓜葛。
第100章 第100章宜节制?不存在的……
济阳王被废的消息很快传开。
长安城的探子昼夜兼程,八百里加急将密报送至彭城王府。
彭城王闻讯震骇,当即打着“匡扶大安”的旗号,亲率精兵浩浩荡荡赶往长安。
贺丞相此次废黜刘昌,比当初拥立他上位还要迅速,完全打了他个措手不及。
刘昌继位三个月来,他暗中运作,不惜重金收买宫中眼线,挑拨离间刘昌与贺留善之间的关系。
如今棋局已成,错过此次,便再无登上至高之位的可能,又岂容他人摘桃?
然而,他还是低估了贺丞相的雷霆手段。
贺留善的动作太快,刘昌没来得及反应便被拉下皇位。同样,他更不会给彭城王可乘之机。
刘昌被罢黜的第二日,贺留善便向皇太后请奏,立武帝已故太子之孙刘九生为帝。
故太子此前虽涉嫌造反夺权,但武帝临终前,思及故太子,悲痛不已。明示
赦免其一脉,并下诏命恢复刘九生的皇家宗籍,录入皇室宗谱。
是故刘九生虽长于民间,但仍旧为皇室中人。
拥立刘九生继位,也算名正言顺。
皇太后应允,贺留善命楼宗正到刘九生住处,赐他御府衣冠,到宗□□斋戒行礼后朝见太后。
皇太后召见刘九生后,先赐其侯爵,更名刘宣。
不久,群臣奉上传国玉玺,刘九生继皇帝位。
至于刘昌,虽被贬为庶人,但皇太后念其皇室宗亲身份,下旨遣返他回济阳时,另赐汤沐邑二千户,此前济阳积累的家财也悉数给了他。
只是,关于济阳旧臣的处理上,贺留善依旧留了一手。
此前当着众臣的面,答应不杀他们,但放虎归山,终究不甘。
于是一句:济阳旧臣之事,宜交由新帝处理,顺手将这个难题留给刘九生。
刘昌被废,刘九生又一次见识到皇权争夺的血雨腥风,贺丞相的狠绝老辣,更坚定要事事以他为要,处处以他为尊。
刘九生身在皇宫,身边无数双眼睛正盯着,时间又紧,不便同柳桓安与贺玄度联系。他思索再三,决定将济阳旧臣贬谪至瓜州,另派贺留善亲信接手济阳。
贺留善听闻后,频频点头。
瓜州地处西北,与济阳相距甚远,来往通信不便;由亲信接管济阳,方便监视控制刘昌,日后也不用担心其旧属生出不臣心思。
柳桓安原本还忧心刘九生不好处置此事,听影卫传来消息,对他行事叹服不止。
济阳旧臣如何安置,稍不留神,不但会害他们不得善终,还有负睿帝要善待刘昌的遗言,更甚者会引起群臣不满,影响其威望。
可刘九生这步棋,下得极妙。
瓜州虽远离长安、济阳,但离西凉颇近,是万都尉的势力范围。一来可以使他们避免被贺留善迫害,二来由万都尉制约庇护,对几方而言,皆是目前最好的安排。
刘九生一上位,便恢复贺留善堂侄卫尉之职,又对其一族大肆封赏,如今济阳又被其心腹接管,朝堂之上不满者只怕大有人在。而且,将其最忠实的心腹调离长安,分散其势力,倒也不算坏事。何况,刘昌虽被遣回济阳,但那里毕竟有其势力,再加之王城那一堆皇室中人都不是什么省油的灯,贺留善的人未必能讨得什么好处。
刘九生继位后的第三日,刘昌被遣回济阳。
丞相府内,贺留善听着探子前来回禀。
“沿途已设眼线,只瞧见二公子与二少夫人前去送行。”
贺玄晖挥挥手,让人退下。
贺留善嗤笑道:“还真是物以类聚,这个逆子,不知何时与刘昌有这般好的交情。”
贺玄晖知晓刘昌曾觊觎柳舜华,以贺玄度的性子,不应与他如此亲近才对。
他也曾想过,这一切或许只是贺玄度刻意做戏,但罢黜刘昌那日,他公然站在相府对立面,不惜开罪父亲,而且,若是做戏,总要有个目的,他实在猜不透他这么做究竟有何好处。
贺玄晖思索半日,方道:“二弟去送行,不足为奇。可柳桓安那日明明也是拼尽了全力去保刘昌,颇有些破釜沉舟,不管不顾的意味,怎么今日却避嫌起来?”
“这也好理解,那柳桓安自诩直臣,大殿之上帮刘昌美言几句,实属正常。”贺留善话锋一转,“原本我还有些担忧,刘九生娶了柳桓安的妹妹,会重用柳桓安。可柳桓安此举,无疑在两人之间埋下一根刺。他大约也是没料到刘九生会登基,所以这会才想着避嫌。”
贺玄晖点点头,犹豫片刻,还是开口道:“父亲,这几日去给母亲请安时,听到她抱怨几句,不知……”
说起这个贺留善就头大,他叹了一口气,“容华自小被寄养在外,你母亲便将那份亏欠都弥补在容暄身上,一心想将这天底下最好的都捧到她跟前,眼下新帝方立,后位空悬,她怎会不动心思。”
贺玄晖不以为意,“刘九生与柳家二小姐情深义重,又已成婚,容暄何必去蹚那浑水。大安的好男儿多得是,还不是任她挑选,有相府替她撑腰,便是将来嫁了人,也不会受半分委屈,怎么也强似入那宫门。”
“我又何尝不是这样想呢,当年我与你娘,便是如此被生生拆散,以至让你大姐……”贺留善垂下头,“她也是我的女儿,尽管我下令射杀,可金吾卫那些人,又有哪个敢真是将箭羽对准她。她竟真的狠下心来,要与相府断绝关系。”
贺玄晖安慰道:“父亲放心,侯府那边已经写下和离书。我已好生安抚,大堂兄远调济阳,空出来的缺正好可以留给世子,以补相府亏欠。”
贺留善点头,“彰儿办事,为父很放心。”
北风呼啸,远山苍茫,天地间一片肃杀。
春蒙山下几里,驿亭孤零零地立在官道旁。
贺玄度与柳舜华并肩而立,眺望着远方,不多时,铁蹄踏在冻硬的官道上沉闷的声响传来。
抬眼望去,车骑自风雪中逐渐露出轮廓。玄铁甲胄上覆着薄霜,晨光中尤为冷寂。为首的骑士勒住缰绳,铁面之下传出沉闷的声音:“奉诏,遣庶人刘昌回济阳,闲杂人等,速速散退。”
贺玄度拱手向前,大氅在风中猎猎作响,“我乃丞相府二公子,奉父亲之命,特来相送。”
为首之人自然认得他,听他说奉丞相之命相送,半信半疑。
贺玄度不紧不慢道:“你若不信,遣人回去问一问便知。只是这一来一回的,耽误了时辰可就不好说了。”
那人见他们只有两人,也不多加阻拦,左右出了问题,推给这个二公子便好。
于是,侧身让开,对着车内道:“劳烦下车,有故人相送。”
车帘微微晃动,先探出一截枯瘦手腕,很快一道瘦弱的身影钻出马车。
少年迎风而立,宽大的袖袍被风吹起,眉间眼梢的锋利消磨殆尽,眼睫垂下,带着无尽的落寞。
看到贺玄度与柳舜华的瞬间,死寂的眼神一下有了些许亮光。
驿亭内,贺玄度备好了酒菜,倒了一杯酒递过去,“此去济阳,不知何时才能相见,浊酒一杯,望一路平安。”
刘昌接过酒杯,仰首一饮而尽,“颜太傅他们,劳烦多关照。”
贺玄度一愕,见刘昌已经看破,垂眸问:“你对我很失望吧?”
他一直将他当作朋友,可他却眼睁睁看着他一步步从九重高台跌落,万劫不复。
刘昌静立良久,忽而展颜一笑,“要怪,就怪天意弄人,你已选了你的路。贺玄度,我们认识得太晚了。下辈子,我们早点做朋友。”
贺玄度抬起头,“你还愿意认我这个朋友?”
刘昌望向远处苍茫的群山,面上悲怆之色渐融:“为何不认?你为我周旋保命,刘九生看在你的面上对济阳旧部网开一面。”转眸时,眼中竟含笑意,“是我狂妄自大,连累众人,落得这般下场已是侥幸。”
他虽这么说,可贺玄度一想到他入长安时的风光无限,如今被贬为庶民,不再有皇族光环,身边亲友尽散,从此被父亲的人日夜监视,一种难以言说的心酸便翻涌而出,只教他心上憋闷。
刘昌见他如此,反倒释然一笑,安慰道:“贺玄度,你
没必要内疚,你没有对不起我。你这个人,有时候看起冷心冷性,心内却最重情,若非早已将我视为朋友,又何至于受此煎熬。”
除夕一夜,他们窥见彼此最孤独无助的一面,相同的经历就像彼此的一面镜子,没有人比他们更适合做朋友。
贺玄度看着他,“刘昌,山高水长,总有相见那日。你我是,济阳旧臣也是。”
刘昌微微闭上眼,又缓缓睁开,“当初,是我带着他们走出济阳,如今他们却远贬他乡,难返故里。若有相见那日,贺玄度,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包括我的命。”
贺玄度举杯,“会有那一日的,他们会回去的。相信我,好好活着。”
刘昌饮完最后一杯酒,将杯子掷向远处山崖,“我曾经想过,要暗中处理掉你父亲,独揽大权。可是,我优柔寡断,念着他扶持我上位,又忧心杀了他朝局难以掌控,一再犹豫,以致错过良机。”他面色一沉,“你父亲是治世的能臣,亦是噬主的豺狼。你若站在他的对立面,一样会尸骨无存。贺玄度,既然你已做了选择,别心软,别回头,别再走我的老路。”
话已说尽,再留下去徒增伤感。
刘昌转身,经过柳舜华身边时,缓缓停住脚步。
他轻笑一声,“那日,也是在这春蒙山下,我误以为你为我送行。不曾想,今日你倒是真为我送行了。”
柳舜华盈盈一笑,“只可惜,没有山果子送你。”
刘昌抬头望着积雪满顶的春蒙山,“是啊,再也吃不到了。”
柳舜华想起那日的场景,缓缓道:“成川,他人已在济阳。玄度怕他冲动,让人将他打晕,直接送到了济阳。”
刘昌望着盈盈而立的柳舜华,眼底浮起一层薄雾。
他偏过头眨了眨眼,将那点湿意生生压了回去。
山风掠过,柳舜华衣饰上绿丝绦随风轻扬,像春日里最早抽芽的柳枝。这般纤细的身量,却总是带着春风化雨般的奇异温暖,轻易抚平人心,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近,去汲取那一点点柔情。
刘昌想,这辈子,他大约再也碰不到这样的姑娘了。
马嘶一声,刘昌的车马,迎着风雪启程。
贺玄度与柳舜华走出驿亭,静静望着前方,远去的车马化作天地间一粒黑点,最终被苍茫雪色吞噬。
四野俱寂,转眼间,山川万里,雪白一片。
来时脚印已无踪迹,长安城一切,仿佛不过是风雪途中一场转瞬即逝的幻梦。
梦醒了,也好。至少这一世,刘昌不再是一个人。就像贺玄度说的那样,只要他们都活着,总有重逢那日。
回到相府,贺丞相并未怪罪贺玄度,反倒觉得,由他代表贺家去送刘昌,反能彰显相府的度量。
看吧,他废掉刘昌,只是为大安千秋万代基业,他对刘昌毫无私人恩怨。
第二日午后,周松神色凝重进来,“公子,彭城王已经到长安了。”
贺玄度凝眉,柳舜华将手放在他掌心,“你去吧,一切小心。”
柳舜华在屋内同妙灵几人正说着话,程氏便遣人要她过去一趟。
她本懒得去,负责传话的丫头吓得瑟瑟发抖,不停地跪地磕头,说她若是不去,王嬷嬷便要将她发卖出去。
柳舜华于心不忍,也想瞧瞧她到底想要做什么,带着妙灵与芳草,去了前厅。
程氏一见柳舜华,罕见地热情起来,“有些日子不见,怎么瞧着,人清瘦了不少。”
柳舜华垂头看向自己的腰,自打嫁给贺玄度,被他好吃好喝地伺候着,人明明已经胖了一大圈,程氏是眼瞎吗?
她悠然饮了一杯茶,“有劳母亲记挂,我与玄度好得很,您可以放心了。”
程氏脸色一黯,很快堆起了笑,“自打过了年节,老夫人精神便不大爽利,你日日侍奉汤药,片刻不离。偏生玄度的腿伤才将将好转,也离不得人照看,实在是辛苦你了。”
一旁的妙灵与芳草睁大双眼,真是活见鬼了,程氏竟然关心起她们二少夫人了。
柳舜华垂眸,眼中划过一丝哀伤。
她清楚地知道,老夫人时日不多了。近日来尤其嗜睡,整个人昏昏沉沉的,她能陪一日便是一日。
“你一个人照料,实在让我心疼。”程氏幽幽一转,“不如,我送个贴心的丫头过去,替你多分担一些。”
柳舜华愕然抬眸,瞧着程氏一脸温婉,十足的慈母模样。
怪道她今日如此热心,原来是想往他们院中塞人。
她与贺玄度成婚不足三个月,新婚燕尔,她便按捺不住了。
前世,祖母病重期间,她见她失了靠山,也是如此。
她忽然觉得可笑,同样是女子,程氏为何总爱做这等龌龊的勾当?高门后宅的方寸之地,竟能把人的心肠都磋磨成这副模样?
程氏心内同样冷笑,自贺玄度娶了柳舜华,两人愈发不将她这个主母放在眼里,前些日子更是撺掇着容华和离,害得容华有家不回,与他们愈发疏远。这口气,她思来想去,怎么也咽不下去。
这才想到这么个办法,既能借此给她个下马威,离间一下他们夫妻感情,顺便安插自己人进去探风。
柳舜华轻笑一声,不紧不慢道:“母亲,您忘了,玄度身边有银纤姑姑。”
程氏却道:“银纤终归是年龄大了点,照看难免不到位。”
柳舜华皱眉,瞧向一旁的王嬷嬷,“怎会,王嬷嬷更是年长,我瞧着办事最是牢靠,不然,母亲也不会如此重用她。”
程氏脸色不太好看了,干笑一声,低声道:“这怎么能比呢,玄度他是个男儿,血气方刚的,若是身边没有个年轻的丫头照料,你一个人怎么吃得消?”
柳舜华脸唰一下红了,程氏委实粗俗了些,还真是什么话都不避讳。
只是,眼下不是扭捏的时候。她端起茶盏轻抿一口,待面上热意稍退,方缓声道:“母亲,玄度他的腿才好,大夫再三叮嘱过,宜节制。”
这下轮到程氏傻眼了,她看准了柳舜华面皮薄,没想到她竟如此强悍。
她强忍着气,尽量平和,“你们房内丫头太少,放着伺候穿衣用膳也是好的,总归是做母亲的一点心意,你断然拂了长辈的好意,传出去又要让人多舌。”
柳舜华冷笑,谁家婆母会好意到新婚便逼着儿媳接纳通房,即便传出去,丢脸的也不是她。
“母亲,玄度他的脾气,您是知道的。”柳舜华慢条斯理地抚平袖口褶皱,“他一向不喜欢生人,最厌别人替他做主,今日我若是贸然应下,回头他一生气,若是打断了我的腿,可如何是好?”
程氏震惊地看着柳舜华,她还真是,信口开河。
整个相府,谁不知道,贺玄度宝贝她这位夫人跟眼珠子一样。
柳舜华原以为,程氏能有什么新鲜花样,没想到她的手段还是如此无聊,且难登大雅之堂。
前世,她处处被程氏掣肘,一是曾心悦贺玄晖,对她存着几分敬重;一是背后没有靠山,不得不低头。
如今,她是他们夫妻的仇人,她背后永远站着贺玄度,哪里还能再任由她拿捏?
柳舜华懒得与她周旋,优雅起身,“母亲,这个时辰,祖母想必已经醒了,儿媳要去伺候,先行告退。”
程氏见她头也不回地朝门外走,朝着王嬷嬷使了个眼色。
柳舜华方踏出花厅,穿过洞门,便听一阵哭喊声。
“不能得二少夫人青睐,留你何用?来人,给我拖出去,打一顿扔到妓馆去。”
柳舜华冷笑一声,这些人,又故技重施,在她面前作戏,来博她同情。
她厌烦透了程氏的手段,像是没看到一样,径直走了过去。
“二少夫人,求您开恩,收了奴吧。”那跪在地上的女子一头奔了过去,拉住柳舜华的裙角,哭得梨花带雨,我见犹怜。
柳舜华看清那女子,微微一怔,“梅好姑娘。”
夜已深,贺玄度还未归来。
柳舜华照顾老夫人,又安置梅好,微微有些倦怠,等了一会,头一歪便睡了过去。
睡意朦胧中,一副略微有些发凉的身躯钻进被窝,从背后将她搂在怀中。
柳舜华迷迷糊糊睁开眼,翻身揽上他的脊背,呢喃一声,“夫君。”
原本僵硬冰凉的身躯如同被春水化开,一下炙热柔软下来。
“蓁蓁,我还以为,你不喜欢我了。”贺玄度头埋在她颈窝,声音无端带了几分委屈。
柳舜华拍着他的背,笑道:“你又在胡说些什么?”
贺玄度垂眸,“我听说,今日程氏要往房内塞一个丫头,你二话不说便将人接了过来。你都不吃醋,也不在乎。”
柳舜华笑出声来,“你身边这些人,怎么传话只传一半,我原本是极力拒绝的。只是那丫头是梅好,我这才将她安置下来。”
贺玄度
依旧不满,“管她什么梅好,梅坏的,一律不准要,明日便退回去。”
柳舜华伸手将他眉心抚平,“你忘了,望月楼内,你曾救下的那个姑娘,平清坊,千陶馆的梅好姑娘。”
千陶馆?贺玄度眼神微微一变,怎么这么巧。
他手臂收紧,将她纤细的身子完全搂入怀中,“若不是为了你,我才懒得多管闲事。”
柳舜华指尖抚过他棱角分明的下颌,朱唇如蜻蜓点水般在他颊边掠过,“我知道。”
余音尚未消散,贺玄度霍的翻身,高大的身体压上去,紧紧地贴着她温软娇嫩的肌肤。
她似乎胖了些,腰上的肉软软的,摸着手感很不错。
柳舜华被他摸得酥麻,忍不住伸手去推他。
贺玄度一手攥住她纤细的手腕,低哑的嗓音裹着情欲的暗涌,“那你应当还知道,我的腿早就好了,不需要克制。”
柳舜华满脸涨红,头埋进枕头内,他竟然连这话都听去了。
贺玄度将她捞起,细密的吻如春风化雨,从颈侧一路蔓延至锁骨,每一处都激起阵阵涟漪。
鎏金博山炉中最后一缕沉香散尽,鲛绡帐内暖意却更浓。
贺玄度在攻城略地的间隙,垂头哑声唤她,眼底灼灼如燃着火。
“蓁蓁,等解决好长安这些事,咱们要个孩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