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第71章当着我的面,挖墙脚?……
“
扑通”几声,水面飞溅起巨大的水花。
三人皆不会凫水,一声“救命”尚未喊出,已经灌进几口水,不停地在水中挣扎,却是越挣扎离岸边越远。
巨大的声响很快引来附近的贵女们,瞧见有人掉进了水池,慌张大叫。
宫中举办赏花宴,本就是刘昌闲着无聊找乐子,男女席位不过一墙之隔,听到这边呼救,纷纷赶了过来。
刘昌喜热闹,最先跑了过来,看到有人在水池里扑腾,忍不大笑。
“这都是哪家的小姐?”
一旁的宫女忙回道:“是平阳王府的小郡主,相府的二小姐,还有柳御史的妹妹。”
此时,贺玄晖,贺玄度,柳桓安等一众男宾才到,便见一道黄色身影掠过,刘昌扑通一声跳进了水中。
柳桓安与贺玄晖朝水中一望,登时大惊,忙跑到池边,正欲下水,只听又是扑通一声,坐在轮椅上的贺玄度游鱼一般跃入池中。
两人瞧见刘昌与贺玄度都朝着同一个方向游去,紧接着跳了进去。
有几个精明世故的,看皇上都跳了进去,也跟着扑通下水。
余下的官员就尴尬了,一个个站在岸边,装势欲往池中跳去。
皇太后实在看不下去,喝道:“都不准跳,还嫌不够乱,都给我回去。”
刘昌下水早,正朝着柳舜华身边游去,突然一个黑影从后方窜出来。
他吓了一跳,定眼一看,眼睛瞪得老大,居然是贺玄度。
眼瞅着贺玄度要超过自己,刘昌忙划动双臂,奋力游去,然而还是落后一步,眼睁睁地看着贺玄度越过他,游到柳舜华跟前。
瘸腿的贺玄度,竟游得比他还要快,刘昌自尊心备受打击。
但想到贺玄度毕竟断了腿,拖着柳舜华必定体力不支,到时候他从旁协助,也不算丢人。
他打定主意,漂在水面上,等着贺玄度主动游过来。
谁知,贺玄度一手抱着柳舜华,一手划在水面,猛地一个转身过去,溅了刘昌一脸水后,径直朝岸边游去。
刘昌气得手抖,他兴冲冲地跳下来,却这么白白被贺玄度抢了风头。
他正在气头上,只见后面几个奉承的官员游了过来,见他浮在水面,以为他没了力气,齐声高喊着:“快救皇上。”一边喊一边将他往岸上拖。
柳舜华泡在水里,正惶恐无助,便见贺玄度不顾一切游向她,她攀上他的肩,身子紧紧贴着他,任由他带着自己在水中游弋。
上岸后,贺玄度才轻轻将她放下。
贺玄晖拖着贺容暄,柳桓安抱着刘妉柔,缓缓爬上来。
柳桓安先看了看旁边的柳舜华,见她无事,这才转头,轻声问:“郡主,你怎么样?”
刘妉柔劫后余生,涕泪涟涟,眼睫上挂着泪珠,楚楚可怜,毫无方才打架时的气势,她垂着头,“我……没事。”
贺容暄最后被救上来,又拼了命地扑腾,呛进了不少水,这会一群小宫女围着,正在她腹部不停按压。
柳舜华与刘妉柔目光撞在一起,略有些心虚,又齐齐向贺容暄望去。若贺容暄出事,她们怕不好交代。
贺玄度意识到她的不安,用力握住她的手,朝她点点头,示意一切有他。
片刻后,贺容暄吐了一口水,缓缓睁开眼。
睁开眼,看到一旁的柳舜华,贺容暄骂道:“都怪你,你就是个灾星,遇到你准没好事。”
说罢,挣扎着起身,挥着手臂朝她扇去。
贺玄度一把将她推开,冷声道:“贺容暄,若你再敢对你二嫂出言不逊,别怪我不客气。”
贺容暄前脚被打了一巴掌,又被贺玄度当面驳斥,立时大哭起来,拉着贺玄晖道:“兄长,他们都欺负我。”
贺玄晖眉头一皱,轻轻拍着她的肩,“到底怎么回事?”
贺容暄指着柳舜华,“都是她,仗着要嫁入咱们相府,羞辱堂姐。我看不过,与她争执,反被她推入水中。”
贺玄晖抬头,狐疑地望向柳舜华。
柳舜华要笑了,贺容暄这睁着眼说瞎话的本领,还真是一如既往的娴熟。
还有贺玄晖,他又是这个眼神,永远只听她一面之词,毫无底线地护着自己的妹妹。
贺玄度已经坐回轮椅上,不屑地瞥了贺容暄一眼,“贺容暄,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你飞扬跋扈谁人不知,蓁蓁若是真羞辱了贺玉雪,你定要闹得满城皆知。还有,你说蓁蓁推你,若她存心推你,怎么你们三人都掉入池中,你说话之前能不能先过过脑子?”
贺容暄瞪了回去,“她是你未过门的妻子,你自然向着她。为了个女人,连兄妹情都不顾了,你这是色令智昏。”
刘妉柔也被贺容暄的无理给惊到了,正要开口解释,柳舜华已经起身。
柳舜华冷眼看着贺容暄,厉声道:“贺二小姐,你说我们欺负你,那你敢不敢将你方才的话,一字不落地再说一遍?”
今日之事,皆因她而起,刘妉柔是为了维护她才被波及,她不能拖她下水,只能将矛盾往自己身上引。
方才贺容暄仗着无人在场,先是出言讥讽刘妉柔,又对着她恶言恶语,那些话可不好听。她就不信,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她好意思再说一遍。
贺容暄狠狠地盯着柳舜华,她也深知那些话的确不太好听。她今日来,是为了亲近刘昌,如今人还未见到,若是留下个恶毒的印象,可不太妙。
过了许久,她冷哼一声,将头转向一边。
此事关乎相府家事,又牵涉妉柔郡主,在场之人一时沉默。
就在这时,刘昌终于被人架着上了岸。
跳下水的几个官员都想大展拳脚,在水里你争我抢,人越多越乱,刘昌被抢来抢去,折腾了大半晌才被拖出池子。
他不停地抖着,对着众人道:“你们都不冷吗,都杵在做什么?”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几个宫女扶着三人去更换衣物。
待众人散去,几个全程围观的贵女窃窃私语。
“你们瞧见了吗,方才贺大公子都没看妉柔郡主一眼?”
“贺二小姐也掉了下去,贺大公子哪里还看得到她。”
一个小姐叹道:“平日里都在传,说贺大公子为了妉柔郡主至今未婚配,可如今性命攸关,他毫不犹豫地舍了她。真是……”
真是让人心寒!
她们都是些未出阁的小姐,不禁想,若是自己的心上人在生死关头将自己抛在一边,怕是要生无可恋了。
另一位小姐想了想,笑道:“要说起来,贺二公子这人平日里瞧着吊儿郎当的,却是真不错。腿都断了,却毫不犹豫跳入池中去救柳小姐。”
“是啊,贺二小姐不依不饶,他却始终站在柳小姐这边。为了她,能做到这个份上,真是难得。怪不得他就算断了腿,柳小姐也要嫁他。若是有人这么待我,我……”
说罢,几人嬉笑道:“你怎么样?也要嫁。瘸了腿瞎了眼都无所谓?”
那小姐娇嗔道:“你们真讨厌。”
几人说罢,话锋一转,“你们说,方才皇上跳下去,是为什么?”
一个机灵的贵女想了想,“大概,是图热闹吧。”
宴会散后,皇太后留下贺玄晖与柳桓安问话。
柳舜华由贺玄
度陪着,在宫门口的马车上等柳桓安出来。
想到宴席上之事,柳舜华止不住扶额,她与贺容暄纠缠两辈子,注定不能和睦共处。
若前几次只是争执,那这次便是彻底撕破脸了。
柳舜华落水前去拉贺容暄与刘妉柔,手在栏杆上磨出了皮,又泡了水,此刻手腕上一圈红痕,看着触目惊心。
贺玄度抓过她的手,从袖中掏出药膏,刮了一点,轻轻涂抹在伤处。
“贺容暄主动挑事,就让她掉进池子里泡一会长长记性,你何必救她。”
柳舜华抬头,“你怎么知道?”
贺玄度捏住她的手腕,将药膏推开,“此前你在长公主府出过事,这次我怎能毫无防备。”
柳舜华片刻怔忡,一是为贺玄度如此细心感动,一是惊叹,他竟有这样的手段,在宫内安插眼线。
涂完药,贺玄度抽出一块帕子,将她手腕缠住。
那帕子上绣了盛放的木槿花,正露在外面。雪白一段皓腕,在灼灼木槿的映衬下,初雪一般,轻盈娇嫩,让人移不开眼。
两人相对而坐,贺玄度犹握住她的手腕,柳舜华抬头,视线正落在他双眸上。
少年长长的眼睫在脸上落下一片阴影,薄唇紧抿,整张脸线条流畅,俊美中又带着微不可察的攻击性,像是隐忍不发的幼兽,只待敌人一放松,便将它撕咬啃噬殆尽。
这样的他,有些陌生,却带着说不出的诱惑,让柳舜华忍不住想要靠近,想要了解他更多一点。
贺玄度放开她的手腕,长眸抬起,正对上她探究的目光。
他凑近,几乎贴在她的耳边,“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柳府的马车不大,空间逼仄,他这一凑,柳舜华忙向后退,脊背紧紧贴着车壁。
贺玄度顺手将她拉回来,双手紧贴在她腰间,看向她的目光逐渐灼热,惹得她心头微微发烫。
她垂着头,试图转移话题,“今日,多亏有你,不然依着贺容暄的性子,只怕难以收场。”
“若非要嫁于我,你又何至于会得罪她。此事皆是因我而起,我若不能站出来护着你,还算什么男人。”
贺玄度垂头,看着她:“蓁蓁,你是我的命,不,比我的命还重要。若这世上没有你,贺玄度不过是一具行尸走肉。”
他离她极近,呼吸落在她脖颈间,一路延伸,柳舜华脊背一阵酥酥麻麻,双手不受控制,无力攀上他的脖颈。
贺玄度像被一团火点燃,浑身微微发颤,滚烫的双手捧着她的脸,俯身吻了下来。
清冽的气息碾过双唇,与幽幽荷香纠缠,马车内,只余两人清浅的呼吸。
两人十指交扣,气息交缠,完全没注意到有人缓缓靠近。
刘昌看到马车上挂了个“柳”字,轻轻敲了下车壁,“蓁蓁,你在里面吗?”
柳舜华浑身一僵,猝然回过神,头微微一偏。
贺玄度伸手将她扳了回来,火热的双唇再次压了上来。
柳舜华惊愕得睁大双眼,贺玄度是疯了吗?
贺玄度不满她分心,抬手将她双眼捂住,唇上的力道又加重几分,带着侵略近乎蛮横般的掠夺,铺天盖地而来,让她根本无力挣脱。
“蓁蓁,那贺玄度有什么好,不如你退了亲,跟着我吧。”
刘昌在车外循循善诱,“我说过要封你为后,说到做到,从此你便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你若不喜欢,我就……我就将那些宫女全部换成太监。从此以后,只守着你一个人。你说,好不好?”
久久得不到回应,刘昌又叫了几声,猛地一下掀开车帘。
贺玄度双唇从柳舜华脸上缓缓移开,将她的脸埋在他胸前。
日光倾泻进车内,照在贺玄度水润红颜的唇上,带着几分欲色,格外刺眼。
他抬头,笑得谦和有礼,“皇上,您这是当着我的面,挖墙脚吗?”
第72章 第72章上林苑冬猎
刘昌听说皇太后将贺家兄弟以及柳桓安留下问话,以为车内只有柳舜华一人,不承想,贺玄度竟在车内。
一时尴尬,硬着头皮道:“你不是被皇太后叫去了,怎么也在?”
贺玄度手指在唇上一抹,慢条斯理道:“皇太后仁慈,怕我坐着轮椅不便,准我先出宫。”
刘昌咳了几声,依旧站着,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
贺玄度微微挑眉,刘昌这脸皮,真是够厚的。
见他不肯走,贺玄度就坐在车内,两人就这么僵持着。
过了片刻,柳桓安与贺玄晖先后走出宫门。
贺玄度朝着远处打了个呼哨,周松推着轮椅过来,将他扶上去。
刘昌对着两人,正色道:“我听闻皇太后召你们去问话,特意等在这里。你们都是朝中股肱之臣,家眷要和睦才是。”
两人垂首,“臣惶恐。”
等上了马车,柳桓安皱眉道:“你此前与皇上认识?”
柳舜华不敢隐瞒,将事情原原本本地告知兄长。
柳桓安听罢,眸底暗沉,缓缓道:“以后,离皇上远一些,免得惹祸上身。”
柳舜华点头,想了想,“皇太后可有责怪?”
柳桓安脸色缓和,笑了笑,“无事,只是和皇上方才说了同样的话,你不必担心。”
说罢,又叹了一声,“今日你同贺容暄这一闹,日后嫁进相府,可有得头疼了。还好,贺玄度答应你一起去凉州。”
“兄长放心,有老夫人在,贺容暄不敢胡闹。”又道,“说起来,今日水榭内,妉柔郡主帮了我不少。只是方才形势有些混乱,我都没来得及向她道谢。我想明日送上拜帖,登门致谢,不知兄长以为如何?”
柳桓安目光一滞,随即淡声道:“不必了,徒生事端。”
月底朝中议事,刘昌直接任命济阳郎中令成渊接替未央宫守卫,将原卫尉贺留善之侄调至羽林军中。
调令来得突然,根本不给贺留善一点转圜的余地。
贺留善站在朝堂上,不动声色地看着年轻的帝王。他竟有看走眼的时候,原以为自己选了个好操控的绵羊,却没想到是引狼入室。
他将揣在袖子中的手缓缓伸出,刘昌终究是太嫩了些,狼崽自以为聪明,殊不知自己的真面目早已暴露无遗。
颜太傅一下朝便找上刘昌,苦劝他莫要听信一些谗言,眼下时局不稳,他又是贺留善扶持上位,不宜与他硬碰硬。此时要多拉拢一些睿帝旧臣,以获取更多支持。此外,平阳王那边,也不能晾着,亦多多亲近。
刘昌初承大统,一心要大刀阔斧整治一番,又被身边一些别有用心之人吹捧着,哪里肯听得进去,口头上应下来,依旧我行我素。
贺玄度听闻此消息,火速找上刘九生。
刘昌此举太明显,已经触怒了父亲,父亲定不会坐以待毙。前些日子,他在相府内看到了车骑将军,以及平阳王府之人上门送信,怕是要有动作了。
刘九生不解,刘昌行为为何如此莽撞。
贺玄度想到此前宫内探子传来的消息,说此前睿帝的贴身太监转投了刘昌,日日吹嘘他英明神武,颇有太祖之风,将他哄得心花怒放。
他总有一种感觉,这个太监,多半是被人授意才有如此行动。
还有其他一些巧合,似乎总有一双无形的大手,在背后推着刘昌与父亲站在对立面。
刘九生道:“会不会是彭城王的人,毕竟眼下最愿意看到刘昌与贺丞相闹翻的,只有他。”
可仔细一想,还是觉得不对。彭城王若有这样的能力和魄力,不会这么些年只偏安一隅。
冷风刮过草屋,吹得院内的木门吱吱作响,摇摇欲坠。
贺玄度沉默片刻,摇摇头,“不,还有你。”
刘九生浑身一颤,“玄度,你这是什么意思?”
贺玄度抬头,眸底漆黑如墨,缓缓吐出两个字:“睿帝。”
……
十一月初,刘昌又整了新花样,以
锻炼武艺为由,召各世家贵族年轻子弟去上林苑冬猎。
睿帝不喜武,上林苑空置许久,如今刘昌突然说要冬猎,世家中不少年轻子弟开始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柳家兄妹也在此列。
距婚期不到一月,柳舜华本不想去,可听周松说,贺玄度听闻要去上林苑,激动得一夜没睡,将弓箭拿出,擦了又擦。
贺玄度此前也是鲜衣怒马,风流肆意,腿断了后,出门次数都少了,难得他有如此兴致,柳舜华心上欢喜,便随着他去了。
上林苑南傍终南,北滨渭水,珍树异卉数之不尽,珍稀飞禽走兽充盈其内。
柳舜华随着兄长骑马踏进苑内,枫叶红如火,银杏似金,风中裹挟着丝丝凉意,非但不让人感到寒冷,反添了几分飒爽之意。
一路走过,但见山林雄伟,湖泊广阔,宫殿壮丽,无不彰显皇家园林的气派。
新帝驾临,上林苑重新修整一番,沿途旗帜飘扬,车马辚辚,不时有珍禽脆鸣声传来。身披彩装的宫女泛舟池中,浅吟低唱,鼓乐夹杂,好不热闹。
两人来到围场,各家贵族子弟已经聚集在营帐外,个个劲装在身,瞧着倒是英姿勃发。
临到跟前,柳舜华与柳桓安翻身下马,一白一黑衣襟随风,落地平稳轻盈。
一个身手矫健,一个干净利落,动作又整齐一致,简直如赛场表演一般让人赏心悦目。
人群中有人高喝一声“妙啊!”
一时间,在场众人纷纷望去。
贺容暄哼了一声,一转头,看到贺玄晖正盯着柳舜华,气得牙根痒。
无人注意的角落,刘妉柔望向两人,眼眸柔情似水。
柳桓安似是感受到那道目光,蓦然回首,看她一身柔蓝骑装,像一团柔软的轻雾,缥缈而遥远,融入无边的山林。
恰此时,鸣銮声声,玉舆逼近,引得在场之人纷纷跪拜。
刘昌跳下马车,笑道:“今日冬猎,都随意些。猎物最多者,吾可赐他一个镇护将军头衔。”
众人脸上一阵抽搐,这也……太随意了些。不过今日来此的,都是些年轻子弟,坦白讲,这诱惑确实也挺大。
说罢,走到柳桓安跟前,笑道:“柳御史,往日看多了你君子端方的样子,没想到今日如此英姿飒爽。”
眼一瞥,看着柳舜华道:“怎么,贺二公子没跟来?”
“劳皇上惦记,玄度愧不敢当。”清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周松推着贺玄度从枫林中缓缓走出,他今日穿了一身红衣,映着身后的如火摇曳的枫叶,狭长的桃花眼含笑,愈发显得姿容绝艳。
刘昌扫了他一眼,“人既已到齐,就稍事休息,以号角为令,原地待命。”
众人原地休整,贺玄度手持弓箭静候在一旁。
人群中,有人相互使了个眼色,朝着贺玄度走去。
贺玄度认得他,车骑将军的侄子张毅,此前与程嘉良走得很近。
“贺二公子,你如今这样,还能骑马?”
他语气满是调笑,惹得一旁之人大笑起来。
“哈哈哈,连马都上不去,贺二公子是要坐着轮椅射箭吗?”
刘长临素日与贺玄度交好,当即拾起一个松果丢过去,“你嘴怎么这么臭,今日不曾漱口吗?待会不用亲自挽弓,一张嘴就能熏死一堆的猎物。”
年轻子弟中,不少看不惯张毅仗着自己二叔横行霸道的,见刘长临嘴上不留情,忍不住低头偷笑。
立即有人拉着张毅,“别理他,和那贺玄度一样,就是个混不吝的。”
张毅这才悻悻离开,临走前还不忘放狠话,猎场上见分晓。
他就不信,他还比不过一个断了腿的贺玄度。
刘长临走过去,拍着贺玄度,“玄度,这些人都是些跳梁小丑,你别放在心上。”
贺玄度抬头道:“这些人,我自然不放在心上。你说说,今年想要什么,我替你猎来。”
刘长临摸着下巴,“你这样,真的能骑马吗?”
贺玄度伸手朝他身上拍去,“合着方才你白说了。”
两人正说笑着,柳舜华走了过来,看着贺玄度,“准备得怎么样?”
刘长临瞧着两人眼神纠缠,对着柳舜华道:“嫂子好!”
贺玄度朝他赞赏一笑,好小子,生得一张好嘴。
号角齐鸣,声震山林。贵族子弟们纷纷骑上骏马,手持弓箭,铆足了劲向着猎场深处进发。
周松托着贺玄度上了马,柳舜华仰头望着他,叮嘱道:“小心为上!”
贺玄晖骑马从他身边走过,长陵侯世子李季方紧随其后。
擦身而过的瞬间,李季方突然回头,“二公子,方才瞧着,是被人举上马的?这猎场不少猛兽,二公子何不去女眷那里等着。”
柳舜华怒目而视,贺玄晖眼神扫过,像是没有听到一样,策马奔驰而去。
贺玄度淡然道:“大家都是来冬猎的,猎到最多为胜,至于如何上马,就不劳李世子操心了。”
李季方一笑:“那就拭目以待了。”
号角阵阵,马蹄声声中,几人卷着扬起的落叶呼啸而去。
歇息之地设在云林馆,此刻刘昌高坐台上,正与一众未参与狩猎的年轻子弟畅饮。
柳舜华走近,寻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
刘昌端起酒杯,不时斜眼朝她这边看过来。
柳舜华自斟自饮了一杯,只当看不见。
狩猎活动许久未进行,如今看着这些贵族子弟在林中肆意奔腾,一个个飒爽英姿,刘昌也止不住血气翻涌。
“你们说,今日谁会夺得这魁首?”他放下酒杯,“听闻你们都下了注,不知都赌谁赢?”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沉默,莫非皇上是要斥他们私下行□□之事。
刘昌哈哈大笑:“你们慌什么,吾也下了注。只是想问问你们,看看吾下的注有几成赢的把握。”
几个一直跟在他身侧的世家子弟,大着胆子道:“长陵侯世子李季方,武将世家,骑射极佳。”
刘昌笑道:“还有呢?”
“车骑将军的侄子张毅,也不错。”
“还有廷尉府的小公子,此前中尉选拔,他曾入围。”
刘昌点头,又问:“那相府两位公子如何?”
几人相互一望,“这……大公子擅文,骑射亦可。”
刘昌:“贺玄度呢?”
有人不屑一笑,“二公子啊,之前听闻骑射确是不错。可他如今摔断了腿,连上马都难,又怎能夺魁呢?”
刘昌摸着额头,颇为头疼的样子,“那惨了。”
几人笑容僵在脸上,“莫非……”
刘昌点头,“我赌贺玄度赢。”
第73章 第73章若我想争,根本轮不到你……
蹄声急促,肆意奔腾,蛰伏在林间的动物四处逃窜。
李季方身骑赤血宝马冲在最前,张毅手持良弓紧随其后。
很快,一头受惊的野羊慌不择路,一头扎进他们围好的圈子中。
李季方仗着宝马良驹,弯弓朝着野羊射去,眼见即将射中,只听“铛”的一声,被另一只箭羽击中,射在了一旁的树上。
野羊猛地惊醒,越过一旁的灌木丛,钻进了丛林。
张毅对着李季方一笑,“抱歉,射偏了。”
狩猎开始,大家都想拔得头筹,张毅紧跟着李季方,摆明了是不想他领先。
两人正对峙着,只听一声箭响划破天际,方才窜出去的野羊“砰”的一声倒在地上。
北风凛凛,自贺玄度衣角呼啸而过,少年高坐马上,嘴角微微上扬,眼神中满是不羁。
他身姿端正,搭弓射箭的姿势过于完美,实在无法想象他断了双腿。
一声鼓响,号角吹起,贺玄度拔得头筹。
李季方看着张毅,冷笑道:“你咬着我不放,没想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白白让人捡了个大便宜。”
张毅一张脸冷下去,“贺玄度,你倒是会投机取巧,趁着我们相争之际,偷偷下手。能拔得头筹,不过是凑巧罢了。就你那点实力,也敢在我们面前嚣张。”
这些年,他虽刻意隐藏其身手,但骑射之术却从不加掩饰。贺丞相不少骂他沉迷于游猎,不务正业。是以,长安城中不少纨绔都知晓他精于骑射。
贺玄度骑射的本领,是战场上真刀真枪拼杀来的。即便断了腿,也比这些养尊处优,只有些花架子的年轻子弟强上不少。
他今日来,本就是带着目的,更要坐实他纨绔的名头,要的就是出尽风头,根本没有谦让的必要。
见贺玄度并没反驳,反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张毅讥讽道:“一个被追得穷途末路
的野羊而已,不知道的,还以为你猎到了猛禽异兽呢。也不瞧瞧你这副样子,怕只有那个贪慕虚荣又无脑的柳大小姐将你当个宝了。”
周围之人都跟着笑了起来。
贺玄度眼眸一沉,在众人哄笑声中,缓缓从背后的箭囊中取出一支箭,举起弯弓,带着一种极致的冷漠,瞄准了张毅。
众人脸色突变,张毅更是瞪大了双眼,紧盯着贺玄度乌沉无波的双眸。一瞬间,他感到一种强大的杀机,他想跑,却又像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拉扯住,根本动弹不得。
“嗖”的一声,箭矢飞了出去。
张毅浑身像被冰封了一般,僵在马上,脸色煞白。
箭羽擦着他的脸颊划过,一滴血落在破败的枯叶上。
众人回头,一条小花蛇被方才那支箭牢牢钉在树上。
贺玄度收回弓箭,淡声道:“张公子说大话的时候,不知道抬头看看吗?”
张毅浑身一松,身体瘫软下来,半晌才回过神来,对着贺玄度咬牙道:“贺玄度,程嘉良说得没错,你就是一条疯狗。”
贺玄度看都没看他,倾身贴在马头,拍了拍□□的黑马。
“知道我疯,以后见到我,就有多远滚多远。”
望着贺玄度策马离去的身影,张毅久久怔愣在原地。
他清楚,方才那一箭,若有一丝偏差,当场便能要了他的命。
贺玄度,他真是个疯的。
李季方瞧着那一抹红消失在山林,朝着身侧的侍卫歪了头。
今日这个魁首,他夺定了。
贺玄度若是阻了他,那就正好试试,究竟是谁的箭更快。
……
云林馆内,用过午膳,一众文弱子弟继续陪着刘昌畅饮。
柳舜华坐着无聊,正欲起身,却听有人道:“皇上,时日尚早,咱们干坐着也无聊,不如让各家小姐们也比试一番如何?”
“这个好。我瞧着诸位装扮颇为飒爽,今日能来,想必是对骑射有兴致。”刘昌直起身子,“成川,你让成渊去清理出一块场地,准备好靶子,咱们也来比试比试。”
很快,靶场准备好,是此前一处演武场。
众人随着带路的太监一起,绕了几个圈,才走出云林馆。
柳舜华独自走在后面,静静欣赏着上林苑中的景致。因是初冬,苑内依旧是秋日景象,非但不觉寂寥,反有几分绚丽多姿的意味。
她困在府内许久,如今行在山水间,心中畅然。
边走边瞧,险些撞到人,她慌忙致歉。
却听两声笑从头顶传来,贺容华与刘妉柔就站在她面前。
贺容华柔柔开口道:“柳小姐,看什么看得这么出神?”
因着上次相府之事,柳舜华对贺容华很是感激,笑道:“贺大小姐好。”
贺容华微微一笑,“该改口了,你还是同宁儿一样,唤我一声大姐吧。”
柳舜华脸色微红,又朝着刘妉柔道:“上次宫内赏菊宴,多谢妉柔郡主。”
刘妉柔摆摆手,“我那也是看不惯贺……”
说罢,想起贺容华站在身边,不好继续说下去,只是笑笑。
贺容华丝毫不避讳,“二妹妹自幼被宠坏了,行为是有些跋扈。不过你们放心,今日有我在,她不敢轻易生事的。”
柳舜华点头,她知晓,贺大小姐一向不喜热闹,今日能来上林苑,多半是受贺玄度所托,以免她在贺容暄那里吃亏。
众人来到靶场,几个贵女已经选好了弓箭,正相互说笑。
皇上就坐在高台上,看着靶场上的众人。
很快,一个小太监便过来宣读了圣意,命今日到场贵女皆下场比试,魁首有重赏。
言罢,又添了几句,此番比试不过是互相切磋,莫要有负担之类。
柳舜华暗暗思索,刘昌的重赏,她可不敢要,待会只需随便射几箭应付一下便好。
刘妉柔意兴阑珊,靠近柳舜华道:“这样的比试,最无趣了。谁不知道,这些贵女中李舒君箭术最好。不过,李舒君多机灵啊,这种场合,必然要输给贺容暄。所以,这场比试,贺容暄赢定了。”
柳舜华一笑,下意识朝贺容华看去,只见她正盯着远处出神。
顺着她的目光望去,一个身穿盔甲之人正对着一队禁军训话,那人背对着她们,只露出一个挺拔的背影。
刘妉柔在旁说道:“那个人,就是皇上新提拔的卫尉。”
柳舜华笑道:“瞧着倒是尽职尽责。”
刘妉柔道:“那是自然,他可是济阳旧臣。”
鼓乐声响,贵女们依次比试。柳舜华随便拉弓射了一箭,上中下不中,中规中矩。刘妉柔勉强射中靶子,贺玉雪直接脱靶,李舒君差点射中靶心。
贺容暄贵为丞相嫡女,常随贺玄晖一起听学,君子六艺,射亦有涉猎,到底有几分真功夫在,又有李舒君主动避让,稳稳夺了魁首。
皇上拊掌道:“虎父无犬女,贺家的小姐果然出色。来人,将吾的弓箭拿来赐给贺小姐。”
成川捧着弯弓走来,惹得众人艳羡不已。
柳舜华扫了一眼,与其说是一张弓,倒不如说是一件装饰品,她这辈子都未见过如此浮夸的弓箭。
弯弓细腻光滑,雕刻云鸟纹,两端装点金色饰,镶嵌四颗南红玛瑙,光彩熠熠。
柳舜华眼眸一转,刘昌前些时日随意裁撤了贺丞相的人,估计是意识到自己操之过急,想借机主动缓和一下。
贺容暄接过弓箭,欣喜谢恩。
贺玉雪走上前,摸着弓箭,极尽奉承。
刘昌兴致正高,让人就地设宴,舞乐助兴。
贺容暄得了赏赐,有意张扬,便大方地将弓箭传给贵女们相看。饶是柳舜华坐在最后,也躲不过被迫瞻仰御赐之物的命运。
弓箭转了一圈,又回到贺容暄手中,她出尽了风头,总算消停下来。
这时,贺玉雪端着酒杯走到贺容华跟前,“大姐姐,许久未见,妹妹敬你一杯。”
贺容华鲜少同她亲近,不知她为何突然过来寒暄,出于修养,还是笑着同她对饮。
贺玉雪又转向柳舜华,“柳姐姐,此前咱们多有误会,往后就是一家人了,还望你能不与妹妹计较。”
这话听得柳舜华却眉头直皱,明明挑事的是她,怎么好端端变成她毫无容人之度了。
刘妉柔瞥了贺玉雪一眼,到底是贺家的家事,她也不好插嘴,只一声冷哼。
贺容华却听不下去,温声道:“蓁蓁性情柔和,若是想要计较,那必定是大事,到底是什么样的误会,说来听听。”
贺玉雪理亏,自然不敢说,忙对着柳舜华道:“柳姐姐,是妹妹的错,我先干为敬。”
无事献殷勤,柳舜华不知道她又在想什么阴招,晃动着酒杯按兵不动。
贺玉雪端着酒杯的手一抖,酒水全洒在柳舜华身上。
柳舜华忙起身抖动着衣襟,贺玉雪紧跟着起身致歉,“都怪我太莽撞了,没有端好酒杯,柳姐姐没事吧?”
柳舜华不再客气,“你离我远一些,我就没事了。”
贺玉雪讪笑一声,端着酒杯走开。
贺容华与刘妉柔忙问,“怎么样,要不要去换一件衣服过来?”
柳舜华还未搭话,就见刘昌走下台阶,许是喝得有些醉了,晃晃悠悠地走了下来。
经过柳舜华身边时,一个趔趄倒了下去。
众人吓了一跳,舞乐立时停下,场上一片紧张。
柳舜华下意识向后挪动,与他拉开距离。
成川慌忙上前,刘昌已经扶着桌案站了起来,笑着摆手,“无碍,无碍,接着奏乐。”
说着又踉踉跄跄朝贺容暄走去,贺容暄心内暗喜,起身相迎。
刘昌笑道:“贺小姐是今日射箭魁首,吾敬你一杯。”
身后的成川忙将酒杯递上,刘昌接过,身子又是一晃,整个人扑倒在一旁桌案上。
贺玉雪被吓了一跳,慌张抬眸,正撞上刘昌迷离的醉眼。
刘昌本就生得丰神俊朗,此刻半醉着,更添几分风流之态。他就这么毫无顾忌地盯着她,贺
玉雪哪里经得住这样的撩拨,微垂下头,一颗芳心怦怦乱跳。
贺容暄转头,瞧见贺玉雪如此媚态,冷笑一声坐了下来。
待刘昌走远,贺玉雪犹沉浸在方才对视的悸动中不能自拔。
贺容暄悄悄推了她几下,贺玉雪这才反应过来,对着一旁的贵女使了个眼色。
“哎呀,贺大小姐,您这弓……”
贺容暄将弓拿起,惊道:“怎么回事,上面的南红玛瑙怎么不见了?”
众人望去,只见弓箭一端上原本嵌着玛瑙的地方,空了一块出来。
“这可是御赐之物,谁这么大胆,竟敢私藏?”
在座的贵女们议论纷纷:
“不是我,我看的时候分明还好好的。”
“我也是。”
“我也是。”
“不知最后一个看的是哪位?”
众人纷纷撇清关系,将目光投向柳舜华。
柳舜华心内冷笑,她算是明白了,为何方才贺玉雪会过来敬酒赔罪。
若她所料不错,那颗丢失的玛瑙,现下就藏在她的桌案处。
然而众目睽睽之下,她一举一动都受到关注,根本不可能再将玛瑙找出,并趁机转移。
刘妉柔呵道:“最后一个看的便有嫌疑吗,方才那张弓传了那么久,大家都有可能下手。方才收弓之人是谁,没有看清楚吗?”
贺容暄身边一个宫女跪地颤抖道:“是奴才,奴才方才一时大意,未曾留意。”
贺容暄扬声道:“她只是个奴才,郡主何必为难她?眼下最重要的难道不是要找出玛瑙吗?”
贺容华冷眼瞧着,一看便知又是贺容暄的把戏。她这个二妹妹,实在是愚不可及。柳舜华不日便要嫁进相府,她在自家府邸针对她也就罢了,怎么在外人面前肆意诋毁她。
她忍着怒气,缓声道:“想是方才传递之时,不小心掉了。圣驾在此,岂可坏了皇上的心情,不如等宴席结束再寻吧。”
贺容暄接连在柳舜华那里受挫,一心想要杀一杀她的威风,哪里听得进去贺容华的话。
她秀眉扬起,目光有意无意看向柳舜华,“大姐,那玛瑙可是嵌上去的,怎么可能轻易便掉了,必定是有人刻意为之。有人竟胆大到盗取御赐之物,岂可轻易放过。皇上,还请您下令彻查。”
刘昌屈起一条腿,端着酒杯,眯眼看着柳舜华。
这场局摆明了就是冲着她去的,他倒要看看,她如何化解。
柳舜华在众人目光中缓缓起身,“的确,最后一个看那弓箭的是我。”
贺容暄斜了她一眼,“若你看上这玛瑙,直接与我说便是,何必这么麻烦。”
柳舜华淡声道:“贺二小姐,事情还没弄清,便随意给我定罪,太心急了吧。”
贺容暄冷笑,“若不是你,你站起来作甚?是不是你,搜一搜便知。”
柳舜华居高临下,俯视着她,“我想要的东西,自会去争取,不会如此麻烦。”
贺容暄不屑,“你会争取,你箭都拿不稳,如何争取?真是可笑。”
凉风从远处的山林掠过,吹着柳舜华白色的衣裙,清冷似盛放在雪山的白莲。
她清亮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靶场,“贺容暄,若我想要争这魁首,根本轮不到你。”
第74章 第74章柳小姐失踪了
霜风烈烈,一行鸿雁南飞,远山枫叶遍红,映着重叠的暮云,火烧一般。
柳舜华不再与她废话,转身朝着靶场内走去。
刘妉柔紧张得攥着手,柳舜华这是要做什么,方才她已经射过了,不过比她略好一点而已。
而且贺容暄方才运势极佳,已射中靶心,她即便射中也只能和她打个平手,讨不到什么好处。
除非像李舒君一样,与贺容暄打个平手,继续对打。
可这种还是有风险,万一重新比试又输了,要如何收场?
贺玉雪捂嘴笑道:“曦妹妹,你瞧,她这是急糊涂了吗,还真是不知死活。”
贺容华隔着人群狠狠瞪了她一眼,这个贺玉雪整日撺掇着二妹妹胡闹,回去定要好好训斥她一番。
人群中掀起一阵波澜,柳舜华像没听到一样,从容走向靶场。
贺容暄看着柳舜华,目光微微一动。
她笃定柳舜华赢不过自己,一心想看她出丑,并未阻止。但见她步履平稳,神情从容,突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感觉。
她这胜券在握的样子,真的很让人讨厌,她凭什么以为自己能赢。
柳舜华缓缓走到靶场外,弯腰拿起放在一旁的弓箭。
一旁的看客们窃窃私语,“她真的要比?贺二小姐已经射中靶心,她能怎么比?”
“贺玄度断了腿,不知死活地参与狩猎。他这未婚妻也是个爱逞能的,还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要不说丞相偏爱大公子呢,实在是这贺玄度扶不起来,如今又找个这样不知分寸的媳妇,这要嫁进去,相府岂不是要被他们闹得鸡飞狗跳。”
他们都知道,贺丞相一向不看重贺玄度,是以才敢明目张胆地议论。
柳舜华在众人议论声中,随手抽了一支箭羽。
她手臂轻扬,搭箭拉弓,双目直视前方靶子的红心。身姿如松,坚如磐石。
刘昌换了个姿势,饶有兴致地盯着她。
架势不错,就是不知……
一声“嗡”响,箭矢离弦,呼啸而出,如一道闪电飞了出去。
场上一片安静,众人齐刷刷地朝着靶子望去。
正中靶心!
刘妉柔最先反应过来,站起拍手道:“好!”
先前柳舜华那一箭,不过中等之资,如今却一箭正中靶心,众人不由暗暗一惊。
贺容暄双眼盯着靶心上的箭矢,眼中几乎冒出火来,柳舜华她竟然真的射中了。
贺玉雪余光瞥到贺容暄的神色,忙高喊道:“碰巧罢了,容暄也射中了靶心,你有什么好得意的。”
她这话说得不错,众人看着柳舜华,若是想证明自己,除非她与贺容暄再比一场。
柳舜华只是淡淡扫了她一眼,一个转身,弯腰抽出两支箭,顺势搭在弓上,毫不犹豫地射了出去。
双箭齐发,一阵强劲的箭风划破长空,两支箭稳稳落在靶心。
众人看得目瞪口呆,若说一箭射中是运气好,可如今双箭齐发,全中。若非有真本事,又如何能做到。
柳舜华转身,“贺二小姐,这便是我的实力,要比一比吗?”
刘昌双眼一亮,不觉坐直了身体。
初见柳舜华,只觉她娇娇柔柔,宛似一枝春日里的嫩柳,虽机敏灵巧,却毫无攻击力。而眼前的她,发丝随风,眉梢眼角尽是傲然,一举一动英姿尽显,一刹那,世间万物都沦为了她的陪衬。
贺容暄脸色发胀,咬牙不语。
贺玉雪硬着脖子道:“就算你射中了又如何,顶多是你箭术尚可,与偷没偷东西有何干?”
“住口!”贺容华呵道:“贺玉雪,你三番两次挑唆针对柳小姐,是何用心?事情未查清,你张口闭口便是偷,这便是你的教养?”
贺玉雪被贺容华一骂,缩着脖子,不敢再还嘴。
刘妉柔扬眉道:“诸位也看到了,柳小姐三箭皆中,若是她想争这个魁首,轻而易举。方才不过是刻意避让,想给某些人一个出风头的机会,没想到反被诬陷。柳小姐连魁首都愿意相让,
又岂会做这样的龌龊事。”
贺容暄拍案而起,“刘妉柔,你什么意思?我这个魁首和赏赐,是我自己得来的,与她柳舜华何干,方才明明是她技艺不精射偏。若她当真清白,就应该让人来搜一搜。”
两人剑拔弩张,场上氛围一时紧张起来。
两人一个是相府小姐,一个是皇亲贵胄,众人都乖乖闭上嘴,将目光望向台上。
刘昌揉了揉额头,“御赐之物,不容亵渎,贺二小姐坚持要查,吾很欣慰。”
刘妉柔一听,忙道:“皇上,今日来的都是各府小姐,贸然搜身,实在不妥。”
贺容暄却道:“不能搜身,总能搜一搜这座位吧。”
刘昌想了想,点头道:“没错,那么大颗玛瑙,藏在身上多有不便,贼人一时半刻离不开,多半是放在桌案处。来人啊,搜。”
众人纷纷起身,站在一边,看着随行的侍卫们不停地翻动着桌案。
柳舜华早猜到,贺玉雪将玛瑙放在她桌案处,好在方才几箭已经撇清了一些嫌疑。在座的也都不是些随便可以糊弄过去的,自然看出些门道。即便待会真的搜出来,也是一场糊涂官司。
正想着,只听有侍卫高喊一声,“找到了。”
贺容暄得意一笑,缓缓转过头,脸上的笑顿时僵在脸上。
柳舜华循声望去,一瞬怔然。
玛瑙是找到了,不过不是在她那里,而是在贺玉雪的桌案下。
贺玉雪仿佛被雷击中了一样,整个人都呆住了。方才她明明将那玛瑙放在柳舜华桌案垫子下,怎么会出现在她桌案下。
刘昌双眼圆睁,对着发愣的贺玉雪,讶声道:“贺小姐,怎么会是你?”
贺玉雪拼命摇头,“不是我,不是我。”
柳舜华也懵了,难道她猜错了?
可不对啊,贺容暄与贺玉雪一唱一和,大费周折,明显是有预谋,怎么如今玛瑙反出现在贺玉雪桌案下。
眼一瞥,瞧见刘昌一脸惋惜的模样,眉头微挑。
方才他先是醉倒在自己身旁,又撞在贺玉雪的桌案上,难道……
刘昌别过头去,“贺小姐,证据确凿,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贺玉雪忙解释道:“我怎么会偷容暄的东西,我们是姐妹,我不可能去偷她的。”
贺容暄怔愣许久,终于反应过来,“是啊,皇上,不会是玉雪。也许,也许是方才宫人递过来时,不小心撞到了桌案,滚落下来。”
“贺二小姐方才不是信誓旦旦要找贼人,如今找出来了,怎么不认了呢?”刘妉柔冷笑一声,“若是此刻这玛瑙出现在别的案桌下,贺二小姐还会觉得是不小心滚落的吗?”
贺容暄瞪着刘妉柔,一句话也说不出。
贺玉雪双手拉着贺容暄的衣襟,“容暄,不是我,你知道的,不是我。”
刘昌眼神一冷,方才怜香惜玉之心瞬间没了踪影,“盗取御赐之物,贺玉雪,你可知是何罪?”
贺玉雪浑身一抖,跪了下来,“皇上,我没有偷,我没有。”
刘昌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拉下去,听候发落,吾不想再看到她。”
贺容暄方想解释,便觉一道锐利的目光袭来,贺容华冷眼瞧着她,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贺玉雪被拉了下去,眼巴巴地望着贺容暄,哭得撕心裂肺。
已是日暮,晚霞如梦似幻,笼罩着山林,红玛瑙被盗之事终于尘埃落定。
远处传来击鼓声,狩猎也结束了。
有侍卫从远方跑来,跪在刘昌面前,“恭喜皇上,贺二公子不负皇上期待,夺得魁首。”
刘昌拊掌道:“好好好,今日吾要大赚一笔了。”
柳舜华仰头淡然一笑,以贺玄度的能力,区区一个狩猎魁首又有何难。
那侍卫话锋一转,“只是,方才猎场上,有人受了重伤,已被抬下去医治。”
刘昌漫不经心道:“是哪家的公子?”
“长陵侯府的世子,李季方。”
李季方,好像是贺丞相的人。伤了,就伤了吧。
刘昌站起身来,笑道:“咱们这就去瞧瞧,他们都猎到了什么稀罕物。”
一行人方走出靶场,一声震耳欲聋嘶吼从远处传来。
吼声越来越近,众人吓得愣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
转眼间,一只体形硕大的黑熊发疯般朝着人群冲来。
那黑熊身躯庞大,足足有一人半之高,浑身黝黑的毛发奔跑中暗潮一般涌动。双眼充血,獠牙外露,涎水顺着嘴角肆意滴落,所经之处,尘土飞扬,围场的栅栏断裂之声惊心动魄。
成渊率先反应过来,高喊:“护驾,快护驾。”
成川一马当先,挡在刘昌身前。
一声尖叫响起,不知是谁,慌乱中跑了起来,一头撞在靶子上。
在场都是勋贵,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不少人被吓得瘫倒在地,面色惨白如纸。
成渊组织着侍卫们奋力阻止,长□□去,奈何那黑熊皮糙肉厚,又行得极快,根本伤不了它分毫。
黑熊飞快向着人群奔去,一名躲闪不及的侍卫被一掌拍飞,重重摔在石阶上,顿时血流如注。
一时间,尘土弥漫,哭喊声、惊呼声此起彼伏,靶场内混乱一片。
成渊怕黑熊伤了皇上,对着成川道:“快,送皇上离开,这里由我守着。”
一群人跟着刘昌,呼啦啦地离开靶场,有两个落在后头的年轻子弟一时不备,被黑熊抓住衣襟吓得惊叫连连。好在成渊枪术了得,一枪扎在黑熊腋下,才让两人幸免于难。
成川不敢耽搁,护着刘昌朝行宫走去。
一行人出了靶场,绕过一处空置的宫殿,行至密林处。
突然,成川猛地停下,抽出手中的佩刀。
林木摇动,五六个黑衣人从林中杀了出来。
……
贺玄度解决了李季方,夺了魁首,怀中抱着一只雪白的兔子,策马朝着林云馆飞奔而去。
他欠蓁蓁一个小白,如今机缘巧合,竟发现了个同小白一样的兔子,迫不及待前去邀功。
方行至宜春苑,便见周松急急跑来。
骏马长嘶一声,贺玄度停了下来。
周松急道:“公子,不好了,柳小姐失踪了。”
贺玄度目光一黯,“怎么回事,不是让你看好她吗?”
周松喘着气,“方才靶场突然遭到黑熊攻击,皇上带着一群人往行宫去,途中遇到刺客。我一直跟在后面,暗中保护柳小姐。”
贺玄度:“刺客的目的是皇上,蓁蓁为何会失踪?”
“那群刺客来势汹汹,下手极狠,成川奋力抵抗无果,让两名侍卫带着皇上先走。谁知皇上非要拉着柳小姐一起走,我便继续暗中跟着。”
周松继续道:“那群刺客见皇上离开,又追了上来,无奈之下,我只得现身。若只有柳小姐一人,我定能保她周全,可有皇上在,行动难免受缚。混乱之中,皇上与柳小姐双双跌落陡坡,不知所踪。”
贺玄度屏气凝神,压制住内心的躁动不安,“在何处失踪,带我去。”
行至两人跌落的陡坡处,周松翻身上了贺玄度的马。
“就在这里,不过此处太陡,根本下不去,禁卫军已经绕道去下面找了。”
周松安慰道:“公子不必太过担忧,禁卫军出动,成渊亲自带队,定会全力搜寻。”
话音方落,只见一道红影掠过,贺玄度从马背上翻身跃下,抓住一旁的藤蔓,直直飞落下去。
周松大惊,伸手去抓,终是慢了一步。
他忙上前朝下方望去,只见流云翻滚,哪里还有贺玄度的影子。
第75章 第75章你这么凶,贺玄度他知道……
洞穴深处,一线火光,摇曳不定,堪堪照亮两人。
柳舜华靠坐在石壁上,扶着额头,一言不发。
每次遇上刘昌,总有离谱之事发生。
她好端端地跟在周松后面,本可安然无恙,偏被他拉着不放,双双跌落山崖。
幸好此处林木茂密异常,有树枝缓冲,下面枯枝落叶堆积成山,这才幸免于难。
衣衫被树枝划破,胳膊上血痕一片,疼得柳舜华直咧嘴。
她看着伤处,眉头蹙起,还有十余日她便要大婚,若是留下伤疤如何是好。
刘昌拖着腿挪过去,“蓁蓁,你没事吧?”
柳舜华正烦躁着,张口道:“皇上您觉得这么叫合适吗?还请唤我柳小姐。”
刘昌一愣,悻悻道:“好歹摔下来的时候,我也帮你垫了一下,你没必要这么凶吧?而且我是皇上,你就不怕我治你罪。”
柳舜华扫了他一眼,“等活着出去你再治我
的罪吧。”
刘昌摇头道:“我算是看清了,你这个女人怎么还有两副面孔呢。往日觉得你端庄守礼,没想到全是假的。”
说完,又补了一句,“你这么凶,贺玄度他知道吗?”
柳舜华转头,赌气道:“贺玄度他就喜欢我对着别人凶。”
刘昌无语,撇撇嘴,“贺玄度口味当真独特。”
夜幕降临,洞中又暗了几分。
刘昌有些心急,“咱们就这样干等着吗?”
柳舜华顺着洞穴朝外望去,“眼下天色已暗,山间猛兽诸如老虎豹子这些,最喜夜间觅食。你又摔伤了腿不能走快,若是碰上,只有被吃干抹净的份。而且,那些刺客,不知道有没追上来,贸然出去,便是自寻死路。他们不过五六人,找起人来,必定比不过禁卫军,咱们安心在此等着才是最安全的。”
刘昌凝眉道:“先是黑熊发疯胡乱攻击,又是刺客突袭,他们明显是有备而来,想必对上林苑极其熟悉,禁军未必能先他们一步找到咱们。”
他说得在理,柳舜华顿时紧张起来。
瞧见一旁几根枯树枝,自己留了一根,一根丢给刘昌。
刘昌接过树枝,看着柳舜华奋力在一块石头上磨来磨去,也跟着慢悠悠地磨起来。
柳舜华瞧着磨得尖尖的树枝,虽然远攻不行,但若万一碰上刺客近身,瞅准机会,也不是没有一击毙命的可能。
她将树枝藏在袖间,一转头,刘昌还在吭哧吭哧地磨。
看柳舜华已经磨好,刘昌直接将磨了一半的树枝扔给她,“我手疼,磨不动了,你帮我磨。”
柳舜华看着已经磨出血泡的手,咬着牙,捡起树枝,继续磨。
刘昌托腮看着她,突然道:“柳舜华,贺玄度他断了腿,这辈子都难有出头之日。不如,你考虑考虑……”
“不考虑。”柳舜华头都没抬,“贺玄度即便断了腿,也是这世间最好的儿郎。”
刘昌一声叹息,喃喃道:“贺玄度究竟有什么好的?”
柳舜华将磨好的木棍丢给他,“就比如这个,若是贺玄度在,他就舍不得我动手。”
刘昌尴尬一笑,“那能一样吗,我是皇上,怎么能做这些粗活。”
柳舜华垂下眼,心道,贺玄度即便做了皇帝,也一样舍不得让她动手。
冷风刮过,石碓中的火光忽明忽暗,两人一时沉默。
许久,柳舜华开口问:“不知是何人这么大胆,竟敢趁着狩猎之际行刺杀之事?”
刘昌半张脸埋在阴影里,“我死,谁最有利,便是谁。彭城王,丞相,都有可能。”
柳舜华一愣,没想到他竟然这么毫无顾忌地说了出来。
刘昌抬头,见柳舜华脸色苍白,笑道:“怎么,吓到了?”
柳舜华僵在原地,不停地朝着他摇头,双目惊恐地盯着他身后。
刘昌觉察到不对,下意识地回头,一瞬跳了起来。
一条黑蛇猛地朝他腿上咬了一口。
柳舜华掏出藏在袖间磨尖的木棍,朝着黑蛇七寸刺去,黑蛇身子一扭,倏忽钻入黑暗中。
刘昌脸色煞白,瘫坐在地上,浑身止不住颤抖。
腿上火辣辣地疼,体温正在迅速下降。
柳舜华慌忙上前,一把撕开多余的布料,用力将被咬处的瘀血挤出,扯下自己身上的一块布条,将伤口处包扎起来。
刘昌看着衣摆上一滩血迹,目光逐渐涣散。
他知道,他大约是不行了。
心内的不甘瞬间涌上心头,他才不到二十,他不想死。
柳舜华看他双眸缓缓闭上,忙道:“皇上,你怎么样?”
刘昌无力睁开眼,看到一脸焦急的柳舜华,突然笑了,“你不想我死?”
柳舜华点头。
她当然不想刘昌死,若他死了,她哪里还能活。
刘昌叹声,“真好,至少此刻有你在,我不是一个没人关心在意的可怜虫。”
听他这么说,柳舜华无端有些伤感。她想到了贺玄度,在凉州时,贺玄度也曾这么说过。
“我这辈子活得就像个笑话。幼年承袭王位,上有叔父兄弟虎视眈眈,下有权臣把持国中事务,只有装疯卖傻,让他们放松警惕。”
刘昌看着微弱的火苗,接着道:“好不容易熬到长大些,等到我亲政,却发现,我已经养成了散漫的性子。面具戴得久了,渗进了皮肤,融在脸上,我想扒却怎么也扒不掉。”
“我这一生,除去颜太傅与成川,没有一个真正关心我的人。直到那日,春蒙山下,我看到了为我送别的你。”
“我以为,你为了我上山去采野果,又特意等着为我送行。我以为,终于有人肯真心待我。”他苦笑一声,“原来,一切都是假的。”
他看着柳舜华,“贺玄度也是如此,他纨绔张扬,戴着假面存活,与我有什么分别。柳舜华,为什么他可以,我却不行。”
柳舜华一愕,不知刘昌为何突然同她说这些,听他提到贺玄度,本能摇头,“不,不一样。”
她与贺玄度两世情缘,这些前尘往事,岂是他人能比得了的。
“柳舜华,你别太天真了,贺玄度没有你想得那么简单。你真的清楚他是什么样的人吗,你了解他吗?你就这么肯定,贺玄度他不会骗你。”刘昌脸色暗沉,“贺玄度他,体内藏着一只猛虎。”
柳舜华摇头,她了解贺玄度,他不会骗她的。
“我见过贺玄度杀人,三年前,在济阳。”刘昌冷冷道:“他出手狠辣,一下便将那人脖子扭断,没有丝毫犹豫。”
一股寒气瞬间窜上脑门,柳舜华一颤。
不知为何,她突然想到了前世。
她被程氏身边的刘嬷嬷刁难,大冬天克扣了木炭,气得与她理论起来。刘嬷嬷根本不将她放在眼里,反将她好一番羞辱。芳草与妙灵气不过,双方便起了冲突。
刘嬷嬷仗着人多势众,按住芳草与妙灵,劈头盖脸便是一顿打。
她心疼不已,又气自己无用,连累了她们,一来二去,便病倒了。
三日后,她病好起床,听芳草与妙灵说,刘嬷嬷死了。
她以为是病死,只叹一句报应不爽。
芳草与妙灵却说,刘嬷嬷是被人活生生扭断了脖子,扔在了池塘。
刘嬷嬷死得蹊跷,当时,她便隐隐有些不安。
如今无端想起旧事,只觉一阵天旋地转。
贺玄度,他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她曾笃定,她了解贺玄度,如今却突然有些看不明白了。
刘昌笑得得意,“怕了吧?柳舜华你是不是后悔了,没有选我,选了个疯子。”
柳舜华回过神,用一种极淡的口吻道:“是你看错了,贺玄度他不会武功,更没去过济阳。”
刘昌气结,“柳舜华,你真是……算了,反正我都快要死了,你要怎样,都随你。”
柳舜华忙转移话题,“皇上,别灰心,算算时辰,禁军应该很快便能来了。”
刘昌叹了一口气,无力道:“可我中了毒,怕是撑不到了。”
“什么毒?”柳舜华想起方才的黑蛇,“你该不会是觉得你中了蛇毒吧,那是条乌梢蛇,没有毒的。”
刘昌:……
怪不得方才他说了这么多,原来他是以为自己要死了。
这些话,可都是他的秘密,如今却被她听了去。
柳舜华反应过来,提心吊胆,“皇上,你这会,不会要杀了我灭口吧。”
刘昌别过脸去,灭什么口,他只想撞墙。
场面一时尴尬起来,两人就这么静静地坐着,谁也没再说一句话。
柳舜华坐得腿疼,方换了个姿势,便听到洞口窸窸窣窣的声响,浑身一紧,将袖中的木棍牢牢抓在手上。
她轻声道:“皇上,您得站起来。”
刘昌明显也听到了响动,忍着剧痛,扶着石壁,缓缓起身。
两人贴在石壁上,紧紧盯着前方。
过了好一会,那声音渐渐消失,洞内一片死寂。
两人浑身一松,想是半夜蝙蝠回巢,弄出了声响。
就在此时,一道黑影闪过,迅速朝两人扑来。
柳舜华来不及多想,拉着刘昌便往洞口跑,边跑边大声呼救。
此前不敢大声喊叫,是怕先引来刺客,如今已是生死难料,自然是声音越大越好。
刘昌也反应过来,扯着喉咙大叫:“快来救驾!”
方才离得太远,黑影扑了个空,见两人逃脱,忙追了上去。
刘昌先是摔伤了腿,又被黑蛇咬伤,每跑一下,腿便钻心地疼。
他心一横,急速道:“柳舜华,别管我了,你逃命去吧。”
柳舜华攥住他的手,“说什么呢,靶场上你帮了我,如今有难,我怎么能丢下你独自逃命。”
何况,刺客追得这么急,她又能逃多远。
“抓紧你的木棍,若是被追上,咱们就同他拼了。”
刘昌心中一荡,只觉眼前一片模糊,胸中仿佛烧了一团火。
眼瞧着跑到洞口,突然刀风擦着耳边过去,那黑影追了上来。
柳舜华将刘昌甩到一边,矮身绕到黑影左边,举起木棍朝着黑影脖颈处刺去。
木棍落下的瞬间,黑影握刀的手猛地按住柳舜华的手上,用力一扭。
柳舜华双手吃痛,骨节咔嚓作响,疼得眼泪快流了下来,却始终不肯松手。
黑影懒得与她继续纠缠,一掌击在柳舜华肩上,将她摔了出去。
刘昌也不知从哪来的勇气与力量,手持木棍,大叫一声转头朝着黑影刺去。
黑影一声冷笑,抬手将木棍挥开,伸手掐住他的脖颈。
刘昌被牢牢钳制住,双手拼命拍打,却是无济于事。
柳舜华捂住心口,晃悠悠起身,看到刘昌已经翻起了白眼,挣扎着便要上前。
一抹红影掠过,刘昌连人都没看清,便与那黑影双双倒在地上。
那人站在月光下,长身玉立,宛如苍松,一袭红衣在月光的映衬下,愈发夺目,仿佛燃烧的火焰。
柳舜华呆呆地望着来人,眼泪扑簌簌地落了下来。
贺玄度微微一笑,朝着她张开双臂。
下一刻,柳舜华义无反顾地飞奔过去,一头栽在熟悉的怀抱中。
第76章 第76章夜色旖旎
贺玄度将她揽在怀中,任由她的泪水染湿他的衣襟。
许久,柳舜华抬起头,离开他的怀抱,拉着他左右看了一圈,不胜欢喜。
“你的腿,好了?”
贺玄度顺势靠在柳舜华肩头,皱眉道:“尚未好全,只能站立片刻,这会疼着呢。”
柳舜华忙将他扶到一旁的石墩上,“那你先好好歇歇。”
贺玄度坐下,朝着地上的刘昌看了一眼,嫌弃道:“本来想在大婚前给你一个惊喜,没想到被这厮给搅和了。”
柳舜华看着地上的两人,想起刘昌方才的话,犹疑道:“他们没事吧?”
贺玄度敏锐察觉到柳舜华的迟疑,抬眸望着她,轻笑道:“当然没事,只是晕了而已。你不会以为,我杀了他们吧?”
柳舜华见心思被猜透,忙用手去摸他的腿,“还疼吗?”
贺玄度是有几分在装,但他也的确没撒谎。
自柳舜华帮他改了轮椅,他每日试着站立片刻,前些日子已经能独自站立,只是他腿伤得重,只能勉强支撑一炷香的工夫。
如今一路疾走,山间又多碎石,此刻已经快到了极限。
贺玄度抓住她的手,笑道:“好多了。”
柳舜华坠下之时伤了手,磨木棍又磨得一手泡,被贺玄度一抓,疼得叫了出来。
贺玄度忙松开,举起她的手一瞧,手背上几道划痕,掌心水泡已破,雪水流了一手。
他忙从怀中掏出一方帕子,轻轻帮她擦拭干净,心疼不已,“一定很疼吧?”
柳舜华在洞中一直提心吊胆,压根没顾上手疼不疼,如今贺玄度在旁,彻底没了顾虑,先前的委屈顿时涌上心头,抽抽噎噎地哭出声来。
“我方才……磨了两根木棍防身,又差点被掰断了手,疼死了。”
贺玄度伸手替她拭泪,“我下来得匆忙,没有带药,待会上去,我帮你上药。”
柳舜华慢慢止住了泪,指着地上的两人,“他们怎么办?”
贺玄度想了想,“我腿好之事,还不想让人知道,所以才出手将他们击晕。”
柳舜华不解:“为什么?”
贺玄度朝她一笑,“因为我发现,腿瘸着能做的事,更多。”
一个断腿的贺玄度,在众人眼里,就是个废物。
废物,对任何人都构不成威胁。
柳舜华虽不知他要做什么,但不妨碍她的赞同。
“那等会皇上醒过来,我要怎么解释。”
贺玄度一笑,“解释什么,你也晕倒了,有什么好解释的。”
柳舜华点头,这个主意甚好。
转念一想,又道:“那这个黑衣人呢?”
贺玄度缓缓道:“这个人,我要带走。”
柳舜华转头又朝地上看了看,“他这么重,你拖着会不会太沉?”
贺玄度笑了,“你不问我,为什么要带他走?”
柳舜华:“你这么做,肯定有你的道理。等你什么时候想说了,自然会告诉我。”
贺玄度看了看洞外,“外面几个刺客,全被我解决了,这里很安全。禁军很快便会找到这里,我要走了。”
柳舜华点头,“你一路小心。”
贺玄度起身,将那黑衣人拖至洞口,突然停了下来,“今晚我过去找你。”
柳舜华抬头,幽暗的洞穴内,贺玄度的笑无端添了几分暧昧。
贺玄度走远,柳舜华才回过神,忍不住笑了笑,歪头躺在地上。
刘昌与柳舜华被救出送往行宫,众人都候在殿外,齐刷刷地跪了一地。
柳舜华被安置在偏殿,先醒了过来,御医确认她无事,由着她去了殿外。
才出了门,柳桓安急得上前拉住她,声音不觉颤抖,“蓁蓁,你没事吧?”
柳舜华转了一圈,“兄长放心,你看,好好的。”
柳桓安确认她无事,才问道:“怎么回事,成卫尉说找到你们的时候,你同皇上都晕了过去,洞穴外不远处有几个刺客的尸身。”
柳舜华摸着头,“我同皇上一起跌下山崖后,皇上扭伤了脚,我怕刺客先找到我们,便躲进了山洞。然后不知过了多久,有个刺客追来,我们无力抵抗,被刺客给击晕过去。我醒来时发现在殿内,也很慌张,根本不知发生了什么。”
柳桓安安慰道:“蓁蓁,别怕,没事了。”
柳舜华垂头站在柳桓安身边,一同在旁候着。
贺玄度身影出现得太快,她根本没看清那一掌的轻重,也不知刘昌到底何时才能醒过来。
等了许久,太医终于走了出来。
贺玄晖上前问道:“李太医,皇上怎样了?”
李太医道:“贺大公子放心,皇上无碍。”
贺玄晖疑道:“既无大碍,那为何还未醒来?”
李太医:“兴许是皇上今日太过操劳,又如此折腾,有些倦了,这才睡了过去。”
柳舜华一愕,亏她方才还以为是贺玄度下了死手,打得太重了。
众人面面相觑,睡了?
他们在这跪了这么久,个个提心吊胆,生怕一个不慎便被波及,皇上竟然只是睡着了。
紧接着,成渊走了出来,“皇上已经歇下,诸位请回吧。明日一早皇上醒来,再来问安不迟。”
人群中一片静默,许久才有人战战兢兢问道:“成卫尉,不会再有黑熊和刺客了吧?”
今日接连突生变故,那些世家公子和小姐们被吓得魂不附体,生怕刺杀事件再来一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