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第81章大婚
隔着风雪,柳舜华呆愣愣地看着贺玄度。
月色下的他,嘴角一抹笑,清冷又温柔。
柳舜华恍过神来,接过纸张,推门出去,一把将他拉进屋内。
狐裘上的雪落地化成水,滴落在地板上,湿漉漉一片。
屋内温暖如春,靠墙博古架上放着各式的小玩意,几本书零星放在其间。
一进屋便闻到阵阵幽香,贺玄度一抬头,正看到窗边案上瓷瓶内插着一枝梅花,那梅花瞧着甚是眼熟,像是他在上林苑送她的那枝。
里间是柳舜华的闺房,隔着帘子,影影绰绰。
贺玄度脸上突然一热,压下嘴角,“我就这么进来,不太好吧。”
灯影昏黄,柳舜华踮起脚尖,抬手为他拂去满身风雪,低眉一笑,“人都进来了,这会儿才想起来不妥。”
手拍着他的狐裘,密密麻麻地落在身上。隔着厚厚的衣袍,贺玄度却仿佛感受到她指尖的温度,浑身酥麻。
贺玄度垂头,睫上雪色渐融,“我就是想过来看看你。”
“我知道。”柳舜华想了想,又问:“冷吗?”
贺玄度摇头,“不冷,为了见你,一切都是值得的。”
上林苑归来,先是嘱咐暗探看好刺客,与九生共同商讨下一步计划,又要盯住府内大婚事宜,这些时日,他几乎未好好合过眼。
满身的疲劳,这刻烟消云淡。
若是,他们能一直这样,像寻常人家的夫妻一般,该有多好。
柳舜华将他拉到炭火旁坐下,“天寒地冻的,你的腿还未恢复,往后……”
话未说完,她就笑了,“往后,你倒是不必再这么偷偷摸摸了。”
贺玄度舒服地靠在椅子上,语调慵懒,“是啊。”
外头大红灯笼照着,映得屋内红彤彤一片。
贺玄度坐起,笑问:“蓁蓁,你紧张吗?”
柳舜华倒茶的手一滞,她突然意识到,这些日子,她看着院内的布置,屋内的大红喜服,贺玄度每日送来的点心吃食,满心只有欢喜,毫无上辈子嫁人时的忐忑与不安。
她将茶递过去,反问他,“那你紧张吗?”
贺玄度接过茶,淡然道:“我有什么好紧张的。婚房布置得很好,傧相是刘长临还有几个不错的朋友,祖母很开心,一直等你过去陪她。还有,绿玉学会了一句新词……”
他越说越语无伦次,拿在手中的茶杯微微颤抖,茶盏碰着茶托,在黑夜里叮当作响。
柳舜华低头捂嘴轻笑,止住了笑,上前抓住他的手。
“贺玄度,别紧张。”
贺玄度觉得有些丢人,嘴硬道:“天实在太冷了,手都有点抖。”
柳舜华笑笑,也不拆穿他。
静坐片刻,贺玄度看外面雪渐渐停下,起身道:“蓁蓁,我要走了。”
柳舜华转身进屋,拿了一顶做了许久的暖帽出来。玄色织金锦,帽缘镶银鼠毛,与他的大氅很相配。
贺玄度太高,柳舜华方将帽子举起,他便自觉蹲下身来,半跪在她跟前。
夜雪初霁,映着他暖帽上一簇银毫,熠熠生辉,活脱脱一个翩翩佳公子。
柳舜华笑道:“你戴上,真好看。”
贺玄度起身,抓住她欲收回的手腕,将她带进怀中,“蓁蓁,能娶到你,是我此生最大的幸事。”
柳舜华靠在他怀里,听着他胸膛跳动的声音,温声道:“贺玄度,我等你来娶我。”
……
临近冬至,岁暮天寒,柳舜华觉得这一日的夜,格外长。
第二日天一亮,柳舜华早早被叫了起来。
推开门一看,雪已经停了,庭前一片澄净,天色湛蓝澄澈。
内外院一阵嘈杂,脚步声声不断,丫头小厮跟着管事人忙得团团转。
孙姨娘带着人过来帮忙梳洗,妆容繁复,柳舜华坐在绣凳上,一坐便是半个时辰。柳棠华怕她饿着,不时投喂她几口糕点。
糕点是从凉州千里迢迢送来的,陈茵的点心铺子已步入正轨,蒸蒸日上,人根本走不开。外祖年事已高,不宜奔波。柳舜华便没让他们来送她出阁,何况她婚后便会回凉州,日后见面的机会多着呢。
柳奉抽了空,跑到后院。原本只是想看看女儿,谁知一进屋,见柳舜华穿着喜服,端坐在那里。想到她马上就要嫁人,离开柳府,立时有些绷不住,眼泪哗哗地流。孙姨娘怕他惹得柳舜华哭花妆,赶紧将他拉到一边。
柳桓安差人催了几次,他才擦干眼泪去前厅接待宾客。
等到快晌午,柳舜华终于收拾好了装束。柳棠华激动不已,不知要怎么表达她美到何种程度,伸手把镜子递过去让她自己看。
柳舜华接过镜子,看着镜中人,不觉有些呆了。
一袭大红嫁衣,金镶玉的头冠压着鸦青鬓发,映得肌肤如初雪剔透,唇上一点朱砂色,恰似红梅落入雪中,眼眸中是藏不
住的喜色。
这种喜色,与上一世是不同的。
上辈子,她心心念念要嫁给贺玄晖,出嫁前自然也是欢喜的。可到底是盲婚哑嫁,她不知贺玄晖喜不喜欢她,何况他们之间身份如此悬殊,欢喜中总带着一点期待与忐忑,虽也是容光满面,到底缺少些底气。
而今,她整个人松弛又自然,就像是稀世的美玉,无需刻意张扬,即便随意放在角落,依旧挡不住绽放的光彩,美得惊心动魄。
孙姨娘看着柳舜华,叹道:“今日这身装扮,再配上这通身的气派,整个大安怕是找不出第二个了。”
柳舜华笑道:“姨娘,你莫要这么说,惹人笑话。”
孙姨娘笑了笑,拉着她到一旁坐下,“原本这话不应当我说,但你上面没个长辈,我少不得要越俎代庖了。”
时日隔得久,柳舜华有点不太记得,孙姨娘到底同她说过什么,只盈盈一笑,“姨娘你说。”
“今日你就要嫁人了,那贺二公子瞧着自然是好的,别的不说,单说这聘礼,放眼整个大安,哪家娶亲能做到这个份上。只是,过日子讲究一个细水长流。便是对你再好,也不能恃宠而骄,男人的心,最捉摸不定。”
孙姨娘话锋一转,“就说你父亲,这么些年,我操持家务,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可你父亲呢,他心里总念着你母亲,完全不把我当回事。这男人啊……”
柳棠华脸色不好看了。
父亲是一直念着夫人没错,可这些年府内只有她一个姨娘,并未亏待过她。至于到底为何不将她扶正,怎么她没有半分觉悟。
她这一张嘴口无遮拦,做事毫无分寸,耳根子又软,总是轻易被别人拿捏,这桩桩件件,哪里够得上做一个主母。
她听不下去,忍不住上前打断孙姨娘,“娘,今日是姐姐大喜的日子,您说什么做什么。”
孙姨娘不满道:“你小孩子家的懂什么。”
说完,作贼似的向四下瞧了瞧,伸手从衣袖里掏出一本书来,不由分说塞给柳舜华。
柳舜华拿起才要打开,孙姨娘一把按住,悄声道:“这个可不是现下看的,等你进了相府,自己在屋内好好看。”
柳舜华瞬间反应过来,脸上腾一下红了起来,忙将书收进衣袖。
上辈子,孙姨娘也是给了她的。
只是……她与贺玄晖并未行洞房礼,后来他更是连她房门都不进,这本书根本没有用武之地。是以,她从未看过。
想到贺玄晖上辈子对她的疏远,她不由想起上林苑内,他与刘妉柔的对话。
他从未钟情刘妉柔,却依旧拿刘妉柔为借口,可见对她厌恶至极。
既然厌恶她,当初就应该早早与她讲明,她也不是放不开之人,又怎么死皮赖脸地凑上去找难堪。
柳舜华只觉得晦气,忙让芳草打了水,将手洗了个干干净净。
天色渐暗,柳棠华端了莲子百合羹过来,柳舜华方喝了几口,便听到外面鞭炮声响了起来。
抚春与芳草跑来,说是前方探路的来报,姑爷的迎亲队伍就快到了。柳家的亲眷聚集在柳舜华屋内,上次她们都亲眼瞧见相府送来的聘礼,纷纷向着她道恭喜。
不一会,外面鞭炮声又响起,紧接着鼓乐奏了起来,阵阵欢呼响彻云霄。
“花轿来了,花轿来了。”不知谁在外大喊着。
屋内的女眷们纷纷跑了出去,争先恐后地往前挤,想要看看新郎到底是何模样。
芳草得了柳舜华的允许,跟着出去瞧了一眼,很快回来,兴奋道:“小姐,听说姑爷的迎亲队走一路撒了一路的钱,外面比过年还热闹呢。”
上一世,可没这么热闹,娶她的人,也并没有如此用心。
柳舜华听着外面的鼓乐,看着厅内满是笑意的亲眷,想的却是,贺玄度今日穿上喜服,不知是何模样。
迎亲的队伍很快到了柳府门口,敲锣打鼓,热闹异常。
队伍前头那人骑在马上,一身大红喜服,风中衣袂翻飞,雪色中炙热得似一团火。
柳舜华在后院,听到鼓乐声越来越近,便知是贺玄度进了门,忍不住随着众人一同趴在墙后去看。
小小的月洞门前挤满了人,看到柳舜华过来,女眷们先是一惊,忍不住笑了起来。
鼓乐敲敲打打,结亲的队伍进了花厅,本就不大的厅内围得水泄不通。
柳舜华朝着人群一望,目光落在那灼灼的红衣之上。
贺玄度长身玉立,手持金玉杖,踏过石阶。他身姿挺拔,脊背如松,衣摆随着脚步微微荡起,姿态风流。举手投足间,矜贵从容,丝毫不见窘迫之态。
围观的女眷们有些错愕,来之前她们听说,这贺二公子摔断了腿,只能坐在轮椅上,怎么如今能站起来了。还有这风姿神韵,即便是拄着杖,也丝毫不减。
“蓁蓁,怎么此前没听你说,新郎官这么俊朗?”
“就是啊,这么清俊的夫婿,还这么有诚意,真是好福气。”
“那是因为咱们蓁蓁也不差啊,他们这是天作之合。”
听着众人七嘴八舌议论,柳蔓华气得牙痒痒,原本她是要看柳舜华的笑话,没承想又让她占尽风头。
柳舜华一愣,婚礼议程烦琐,贺玄度的腿不能站立太久,他竟弃了轮椅。
柳奉也是怔了许久,喜道:“贤婿,你的腿能站了?”
贺玄度笑道:“尚不能。昨日为了此事,特意进宫去找太医瞧了,让他想办法让我的腿能站立一日。您看着能站立,其实腿上绑着东西呢。”
柳奉见他如此上心,频频点头,“贤婿有心了。”
芳草见柳舜华看得入神,忍不住轻声提醒,“小姐,要辞别老爷了。”
柳舜华忙回房,仔细照了镜子,重新收拾一番,盖上盖头,去前厅跪别父亲。
柳奉眼中带泪,忍不住上前将柳舜华扶起,想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只是看着她。
舜华自幼没了母亲,是他将她一手带大。他看着已长成亭亭模样的女儿,想的却是她初生时皱着小脸啼哭的样子,怎么一眨眼,小丫头就长大要嫁作他人妇。
孙姨娘知晓自家老爷的性情,生怕他忍不住当着宾客的面哭出来,忙笑道:“吉时已到,大小姐要上花轿了。”
柳奉这才松开手,转过头去。
尽管隔着盖头,柳舜华依旧能感觉到父亲的不舍,眼泪瞬间夺眶而出,她偷偷擦拭了眼泪,又冲着父亲盈盈一拜。
柳桓安蹲下身,“蓁蓁,兄长背你上轿。”
孙姨娘忙过去,扶着柳舜华趴在柳桓安背上。
红盖头被风吹起,柳舜华看到月洞门前,柳棠华哭成了个泪人。她强忍着内心的不舍,安慰自己,只是去相府暂住,待过了年,便又能重聚。
盖头落下,她什么也看不到了,柳桓安背着她,步履平稳,一步步出了柳府。
走着走着,柳桓安突然轻笑一声。
柳舜华问道:“兄长笑什么?”
柳桓安朝前方看了看,“短短几百步路,贺玄度回了几十次头。”
柳舜华心内甜蜜,也跟着笑出声来。
柳桓安叹道:“原本还想嘱咐你,若是在相府受了委屈,不要忍着,如今看着,倒是我多心了。不过,相府终非久留之地,等过了年,我亲自送你们离开。”
柳舜华听着兄长的话,想起上辈
子。
当时兄长反对她嫁给贺玄晖,她执意要嫁,以至闹得有些不愉快。背着她上花轿的时候,兄长从始至终一言不发,她难得落下泪。
如今,趴在兄长厚实有力的背上,听他细心叮嘱,有种说不出的安心。
鞭炮声响起,柳桓安将她放上花轿。
柳舜华停了一下,隔着盖头向前方遥遥一望。
她看不到贺玄度,但她知道,贺玄度一定在看她。
……
相府门前,宾客盈门。
贺留善坐在正厅,脸上挂着笑,与往来宾客寒暄着。
贺玄晖站在角落,冷眼看着灯火通明的大厅,拥挤着看热闹的人。
人群中突然起了一阵骚动,有人高呼:“新娘子到了。”
贺玄晖随着众人木然向外走去,远远瞧见被灯笼、喜牌簇拥着的花轿。
新娘被人搀扶着下了轿子,红盖头下看不到脸,但身形窈窕,行动娴雅,一看便知是个佳人。
周遭吵吵嚷嚷,柳舜华蒙着盖头看不清,由人搀着,正欲跨过火盆,突听一声轻叫,从盖头下端的缝隙中望去,只见火盆内的火势一下大了起来,火舌窜出老高,险些烧到喜服下摆。
她下意识往后一缩,却听见喜娘在耳边提醒,“新娘子不可退。”
新娘子跨火盆,意在驱邪禳灾。不过,通常火都不会超过火盆,可眼前这种火势,明显是有人暗中做了什么手脚,刻意刁难。
柳舜华没料到,贺家人居然会在新婚当日给她下马威,来不及生气,脑中飞快想着应对之策。
突然觉得手上一热,贺玄度已经走了过来,牢牢握紧她的手。
柳舜华心内的焦灼不安倏忽散去,一片平和安然。
贺玄度举起手中的金玉仗,杖头“铮”地压在火盆上,猛地一挑,火盆哐当一声翻了过去。
他转头,眼带笑意,声音轻柔,“蓁蓁,邪祟已除,我陪你过去。”
新妇属阴,进入夫家需以阳火净化。而新郎为阳,无需再经火盆净化,若跨火盆,反折寿不彰。大安自古以来便是新妇自己跨火盆,哪有新郎官跟着一起跨的道理。何况,这贺二公子还一下掀翻了火盆。
喜娘忙道:“二公子,这怕是不妥吧?”
“夫妇,一体也。”贺玄度金玉杖叩在地上,淡声道,“既入我贺家门,这火,我陪她一起跨。”
他一把扯过喜娘手中的红绸,裹住两人交握的手,踏过掀翻的火盆。
话音在畔,他掌心的温度,透过红绸传来,柳舜华心头一颤,浑身暖意翻涌。
过了许久,她恍惚听到了一阵喧闹声,贺玄度已拉着她到了正厅。
礼生在唱礼,她随着唱礼对拜,一声“礼成”,迷迷糊糊被簇拥着送往洞房去。
火红的身影晃动在眼前,越来越远。贺玄晖突然觉得这一幕十分熟悉,心上猛地一紧。
冲天的火光,身穿喜服的新娘……
一瞬间,仿佛有什么东西穿入脑中,他晃晃悠悠,一个没站稳,险些跌下台阶。
漫天的红色映入眼底,喜乐震天,他踉跄着去追那抹红色,突觉得天旋地转,整个人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跟着贺玄晖身后的丁宝吓了一大跳,忙招呼人将他抬回屋内。
贺留善听闻长子晕倒,抛下众宾客匆匆离去。
大喜的日子,众人不疑有他,只当是丞相公务繁忙,厅内依旧热热闹闹。
贺留善不在,宾客们反倒自在起来,一个个拉着贺玄度不丢。
贺玄度躲不开,又怕冷落了柳舜华,及时拉住她的手,温声道:“蓁蓁,你等我片刻,我马上便来。”
围观的宾客们轰然一下笑了起来,“二公子今日可真是让我们大开眼界啊,整个大安怕是都找不出你这么会疼人的。”
刘长临打趣道:“他今日这么一出,回头我们成婚时无论如何都比不过了,可不能便宜了他。”
灯火下,贺玄度笑着一一周旋,眼角眉梢都流露着无法掩饰的喜悦。
婚房内,陪着闹的女眷们已经离去,贺玄度还没有回来,静悄悄的。
柳舜华轻轻揭开盖头,迎面看到十扇红漆屏风上百子嬉春图,连理枝灯架红烛高燃,案上供着鸳鸯香炉,青烟缭绕间,合卺酒泛着温润的光。
婚床上放着合欢枕,喜被上绣着鸳鸯戏水图,洒满红枣、莲子,赤绫帐垂落在地,床头放着连理木,屋内入眼皆是喜字。
柳舜华本来是挺安然的,可如今四下无人,独坐在婚床上,想到今晚是洞房花烛夜,突然有些紧张起来。
上辈子贺玄晖连她盖头都未掀开,从未与她亲近过。
她虽是嫁过人,却根本不知新婚夜应当如何。
想起孙姨娘塞进礼盒中的小册子,她蠢蠢欲动。
不看吧,怕待会没经验。看吧,又着实难为情。
柳舜华陷入空前的纠结中。
正胡思乱想着,突然听到外面传来踉跄脚步声,混着周松的轻笑,“公子小心脚下,夫人她又不会跑。”
柳舜华忙将盖头盖上,坐回到床上。
门“吱呀”一声响,房门被人推开,浓烈的酒气夹杂着刺骨的夜风涌了进来。
她忙垂下脖颈,从盖头底缝下望去,一双玄色锦靴慢慢逼近。
“蓁蓁,久等了。”带笑的嗓音自头顶传来,秤杆突然挑开盖头。
柳舜华缓缓抬眸,正撞进一双带着醉意潋滟的桃花眼内。
第82章 第82章贺玄度,你不再是一个人……
烛影摇红,满室生辉。
灯火映着柳舜华半边脸,光影交错在她眉心,宛若一点朱砂痣,一张芙蓉面愈发娇媚,贺玄度恍若在梦里。
柳舜华嫣然一笑:“他们这么快放你回来?”
“父亲回来了,他们不敢太闹,我便求刘长临替我顶着。”贺玄度坐近一些,直勾勾地盯着她笑,“我怕,夫人不喜饮酒,喝太多会被嫌弃。”
柳舜华听他这声“夫人”,心头一荡,笑道:“怎么,怕我管着你,后悔了?”
“求之不得。”贺玄度笑着看着她,许久才缓缓起身,去端桌上的合卺酒过来。
两只匏瓜酒杯红线相牵,盛着石榴红的葡萄酒。
贺玄度抬手递了过去,柳舜华接过酒杯,手指擦过他的手背,温热的触感让她脸上不觉一红。
她一急,抬手便将酒往嘴里送。
贺玄度轻声笑了起来,拉住她的手臂,两只手臂交缠在一起。他靠得这样近,呼吸就落在她的耳畔,浑身酒气混合着喜服上的松木熏香,漫开一片微醺的暖意。
柳舜华大为窘迫,忙抬起头,顺势将酒一饮而尽。
贺玄度将酒杯放回桌上,顺手翻出一枚香丸塞进嘴里,细细嚼碎,口中酒味顿时消了大半。
柳舜华静静坐着,也不知要说些什么,做些什么。
贺玄度走过去,靠着她坐下,双手按在腿上,不停地搓着。
红烛爆出的灯花轻响,屋内静极了。
许久,贺玄度摸着腿,伸手去掀衣袍,突然转头,问:“你想不想看看我的腿?”
柳舜华一愕,瞪大双眼,贺玄度这就脱衣服了?!
贺玄度见她理解错了意思,解释道:“不是,我是说我的腿你想不想看?”
解释来解释去,好像还是一个意思。
好在柳舜华反应过来,轻笑一声,弯腰望去,柔声道:“你的腿怎么样了?”
贺玄度僵硬地脱掉靴子,撩起衣袍,只见腿上绑了一圈竹棍。
原来他今日竟是靠着这个支撑起双腿。
此前练习包扎,柳舜华曾在自己腿上试过。她双腿健全,绑上两根竹棍已是寸步难行,贺玄度如今被绑了一圈,她都不敢想,这一整日,他是如何坚持下来的。
她蹲下身去,忙将那些竹棍解开,丢到一边,气道:“你好不容易才能站立,怎么又如此折腾自己?你知不知道,绑了一整日,血脉流通不畅,对恢复不利。”
贺玄度低头,看着她一身大红喜服,头冠上的流苏晃
动在眼前,认真道:“我可以坐在轮椅上一辈子,唯独今日不行。”
柳舜华伸手按住他的嘴,“大喜的日子,别胡说。”
指尖传来他呼吸时喷出的温热气息,掌心下他的唇格外柔软,贺玄度看她的目光灼热起来。
柳舜华下意识要缩手,却被贺玄度一把握住手腕,他倾身向前靠近,几乎要贴着她的脸。
“别动。”贺玄度的声音比平时低哑几分。
柳舜华耳尖泛红,屏住呼吸,缓缓闭上双眼。
突觉颈上一松,头顶传来一声轻笑:“夫人替我解了那碍事的东西,我也帮夫人卸下发冠。”
他起身,将金冠放在案上,“这金冠瞧着好看,却是沉甸甸的,夫人戴了一日,想必也累坏了。”
摘了头冠,柳舜华确实放松不少,倒是贺玄度,双腿没了支撑,每走一步都特别费力。从案台到床边,短短不到十步,额上已泛起汗珠。
她有些心疼,于是道:“累了一整日,我先去卸妆洗漱,你也快去,早点歇下。”
贺玄度笑着应下。
柳舜华今日妆造繁复,卸妆、洗发,沐浴,等盥洗好,换上一件藕色中衣出来,贺玄度已经躺在床上。
他大约是太累了,一双手随意搭在喜被外,雪白的绸袍松松散散地裹在身上,衣襟微敞,露出半截锁骨。双眼闭着,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薄唇微微翘起,像是卸下了所有的防备,显出几分旧日的稚气。
柳舜华走近,坐在床沿上,静静地看着他,恍惚想起初见时的情景。
当时他一身华服,花枝招展,手中拿着把五彩羽扇,还邀她一起去看斗鸡。那一瞬她的确失望了,整个人震惊又迷茫。此后,为了靠近他,引导他回归正途,费尽心机。可如今看着他褪去张扬,却恍觉,她心内其实早就认定了贺玄度。她根本不在乎他是什么样子,也不想他成为任何人,哪怕和此前一样,桀骜荒唐,她也觉得,没什么不好。
烛影晃动,勾勒出他深邃的轮廓,柳舜华抬手,抚在他的脸上,指腹小心翼翼地描摹着,最后落在他那张半阖的唇上。
指腹划过他的双唇,贺玄度突然张口,一下咬住了她的指尖。舌尖舔舐着她的食指,温热潮湿的触感让她浑身一颤,猛地缩回手。
“看够了吗?”贺玄度忽然开口,笑着睁开眼。
柳舜华手落在他肩上,“你装睡?”
贺玄度顺势拉着她的手,往自己脸上蹭了蹭:“腿疼,睡不踏实。”
柳舜华挣开他的手,转而抚上他的腿,“那我帮你揉揉。”
她才沐浴过,稍一低头,柔滑的青丝垂泻了下来,发梢拂在他的脸上。
贺玄度喉结微动,一丝痒意顺着肌肤往下,一路烧到心口,烫得他指尖发紧。
他一把掀开鸳鸯被,揽过她的腰,将她拉上床。
柳舜华惊呼一声,整个人已经陷入他怀中,柔软的身躯紧紧贴着他结实的胸膛。
“你的腿,小心。”她突然想起什么,挣扎着要查看。
“无妨。”他将下巴埋在她的发间,闭着眼低声在她耳边道:“蓁蓁,让我抱一会。”
柳舜华明显感觉到他的身体很热,有处更是贴着她的腿,硌得她有些难受,她本能挣扎了几下。
贺玄度紧绷着的身体一震,呢喃着喊她的名字:“蓁蓁。”
柳舜华浑身瘫软,朦朦胧胧抬眼,贺玄度的唇紧跟着贴了过来,在她唇瓣之上辗转。很快他抵开她的贝齿,心头压抑许久的感情汹涌流出,化作游蛇,在她的嘴里游走。
湿润软滑的触觉,若有似无的香膏,无不刺激着两人的感官,双唇紧紧纠缠在一起。
柳舜华被他吻得喘不上气来,面颊很快浮起薄红,迷迷糊糊地哼了一声,“贺玄度。”
贺玄度双唇移开,双手捧着她的脸,轻声喘在耳边,“叫夫君。”
柳舜华轻喘着气,张了张嘴,声如蚊呐,“夫君。”
贺玄度忍不住,翻身压在柳舜华身上,低头去吻上她的耳垂,缓缓移动到脖颈,一路向下。他本就滚烫的体温透过单薄的绸衣传来,像一炉暖炭,将她浑身点燃。
窗外青竹承受不住风雪,“啪”的一声断裂在寂静的夜色里。
柳舜华一惊,睫毛轻颤,伸手便去推他,喘息道:“不行。”
贺玄度猛地回过神来,放了她的手,从她身上下来,躺到一边。
他低声道:“蓁蓁,是不是弄疼你了?”
柳舜华听他语气委屈又愧疚,调整好呼吸,柔声道:“不是,你的腿站了一整日,不能再用力。”
她这一说,贺玄度才后知后觉,双腿果然锥心似的疼,皱着眉,拼命忍着。
柳舜华看他这副模样,心一横,将他的脸扳过来,看着他的眼睛,哄道:“咱们已经是夫妻,许多事都是早晚的,不急于一时。”
贺玄度一心想着能堂堂正正站起来,亲自迎娶柳舜华进门,拼着全身力气撑到洞房花烛。
其实方才沐浴之时,他的腿便已疼痛难忍,上床闭目养神片刻,一碰到柳舜华便将这些疼忘得一干二净。
柳舜华怕他多心,解释道:“方才我摸你的腿,瞧着骨节已经大好,眼下正是关键时候,切莫大意。”
他的腿才有起色,她可不想他因一时贪欲,功亏一篑。
贺玄度见她处处为他着想,这个时候都不忘提醒他,非但没有一丝不快,反觉一股暖意从心口蔓延开来,浑身舒畅。
他伸手将她揽在怀中,低头吻在她发间,“蓁蓁,委屈你了,我其实可以的……”
柳舜华脸一红,打断他,“这有什么好委屈的。”
说罢,想起他的腿,又有些担忧起来,“你今日强行站起,皇上那边会不会……”
贺玄度将她揽得更紧了些,“我昨日特意进宫去请了太医,皇上知晓此事,那根金玉杖,便是皇上赐给我的。”
柳舜华这才放下心来。
她伸手去抱贺玄度,手指碰到他的右臂,撩起他的衣袍,摸着他崎岖的伤疤。
“疼吗?”她轻声问。
贺玄度笑笑,“早就不疼了。”
柳舜华指尖轻轻摩挲着伤疤,明灭的光影里,她恍惚看见了贺玄度瘦小的身影,站在漫天烟火下,静静地望着父亲,委屈又无助。
“玄度。”她轻唤他的名字,声音发颤。
贺玄度抬手擦去她的泪,语气平静,“都过去了。”
怎么过去了呢?
只有她知道,相府那些冰冷的日子,是怎样一步步,将一个本就该骄傲张扬,意气风发的少年,逼成如今偏执敏感,戴着面具隐藏在黑暗中的模样。
柳舜华紧紧抱住他,像是要透过血肉,温暖那个受尽炎凉的孩子。
“以后,有我陪着你。”她贴在他心口,“贺玄度,你不再是一个人。”
贺玄度喉结滚动,手臂渐渐收紧。
心内是前所未有的安宁,就像小时候,无论玩得多晚,西竹院内那盏灯都会亮着,始终在那里等着他。
红烛燃尽,青烟袅袅散去。雪落无声,红罗帐内暖意缱绻。
贺玄度缓缓闭上眼,感到过往那些蚀骨的孤寂与寒冷,正一点点融化。
从此长夜不再踽踽独行,风雪亦有人共度。
这世间,终是有了他的归处。
第83章 第83章相府秘密
新婚第一日,柳舜华被鹅叫声给吵醒了。
柳舜华有些恍惚,看着头顶的大红罗帐,一床的鸳鸯被,还有身侧躺着的贺玄度,渐渐缓过神来。
贺玄度犹揽着她,她迷迷糊糊,竟枕着他的胳膊睡了。
如此一整夜,他的胳膊不麻才怪。
她轻轻将他的胳膊从脖颈下抽出,仔细替他揉着。
贺玄度醒了,翻身看到她,笑道:“不再多睡一会儿?”
柳舜华这才想起方才的鹅叫,她记得此前贺玄度住处清寂,怎么会有鹅?
她道:“我好像听到了什么奇怪的叫声。”
贺玄度笑了一声,“哦,是笨丫头,许是有生人进了院子。”
柳舜华想了一下,终于想起浮霞园的那个大白鹅。
这时门外有声音传来,“公子,刘嬷嬷差人来收帕子了。”
贺玄度忙起身,拿出昨夜备好的白帕,用刀在手上一划,滴了几滴血在上面。
柳舜华起身帮他处理好伤口,才叫了人进来。
芳草随着几人进来,将帕子递了过去。
站在前头的中年女子柳舜华认识,银纤姑姑,曾是贺玄度母亲的侍女,这些年一直服侍他长大。
贺玄度对着柳舜华道:“这是银纤姑姑,自己人,日后若是我不在,你有什么事可
以直接找她。”
柳舜华忙欠身道:“银纤姑姑。”
“夫人可折煞我了,我可当不起。”银纤慌忙去扶,又笑道:“夫人仙子一样的人物,怪道公子一心念着。”
待两人梳洗完毕,银纤带着几个小丫头走了出去,留下芳草在旁伺候。
新妇进门第一天,要去前厅为公婆奉茶。上辈子,柳舜华一早饿着肚子被人叫去,足足等了半个时辰,相府夫人才姗姗而来。
她笑道:“待会我想先去看看祖母,再去奉茶。”
“蓁蓁能想到祖母,有心了,我也是这么想的。”贺玄度想了想,“我与程氏,也就是相府夫人一向不睦,待会她若是刁难你,你不必理会,一切有我。”
说罢,也觉得有些奇怪,以程氏的做派,不可能如此善解人意,只差人过来拿喜帕,却不让他们提前去请安。如此千载难逢的立威机会,她怎么可能会放过。
他对一旁伺候的芳草道:“你去准备些莲子羹来,给夫人垫垫肚子,顺便叫洪声过来。”
洪声一脸兴奋地跑了进来。
贺玄度看他春风得意,笑道:“真是奇了,公子我大婚,你怎么看着比我还要高兴。”
洪声止住了笑,问他有何吩咐。
贺玄度:“待会儿我们要先去祖母那,你去前院看着,留意一下那边的动静。”
洪声明白他的意思,笑道:“公子放心,前院那里没工夫为难咱们。”
贺玄度俊眉一挑,“哦,怎么说?”
洪声凑上前去,“今日一大早,前院出了大事,大公子魔怔了。”
贺玄度正坐在轮椅上,盯着镜子中的柳舜华,怔了一下,转过身去,“昨日不是还好好的,怎么回事?”
昨夜父亲突然离席,周松去打听了一下,说是贺玄晖突然晕倒。但父亲中途又返回席间,可见他并无大碍。
洪声道:“听人说,大公子一大早爬起来,赤着脚直奔已经半干涸的池塘,在那里是又抓又挠,嘴里一直嚷嚷着,非要说什么,找蜻蜓,你说大冬天找什么蜻蜓,可不就是魔怔了。”
贺玄度手敲着轮椅边缘,贺玄晖常以君子自居,总是一副温润高洁的模样,他实在无法想象,他在泥塘里撒泼的模样。
柳舜华已经穿戴好,懒得听贺玄晖之事,只催促道:“咱们还是先去拜见祖母吧。”
贺玄度笑了一下,牵了柳舜华的手,“好,听夫人的。”
洪声推开房门,一阵冷风裹着碎雪吹来,柳舜华忙用衣袖挡住风雪。
衣袖落下,她才第一次看清了贺玄度的院子。
方正的院落与回廊相连,廊下挂着一排大红灯笼,绿玉正在笼内悠然地晒着太阳,东边靠墙搭了个窝,一只大白鹅趴在门口。回廊连着的后院,一阵鸡鸣伴着犬吠,紧接着便是重物落地的声响。
绿玉瞧见柳舜华出来,跳着叫道:“夫人万安,夫人万安。”
众人都跟着笑了起来。
柳舜华环顾这个熟悉又有些陌生的院子,低头一笑,这样热热闹闹的,也挺好。
老夫人打从心底里喜欢柳舜华,最疼爱的孙子娶了它,更是欢喜。
见她过来请安,拉着她又送了雕着石榴的玉枕、彩绘漆奁、年轻时常戴的头饰等物。
贺玄度转着轮椅过去,趴在老夫人腿上,使劲蹭了蹭,“还是祖母知道疼孙儿,将这好物都拿了出来。”
老夫人拍着他笑道:“谁管你这个猴儿,我是疼我孙媳妇。”
贺玄度不依,拉着老夫人的手,委屈道:“祖母有了孙媳妇,就不将孙子放在心上了。我不管,祖母心里只能我排最前面。”
柳舜华第一次见贺玄度在长辈面前撒娇,真如老夫人所言,像个撒泼的猴儿,不由得笑了起来。
老夫人指着他,向柳舜华道:“蓁蓁啊,他这猴儿最是无赖,以后若是敢欺负你,只管到我这里告状。”
柳舜华忙道:“祖母放心,玄度他好着呢。”
贺玄度嘴角一笑,又拉着老夫人告状,“祖母你听,都成婚了,她还只管喊我的名字,不叫夫君。”
柳舜华面露尴尬,悄悄伸手,在他背上狠狠掐了一下,疼得他差点从轮椅上跳起来。
老夫人看在眼里,笑得眼泪都快出来,“好了,看着你们小两口亲亲热热的,我也就放心了。”
临别之际,老夫人看柳舜华身边只有芳草伺候着,便道:“宁儿身边侍女不多,只有一个银纤还算可靠。你这只带了一个丫头,怕是不够,我屋内有几个很是贴心,就跟着你吧,省得别人再给你添些不三不四的。”
老夫人这话可谓直白,明显是知晓相府夫人惯用的招数。
上辈子,方入府的时候,程氏的确是想往她这边塞人。找了几个年轻貌美的女子,说是帮着挽回贺玄晖的心。
她年轻气盛,当场拒绝,程氏直指她非但笼络不住自己夫君,反而嫉妒成性,罚她跪了一整日。
正想着,老夫人已招呼屋内几个丫头过来。
柳舜华一眼瞧见妙灵。
上辈子,自跟了她,妙灵吃尽苦头,一张娇嫩的小脸,像院子里的海棠,随着冬日来临,渐渐枯萎。这辈子,她定要好好补偿妙灵,不再让她受任何委屈。
妙灵见柳舜华看着她,十分欢喜地冲她一笑。
柳舜华毫不迟疑,选了妙灵。
老夫人笑道:“合该你们有缘。妙灵,打从今日起,你要好好跟着蓁蓁。”
妙灵欢喜应是。
两人回到院子,贺玄度找洪声过来问话。
洪声道:“相爷吓了一大跳,请了太医来看,大公子已经好了。”
贺玄度:“这么快好了?”
洪声摸着头,“魔怔嘛,来得快去得也快。不过,眼下他们都在大公子跟前忙着,怕是不会去正厅等着奉茶。”
贺玄度点头,“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柳舜华深知,贺玄晖是相府夫人的心头肉,他这一病,她怕是要寸步不离,根本没心思等她的茶。
果然,不一会,刘嬷嬷便亲自过来传话,说是夫人身体不适,今日新妇便不必去奉茶了。
柳舜华看向贺玄度,“要去看看吗?”
贺玄度问:“你想去吗?”
柳舜华摇头,“不想。”
贺玄度笑道:“不想,那便不去。”
柳舜华想了想,“其实,我想去看看母亲。”
贺玄度有些怔愣,方才她说不想去,怎么如今又要去。
柳舜华柔柔一笑,“我说的,是咱们的母亲啊。”
她说的,是娘亲?
贺玄度眼眶泛红,头转到一边,落下泪来。
这么些年,每逢佳节,只有他孤零零地陪着母亲。原来这世上,还有人记得他娘亲,记得他也曾有个人疼。
祠堂内,檀香缭绕,贺家祖宗的牌位肃穆排列。
贺玄度坐在轮椅上,看着母亲的牌位。
半年未见,那牌位上的金漆已有些剥落,晨光中尤为黯淡。
他冷眼瞧着这座巍峨的祠堂,墨漆金匾,泛着幽冷的光。什么光宗耀祖的圣地,不过是个冰冷的牢笼罢了。娘亲生前在这相府里苦苦挣扎,被那些明枪暗箭折磨得形销骨立。死后还要被摆放在这里,成为他们彰显仁德的工具。
什么香火供奉,他根本不在乎。
柳舜华走过去,用手仔细擦了牌位上落的灰尘,无比虔诚。
擦干净牌位,芳草端着茶盘过来,柳舜华捧着茶杯盈盈跪下。
“母亲,”她对着牌位柔声道,“儿媳来给您敬茶了。”
贺玄度看着她单薄但挺直的脊背,喉结剧烈滚动。
娘亲,你看,这世间,多了一个人疼我。
祭拜完母亲,柳舜华推着贺玄度回去。
方回院子,周松便急匆匆赶来,见柳舜华在,不断咳嗽着暗示贺玄度。
柳舜华见状,便道:“我先去煮茶,你们聊。”
贺玄度拉住她,仰头道:“蓁蓁,我不是有意要瞒着你什么,等事情结束,回到凉州,我自会同你解释。”
柳舜华一笑,“我明白,有什么事,你放手去做便好。”
待柳舜华走远,贺玄度问:“什么事这么急,非要在这时候说?”
周松:“人已经从上林苑转移出来了。”
贺玄度淡声道:“可问出了什么?”
“我们按照你的计划,假装是相府的人。”周松停了一下,看着贺玄度,“那人说,他知道相府一个大秘密。”
贺玄度抬头,“他都知道些什么?”
周松凝眉,沉声道:“他说,是一个足以保命的秘密,必须要见丞相一面。”
风声呜咽,头顶的海棠花树上,雪落簌簌。
“带他来见我。”他道,“我亲自去问。”
第84章 第84章柳舜华,你不应该嫁给他……
石阶蜿蜒而下,微弱的灯光风中摇晃,贺玄度一步步走下去。
周松提醒道:“公子,此处阴暗湿滑,当心脚下。”
贺玄度淡声道:“无妨。”
周松还是上前扶住他,“出门前,夫人千叮万嘱,您要是摔着,我可担当不起。”
贺玄度甩开他,“你就是矫情,上次去宫内看,太医说,我年后一准能恢复。”
周松撇嘴,明明是夫人的吩咐,怎么变成他矫情了。
“周太医是范神医的师弟,他是说你能很快恢复没错。可他也说了,休养为上,等问完话回去,你还是在轮椅上多坐几天吧。”
进密室前,两人戴上备好的面具,推开了门。
密室内,黑衣人手脚套着镣铐,被绑在刑具上,听到响动,猛地睁开眼。
“丞相大人没来?”他开口道。
周松拉过一旁的椅子,贺玄度顺势坐下,漫不经心地整理着衣摆。
“丞相吩咐的那些脏事,由我全权负责,有什么条件,你可以找我提。”
黑衣人不屑一笑,“我要找相爷谈,你做得了主?”
贺玄度淡声道:“你出身千机阁,是彭城王的人,怎么可能知道相府的秘密?你是觉得,我们很好骗吗?”
黑衣人咳了几声,吐出一口血来,“我都是阶下囚了,能骗你们什么。性命攸关,我不敢儿戏。我这个秘密,虽不能动摇丞相在朝中的地位,却足以让相府颜面扫地。”
“颜面扫地?相府赫赫威名,岂是三言两语便能轻易诋毁的。你若说了,我留你个全尸,若是不说,”贺玄度冷哼一声,“那便带着你的秘密,一起埋在土里吧。”
黑衣人不慌不忙,“你们只需告知相爷,这个秘密,事关相府夫人,他自会亲自来的。”
周松一惊,下意识看向贺玄度。
贺玄度攥紧双手,语气淡然,“相府夫人?相府有两位夫人,你说的是哪个?”
黑衣人眼一眯,“无可奉告。”
贺玄度缓缓起身,走到那人跟前,伸手按住他肩上的伤口,手指直直穿了进去。
一声惨叫回响在密室内,周松啧了一声,扭过头去。
“你不过是想用这个秘密,换一条生路。说出来,我放了你。”
贺玄度拿起桌上的帕子,将手上的血擦干,扔到一边,“不说,杀你。”
黑衣人闷哼一声,“你到底是什么人?”
“和你一样,是个为以后打算的人。你守着这个秘密,瞒着彭城王,不就是怕他斗不过丞相,有朝一日被清算,留个筹码在手保命吗。”
贺玄度坐回椅子上,“鸟尽弓藏,我也一样。”
黑衣人还在做最后的挣扎,“我凭什么信你?”
“你可以不信,但你没有选择。”贺玄度伸手指着四周,“这里,都是我的人。”
黑衣人咬紧牙关,强忍着剧痛,分析目前局势。他为鱼肉,别人为刀俎。若这人打定主意不通禀,他根本没有办法。
他想了想,抬头望着贺玄度,“你真的会放我走?”
贺玄度手指揉着额头,“那要看,你这秘密值不值?”
黑衣人叹了一口气,“好,我说。”
贺玄度向周松偏头道:“去,给他一杯水润润喉咙。”
黑衣人将水一饮而尽,“这个秘密,事关相府两位夫人。”
贺玄度猛地坐正,只听那人缓缓道:“十年前,先皇继位不久,因年少未亲政,政局不稳。彭城王与燕王虎视眈眈,对皇位仍旧抱有幻想。我受彭城王之命,盯着相府一举一动,看他都与哪些人来往密切,试图找到扳倒他的把柄。”
“可贺丞相做事极其谨慎,我盯了两个多月,都未找到任何可疑之处。直到一日,我发现相府后院有人鬼鬼祟祟地进行交易。有人出手,给了稳婆一大批银子。”
贺玄度攥得骨节泛白,竭力稳住颤抖的身体,用一种极淡的声音问:“给稳婆银子,做什么?”
黑衣人继续道:“我在相府盯了几个月,人都认得大半,那个给银子的嬷嬷,正是如今相府夫人程氏的人。”
“她给稳婆银子做什么?”贺玄度声音冰冷。
黑衣人嗤笑一声,“还能做什么,自然是为了谋财害命。”
贺玄度浑身止不住泛冷,“害谁的命?”
黑衣人缓缓道:“相府先夫人,万氏。”
周松悚然一惊,“你说,是程氏害了先夫人,你可看清了?”
黑衣人眼底一片冰凉,“那嬷嬷给了稳婆银子后,我深觉此事不简单,便跟着她回了医馆。我躲在暗处,一直到医馆关张,瞧见那婆子慌慌张张地收拾了东西,将一些药物埋在后院的树下。”
“等她睡下,我将那些药挖了出来,找了熟悉的医工去看。医工告诉我,那药对平常人无害,甚至是大补之药,但其中一味,产后忌服。若是误服,很可能会气血两亏,回天乏术。”
“我留了个心眼,回到相府去打探消息。果然,就在那夜,相府夫人死了。”
贺玄度踉跄起身,几乎要站不稳,周松忙上前去搀扶。
他缓缓转身,朝着门外走去。
黑衣人在后面喊叫:“我知道的都说了,你说好放我出的。”
周松看了贺玄度一眼,冷声道:“你放心,待我们回去核查后,若是属实,自会放了你。”
走出密室,贺玄度胃里骤然翻涌,他弯下腰,呕出声吐出几口酸水。
毒入肺腑,母亲当时躺在榻上,该有多疼啊!
一颗心像是被人生生剖开,疼得他几乎站不住。
“周松,你说,我是不是该死。”他无力扶着墙壁,手几乎掐进肉里,“当年,我亲眼看着母亲死在我面前,怎么就没有发觉异常呢?”
周松扶着他,心疼道:“公子,你当时才六岁,别这么为难自己。”
贺玄度缓缓起身,“程氏,必须死。”
周松拉着他,劝道:“公子,我知道,我知道你此刻很难受,但仅凭那人几句话,根本奈何不了程氏。这样,你给我一点时间,我去将当年那个稳婆找出来,咱们从长计议。”
见他丝毫不为所动,周松急了,生怕他做出过激的举动,忙道:“公子,如今你不是一个人了,你还有少夫人啊。你就算不替你自己考虑,总要为她考虑吧。”
“蓁蓁。”贺玄度喃喃叫着她的名字,望着前方刺眼的日光,只觉得无比晃眼。
……
贺玄度不在,柳舜华有些无聊,便叫来妙灵,芳草,一起围坐在炉火前饮茶。
妙灵觉得不合适,推辞一番。
芳草劝道:“我们小姐……不,是咱们少夫人,私下没那么多规矩,你就放心坐下吧。”
北风卷着
细雪,一阵紧似一阵地扑向雕花窗棂。炭火烧着,把寒意隔在了外头。
妙灵笑道:“少夫人此前帮了我,原以为没机会,再向您当面致谢。没想您嫁了进来,我还能贴身伺候。”
柳舜华柔声道:“如老夫人所言,这便是咱们的缘分。”
妙灵点头,看着柳舜华,“我第一眼看到少夫人,就总觉得您眼熟,好像此前认识一样。如今能伺候您,心里不知有多欢喜。”
芳草跟着笑道:“咱们少夫人心善,相处久了,你就知道了。”
几人喝了半日的茶,贺玄度依旧未回来。
柳舜华心里牵挂着他,渐渐有些心不在焉。
妙灵正同芳草讲贺玄度小时候的事,说他自幼就不喜欢同那些堂兄弟们一起玩儿,只一心养些猫儿狗儿的东西,如今后院不知道有多热闹。
说着说着,不知怎么就提到了先夫人。
柳舜华听到,好奇道:“先夫人什么样子?”
妙灵下意识朝屋外望去,想起这是在贺玄度院内,才道:“二公子的样貌,有七八分随了先夫人。”
柳舜华叹道:“天妒红颜啊,我也是无福,没能见上一面。”
“是啊,先夫人很好的,对我们这些下人都和颜悦色,完全不像……”妙灵意识到不对,忙改口道:“可惜啊,不然二公子有个兄弟扶持着,多好。”
柳舜华一愕,“你说,有个兄弟扶持着,是什么意思?”
妙灵对柳舜华知无不尽,也怕她不知忌讳,低声道:“少夫人有所不知,先夫人此前曾诞下过一个小公子,不过生下来便夭折了。”
前世,碍于两人关系,柳舜华不便过多打听贺玄度之事,她还是头一回听说,贺玄度曾有个弟弟。
“夭折了,怎么回事?”
“先夫人此前身子不好,主动要求搬到了西竹院静养。这期间诞下了小公子,小公子生来便弱,没有熬过去。”
妙灵叹道:“先夫人生产后,本就元气大伤,又兼丧子之痛,到底没能挺过去。”
柳舜华皱眉,总觉得哪里怪怪的,正要细问,便听到叩门声。
芳草起身去开门,看到来人,略一吃惊,回屋道:“夫人,是大公子。”
贺玄晖,他不是病了,怎么这个时候来寻贺玄度?
柳舜华未及多想,“告诉他,玄度不在,出去喝酒去了,让他明日再来。”
芳草有些尴尬道:“不是,夫人,他说是来找你的。”
柳舜华眉头一扬:“找我?”
芳草挠着头,“大公子说了,他有一句要紧的话,要同你讲。”
柳舜华起身,披了狐裘,推门而出。
风雪霎时灌满衣袖,白色狐裘在风中翻飞,衬得那张脸愈发清丽。细雪落在她鸦羽般的睫毛上,整个人清冷又疏离。
阶前积雪已深,她绣着并蒂莲的鞋尖刚触到雪面,便陷了进去,红艳艳的,像落在雪中的红梅。
贺玄晖站在阶下,穿着一袭薄袍,肩头落了厚厚一层雪,仰头看着柳舜华。
那个赖在他书房不肯走,却靠在墙边呼呼大睡的姑娘;
那个在桃林里踮脚折花,只为摘下最好的一枝送他的姑娘;
那个曾熬夜为他刻竹蜻蜓,手指被划出血痕还在灯下傻笑的姑娘;
她一直站在他的面前,他却没有认出来。
贺玄晖大步跨过去,像是跨过千山万水,生生劈开两世的光阴,逼至她眼前。
他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眼底猩红,“柳舜华,你怎么能嫁给他呢?你不应该嫁给他的!”
“兄长慎言。”
贺玄度的声音混着风雪传来,幽冷中带着克制,“蓁蓁,她是我的妻子。”
第85章 第85章贺玄晖,你要不要点脸……
贺玄晖回头,冷冷地看着轮椅上的贺玄度。
眼神中是贺玄度从未见过的失控,愤恨不满,还有隐隐的示威。
贺玄度死死盯着阶上的兄长,唇角噙着一抹冷笑。
这些年,他凭借着相府长子的身份,精心营造出一副温润如玉的完美模样,享尽赞誉。如今,是要撕下伪装了?
他不管他中了什么魔怔,今日若他敢放肆,他不介意陪着他疯。
风卷着庭下积雪,在两人之间形成一道无形的屏障。
一道纤细的身影从贺玄晖身边掠过,自台阶上飞奔而下。
柳舜华一把攥住贺玄度冰凉的手,“你回来了。”
贺玄度手被她握住,全身冰冷的血液又重新暖了起来。
他朝她一笑,“蓁蓁,久等了。屋外冷,咱们这就进屋。”
贺玄晖跌跌撞撞下来,拽住柳舜华的衣摆,眼神中满是乞求,“柳舜华,跟我走,你跟我走,我会同你解释的。”
贺玄度脸色冰冷,一把甩开他的手,将柳舜华拉至身后。
“贺玄晖,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贺玄晖却像未听到一样,眼神从始至终未离开柳舜华,“以往都是我的不对,我错了,我错了。柳舜华,你原谅我,咱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柳舜华浑身一怔,贺玄晖,他在说什么?
贺玄度气得手抖,若非他要瞒着双腿已好的事实,他真想站起来抽他一巴掌。
他冷笑,“贺玄晖,你要不要点脸?疯到这里来,当真以我会容你。”
“贺玄度,你当真以为她喜欢你吗?”他冷冷转向贺玄度,眼中满是嘲讽,“你不过就是个乘人之危的卑鄙小人罢了。”
“住口。”柳舜华挡在贺玄度面前,“贺玄晖,你以为你是谁?一个外人,也敢来挑拨我们夫妻感情。”
贺玄晖像是被雷劈了一样,怔在原地许久,指着贺玄度,满眼疑惑,“舜华,你为何要帮他,他才是外人啊。”
贺玄度不可置信地望着贺玄晖,他愈发相信,他是真的魔怔了。
柳舜华皱眉,“贺玄晖,我不管你真疯还是假疯,都请你离我们远一点。”
贺玄晖不死心,上前去拉柳舜华,“舜华,你睁开眼,好好看看我。是我啊,你怎么能忘了我呢?”
贺玄度忍无可忍,运掌一挥,轻松将贺玄晖推出半丈远。
“洪声,派人去前厅,让人把他带走。”
贺玄晖跌倒在地,身上沾满碎雪,简单束着的头发倾散下来,踉踉跄跄爬起,眼眶通红。
“舜华,不要跟他走,你会后悔的。”
柳舜华懒得与他纠缠,推着贺玄度,“他已经疯了,不必理会。”
“彰儿,你怎么样啊?”程氏带了十余人,慌慌张张走了进来。
贺玄度闻言,转头死死盯住程氏,指甲猛地掐进掌心,胸腔里翻涌着恨意,拼命压制住满身的戾气。
柳舜华觉察到不对,垂头柔声道:“你怎么了?”
贺玄度摇头,“无事,不要担心。”
程氏见贺玄晖如此狼狈,心疼地替他披上大氅,怒道:“贺玄度,你竟敢趁着我儿虚弱推他,是何居心?”
贺玄度冷声道:“是他自己跑来这里疯,你应该问他要做什么。”
程氏气急败坏,便将矛头指向一旁的柳舜华,指桑骂槐道:“是你,一定是你克我儿。你就是个丧门星,一进府便鸡飞狗跳。”
贺玄度攥紧手掌,冷笑一声,“程夫人,你好大的威风,竟敢骂我夫人?”
程氏怔愣地看着贺玄度,往日他们虽相互看不惯,至少面子上还过得去,维持着表面的平和,何曾如此剑拔弩张。
他那眼神,好像恨不得将她千刀万剐。
她不知是惧怕还是气愤,声音颤抖得厉害,“你……你反了,我是你嫡母。”
“嫡母?”贺玄度盯着她,毫不客气道:“你也配?一个下九流货色,靠着一些见不得光的手段上位,还真当自己是高门贵胄了。”
程氏的脸“唰”地一下变得惨白,紧接着又涨得通红,仿佛被人重重地扇了一记耳光。
他竟敢当着这么多下人的面,出言不逊,让她颜面尽失。
“你……竖子!竟敢如此羞辱我,我是这相府的主母!”她声音尖锐,手指着他,身体因愤怒不停摇晃。
刘嬷嬷见自家主子受辱,忙冲着下人道:“你们都是死人吗,快去请相爷过来,有人要造反了。”
柳舜华一看,她这是要拿贺丞相来压贺玄度,生怕贺玄度吃亏,当即朝妙灵使了个眼色。
满院子都是程氏的人,妙灵只得从回廊绕到后院出去,谁知方走到廊下便被刘嬷嬷看到。
她心知妙灵是想去请老夫人,上前便想去抓她。
柳舜华抢先一步,挡在她面前,厉声道:“刘嬷嬷,这里是二公子的住处,你一个下人,未经允许随意走动,谁给你的胆子?”
刘嬷嬷一惊,传闻这新妇是个贪慕虚荣的主,没
想到竟如此泼辣。
可她到底是在府内多年的人,仗着有相府夫人撑腰,不紧不慢道:“少夫人,方才有个侍女趁乱慌慌张张地往外跑,想是手脚不干净,老奴这就给您抓来。”
说罢,带着几人上前便要去抓妙灵。
柳舜华大步迈过去,反手扣住刘嬷嬷腕子,用力甩到一边,“放肆,我院内的侍女,自有我管教,何时轮得到你管。”
“好啊,好啊,一个个的都欺负到我头上来了。”程氏气得手抖,“柳舜华,你先是克得大公子生了魔怔,又引得二公子与我争执,你真是好大的本事啊。”
柳舜华抬眸看着她,一个市井出身,手段肮脏的妇人而已,怎么上辈子就被她压得死死的呢?
“母亲。”站在一旁的贺玄晖双目失神,喃喃道:“您为什么要这么对她,您为什么要这么折磨她?”
程氏懵了,“彰儿,你说什么呢?”
贺玄晖摸着头,只觉得要炸开,不停地重复道:“她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我是真的喜欢她。可为什么,为什么你们所有人都要逼我?”
一瞬间,风雪仿佛静止,柳舜华再也听不到其他声音。
满脑子只有那句:她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
贺玄晖,他这是什么意思?
程氏吓坏了,顾不得与贺玄度争执,忙让人搀扶着他,“快,送大公子回房。”
贺玄晖头脑昏沉,任由人扶着,无力抬起头,朝着柳舜华的方向伸出手。
正厅内,丞相端坐在上方,一脸冷肃。老夫人坐在丞相身侧,看不出什么表情。
贺丞相揉着额头,指着贺玄度,“逆子,为何要当众给你母亲难堪?”
老夫人眉头一皱,“今日是宁儿大婚第一日,当着孙媳的面,你能不能好好说话?”
贺留善回来,见程氏泪光闪闪,一双眼哭得肿起,登时火冒三丈,只一心想着教训这个不孝子,哪里还想得了这么多。
他看了看下面坐着的柳舜华,终是给贺玄度留了面子,“你说,究竟是怎么回事?”
贺玄度不慌不忙道:“不知何故,方才兄长跑到我院内,大嚷大叫起来。程夫人追了过来,不分青红皂白,指着我夫人便骂了起来。我不过同她理论几句,怎么就给她难堪了?”
程氏分辨道:“我那是教新妇相府的规矩,何曾骂她?她新入府,我作为母亲,难道还教不得了?”
老夫人眯眼冷笑,腕间翡翠镯子磕在檀木案上“咔”地一声响。
“教规矩?”她枯瘦的手指按下茶盏,淡声道:“照你这么说,你新入府时,我没教你规矩,倒是我疏忽了。”
柳舜华不由暗暗叫好,到底是老夫人,一出手,直中要害。
程氏脸色难看,不敢忤逆老夫人,忙泪眼婆娑地看向贺丞相。
贺留善面上堆笑,“母亲,您言重了。惜柔她对小辈一向和善,并无恶意。想是有了什么误会。”
程氏起身,柔柔道:“母亲明鉴,今日一早彰儿他,突然犯了癔症,我心急如焚,也跟着病了。我拖着病体去照看彰儿,谁知一眨眼的功夫,彰儿便不见了。后来才得知,他去了后院。”
“您说这好端端的,他为何会去后院?我忧心彰儿,便跟着去了,谁知……”她瞥了一眼贺玄度,接着道:“谁知就看到二公子一把将彰儿推到在地。我不过理论几句,却被他当着那么多下人的面,好一顿骂。”
她擦拭着泪,语带感伤,“相爷,母亲,你们说,要我以后如何做人啊?”
贺留善心疼得直皱眉,“母亲,他今日先是对自家兄长动手,又如此忤逆自己的嫡母,若是不罚,实在不足以正家风。”
老夫人冷声道:“你准备怎么罚?”
贺留善看着轮椅上一直沉默的贺玄度,瞧着母亲的脸色,缓缓道:“罢了,就罚他去祠堂抄《孝经》吧!”
老夫人默然,这个惩罚确实不算重。
程氏觉得罚得轻,不住向贺留善暗示,奈何他只看着自己的母亲。
贺玄度静静地看着父亲,三言两语间,便定了他的错,像以往无数次一样。
若是平时,惩罚重他就撒泼打滚,惩罚轻他便蒙混过关。
可是这次,他不想程氏得逞。
眼中聚满戾气,贺玄度双手攥紧,程氏,不如今日就……
“且慢!”柳舜华突然起身,对着贺留善道:“父亲,您只听了母亲的说辞,也该听听我们的吧。”
贺玄度眼中翻涌的戾气慢慢消散,露出原本清明的眸光。抬头静静望去,柳舜华立于厅前,姿态端庄而从容。
贺留善一愣,“你想说什么?”
柳舜华盈盈一笑,“父亲,母亲看岔了,夫君并未曾对兄长动手,是他自己不慎跌倒的。”
程氏双眼圆睁,“柳舜华,你说什么呢,我分明看到就是他将彰儿推倒的。”
柳舜华:“母亲,想是您照料兄长劳累,眼花了。我就站在那,并未瞧见夫君动手。”
然后,认真瞧着贺玄度,问道:“夫君,你可曾推过兄长?”
贺玄度反应过来,摇头,应得无比肯定,“未曾。”
程氏气极,指着柳舜华道:“你竟敢在这颠倒是非,满院子的人都看到了,你还敢狡辩。”
柳舜华一笑,“那不妨将方才院子里的随从都叫来,仔细一问便知。”
片刻后,方才院中众人悉数问遍,程氏带去的人都说贺玄度推了大公子,而贺玄度院中人则一口咬定,是大公子体弱,自己摔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