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100(1 / 2)

两同心 麋解 23611 字 8个月前

第91章 第91章我想请柳小姐听一个故事……

柳舜华浑身都在颤抖。

贺玄晖会不会,已经知道她也是重生的。

他在试探她。

当初她听了他们那么大的秘密,他要置她于死地。

“蓁蓁,你没事吧?”贺玄度“啪”地将锦盒重重合上。

柳舜华心跟着一颤,摇头道:“没事,就是有些头晕。”

贺玄度扶着她,“既然身体不适,先好好歇息吧。”

柳舜华头脑一片昏沉,也顾不上其他,转身进屋歇息去了。

贺玄度看着桌上的锦盒,静坐许久。

洪声进来,看了许久,忍不住出声,“公子,您不是说让备好马车,要出去一趟,还去吗?”

贺玄度敛眸,淡声道:“去。”

层云楼内,刘九生已经等候多时。

贺玄度一见他,险些被那身装束晃了眼。

赤色菱纹锦袍上金线错叠,上绣五彩祥云,日光下熠熠生辉。更扎眼的是腰间那只荷包,粗针大线绣着两只歪脖水鸭子,一灰一褐,活似被雷劈过的鸳鸯。

“你这是……”贺玄度嘴角抽了抽,“打劫了绸缎庄,顺便打死了绣娘?”

刘九生却浑不在意,拍了拍那只丑荷包,“你懂什么,这可是芊芊亲手绣的。”

“这么丑,你也敢戴出来,佩服。”贺玄度坐下,看着他的衣袍,挑眉道:“还有这身衣服,啧啧。”

刘九生一笑:“芊芊前阵子说她发了一笔小财,不过喊了几声姐夫,便赚得盆满钵满,一高兴便给我做了这套衣服。”

贺玄度扶额,如今他听到“姐夫”就头疼。

刘九生倒了一杯茶递过去,笑道:“听闻你昨日带着夫人回门,阵仗挺大。柳大人如今对你这个新女婿是不是很满意?”

贺玄度接过茶水,颇为得意道:“我搬空全部

家当给蓁蓁撑腰,对蓁蓁之心天地可鉴,哪个父亲会不喜欢这样的女婿。”

刘九生食指敲击着桌面,笑问:“你当初上门下聘之时,柳大人与柳御史可曾为难你?”

贺玄度将茶杯轻轻搁在案上,沉默片刻才开口,“九生,你想去柳家提亲?”

刘九生微微垂眸,唇角却微微扬起,声音轻而坚定,“没错,我想娶芊芊。”

父亲要废掉刘昌是迟早的事,刘昌被废,整个皇族中,只有他才是最合适的替代者。

这也意味着,他要娶的,不是简简单单的妻子,而是大安未来的皇后。

楼下街市喧闹,行人往来如织,而雅间内却骤然静了下来。

贺玄度目光扫过人群,又落回刘九生身上,看着他腰间的丑荷包,缓缓道:“九生,你可都想好了?”

“此前,我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喜欢上一个姑娘。”刘九生抬眸,眼底映着窗外的天光,明亮得灼人,“我想给她这世间最尊贵的称号,想让她受世人朝拜,想把一切美好的都捧到她跟前。”

贺玄度看着他,“可是九生,深宫总有腥风血雨,你确定她能抵挡得住?”

刘九生轻笑一声,眼底却暗了几分,“我自当拼了我这条命,保她安然无虞。玄度,其实我也怕……怕她不喜欢那样的日子。”

贺玄度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下来:“你既明白,便该知道,这条路不好走。”

“我知道。”刘九生抬眼看他,笑意里带着几分少年意气,“所以,我不是还有你吗?”

贺玄度挑眉道:“这时候倒想起我了?”

刘九生一笑:“我心里一直有你。”

贺玄度浑身鸡皮疙瘩,“打住,为了柳棠华,你真是什么话都说得出口。”

刘九生讨好道:“你有经验了,不如教教我,怎么才能让柳大人满意?”

“比起这个,我今日找你是有更重要的事。”贺玄度收起玩笑,正色道:“昨夜,我与柳桓安谈过了。”

刘九生一愣,旋即问道:“可曾探出什么口风?”

贺玄度点头,“睿帝驾崩前,柳桓安的确接到过密旨。”

刘九生:“什么密旨?”

贺玄度缓缓道:“睿帝口谕,要他暗中扶植先太子遗孤。”

尽管已猜到这道密旨与他有关,但亲耳听到,刘九生依旧浑身一颤。

他道:“那他?”

贺玄度盯着他,“柳桓安手中有睿帝留下的暗卫以及私军,我父亲也已经准备行动。九生,大安很快就又要变天了。”

这一瞬,刘九生读懂了睿帝的用意,他竟替他筹谋如此深远。

他浑身血液翻涌,起身对着睿帝陵墓方向遥遥一拜。

贺玄度提醒道:“柳桓安行事谨慎,心内又有盘算,前脚我才试探出他,你紧跟着要娶他的妹妹,只怕他会多想。”

刘九生略一皱眉,抬头道:“我娶芊芊出自真心,与柳桓安无关,我坦坦荡荡。”

贺玄度摇头,“柳桓安不会信你,他只会想,你娶他妹妹,是不是为了拉拢柳家。”

刘九生下定决心,“或许,我可以见一见柳桓安,我会想办法说服他。总之,我非芊芊不娶。”

贺玄度闻言,抬眼看向刘九生,“柳桓安极重血亲,我是相府闲散的弃子,又答应他将来带着蓁蓁离开长安,他才如此轻易答应。而你,是要继承大统之人,他定会好好思量。”

“正因为他重血亲,才更能感受到我的诚意。”刘九生打断他,目光锐利,“我会与他开诚布公,用诚意打动他。”

贺玄度微微蹙眉:“若他拒绝呢?”

“一次不成便两次,两次不成便三次。柳家重礼数,我便以礼相待;柳桓安疑心,我便剖心明志。”他轻笑一声,“我隐姓埋名十数年,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贺玄度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也笑了,“看着你,竟像是看当初的我。九生,你对柳棠华的心思,我看明白了。你放心,柳家那边,我会帮你。”

……

不知睡了多久,柳舜华缓缓醒来。

芳草与妙灵见她醒了,笑着端上备好的八珍汤给她。

柳舜华捧着温热的瓷碗,感受着汤盏传来的暖意。香气氤氲而上,细细一嗅,当归的苦涩气息,若有若无的山参,还隐隐带着一丝甘甜。

汤水滑过喉咙,一股暖流缓缓漫向四肢百骸。

柳舜华轻轻呼出一口气,窗外日已偏西,想必她这一觉睡得久了。

“夫人可算是醒了。”芳草笑着说道:“这汤是二公子特意嘱咐人炖的,就等您醒来喝呢。”

柳舜华低头看着碗底沉淀的药材,看到下面有些许干草,还有几颗枸杞,便知贺玄度怕她嫌苦,特意加的。

“现在什么时辰了,玄度可有回来?”她将空碗递还。

“酉时一刻了。”芳草接过碗,又递上热帕子,“二公子还未回来,要差人去催吗?”

柳舜华摇头,“不必了。”

贺玄度应是去寻刘九生了,他们这一见,自然有许多话要谈,不到落日是不会回来的。

柳舜华睡了一觉,喝过热汤,神识逐渐清明。

她确信,贺玄晖也记起了上辈子的事情。

但婚前寥寥几次相见,他对她似乎并未有什么特别的举动,看她也与其他任何人毫无二致。

如沐春风,又清冷疏离。

那种压迫与窒息感,似乎是在他魔怔之后,才逐渐显露的。

也就是说,他极有可能是近日才有了上辈子的记忆。

他一醒便拿着锦盒过来,无非是想试探她。

她仔细回想,与贺玄晖几次短暂相处,除去凉州那次,她情急之下说出他不能食用山药之事,便再无破绽,贺玄晖理应不会想到她也重生才对。

若要细说,唯一的破绽便是,重生之后,一切都与上辈子的轨迹相同,唯一不同的便是她。

她嫁给了贺玄度。

贺玄晖也应是因为这个,才疑心她的。

窗外起了风,透过窗缝吹来,她拢了拢身上的狐裘,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的暖炉。

她必须要想办法,试一试他。

若他真记得前世,那这一世的风平浪静,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假象。

“少夫人,”妙灵轻声打断她的思绪,“老夫人院里的青竹来了,说是请您过去一趟。”

回门之后,贺玄晖便过来送锦盒,她头脑昏沉,一觉睡去,倒忘了向老夫人请安。

柳舜华拢了拢锦袍,由妙灵陪着,随青竹踏出院门。

寒风卷着枯叶擦过廊下,青竹步履匆匆,在拐角处突然停住,手摸向发边,惊呼一声:“糟了,我的耳珰不见了。”

柳舜华垂眸看去,果见青竹左耳空空如也。

青竹下意识看向妙灵,眼中带着恳求。

妙灵会意,低声道:“少夫人,可否容我回去找找?”

柳舜华目光在青竹耳垂上一扫,那残留的血痕太过刻意。

这耳珰,怕不是意外遗失,而是有意为之。

青竹是老夫人的人,她倒要看看,是谁将手伸进老夫人院中。

“去吧。”她不动声色地应允。

青竹千恩万谢后,带着柳舜华往老夫人院子走去。

走着走着,柳舜华脸色微微一变,脚步一顿,“我怎么记得,去老夫人那里不是这条路?”

青竹背影一僵,强笑道:“少夫人初来乍到有所不知,这是近路。”

一派胡言,这条路继续走下去,分明离老夫人的慈安居越来越远。

倒是……离贺玄晖的书房越来越近。

“是吗?我虽对相府不熟,却是分清东西南北的。”柳舜华停下脚步,冷声道:“青竹,你到底是何目的?”

青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少夫人,对不起,是我骗了您,可我……我也是不得已啊。”

“不得已?”她冷笑,“你今日进我院中传话,多少双眼睛都看见了。你要做什么前,是不是要掂量一下,若我有个闪失……”

“是我让她去的。”一道清冷的嗓音自月洞门后传来。

她抬眸,只见那人一袭墨色锦袍,正从容走出。暮光斜照,在他身上投下斑驳树影,更衬得他眉目如画。

柳舜华浑身一阵发冷。

贺玄晖站定在她面前,高大的身影将她笼罩在阴影里。

“兄长这是何意?”柳舜华强自镇定,袖中手指却已掐入掌心。

贺玄晖不紧不慢地向前迈了一步,“柳小姐不必紧张。我不过是……想与你说几句话罢了。”

柳舜华语气尽量平稳,“兄长若要什么,何不等玄度回来?”

贺玄晖摆手,青竹忙退了下去。

“柳小姐,前面便是我的书房。”他道:“我想请柳小姐进去,听一个故事。”

第92章 第92章前世今生

柳舜华跟在贺玄晖身后,穿过竹林。

竹叶早已凋尽,只余枯枝交错着。林间极静,鸟雀了无踪迹,唯有冷风穿行,卷起零星的雪粒。

暮色四合,光线越来越暗。

柳舜华走在竹林间,蓦地想起前世,她在此慌乱奔跑的场景,止不住浑身打颤。

“柳小姐冷?”贺玄晖忽然驻足,回头看她,眼底幽深如古井。

柳舜华迅速敛去神色,淡声道:“不过是风大了些。”

贺玄晖唇角微扬,“那便快些到书房吧。”

柳舜华裹紧衣领,跟上贺玄晖的步伐。她怕极了,可眼下正是试探他的好时机,她不能错过。

书房内,炭火静静燃着,贺玄晖早已让丁宝泡好热茶。

茶香袅袅,驱散了满室寒意。

窗棂外,竹影婆娑,在暮色中摇曳如鬼魅。

“柳小姐请坐。”他抬手示意,将茶盏缓缓推至她面前。

柳舜华垂眸,借着捧茶的姿势瞥了他一眼。

贺玄晖双手修长,骨节分明,执盏时不紧不慢,从容优雅。可当她抬眸对上他的眼睛时,却只看到一片平静,深不可测的平静,像冰封的湖面,看不见底下暗涌的涡流。

他似是瞧见她在看他,笑道:“多谢柳小姐肯赏光前来。”

柳舜华将杯盏放下,“兄长今早先是送了礼,又差人将我截住,我若是再不来,兄长要做什么?”

她声音如檐下冰凌,清冷锐利,一下刺在他心上。

贺玄晖指尖微顿,茶汤在杯中晃出一圈涟漪,依旧笑得温和,“柳小姐,我说过了,只是想请你过来,听一个故事。”

柳舜华看着他,淡淡道:“我人已经在这了,兄长请吧。”

“兄长”二字咬得很重,像在两人之间划下一道无形的界线。

贺玄晖低垂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这个故事太长,我也不知要从何说起。”

他声音低沉,身影落在窗边,清隽如竹,却无端有几分罕见的迷茫无助。

茶香氤氲中,他恍惚又看见前世的最后光景,她红着眼眶决绝的背影,和那场吞噬一切的大火。

大火熄灭后,他不顾众人阻拦冲进废墟,在焦黑的梁木下寻到她蜷缩的身躯,颤抖着将她抱起,心如死灰。

他这一生,都在尽心尽力做着贺家的模范。为了家族的荣耀,为了父亲的大业,不得不将真心层层包裹。

他原本以为,他可以等的,等到一切尘埃落定,等到贺家彻底掌握朝局,等到再无人能威胁他们的未来。到时他就可以不再受任何拘束,好好与她过完下半辈子。

却不想等来的,是眼睁睁看着她绝望地奔向火海。

那一刻,他慌了,拼命呼喊她的名字,却再也等不到她的回应。

那个会笑着同他耍赖,偷偷在他书房放一盏暖茶,等他归来在廊下打盹的妻子,再也不会回答他了。

柳舜华已经有几分不耐,目光扫过他,落在窗台的白梅上。

这里还真是一如既往的高洁风雅,谁能想到暗地里却做着弑君夺权的勾当。

贺玄晖忽然抬眸,漆黑的眼瞳直直望进她眼底,“柳小姐,你为何从第一次见面,便一直躲着我,是不是我此前,曾做过什么……得罪了柳小姐?”

柳舜华心下一惊,贺玄晖果然在试探她。

她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兄长,您是相府长子,高高在上,又有心上人,难道我不该避嫌吗?”

贺玄晖明显怔住了,片刻后,他突然低笑出声来,看着柳舜华的眼,“柳小姐误会了,我与妉柔郡主清清白白,并无私情。”

他的眼神真诚而炙热,让柳舜华很不自在。

她管他有没有心上人。

贺玄晖很明显误会了什么,声音忽然轻柔下来,“柳小姐,让我为您讲那个故事吧。”

“从前有个大户人家的公子,自幼被寄予厚望,一心只想着家族荣光。”他的声音带着几分自嘲,“直到一个春日,他外出替父亲谈生意,无意撞见祖母马车受惊。正忧心之际,忽见一抹绯红身影掠过,有个姑娘跳上了马车。”

柳舜华手中的杯盏猛地一晃,他说的是她。

上辈子救下老妇人时,贺玄晖竟然也在。

“那姑娘未戴帷帽,乌发高束,一双杏眸明亮如星,竟徒手制住了发疯的马匹。”他说着,目光不自觉地落在她如今挽起的鬓发上,仿佛想要透过时光,窥见当年那道飒爽的身影。

他声音愈发低沉,“公子本以为那日只是偶然,可半月后祖母大寿,那姑娘竟又出现在寿宴上。她依旧穿着绯色衣裙,在满堂女眷中耀眼得让人移不开眼。”

“公子明知门第悬殊,本不敢妄想。可母亲偏偏看中了那姑娘,原以为父亲不同意,谁知父亲听闻,竟没有反对,因为父亲正在拉拢那姑娘的兄长。”

茶香袅袅中,柳舜华好似看见他眼底翻涌的痛色。

“他明知是场算计,明知父亲是在利用姑娘,却还是……”他声音哽咽,“还是抵不过那份心动,答应了亲事。”

柳舜华猛地抬眸,撞进他盛满悔恨的眼睛里。

他说什么?心动?

前世那个对她冷若冰霜的夫君,竟说他……喜欢她?

多可笑啊!

她忽然想笑,前世多少个夜晚,她捧着新学的点心在书房外等到烛火熄灭,多少次想为他披衣,却只换来冷冷一句“不必”。

他在大婚之夜将她晾在新房,任由她在西竹院受尽屈辱,如今却说喜欢她。

柳舜华冷笑一声,脱口道:“若是真喜欢,就不该利用她,而是放了她。”

贺玄晖倏地抬眸,眼底闪过一丝狼狈,随即又化作更深的痛色,“你说得没错,成婚后,公子才发现自己有多可笑。他以为能护住姑娘,却连正眼瞧她都不敢。”

“他就是个傻子,既不想放手,又不甘心放她离开。便想办法让她远离争端,将她养在后院。”

好一句养在后院,轻飘飘地将她那些年受的苦抹去,美化成一切都是为她好的样子。

他可知道,她在西竹院等过的每一个长夜,她被下人耻笑时强撑的骄傲,她等着他撑腰却被冷眼相待的绝望……

若她不是当事人,几乎就要为他的隐忍深情流下泪来。

“后来呢?”柳舜华听见自己平静得可怕的声音,“那个公子,可曾悔过?”

贺玄晖望向窗外,喉结滚动了几下,才哑声道:“自是后悔的,悔他为了所谓的家族大业,辜负了

最该珍惜的人。等他明白过来时……那姑娘绝望之下,投入火海……”

贺玄晖这个故事,隐瞒了两个极为关键的信息。

一个是他要娶刘妉柔为妻,逼迫她让位。

一个是当初她被迫投入火海的原因。

若他怀疑她也是重生,那他完全没必要隐瞒。

想通这层,柳舜华垂眸,掩去眼底的冷意,“倒是个凄美的故事,只是不知,兄长同我说这些,有何用意?”

贺玄晖攥紧杯盏,“柳小姐,我想问,如果是你,你会原谅这位公子吗?”

柳舜华轻笑一声,“这等痴男怨女的故事,戏文里多的是,兄长怎么如此在意?”

贺玄晖看着柳舜华,瞳孔微微收缩。

“只是,我有个疑问。”柳舜华慢条斯理地拢了拢衣袖,“故事中那姑娘为何要自焚?莫非,是有什么隐情?”

贺玄晖喉结滚动,“那姑娘起了误会。”

柳舜华秀眉挑起,“误会?我倒是好奇了,究竟是什么样的误会,能让一个活生生的人,不惜一切投身火海?”

空气骤然凝固,贺玄晖垂头,眸中一片哀伤,“她在后院伤透了心,以为那公子不喜欢她。”

柳舜华缓缓将茶盏推回,“原来如此。真是没想到,兄长竟是个爱戏之人。只是我不爱戏,兄长找错人了。”

这场试探,已有结果。

柳舜华起身,裙裾扫过案几,“故事听完了,我也该告辞了。”

她转身欲走,忽觉袖口一沉。

贺玄晖竟失态地攥住了她的裙裾,骨节泛白的双手微微颤抖,声音嘶哑,“那姑娘是爱他的,若有来世,她会原谅他,会重新开始的,对吗?”

那姿态近乎哀求,仿佛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柳舜华居高临下,垂眸看着他。

忽然想起前世西竹院那个雪夜,她也是这样死死攥着他的衣角,求他别走。冰凉的锦缎从她指间滑走,带走最后一丝温度。他转身离去的背影,决绝得没有半分留恋。

前世她处处卑微换不来他一个回眸,如今倒来扮深情?

柳舜华广袖猛地一甩,攥住衣角的那双手“砰”地砸在地上。

她声音冷得像淬了冰,“兄长,你入戏太深了。”

窗外忽起一阵急风,窗台上的白梅应声而落,砸在地上碎成几瓣。

贺玄晖掌心徒然悬在空中,还保持着抓握的姿势。

柳舜华早已转身离去,裙裾掠过门槛,像极了前世火海中,他终究没能抓住的那抹残影。

出了书房门,太阳已落山,月亮隐隐升起。

柳舜华往前一转,忽见青竹掩映处,贺玄度正坐在轮椅上等她。

周松推着轮椅,贺玄度膝上盖着狐裘,手里捧着暖炉,见她出来便歪头一笑,那笑容比落在雪地上的霞光还要暖上几分。

柳舜华突然想起,上辈子,她无措地奔跑在竹林间,心里想的便是他。只可惜,她到死都没能再触到心底这轮明月。

“蓁蓁。”贺玄度轻声唤她,声音温柔得像春风拂过新柳。

柳舜华鼻尖一酸,快步奔过去,一头扎进他怀中。

墨狐裘带着他身上特有的梅香,温暖得让人想落泪。

她道:“你等我很久了,是吗?”

贺玄度单手环住她,另一手轻轻抚过她微乱的鬓发,“不久,刚刚好。”

柳舜华仰起脸,望进他含笑的眼眸,“你知道我在你兄长书房,为何不进去?”

贺玄度云淡风轻道:“有什么可进去的,我信你。”

柳舜华从周松手中接过轮椅,柔声道:“玄度,咱们回家。”

周松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低头瞧着贺玄度脚尖那一点未消的残雪。

若不是他亲眼所见,他真的不敢相信,方才那个猫着腰蹲在人家书房窗台下,紧张得把暖炉都快捏变形的人是谁。

还“我信你”,周松翻个白眼,我信你个鬼。

第93章 第93章你今日怎么都不吃醋?……

贺玄度回府,正撞上妙灵。

稍一琢磨,便觉有异,忙叫上周松,去往贺玄晖书房。

他到的时候,并未听到太多。

只听得兄长语气卑微,完全没了一贯的从容。

想起他近日的反常,早上送来的锦盒,蓁蓁一瞬失神的微妙瞬间。

贺玄度突然有种错觉,或许在他不知道的过往里,蓁蓁与兄长之间,藏着一段他永远无法触及的故事。

这个念头让他有些发闷,放在轮椅上的手指下意识收紧。

直到看到蓁蓁从书房内走出,毫不犹豫地奔向他。

那一刻,所有的猜疑、不安、失落、忽然就化作了满腔柔软。

他想,纵使有再多他不知道的过往又如何?

此刻她奔向的,终究是他。

……

窗外枯竹在风中簌簌作响,干黄的竹叶打着旋儿落在窗台上。

柳舜华抱着小白,静坐在西窗下,怔愣地看着窗外。

妙灵轻手轻脚地进来换了几次茶,终究忍不住道:“少夫人,可是身子不适?”

柳舜华摇摇头,目光仍凝在那截枯竹上。

自那日书房一别,贺玄晖再未露面。

贺玄度也总是早出晚归,有时回来,她已睡下,朦朦胧胧中,他替她盖上被子,就那么轻轻地揽着她。

这几日,府里安静得可怕,连廊下的绿玉都不再乱叫。

自知晓贺玄晖记起上辈子,她心中便隐隐有些担忧。

前世她死得太早,不知道贺家与刘九生最后的结局,但贺玄晖知道。

这辈子,若贺家最后依旧走上造反的道路,那最后胜利的,一定是贺家。

“咯吱”一声,怀中小白突然不安地扭动起来。她这才惊觉,自己不知不觉间收紧了手臂。小东西吃痛,在她手背上抓出几道红痕,倏地跳下去,钻进笼中,只露出一双警惕的红眼睛望着她。

“少夫人?”妙灵闻声进来,见她手背上的伤痕,惊呼出声。

柳舜华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无碍。”

上辈子,比这更伤更痛的都熬了过来。这点小伤,对她来说并不算什么大事。

妙灵忙从药箱中拿出伤药,拉过她的手帮她涂上,“怎么能无碍呢,若是让二公子知晓,不知道多心疼呢。”

柳舜华垂头一笑,贺玄度连她蹙眉都紧张,这点抓伤怕是要惊动全院了。

妙灵还在絮叨着说待会要禀报贺玄度。

柳舜华望着手上的伤痕,想着贺玄度,心里不是滋味。

她不想瞒着贺玄度,这几日也一直想着,要不要把一切都告诉他。

可贺玄度终究也是贺家人,他能如何抉择?

还有,她要如何开口?难道要说她前世错嫁贺玄晖,最后落得个自焚而亡的下场?要说她曾痴心错付,直到死前才明白真正喜欢的是谁?

柳舜华心烦意乱,索性唤了芳草与妙灵出府散心。

因着贺玄度在后院另辟了西门,不必向程氏报备,倒让她得了自在。

几人来到望月楼,已是哺时,柳舜华点了一些喜欢的吃食。

外出没那么多讲究,芳草与妙灵随着一同坐下。

菜还未上,柳舜华倚在窗棂前看着街景。

忽听一声“冰糖葫芦”的吆喝由远及近,一个头戴毡帽的老汉扛着草靶子走过,上头插满了晶莹透亮的糖葫芦,日光一照,里头山楂红艳艳的。

“少夫人要尝尝吗?”妙灵探头问道。

柳舜华唇角微扬,“许久未吃了,倒有些想念。不过待会儿就要用膳……”

话音未落,守在楼梯口的洪声早已一个箭步冲下楼去。这厢丁宝也正捧着刚买的糖葫芦上楼,两人在拐角处撞个正着。

四目相对,洪声脑瓜一转,莫非丁宝也是要买给少夫人的?

他们的少夫人,岂能容他人献殷勤。

洪声眼珠一瞥,故意往丁宝身上撞去,趁机窜上楼。

丁宝得了大公子的指示,要他这些时日看好二少夫人,务必想尽办法,满足她的一切需求,自然不甘示弱,伸手一把拽住他的后襟。

眼瞅着就要上了楼,洪声急中生智,突然高喊一声:“大公子!”

丁宝下意识回头,洪声趁机一个箭步冲上前去,跑到柳舜华跟前,“少夫人,您……您要的糖葫芦。”

丁宝紧跟着上来,举着糖葫芦,“少夫人,给您。”

柳舜华看着他们,还未说话,只听有人道:“不好意思,让让,让让。”

有人扛着个插满糖葫芦的草靶子上来。

洪声与丁宝相互一望,这人谁啊?

草靶子被拿开,那人笑嘻嘻地看向柳舜华,“怎么样,够不够?”

柳舜华惊得手中茶盏差点脱手,那破旧的毡帽下,分明是一张再熟悉不过的面容,当今皇上刘昌。

柳舜华刚要起

身行礼,就被他一个眼神制止。

刘昌笑眯眯地取下三串,亲自递给芳草和妙灵。

两个丫头一脸狐疑地接过,总觉得这“老汉”举手投足间透着说不出的贵气。

洪声和丁宝更是傻了眼,两串糖葫芦悬在半空,进退不得。

刘昌瞥了他们一眼,“怎么,你们也想要?不过不好意思,我这糖葫芦,只给女子,你们可以退下了。”

洪声和丁宝还未反应过来,便被候在一旁的成川给提着扔下楼。

“终于清静了,可以好好吃一顿了。”刘昌也不客气,大喇喇地坐下。

柳舜华一笑,“你这是做什么?”

刘昌道:“没看出来吗,吃饭啊。我身上所有的钱都买了糖葫芦,你若不请我吃,我要饿肚子了。”

柳舜华扶额失笑,“你竟要蹭我一顿饭?”

刘昌一本正经道:“我这是体察民情。再说了,我的私房钱都拿去买糖葫芦了,总不能白跑一趟。”

芳草与妙灵看着刘昌,不住眼神示意,明显是想问要不要叫人。

柳舜华摇摇头,随他去吧。

正说着,小二端着铜锅上来。

“少夫人快尝尝这羊肉锅子!”芳草搓着手揭开铜锅。

白雾裹着香气扑面而来,切成薄片的山羊肉在汤底里翻滚,配着嫩黄的冬笋、翠绿的萝卜,甜脆的霜菘,看得人食指大动。

铜锅咕嘟咕嘟冒着泡,映得几人脸颊都红扑扑的。

恍惚间,柳舜华想起前世那个雪夜,她们三人依偎在炭火前,想象着能美美吃上一顿铜锅。

柳舜华拿起长筷,为两人各夹了满满的羊肉,“来,都多吃些。”

鲜嫩的肉片堆在碗里,还冒着腾腾热气。

妙灵受宠若惊地捧着碗,眼圈突然就红了。在相府伺候这些年,何曾想过有朝一日能与主子同席共食,更遑论主子还亲手为她夹菜。

“少夫人。”芳草的声音带着些许哽咽,筷子举在半空,迟迟舍不得落下。

柳舜华柔柔一笑,催促道:“快吃啊,凉了就不好吃了。”

刘昌实在看不下去,将碗重重搁在桌上,“柳舜华,你这个女人怎么回事,我这么大一个人坐在这儿,你是瞧不见么?”

柳舜华斜睨他一眼,慢条斯理地涮着羊肉,“你今日只是一个卖糖葫芦的,我留你一起吃已是给足你面子,还这么多话。”

刘昌嘟囔着,气鼓鼓地夹起肉片,在乳白汤底里涮了两下便往嘴里塞。

铜锅里的汤底冒着泡,蒸腾的热气模糊了他年轻俊朗的眉眼。

刘昌吃相虽优雅,速度却惊人,转眼间已经扫光了半盘羊肉。

“你慢些吃,又没人跟您抢。”柳舜华咋舌道:“你这是多久没吃饭了?”

“你不知道,那里的饭难吃死了。”刘昌说着又夹了片冬笋,“再说……也没人陪我吃。”

这话让她想起初遇时的情形。也是在这望月楼,他召了梅好姑娘作陪。那姑娘吓得瑟瑟发抖,他嫌败了兴致,扬言要挖人眼睛。

她看出他在虚张声势,出面周旋。

原以为只是萍水相逢,谁知命运弄人,倒让他们成了半个朋友。

想到以后,柳舜华轻叹一声,不管刘昌为人如何,至少对她,他是真诚的。

她抬手,向他碗里也添了勺羊肉,“既如此,今日便多吃些。”

刘昌嘴角绷不住笑,装模作样道:“算你识相,说吧,你想要什么,回头我赏你。”

柳舜华看着刘昌别扭又满足的神情,不禁莞尔。

这个在外人眼中喜怒无常的少年天子,此刻倒像个讨到糖吃的孩子。

柳舜华一向吃得少,早早放下碗筷,看着他们三人风卷残云。

正出神间,忽见街对面闪过一道熟悉的身影,玄色大氅,玉冠束发,正是贺玄度。

她隔着窗子朝他挥手。

贺玄度看到她,笑着让周松推他进来。

芳草与妙灵见贺玄度进来,忙起身让座,站在一旁候着。

刘昌正吃得起劲,猛一抬头,瞥见贺玄度,迅速把肉全部放进去,扒到自己碗中。

柳舜华看了一眼护食的刘昌,顺手为贺玄度斟了杯热茶,柔声问:“用过膳了吗?”

“吃过了。”贺玄度接过茶盏,指尖在她手背上轻轻一碰,“洪声说你在这,我特意过来寻你。”

柳舜华心头一暖,正欲说话,却见刘昌突然放下碗筷,神色复杂地望向贺玄度,“贺玄度你……不对劲。”

贺玄度淡声道:“怎么说?”

刘昌放下筷子,“你今日怎么都不吃醋?”

贺玄度扫了他一眼,“要不,你先照照镜子?”

铜锅里的汤汁渐渐见底,最后泡泡破裂的声音在沉默中格外清晰。

刘昌盯着他们交握的手,看了半晌,忽然垂头一笑,“罢了罢了,我吃饱了。”说着起身扛起那个插满糖葫芦的草靶子,“该去做生意了。”

贺玄度望着他离去的背影,那破旧的毡帽下,依稀可见少年天子倔强挺直的脊背。

“蓁蓁,谢谢你。”他开口道。

柳舜华不明所以,“你谢我什么?”

贺玄度看着渐行渐远的刘昌,“若非遇到你,我大概,会变成第二个刘昌。”

就像他一样,孤独、偏执,用暴戾掩饰内心的脆弱,在这寒冷的世间,无助地游荡。

暮色渐沉,柳舜华推着轮椅缓缓而行,忽然觉得,无论前路如何,只要有这双手相携,便没什么好怕的。

临到西门,贺玄度突然回头,“你放心,刘昌不会死。”

柳舜华一愕,“你怎么知道?”

贺玄度看着远处渐渐沉下去的夕阳,“睿帝临终前,曾留有口谕,不管日后何人登基,务必保刘昌一命。”

他这一番话,算是向她代交了个底朝天,将他这些时日的筹谋和盘托出。

柳舜华垂头,“你为何要与我说这些?”

“蓁蓁,我对你从无隐瞒。”贺玄度握住她的手,“我希望,你也是。”

第94章 第94章别离开我!

天光将尽,一缕暮色斜映在府邸飞檐之上,朱红的廊柱愈发暗沉。

柳舜华本就不想瞒着贺玄度,尤其是目前的状况。

贺玄度与刘九生,刘九生与芊芊,犹如一张密密的网,将他们牢牢织在一起。

或许,她应该坦言,至少能让他稍微占取一些先机。

她方要张口,便见西门处有人从暗处走来。

“二弟,你们回来了。”贺玄晖神色平淡,目光自她面上掠过,落在贺玄度身上。

贺玄度微微侧首,语气淡漠,“兄长有何赐教?”

贺玄晖浑不在意,笑意融融,“我有些话,想同二弟说。”

檐下的灯笼被风吹得摇晃,昏黄的光影在三人之间明灭不定。

柳舜华下意识拉紧贺玄度。

“夜深露重,柳小姐还是先回房歇息。”贺玄晖侧身让出半步,灯笼在他脸上投下诡谲的阴影,“我们兄弟许久未曾好好说过体己话,今晚要好好聊聊。”

“蓁蓁,你先回吧。”贺玄度拍了拍她的手,不忘温声嘱咐道:“夜里冷,你睡觉不老实,记得被子裹得紧些。”

暮色下,贺玄晖脸色骤沉。

这么多年,贺玄度还是头一回踏足贺玄晖书房。

脚下是冰冷的青砖,屋内炭火未及点燃,寒气渗骨。

案几上笔墨纸砚摆放得一丝不苟,烛火在灯盏中微微摇曳,将兄长端坐的身影投在墙面上,拉得修长。

同他想象中一样,这书房到处透着股淡淡的疏离,冷清得没有一丝人气。

贺玄度坐定,一抬眸,正瞧见墙角处挂着一幅画。

画中女子只有一个纤细的背影,一身明黄衣衫在桃林中格外醒目。正伸手去摘枝头的艳艳的桃花,衣袖半挽,露出一截皓腕。

贺玄度眉头深锁,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这背影像极了蓁蓁。

可蓁蓁从不穿这样鲜艳的衣裳。

贺玄晖摆好棋盘,轻笑道:“我记得二弟幼时下棋不错,不知这些年可有精进?”

贺玄度垂眸看着棋盘纵横,“兄长说笑了,幼时棋路莽撞,哪里比得上兄长想得长远。”

“是吗?可是依我看,你落子看似莽撞,实则最懂藏锋。”贺玄晖执了一颗白子,说得漫不经心。

贺玄度随意扣下黑子,“下个棋而已,差不多就得了。我远离相府这些年,兄长应当知道我的心性。”

贺玄晖敛眸,眉尖一动。

前世贺玄度断腿之后,一直偏居在后院,整日院门都懒得出,一直到后来葬身火海,其间并未闹出过什么动静。

这辈子,他虽阴差阳错先认识了柳舜华,但他打听过,他们只想要走高飞,离开长安去往凉州。

贺玄晖

抬头看了他一眼,见他眉目中带着一贯的懒散,淡声道:“我看二弟这些时日不常在府,想是又起了玩心。怎么,不怕冷落了新妇?”

“小别胜新婚,时时在一起,我怕蓁蓁会腻味。”贺玄度缓缓道:“兄长未娶亲,哪里知道夫妻间的情趣。”

贺玄晖执棋的手微微顿了一下,旋即落下。

风吹过,满室梅花的清香。

贺玄度视线落在窗台的白梅上,他竟不知,兄长也爱梅。

贺玄晖笑问:“二弟觉得,这枝白梅如何?”

贺玄度点头,“暗香幽浮,不错。”

“我院内有株白梅,昔日忙碌,竟不曾发觉它发了新枝,越过庭院开在了墙外。于是我便剪了这枝,插在这瓶内,留下日日观赏。”

贺玄晖抚过梅枝,笑意凝在唇角,“错开的枝桠,终究是要回归了正途。”

窗外忽地卷进一阵寒风,贺玄度伸手稳住摇晃的花枝,“我虽不懂花草养护,可也知草木有性,它既发了新枝,便是做了选择,兄长何必如此执着?”

“二弟此言差矣。白梅错发,就应当及时修剪。”贺玄晖痴痴地望着白梅,“它只是暂时忘记了本心,需要加以引导,我这是帮它回归正途。”

贺玄度放在案下的手用力捏紧棋子,轻笑一声,“兄长所谓的回归正途,便是将它剪下枝头,禁锢在这一方小小的天地?”

“墙外风雨凄苦,非久留之地。”贺玄晖收回目光,淡然道:“它只是……暂时忘了自己属于哪里。等它记起,自然会感激我。”

北风呼啸着撞开窗棂,瓶中梅枝应声而断。

贺玄度看着那截坠落的断枝,手中黑子悬在半空,“落叶离枝,再难返本。有些错过,就像这棋子,一旦落定,便再无反悔的机会。”

贺玄晖伸手将白梅捡起,吹落上面沾染的灰尘,“我不在乎,不管它变成什么模样,都是我的。你不会懂,这是天命。”

“执念过深,反受其累。世间万物,自有定数。”贺玄度不屑,随手落子,打乱了贺玄晖苦心经营的局势,“兄长,你输了。”

贺玄晖一怔,旋即笑道:“二弟棋艺果然见长。”

贺玄度眼瞥向窗外,“愚弟已陪兄长下完这一局,家中夫人在等,恕我不能再奉陪了。”

轮椅碾过青砖,经过书案时被贺玄晖一把拦住,“二弟莫急,不如再与为兄鉴赏一下此画。”

贺玄度猛然抬头,墙上那幅画猝不及防撞进眼底。

画中女子脖颈微偏,青丝半掩处,耳后一粒朱砂小痣若隐若现。

贺玄度心头蓦地一刺,呼吸骤然凝滞。

轮椅突然倾斜,贺玄度下意识扶住案几,差点碰翻茶盏。

“二弟这是怎么了?”贺玄晖声音从身后传来。

贺玄度不说话,死死盯着墙上的画。

暮色深沉,一寸寸漫过画纸。

画中人面容骤然模糊,唯有那粒朱砂痣愈发鲜明,像一滴将干未干的血,灼得他眼眶生疼。

回去的时候,卧房的灯依旧亮着。

昏黄的灯光透过窗纸,在廊下投出一方暖色。

贺玄度停在阶前,窗纱映着一道纤细的身影,正随手翻着书册,在窗上勾勒出温柔的弧度。

檐下冰凌突然滴落一滴水,在贺玄度肩头氤氲开一片痕迹。

窗上的影子像是察觉了什么,忽然直起身。

门“吱呀”一声开了,柳舜华立在光里,散落的青丝被风吹起,露出耳后那颗殷红的朱砂痣。

“你回来了?”她伸手来拉他,指尖犹带着暖意。

贺玄度反手关上房门,将她抵在门上。

他手掌穿过青丝,扣住她的后脑,另一手环抱住她纤细的腰身,一把将她带进怀中,力道大得几乎要将人揉碎。

冬夜的寒气还未从他大氅上散尽,带着冷意的唇已经重重压了下来。他肆意啃噬着她柔软的唇瓣,撬开她的贝齿,近乎掠夺似在她口中的横冲直撞,带着一团滚烫的火,要将积压的妒意与不甘尽数宣泄。

柳舜华后腰磕在门上,吃痛地轻哼一声。

贺玄度趁机扣住她的手腕按在头顶,另一只手抚上她耳后,拇指重重擦过那粒朱砂痣。

窗外寒风呼啸着,竹枝拍打在窗棂上。

贺玄度垂头埋在她耳后,滚烫的唇舌一点点舐舔着那颗朱砂痣,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敏感的颈侧,激起一阵酥麻战栗,让她浑身发软,几乎站立不住。

唇舌纠缠间淡淡的血腥气蔓延,柳舜华低声呜咽,挣扎着想要躲开。

贺玄度却收紧了环在她腰间的手臂,玄色大氅滑落在地,露出里面被揉皱的中衣。他的吻沿着脖颈一路向下,在锁骨处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留下个暧昧的红痕。

柳舜华抵不过他如此肆意的索取,仰头不停喘息,眼角泛红,双眸水波潋滟。

贺玄度心头一颤,满腔妒火顿时就熄了大半,指腹抚过她被蹂躏得嫣红的唇瓣,拭去嘴角的血丝。

他喉结滚动,声音沙哑得不像话,“疼吗?”

声音里满是懊悔,方才的凶狠荡然无存,只剩满眼心疼。

柳舜华抬眸望去,眼中满是担忧,“玄度,你怎么了?”

贺玄度溃不成军。

他也不知道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贺玄晖会对蓁蓁了如指掌。有那么一瞬,他几乎就要怀疑,这一切是否真如贺玄晖所言,是天命?

所以,他明明知道,蓁蓁从未骗过自己,她与贺玄晖之间也未有任何私情。可那幅画还是深深刺激了他,让他瞬间失控。

他俯身将柳舜华紧紧搂住,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闷闷的,“对不起,蓁蓁,我吓到你了。”

柳舜华拍着他的后背,不停安抚道:“玄度,可是近来太紧张了?我给你倒杯安神茶来。”

“不,你不要走,我不准你走。”贺玄度手臂不自觉地收紧,像是怕她消失一般。

柳舜华笑着戳他心口,“傻子,我不走,我是你的妻子。”

她的脸颊贴在他胸前,能清晰地听见他有力的心跳声。

贺玄度摩挲着她耳后的红痣,欲言又止,“蓁蓁,若是一个人……爱错了人……会怎样?”

柳舜华背脊微微一僵,旋即抱紧他,声音轻柔得像羽毛,“红绳错系,就该当机立断,斩断孽缘。这红尘万丈,自有命中良人相候。”

贺玄度脸色瞬间煞白如纸,心脏猛地抽痛,却还在拼命克制,生生挤出一个笑来,“是啊……”

他指尖不自觉蜷缩,想要回抱着她,最终却无力地垂落。

夜阑人静,烛火已熄。黑暗如潮,沉沉地笼罩着大红的床帐。

柳舜华悄悄睁开眼,借着窗外微弱的月光,看着身侧的贺玄度。

他呼吸很轻,应是还未睡,眉头紧锁的模样让她心头一软。

柳舜华想了良久,还是缓缓开口,“玄度,我有些话,想要同你说。”

贺玄度身形微僵,喉间发紧,“有什么话,改日再说吧。”

柳舜华怔怔地望着他紧绷的侧脸,想是他近日太忙,又要面对贺玄晖的试探,不忍再打扰了,默默转过身去。

贺玄度闭着眼,听着更漏声声,心绪纷乱。

突然,他一个翻身,滚烫的呼吸纠缠着她耳后朱砂痣,“蓁蓁,若我就是那错系的红绳呢?”

柳舜华先是一怔

,继而笑弯了眉眼,手指抚上他紧绷的脊背,温柔至极。

“傻子,你怎么会是错系的红绳呢。”她声音柔得能融化的冰雪,“贺玄度,你是我的良人,生生世世。”

一滴温热猝然落在她颈间,贺玄度将她狠狠揽在怀中,听着她急促的心跳与自己渐渐重合,哽咽道:“蓁蓁,以后无论如何,都别离开我!”

柳舜华眼眶泛红,“贺玄度,你放心,即便是死了,我也要攥紧你。”

窗外雪落无声,炭盆里的火星“噼啪”炸开。

贺玄度低头轻吻她发间,嗅着熟悉的荷香,心头那根紧绷的弦终于松开。

这一刻,什么破画,什么朱砂痣,都不及怀中人的温度来得真实。

蓁蓁是他的,只能是他的。

第95章 第95章程氏害得她好苦!

腊月初,刘九生登门柳府,正式提亲。

消息一出,柳府众人对此事态度分明,迅速分作三派。

柳父尚不清楚刘九生背景底细,但观其言谈举止,自觉非池中物,对这个准女婿极为满意。再加之柳棠华在旁说尽好话,言语间尽是对刘九生的赞誉,更坚定了结亲之念。

柳桓安始终眉头深锁,他虽遵从睿帝遗愿,暗中扶持刘九生,却不愿将家人卷入这风云诡谲的棋局。对此事始终抱有疑虑,持中立态度。

另外自然是以柳舜华为首的反对派,紧随其后的,还有柳棠华的生母,孙姨娘。

作为其中最激烈的反对者,孙姨娘听闻一个来历不明的穷小子登门求娶自己女儿,觉得天都要塌了。

她原盘算得极好,大小姐已嫁入相府,芊芊即便攀不上王侯贵胄,至少也能许个门第相当的官宦子弟,谁知竟等来这么个无名之辈!

更可恨的是,老爷竟像被灌了迷魂汤,非但没将人轰出去,反倒欣然应允。

她哭天抢地,嚷着要绝食,找上柳奉闹了几次无果后,听闻柳舜华也极力反对,连夜让人传话邀她过府一叙。

柳舜华本就有此意,得了她的信,当即命人备轿回府。

临行前,她瞥了眼随行的贺玄度,嘱咐道:“今日回府,你只管喝茶。”

贺玄度不是柳家人,又与刘九生交情匪浅,夹在中间,也不好乱说话,只缩在厅角装鹌鹑,捧着一盏茶啜得专心致志。

正堂里,柳家人争论得不可开交。

孙姨娘借着添茶的由头,凑到贺玄度跟前,压着嗓子道:“好女婿,你高门显贵的,可认得哪些尚未婚配的年轻才俊?”

这声“女婿”虽让贺玄度很受用,但哪里敢掺和进来,慌忙摆手,“您说笑了,我认识那些,都是不成器的,哪配得上二妹妹这样的闺秀。”

孙姨娘见他不肯帮忙,讪讪离开。

柳舜华与柳奉还在争执。

柳奉以为她嫌弃刘九生,捋着胡须道:“蓁蓁啊,看人,眼皮子不能这么浅。眼下他刘九生是清贫不假,但他举止有礼,谈吐不凡,将来未必没有个好前程。”

他前程可太好了,踩着尸山血海爬上帝王之路,好到让她害怕。

柳舜华只道:“父亲,刘九生他不适合芊芊。芊芊可以有更好的选择,为什么非要嫁给他呢?”

柳奉一头雾水,“你怎么知道他不适合芊芊,你们认识?”

柳舜华转向一旁的柳棠华,“芊芊,你出来,我有几句话同你讲。”

柳棠华跟着柳舜华来到暖阁。

“芊芊,”柳舜华直截了当地问,“你当真非要嫁给刘九生不可?”

柳棠华默默点头,“姐姐,我的心意……从未变过。”

柳舜华声音软下来,“芊芊,你不是也喜欢凉州的生活吗?那里有阿莹陪你喝酒,有古赞丽陪你唱歌跳舞,跟着我一起去凉州不好吗?”

“姐姐,”柳棠华语气坚定,“我已经决定了。”

柳舜华松开她的手,声音沉下来,“那你可知,他是要做皇帝的?”

柳棠华转头,看向窗外光秃秃的梧桐枝桠,缓缓道:“我知道。”

“你知道,刘九生跟你说了?”柳舜华愕然。

柳棠华轻笑,“是的,就在他上门提亲前夕。”

柳舜华胸口起伏,“既然你都知道,为何还要嫁?那里冷冰冰的,没有亲人,也没有朋友,只有束缚人的规矩。你以为嫁的是心上人,可他是天下人的皇帝,怎么可能只爱你一个人。这样的日子,真的是你想要的吗?”

柳棠华抬起头,“姐姐还记得凉州时,咱们突遇贼匪,同将士们一起露宿荒野那晚吗?”

柳舜华喉间发紧,仿佛又看到芊芊一脸天真,同满身征尘的将士们围坐在篝火旁。

“那夜,我听他们风轻云淡地说着战场上与匈奴铁骑厮杀,说起硝烟四起里无尽的尸骨。有个小将士不过十二岁,笑着给我看他肩上贯穿的箭伤。”柳棠华声音沉静,“其实,他们哪个人身上不是千疮百孔,可在他们眼里却丝毫不见惧色,只有守护山河的骄傲。”

她握住柳舜华的手,“姐姐,我知道,深宫是另一个战场,朱墙碧瓦藏着无数刀光剑影。我也知道前路艰难,可若人人都畏惧幽暗,这世道就永远亮不起来。我不想做什么皇后,可九生说他要开创一个海晏河清的盛世,我信他,更信我能陪他走到最后。姐姐,我能保护好我自己。”

暖阁里忽然安静得可怕。

柳舜华看着柳棠华挺直的脊背,忽然意识到,那个总跟在她身后的小雀儿,不知何时已长出想要庇护苍生的羽翼。

……

临近年关,贺玄度却回来得越来越晚。

有时候太晚,怕吵醒她,他干脆直接在外间宿下。

随着刘昌退位之期临近,贺玄度愈发忙碌起来。

柳舜华几次想开口,望着他眼下日益浓重的青影,终是咽下了喉间的话语。

罢了,待刘九生登基后再说也不迟。

这日方用过午膳,周松便急匆匆过来,神色凝重,附在贺玄度耳边低语几句,说什么人找到了。

贺玄度面色剧变,当即便出了门。

柳舜华直觉有什么不好的事要发生,心头猛地一揪,匆匆叫住他,“玄度,我今晚等你!”

贺玄度身形骤然一顿,回头道:“好,蓁蓁,等我。”

一直等到深夜,庭外突然一阵响动。

贺玄度回来了,他孤零零地立在院中那株海棠树下,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入夜之后,贺玄度院内只有洪声伺候着。洪声早已歇下,此刻他不必再伪装腿疾,就愣愣地站在院内,独自望着西竹院的方向,挺拔的身影透着说不出的萧索。

柳舜华推门,默默将一件大氅轻轻搭在他肩上。

贺玄度紧绷的肩胛骨微微颤抖,猛地转身,将柳舜华拥在怀中。他抱得那样紧,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里。

夜风吹来,柳舜华闻到空中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她抬手抚上他的背脊,像安抚受伤的幼兽,“别怕,我一直在呢。”

“蓁蓁……”贺玄度的声音支离破碎,带着说不尽的委屈,“我想我娘了。”

冬夜的风裹着细碎的雪粒,拍在脸上。

柳舜华轻轻挣开贺玄度的怀抱,牵着他冰凉的手走进内室。

炭盆里的炭火烧得正旺,她引他在暖榻坐下,鎏金熏笼里沉水香的青烟袅袅升起,清洌的气息幽幽浮动。

柳舜华倒了一杯热茶递过去,柔声问:“发生了何事?”

贺玄度握紧杯盏,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挤出来,“程氏,她害死了我母亲。”

柳舜华浑身剧震,程氏害死了先夫人?

她心口起伏,缓声道:“我此前问过妙灵,她说母亲是生产不顺,郁郁而终,怎么会这样?”

贺玄度眼中翻涌出恨意,“不,是程氏买通了女医,在母亲常用的药物里下了毒。”

柳舜华固然不喜欢程氏,但她若想下毒,先夫人身边之人不会没有察觉。

“若是下毒,旁人不说,老夫人岂会看不出来?”

“她手段阴狠,在母亲生产后,趁着她产后虚弱,让人在她安神汤里掺了活血的剧毒。”贺玄度垂眸,“几乎所有人都以为,母亲是血崩而亡,没有人怀疑。”

一瞬间,柳舜华仿佛想到了什么,喃喃道:“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红烛泣泪,贺玄度仿佛又看到母亲临死前的模样,她面色煞白,冷汗浸透中衣,身下锦褥被鲜血浸透。

他瞳孔剧烈震颤,声音嘶哑,“好多血,到处都是血,母亲她一定很疼……”

柳舜华脑袋“嗡”地一声,浑身剧烈颤抖,寒意如毒蛇般顺着脊背攀爬而上。

前世,芊芊也是产后血崩而亡。

贺玄

晖书房内,丞相的话骤然响在耳畔:

“你母亲真是被我宠惯了,做事总是无所顾忌。我也没想到,她竟然如此胆大包天,私下做出这种蠢事……”

重活一世,她始终想不明白,贺丞相虽留恋权势,一直把持着朝政,但始终打着“匡扶社稷”的旗号,此前也未表现出对皇位有觊觎。

为何会铤而走险,走上了造反这条路。

如今她总算是想通了,因为,程氏她杀了皇后娘娘。

为了让自己女儿登上皇后的宝座,她竟然胆大包天,毒杀当朝皇后!

柳舜华心上疼得一阵抽搐,她的芊芊,竟是这么死的。

她按下心上的躁动,温声问道:“此事,你是如何得知的?”

“上林苑中,我带走的黑衣人,是彭城王的人。事后,我将人转移到九生住处的密室内,谎称我们是丞相府的人。逼问之下,他为保命,要求见我父亲。我出面与他周旋,他透露此前奉命监视相府,无意中窥见相府一桩秘闻。”

贺玄度犹沉浸在悲痛中,缓缓抬头,“我让周松去寻当年为我母亲治病的女医,就在今日,人找到了。她……全招了。”

原来如此,刘九生也知晓此事。

是了,他如此精明,上辈子怎么可能没有察觉。

那极有可能……他迎娶贺容暄为继后,盛宠于她,都是装的。

贺丞相那般老谋深算之人,若非被逼至绝境,怎会行此险招去造反?

他定是察觉到刘九生暗中的举动,要先发制人。

前世一些支离破碎的谜团渐渐浮出水面,柳舜华心内翻腾,喉间涌上一股腥甜。

程氏为了一己私利,先是怂恿着贺玄晖娶了她,婚后又对她百般羞辱。又为了自己的女儿,将芊芊活活折磨致死。如今,更是害得贺玄度没了母亲,孤苦无依。

这桩桩件件,她如何能忍?

她缓缓转身,指尖轻抚过贺玄度紧蹙的眉间,“玄度,咱们……先不回凉州了,好不好?”

贺玄度浑身一震,抬眸时眼底翻涌着万千情绪,伸手拭去她不知何时落下的泪,“蓁蓁,是我将你拖进这潭死水里……我……”

她突然俯身,额头抵在他膝头,青丝如瀑散落。

再抬起脸时,眼中燃着他从未见过的火焰,“不,我要亲眼看着程氏,血债血偿。”

第96章 第96章今夜,才是我们的洞房花……

知晓前世因果,柳棠华又铁了心要嫁,柳舜华没有理由再反对她的婚事。

既已知晓棠华上辈子的死因,这辈子她定当竭力护她周全。

只是,有一事她还未想明白。

刘九生处事沉稳,精明老成,当初力排众议,将芊芊扶上皇后之位,她生子这样的大事,怎么会毫无防备,以致让程氏钻了空子?

或许是百密一疏,但这辈子有她,若真到那时候,她定会寸步不离,保芊芊平平顺顺。

刘九生与柳棠华的婚期很快定了下来。

柳棠华知晓,以刘九生目前的处境不易招摇,主张一切从简。

柳桓安也正有此意,他身份特殊,若是让贺丞相知晓,他暗中与刘九生有接触,那对刘九生继位极其不利。

大婚当日,柳桓安与柳舜华都称病未出。

孙姨娘站在堂前,脸色铁青。柳舜华出嫁时,满城权贵争相道贺,连宫里的赏赐都堆了一堆。可如今自己女儿下嫁,连亲兄长和长姐都不愿来观礼,这脸面,算是丢尽了。

柳家亲眷此前已经听闻,二小姐不顾劝阻,执意要嫁给一个穷小子,惹得柳家大公子与大小姐与她闹得很不愉快,如今一看,便知传言不假。

大小姐嫁了高门,十里红妆,风风光光;对比之下,二小姐的喜轿则显得过于简陋,陪嫁也有些寒酸。

柳奉事先不知柳桓安兄妹两人不来观礼,见女儿孤零零地站在喜堂上,心中不忍,连忙上前低声宽慰:“芊芊,莫要难过,你兄长与姐姐只是事务缠身,有爹在呢。”

柳棠华垂眸,指尖轻轻抚过嫁衣与腕间的鎏金喜镯。

这身嫁衣,是姐姐一针一线,连夜赶制出来的;喜镯是兄长用几个月俸禄,特意请人打造的。

“爹爹,我知道的,您不用担心。”她眼角含泪,向着柳奉盈盈一拜,“往后女儿不能常伴左右,还望爹爹多保重。”

外头响起一阵爆竹声,喜娘高喊着“吉时到”,柳棠华挺直了脊背,一步步走出柳府大门。

刘九生早已在花轿前等候多时。

见柳棠华走来,他连忙上前,触到她双手的瞬间微微一颤。

他忽然想起高柳旁,她啃着糖葫芦对他笑的模样。那时他信誓旦旦,说要让她风风光光地出嫁。可如今……

柳棠华俯身入轿时,有泪滴在她的手背。

刘九生向来克制,再难熬的日子也未曾落泪。

年少失怙,独自撑起破败的门楣;寒夜寂寥,在无数个长夜里与孤灯相伴;身份特殊,他低头隐忍,咽下所有冷眼与讥讽。他以为自己的心早已磨出一层硬痂,再没有什么能让他失态。

可此刻,眼泪却不受控地滚落。

盖头下,柳棠华也放任自己落下泪来,紧紧握住刘九生的手。

她柔声道:“九生,不急。咱们的日子,长着呢。”

相府内,贺留善端坐首位,听着探子前来回禀。

他眉头一抬,“柳桓安未去观礼?”

那人道:“千真万确,听闻婚礼前夕,柳桓安与柳奉起过争执,他好像不想妹妹嫁给一个穷小子受苦。不过,柳奉却觉得刘九生有几分贵人之相,加之那位二小姐铁了心地要嫁,便应允了下来。”

贺留善点头,看来姜还是老的辣,柳奉平日看着不起眼,倒是有几分识人的本事。

贺玄晖一点也不意外,毕竟上辈子,柳桓安便是如此。

沉默许久,他问:“柳舜华今日也未曾出门?”

他记得,柳舜华对这个妹妹极为疼爱,当初柳棠华去世后,她哭得昏天暗地,几乎要昏死过去。

后来她还因此大病了一场,他心疼之余又愧疚,悄悄去看她,那时的她躺在床上,像是一朵开败的木槿花,凄苦又无助。

他鼓足勇气,握住她的手。她的手那样凉,冷到他浑身发颤。

有那么一瞬,他甚至萌生了一个念头,要带着她离开,远走高飞。

她梦中迷迷糊糊睁开眼,他却突地退缩了,猛地收回了手,狼狈而逃。

那人接着道:“二少夫人前些日子还托人打听长安城中的年轻子弟,想要说于那位二小姐,如今她突然嫁人,怕是一时气愤吧。”

贺留善转头问:“彰儿,你怎么看?”

贺玄晖回过神。

上辈子,比起刘昌,刘九生还算安分,一直老老实实地做着他的傀儡皇帝。若非母亲贸然出手害了柳棠华,引起刘九生的怀疑,暗中调查此事,他们也不至于反。

父亲虽在朝廷中拥有极高的威望,但大安立国百年,刘氏皇权不可侵犯,他们已经废了一个刘昌,怎么也不好再废了刘九生,何况他处处遵循父亲的意思,并未有任何过错。

至于柳桓安,上辈子他曾派人调查过,他与刘九生此前并未有任何接触。

刘九生登基后,迫于父亲的压力,柳桓安被安排回了鸿胪寺,彻底边缘化,整日关在府内借酒浇愁。他记得,柳舜华还同他闹过几回。

他缓声道:“柳桓安近日颇得刘昌重用,此前并未听闻他与刘九生有过接触。”

贺留善又问:“那刘九生呢?”

贺玄晖:“我让人去查探过,说他与柳家二小姐在长安城偶然认识。两人一直瞒着柳家秘密来往,想来此次联姻是个意外。”

贺留善凝眉沉思,刘昌这些时日又提拔了不少济阳旧臣,朝中处处打压他门下诸臣,废掉他已迫在眉睫。

废掉刘昌,势必又要拥立新帝。他环顾整个大安皇族,除去刘九生,再也寻不到第二个合适的人选。

刘九生长在民间,势单力弱,在朝中没有根基和党羽,是天生的傀儡。

只是,有刘昌这个前车之鉴,贺留善多少有些不放心,“继续派人盯着刘九生。”

……

这日,柳舜华照例陪着老夫人用午膳,讲着凉州时的见闻,说到贺玄度夜奔几百里为她摘樱桃,老夫人笑得合不拢嘴。

“我这孙儿啊,”老夫人放下筷子,一脸慈祥,“不是我做祖母的自夸,最是重情重义。小时候他养了只通体雪白的兔子,被他父亲丢了出去,他愣是哭了好几日,饭也不肯吃。”

柳舜华上辈子听老夫人提过此事,只是当时她并不认识贺玄度,也就没有追问。

只是如今,她钟情于贺玄度,对他的事只嫌知道得不够多,忍不住追问:“后来呢?”

老夫人声音低了下来,“后来啊,那小兔子到底没找到。他很伤心,特意在后院挖了个坑,埋了根胡萝卜,还立了块小木牌。”

柳舜华不由心口发闷,在那段他母亲刚过世的孤寂岁月中,陪着他的只有小白。

对贺玄度来说,小白不仅仅是只兔子,更是他的朋友,可是就连这唯一的朋友……

她正伤感着,妙灵打帘走了进来,“少夫人,夫人那边传话过来,说她近日身体不适,要您过去侍奉汤药。”

柳舜华正为老夫人布菜,微微挑眉。

自知晓程氏害死过柳棠华,柳舜华面上功夫都懒得做。

一连数日,她都未去请安,程氏应是觉得自己相府祖母的地位受到挑战,坐不住了。

老夫人筷子扣在桌上,冷声道:“这些年我病着时,怎么不见她来侍奉汤药,如今倒摆起款来了。去,就回说蓁蓁早晚要在我这布菜,她身边那些人若是伺候不力,趁早换了。”

妙灵得了老夫人的令,垂头一笑,退了出去。

临近年关,整个长安城渐渐热闹起来。

相府内更是张灯结彩,朱红的灯笼连成一片,廊柱上缠着金丝彩带,檐角下挂满了琉璃风铃,叮咚作响,下人们正在往梅树上系红绸。

隐隐约约中,有笙箫声相和之声传来。

柳舜华猛地一怔,恍惚又回到上辈子,贺玄晖迎娶刘妉柔前的那个夜晚。

她轻叹一声,最近怎么总是想到上辈子那些事。

穿过回廊,柳舜华便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