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渊沉声道:“刺客已悉数斩杀,宿苑内有禁军把守,诸位可安心歇息。”
众人得了指示,这才慢慢散去。
成渊突然叫住了柳桓安,“贺大公子,柳刺史,还劳烦稍候片刻。我有些事想与二位商讨,不知是否方便?”
两人相互一望,成渊特意留下两人,定是要商讨此次刺杀事件,遂点了点头。
柳桓安转过头,对着柳舜华道:“蓁蓁,你先回去,今晚好生歇息。”
柳舜华道:“兄长,那我先回去了。”
柳桓安在人群中扫了一眼,不满道:“贺玄度呢,出了这么大的事,怎么不见他人?”
周松等在柳舜华身旁,忙道:“公子今日劳累一整日,听闻柳小姐失踪,急火攻心,晕了过去,这会儿人还没醒呢。”
柳桓安皱眉,这个贺玄度,也太弱了些。
但想到他今日狩猎夺魁,又身患残疾,眉头又舒展开来。
已是夜
半,柳舜华简单沐浴后,擦干头发,来到窗案前坐下。
想着贺玄度今夜要来,她推开了窗,朝着外面望去。
庭院被霜色笼盖,静谧得宛似一幅素帛画。冷风吹过,竹林枝叶婆娑,月光在庭院内幽幽浮浮。
月色朦胧,烛火映照下,她突然觉得她这一身旧衣有些碍眼。
原本想着只临时留宿一晚,她随手装了这件单调的缥色袍,实在没想到会在今晚私会。
眼一瞥,瞧见窗边一抹嫣红,玉骨冰质,清香幽幽萦绕在窗台。
她抬手摘了一枝插在青瓷瓶内,红梅映衬下,这一身清淡衣饰倒也妥帖。
收拾好一切,又在铜镜前仔细照了照,镜中女子肤如凝脂,红晕飞腮,双眸盈盈,长发倾泻在肩头,更添几分娇柔。
方将铜镜放下,只听淅淅沥沥之声自窗外传来。柳舜华抬头一看,不知何时竟然下起了小雨。
她怕雨水飞进屋内,忙上前阖上窗子。
雨丝绵绵,轻轻叩击着花窗。柳舜华蹙眉,雨天小路湿滑,贺玄度的腿又不能久站,也不知他今夜能不能来。
她趴在窗边,静静听着外面的雨声。
雨丝簌簌落在屋顶,偶有一滴水珠从屋檐坠落,在窗台溅起微弱的‘叮咚’声,回荡在寂静的庭院内。
夜越来越静,柳舜华眼皮一沉,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柳舜华梦中迷迷糊糊听到“笃笃笃”三声,猛地惊醒,坐起推开了窗。
一道颀长的身影裹着雾气从窗外翻入,梅枝轻颤,花瓣簌簌而落,飘落在窗台上。
柳舜华喜道:“你来了?”
贺玄度抬头一笑,雨珠顺着他的发丝划过脸颊,沾了水的一张脸愈发面白似玉,温润中带着几分蛊惑人心的妖冶。
柳舜华愣神片刻,伸手将他脸上的雨珠擦干,嗔怪道:“下着雨怎么就来了?”
贺玄度看着她,笑道:“你在等着我,我怎么能不来呢?”
柳舜华把手拿开,嘴硬道:“谁说我在等你,我只是睡不着。”
贺玄度抬头扫了一眼窗台上的红梅,“大半夜的,这么有兴致。”
柳舜华一笑,绕到窗边将窗重新阖上,倒了一杯热茶递过去。
“你的腿才好一点,今日又来回奔波,快坐下歇歇吧。”
贺玄度坐定,小心翼翼地展开衣袍,缓缓从怀中拿出一个雪团子。
“送你的,小兔子。”
柳舜华忙伸手去接,小兔子想是被他一路护在怀里,并未沾上半分水气,浑身暖乎乎的。
她摸着柔软的毛发,“你今日猎到的?”
贺玄度拍了拍衣襟上的雨珠,“嗯,从李季方手里夺的。”
柳舜华想起白日里有人回禀刘昌,说李季方受了伤。
“李季方是你伤的,就为了这只兔子?”
“不全是吧,他有意挑衅我,我总要让他吃些苦头。”贺玄度伸手揉了揉小兔子,“而且,你不觉得这只兔子,很像小白吗?我欠你一个小白,如今,总算是还你了。”
小白?柳舜华猛地记起,这茬她倒忘了。
当时她只是为了取得贺玄度的信任,随口编的故事,没想到他还一直记得。
她尽量露出一丝自然的微笑,“像,简直太像了。贺玄度,你真的好厉害,这么像的都被你找到了。”
贺玄度摸了摸鼻子,“这也不是什么难事,你若喜欢,日后咱们可以养一窝兔子。”
柳舜华不禁笑道:“人家都说养一群孩子,哪有养……”
话未说完,便意识到不妥,他们尚未成婚,她就在他面前谈论孩子,实在有些不太矜持,忙垂头咳了几声掩饰尴尬。
贺玄度低头一笑,走到窗边,将放在窗外的笼子拿出,伸手将小白塞了进去。
柳舜华笑道:“你倒是想得周到。”
贺玄度从袖中掏出一瓶药膏,放在桌上,“待会睡前记得抹上。”
柳舜华拿过药膏,开口道:“你要走了?”
贺玄度歪头凑到她跟前,“怎么,你舍不得我走?你若舍不得,今夜我便不走了。”
柳舜华猛地后退一步,“你……你说什么呢?”
贺玄度笑得得意,伸手在她脑门上敲了一下,“逗你呢,我就是来给你送小白,这就走。”
柳舜华捶了他几下,推着他道:“雨已经停了,你今日劳累了一日,要好好歇歇才行,快些回去吧。”
贺玄度点头,转身利落地越过窗子,稳稳落在地上。
柳舜华站在窗前,缥色素袍映着灼灼的红梅,虽不施粉黛亦有一种说不出的妩媚灵动。
贺玄度立在窗外,轻声道:“那我走了。”
冷香幽浮,沾满她的衣襟,柳舜华心中不舍,咬唇道:“嗯,路上湿滑,你要留意些。”
贺玄度点头,转身走入黑暗。
柳舜华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手扶着窗子,缓缓关上。
还未阖上,一只大手突然伸了出来,用力一推,将那扇半关的窗子重新打开。
柳舜华怔怔地看着去而复返的贺玄度,还未反应过来,贺玄度的吻已经落了下来。
炙热的气息铺天盖地而来,压得她喘不过气,两人粗重的呼吸交缠在一起,唇瓣紧紧相依。
贺玄度握着她的手腕,将她拉在怀里。柳舜华浑身酥软,脊背抵着桌案勉强站立。
慢慢地,他不满只是轻微的碰撞,抵开她的贝齿,在里面攻城略地。
他的急促的呼吸拂过她耳畔,在她耳边低语,呼唤着她的名字,“蓁蓁。”
柳舜华浑身一僵,伸手攀上他的脖颈,压抑了许久的感情肆意反扑。
窗台上,落红浸染在无边的黑暗中,夜色旖旎。
第77章 第77章蓁蓁,你后悔了,是吗
后半夜又下了一场雨。
回廊曲折蜿蜒,朱红的栏杆愈发油润沉静。
檐下的宫铃脆响,悠悠荡荡,清冷的冬日多了几分灵动。
柳舜华昨夜辗转反侧,睡得不太安稳,起得有些晚。
宫人送早膳时,告知皇上已经醒来。
柳舜华匆匆用过早膳,便赶往大殿。
她离大殿不算远,到的时候,人却还是聚集大半。
柳桓安看到她过来,笑着道:“你今日瞧着气色尚可,昨夜睡得可好?”
“还好。”柳舜华想了想,又问:“昨日兄长何时回的?”
柳桓安揉着额头,“不过闲谈几句,昨日之事,到底要等皇上醒来才能定夺。”
成渊新提拔上任,底下这些人对他未必信服。刘昌不醒,他做事自然有所顾忌。
“柳御史,柳小姐。”贺玄晖不知何时走了过来。
柳桓安笑着与他寒暄几句。
贺玄晖看着柳舜华,随口问道:“柳小姐身体可好?”
“劳大哥费心,蓁蓁并无大碍。”周松推着贺玄度走近。
柳桓安看着贺玄度,狐疑道:“我听说,你昨夜晕倒了,怎么这一大清早的就跑去看了蓁蓁?”
贺玄度脸上的笑容一滞,忙道:“我心忧蓁蓁,故而起得早了些。看过蓁蓁,才用的早膳。”
柳桓安点点头,还算他有心。
不一会,成川从大殿内走出,对着众人道:“皇上已经醒来,用过了早膳,不过圣体欠佳,诸位今日就不必来拜了。皇上口谕,诸位在上林苑内可随意走动,但无诏不得离开。”
刺杀之事未查清,众人皆有嫌疑,刘昌此举,明显是谁也
不信。
说罢又道:“贺大公子、柳御史还请留下,协助查清昨日刺客一案。另,贺二公子与柳小姐,也请一并留下。”
柳桓安看了一眼贺玄度,昨日之事,蓁蓁是当事人,留下自是无话可说,可皇上为何要他也留下。
几人跟着成川进入大殿。
刘昌正悠然坐在榻上,一身常服曳地,墨发半披,几个貌美的宫人围坐左右,喂粥的喂粥,擦嘴的擦嘴,按腿的按腿。
看到有人进来,这才挥了挥手,让她们退下。
“柳小姐,身体可有不妥?”刘昌无视众人行礼,张口便问。
柳舜华心内翻个白眼,还好意思问,面上却挂着笑:“谢皇上关心,并无任何不妥。”
刘昌这才坐正,“今日召你们来,想必你们也知道,是为昨日行刺之事。”
贺玄度左右看了一眼,咳了一声,“皇上,我无官无职,昨日刺杀之时正在狩猎,留下怕是不妥吧。”
刘昌摇头,“谁说你与昨日之事无关?”
柳舜华一怔,难道昨夜洞中,刘昌看到了贺玄度?
刘昌本就对贺玄度疑心,若是看到贺玄度带走刺客,不知会作何想?
贺玄度抬起头,对上刘昌的目光,缓缓道:“是吗?”
刘昌点头,一下下敲击着桌面,“你忘了,吾说过,狩猎魁首,吾封他为镇护将军。吾留下吾的将军,有什么不妥?”
贺玄晖与柳桓安面面相觑,镇护将军,贺玄度?
刘昌竟真要封瘸了腿的贺玄度为镇护将军。
贺玄度一笑,刘昌还真是,异于常人。
不过也好,他倒不介意让自己成为刘昌的人,反而能省去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柳桓安还好,他知晓贺玄度大婚后便会去凉州,一个空头衔而已,不必太在意。
贺玄晖脸色却不大好看,任谁都知道,如今丞相府与刘昌关系微妙。他这个节骨眼上,赐了贺玄度这个封号,借此彰显对丞相府并无芥蒂,当真是高明。
贺玄度点头叩谢,“臣,谢皇上隆恩,愿为吾皇赴汤蹈火。”
刘昌摆摆手,话入正题,“刺客的身份,你们可有头绪?”
柳桓安道:“皇上,臣想知道,昨夜您是如何脱困的?”
刘昌摸着后脑勺,“这个……我是被人从后面敲晕的,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又看向柳舜华,“你当时不是正对着洞口,可有看清?”
柳舜华心扑通直跳,她本想说什么都没看到,但作贼心虚,怕他们会怀疑上贺玄度,于是道:“我当时被刺客摔倒在地,头脑不甚清醒,只朦胧瞧着,来人身形高大,穿着像是禁军。怎么,难道不是禁军吗?”
柳桓安皱眉,昨日问起,蓁蓁明明说未看清,怎么如今却又说是禁军。
刘昌有些懵了,“禁军,若真的是禁军,救驾之功,没有道理不出来认啊?”
柳桓安问:“蓁蓁,你再想想,会不会是你看错了?”
柳舜华摸着头,“我也瞧得不是很真切,只是隐隐看到一道红影。”
禁军着赤色,柳舜华此言半真半假,听起来极有可信度。
刘昌猛地一拍桌子,“没错,我记起来了,我倒下的时候,好像的确看到一片红色衣襟。”
柳桓安:“这就怪了,那为何他救了人便离开呢?”
刘昌得意道:“莫非禁军中有人折服于吾的威仪,暗中保护于我。”
贺玄晖猛地一惊,传闻先帝暗中培植一批战力极强的影卫,莫不这并非传言。这批影卫,现下承袭先皇遗志,在暗中保护刘昌。
柳桓安想了想,“昨夜臣与成卫尉去看过刺客的尸身,六名刺客全都是被人活生生扭断了脖子而死,手段狠辣凌厉,瞧着不像是禁军的手段。”
柳舜华闻言,攥紧衣角,刘昌曾说过,他见过贺玄度杀人,杀人之时,便是活活拧断那人的脖子。
怪不得他会让贺玄度进殿,他在怀疑贺玄度。
她忙朝着贺玄度望去,只听贺玄度道:“刺客能先于禁军找到皇上,想是对上林苑地势极其熟悉。此次冬猎,乃皇上临时决定,能这么快制定如此周全的计划,必是里通外贼。”
柳桓安点头赞同,“对方此举,明显早有预谋,先是利用黑熊袭击,牵制住禁军主力,又在回主殿必经之路设下埋伏,若对上林苑不熟,根本做不到如此缜密。”
刘昌摸着脖子,问:“射熊观管事之人如今何在?”
成渊忙回禀道:“昨夜臣带人去查,发现监丞已经畏罪自杀。据下面的人说,事发之前,监丞抱了一大坛酒,死活劝他们饮酒,他们迫于无奈,饮了一碗,之后便睡了过去。等再醒来,黑熊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刘昌头疼,“看来此案一时半会也查不清。柳御史,听闻你此前协助县尉缉凶查案,此事,便交给你了。贺卿,还望你从中协助。”
从大殿出来,回来宿苑,贺玄度道:“方才,你为何突然说看到了禁军,可是突然想到有什么不妥?”
昨夜之事,事关皇上安危,若他想隐瞒,自然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柳舜华凝眉,犹豫了一下,“贺玄度,皇上他大约是怀疑你了。”
贺玄度不解,“他为何会怀疑上我?”
柳舜华想了许久,抬眸道:“你此前是不是去过济阳,做什么?”
贺玄度双手紧扣,多年前,为了查清当年先太子反叛一案,他的确到过济阳王城。当时年轻气盛,做事不够周全,查案途中被彭城王的人盯上。为绝后患,他赤手空拳,杀光了那批人。
“去过。”贺玄度如实道,不过却没有告知原因,他不想柳舜华牵扯进这些事中。
柳舜华也不再追问,叹声道:“皇上说,他看到过你杀人……扭断了那些人的脖子。”
贺玄度浑身一僵,想到昨夜洞中柳舜华的反应,沉默良久,才道:“蓁蓁,你怕我,是吗?”
冷风吹着脚边的枯叶,发出沙沙的哀鸣。
他也不懂,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冷漠可怕的?
大概是娘亲去世那天吧。
西竹院内,孤影摇晃,他跪在娘亲床头。
娘亲脸色惨白,冰凉的手抚在他小小的脸上,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叫着他的名字:宁儿。
一丝温热溅在他的脸上,他睁大双眼,看到无边的红色在眼前蔓延。
娘亲的手慢慢垂下,看着他的眼哀怨又凄楚,她还想说什么,可头一歪,倒在冰凉的玉枕上。
他拼命摇晃着娘亲的手,却再没得到一丝回应。
仿佛有什么可怕的东西从黑暗中走出,将他一步步拉入黑暗,他怕极了。
他冲出屋内,向着正厅跑去,他要找父亲,找父亲救娘亲。
屋外,丝竹声声,笑声朗朗,屋檐处红绸似血,天地一片喜色。烟花骤起,璀璨光华照亮半壁高宅。
他站在回廊处,静静地看着屋内的父亲。满座宾客举杯相庆,觥筹交错间,父亲望向程氏,眼眸似水,温润生光。
他突然停住了脚步,那一瞬,他好像明白了,父亲根本救不了娘亲。
他一步步往回走,正撞上出来玩烟花的程嘉良。
烟花炸了程嘉良一身,他怒极了,唤来三四个年龄相仿的孩子,将他牢牢按住,像狗一样跪在地上。
他们将烟花塞在他的手里,然后点燃。
他吓得大叫,朝着屋内喊着父亲,拼命挣扎,然而小小的他根本推不开那些敦实的孩子。
烟花炸开了,在他的手中。
一声响彻天际的痛哭终于引来了父亲与众宾客,程嘉良抢先告状,拽着烧烂的衣袍,说他故意将烟花扔在他身上。
程氏眉头蹙起,淡淡说了声“扫兴。”
父亲不由分说,命人将他拖回房间。
他被人拖着,手中的血流了一地,一滴滴,像是为寿宴庆贺的红花,鬼魅而妖异。
他想张口,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他好像同娘亲一样,死在了这个无声的暗夜里。
……
从那以后,他便知,相府不再是他的家。
这里只有淡漠,凉薄,他这条命
,在父亲眼里,一文不值。
他擦干眼泪,装乖卖巧,讨得祖母欢心。
他戴着一张又一张的面具,时而纨绔,时而良善,时而暴戾,连他自己都忘了他本性如何。
他原本就打算这样过一生,可偏偏遇上柳舜华。
她教他为自己而活,陪着他出生入死,像一束光,照进他沉寂黑暗的世界。
他敛去骨子里的阴冷,淡漠,贪婪地抓住那双温暖他的手,再也不愿放开。
他越来越想做个正常人,撕掉那些虚伪的面具,在日光下,堂堂正正地好好为自己活一遭。
他想为她折春日第一枝春桃,冬日拥炉共饮一盏茶,就这么一直地老天荒下去。
可他终究还是怕,他怕柳舜华看透他病态的扭曲,于是一边试探,一边隐藏。
庭院覆着一层薄霜,枯槁的海棠树下,贺玄度坐在轮椅上。
霜风掠过,他眼睫轻颤,清俊的轮廓显出几分破碎感。
他抬头,望着她,像刑场上的囚徒仰望刽子手即将落下的刀光。
柳舜华沉默,脑中一片混乱,他这算是承认了?
她怕吗?乍然听到刘昌这么说的时候,她的确是怕的。
她见过两世的贺玄度,一个清冷绝尘,光风霁月。一个肆意张扬,桀骜不羁。
可唯独没见过这样的贺玄度,冷漠阴狠,出手毒辣。
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有异样的?
如今回想起来,在凉州,遭遇假山匪劫掠时,她便隐隐感觉到,他射出的那一箭,的确带着强大的杀意。
断腿后再回来,他虽竭力装出若无其事的模样,可她就是知道,一切都不一样了。
直到他一箭射穿程嘉良,设计他断腿,又差点杀了张毅,随手解决那些刺客。
这些事,他做起来,未免也太轻车熟路了。
她明白,那些人多半不是什么好人。但她想知道,当一条条鲜活的生命终结在他手里的时候,他到底是怎样的心境?
她自以为了解贺玄度,却发现,她从未真正走入他的生活。
果如刘昌所言,贺玄度体内藏着一只猛虎。
见她沉默,贺玄度终是忍不住开口。
“蓁蓁,你后悔了,是吗?”他声音极淡,带着微微的凉意,像是要融入雾气中。
他垂头,不敢再去看她的眼,掌心被生生掐出血痕,却觉不出疼。
檐角铜铃被风吹得轻响,每一声都像敲在心头。
头顶海棠枯叶落在肩头,他却连拂去的力气都没有。
一个念头朝他疯狂叫嚣:
她一定是后悔了!
若是她后悔了,他就……
一阵冷香飘过,柳舜华蹲下身,拂去他肩上的落叶。
她抓起他冰凉入骨的双手,紧紧攥在掌心。
“我怕的不是你杀人,而是怕你被杀人的快感以及暴戾裹挟。”
贺玄度愕然抬头,眼中有光闪过。
柳舜华一笑,“你听好了,要嫁给你,我从不后悔。眼下不会,日后更不会。”
贺玄度,别怕。
我可以将你一点点拉出泥潭,就像上辈子你对我一样。
第78章 第78章野鸳鸯
未时,天色开始阴沉起来。
不到一刻,天空中飘飘洒洒落了雪。起初不过是一些碎粒,不多时雪片鹅毛般飞落在上林苑屋顶黄瓦之上,天地间很快白成一片。
室内生着火,噼啪作响,与雪落在草丛的声音相互应和。
柳舜华推开窗,入眼皓色茫茫,枯树变琼枝,飞花穿庭徘徊,落在窗前的红梅上。
两名宫人轻声推门进来,各自捧着一件狐裘。
柳舜华阖上窗,尽管猜出了大概,还是问道:“谁送的?”
宫人道:“这件是皇上差人送的,说是此前无辜连累小姐一同跌入山崖,实在过意不去。”
柳舜华暗想,不枉她之前在山洞内为他磨尖木棍,此次是上了点心的,至少懂得了避嫌,没有让她为难。
另一宫人笑道:“这件是贺二公子差人送来。”
柳舜华过去,顺手拿起披在身上,顿觉浑身暖烘烘的。
“皇上的赏赐太贵重,还劳烦替我先收着。”
说罢,研墨写了封信交给宫人,“这个劳烦帮我送给贺二公子。”
一场大雪,覆盖了昨日的阴云。
刘昌大喜,邀众人晚上到永宁殿欢庆。
未进殿内,便闻鼓乐声声,不似黄钟大吕庄严,曲调风雅中带着欢快之声,想是为了迎合刘昌的喜好。
朱墙内外银装素裹,雪覆飞檐,檐下宫灯次第亮起,一圈圈光晕层层荡开,映得砌上的残雪斑斓,远远望去,整座宫殿朦胧宛似神仙境。
柳舜华今日到得早,方一进殿,便有宫人引着她落座。
殿内,金莲并蒂宫灯燃着明烛,映得满殿光华璀璨,煌煌如昼。
琼筵列玉案,鎏金银竹节熏炉吐着龙脑香,青烟缭绕间,熏得人醺醺欲醉。
柳舜华静坐许久,众人才一一到来。
因靶场射箭之事,她与贺容暄不和之事已闹得人尽皆知,她不想别人跟着无辜受累,只独坐着静候开筵。
贺容暄云鬓高挽,一袭红狐裘,更添几分张扬艳丽,满殿烛火都黯然失色。
她扫了一眼柳舜华,又将头转过去,享受着众人的艳羡。
柳舜华照例不给她眼神,只瞧着前方两个空位。
片刻,贺容华与刘妉柔才姗姗而来。
柳舜华起身,笑道:“你们今日是说好的吗,怎么来得这么晚?”
两人相视一笑,“真是巧了,路上碰到,便一起来了。”
贺容华摸着柳舜华的狐裘,“这白狐裘还得是你穿才好看,清丽娇媚,活脱脱一个月宫仙子。”
刘妉柔点头应和,“方才一进来瞧你坐在灯下,影影绰绰一个轮廓,便教人移不开眼。”
“二位姐姐今日才是……咳咳……”柳舜华细看两人,实在张不开口违心夸赞。
这两人今日不知何故,一个薄施粉黛,穿着件寻常裘衣;一个素面朝天,身穿裙青重锦,整个大殿怕是都找不到比她们更素淡之人,与往日光彩照人的模样实在相去甚远。
两人笑道:“快坐着吧。”
三人坐定,贺容华瞧着对面,并未见贺玄度,于是问道:“宁儿今日怎么没来?”
柳舜华接道:“下了雪,玄度他今日身体不适,在宿苑内歇息。”
刘妉柔眼一瞥,瞧见首端坐着个长者,眉间一道深痕,面色沉肃。
“那位长者是谁?”
贺容华扫了一眼,“看年纪,像是颜太傅。”
刘妉柔愕然,“颜太傅,他不是在宫中,什么时候来的?”
贺容华道:“皇上由颜太傅一手带大,胜似父子。想是昨日皇上遇袭,他放心不下,便赶了过来。”
刘妉柔笑道:“听闻颜太傅是出了名的严苛,前些时日方责罚了几个皇上的近侍。皇上今日本想放肆畅饮一番,怕是难了。”
宫人一声高喊,将两人打断,刘昌进了大殿。
刘昌身披玄色狐裘,面容清俊,眼带笑意,踏上宝座。
乐起,舞姬水袖细腰摇曳,香粉飘远。宫人们手捧鎏银酒壶,开始斟酒。酒香混合着脂粉的香气,直教人如坠云端。
刘昌举杯,“雨雪雰雰,益之以霡霂。既优既渥,既沾既足。生我百谷。愿河清海晏,时和岁丰。”
众人同举杯应和。
刘昌一饮而尽,又端起酒杯,尚未开口,便听到一声咳嗽。
颜太傅端坐如松,声音冷硬,“皇上,您伤了腿,不宜多饮酒。”
一向行事放荡的刘昌立刻脸上堆笑,俯身道:“太傅,一杯,就一杯。”
颜太傅不为所动,“酒多伤身,一杯告慰天地,足矣。”
刘昌一脸哭相,“不是,太傅,我方才,就只喝了一小口啊。”
颜太傅扫了一眼殿内的年轻子弟,厉声道:“皇上伤了腿,你们一个个的,都不知道劝着吗?”
吓得众人一哆嗦,齐齐高呼,“请皇上保重龙体!”
有颜太傅坐镇,方才还轻松的氛围一下沉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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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乐陡然一变,雄浑厚重,仿若黄钟大吕,整个大殿弥漫着庄严肃穆的气息。
来此狩猎的年轻子弟,多半是爱玩乐的,听着如此端严之曲,一瞬梦回夫子授课的深渊,精神都萎靡不振。
刘昌也苦啊,他哪知道颜太傅来得这般快,若是知晓他今夜之前会赶来,何必在这受罪,早寻个借口将他安抚住,赏月赏雪赏美人去了。
众人见识到颜太傅的严苛,一个个正襟危坐,
生怕被他瞧见有不妥之处。
柳舜华倒觉正好,有颜太傅在,刘昌定不会尽兴,宴席也能早点结束。
正想着,眼光无意一扫,竟看到颜太傅起身,朝她们这边走了过来。
柳舜华头皮发麻,颜太傅不会是要挑她的错处吧。
果然,颜太傅走到她身前,盯着她的白狐裘看了许久。
长辈的威压扑面而来,柳舜华冷汗直冒。
难道是这身白狐裘太招摇了?!
“我挑的那件,柳小姐不喜欢?”颜太傅淡声问。
柳舜华茫然抬眸,她是听错了吗?
大约是感觉到自己语气有些生硬,颜太傅声音温和不少,“此前我帮柳小姐选了一件白狐裘,见你并未穿着,想是不喜欢。我年事已高,不太清楚你们小孩子的喜好,待柳小姐大婚之日,必备厚礼奉上。”
柳舜华震惊,原来午间那件白狐裘,竟是颜太傅亲自挑选的。
众人愕然,柳舜华她何德何能,竟入了颜太傅的眼。
贺容华却微微一笑,颜太傅正妻早亡,无儿无女,半辈子的精力都花在刘昌身上,刘昌就是他的命根子。
她曾听到传言,昨日刘昌遇刺坠入山崖,险些被刺客杀害,多亏柳舜华削尖了长棍对峙,最终等来了禁军。
在颜太傅眼中,柳舜华救了刘昌一命,那他如何以礼相待,都不过分。
一时间,殿内众人齐齐望向柳舜华。
她怎么就这么好命!
柳舜华在众人艳羡的目光下,如坐针毡,一直到宴席结束,匆匆告别兄长,飞速逃离。
月色皎洁,月光照着积雪,别有一种清美。
柳舜华绕过一处石洞,覆满霜雪的枯树下,贺玄度早已等候多时。
鱼灯微光在风中摇曳,柳舜华身披狐裘飘然而至。
贺玄度从轮椅上站起,墨青大氅上沾着梅林的冷香,从袖中取出一枝红梅,眉间是化不开的温柔。
“路上瞧见梅园中红梅开得甚好,便折了一支。”
柳舜华伸手接过,那红梅开得甚妙,梢头并蒂双苞,绽放得肆意热烈。
她放在鼻间轻嗅,“这枝选得好。”
贺玄度一笑,“比起你窗台那枝,还是不够艳。”
柳舜华想起昨夜临别的吻,作势捶在他肩头,“别乱说。”
贺玄度举起手,“冤枉啊,我可什么都没说,是你自己胡思乱想。”
柳舜华哼了一声,“正事要紧,别忘了,今夜的目的,是让刘昌不再对你起疑。”
贺玄度收了手,坐回轮椅上,悠然道:“以刘昌的性子,提前看了你给我的信,不管是出于看热闹的心理,还是想要试探我,都不可能还坐得住。”
柳舜华点头,推着贺玄度朝着前方林木荫翳处走去。
经过昨日刺杀事件,上林苑上下盘查了个遍,倒是不用担心安全。
来到约定处,两人四下张望了一圈,并未瞧见刘昌的踪迹。
两人相视一眼,难道他们猜错了?
脚步踏过积雪,发出细碎的"咯吱"声。
“郡主今日约我前来,所为何事?”
“自然是我们合作之事。”
两人一惊,怎么又是贺玄晖与刘妉柔。
贺玄晖淡声道:“上林苑人多眼杂,非要在此处说吗?”
刘妉柔:“冰天雪地的,谁会这么无聊在此闲逛。”
贺玄晖沉默片刻,“你近日为何总是针对容暄?”
刘妉柔懒声道:“看不惯她,这个理由行不行?”
“你别忘了,当初是你找上我要合作的。”贺玄晖声音泛冷,“这些年,若没有我替你挡着,你早就被平阳王嫁到北地去了。你如今这个样子,要怎么让别人相信,你钟情于我?”
寒风呼啸,吹动着枯枝,栖在枝头的山雀扑棱棱振翅而飞,雪落簌簌。
雪落在脖颈,柳舜华浑身一激灵,攥紧手中灭掉的鱼灯。
贺玄晖与刘妉柔不是互相喜欢的神仙眷侣?
这怎么可能,上辈子,贺玄晖为了刘妉柔费尽心机,将她冷落在后院,不惜休了她也要迎娶她。
他们之间怎么可能只是一场交易?
刘妉柔笑了一声,“你的意思是,钟情于你,便要忍受你妹妹的奚落与羞辱。贺玄晖,幸好我不是真的喜欢你。”
贺玄晖:“郡主是想终止交易了?”
刘妉柔沉默,半晌才幽幽道:“贺二公子娶亲之后,你母亲必定催你成亲。若你顶不住,真的娶了亲,交易便终止吧。作为报答,你可以尽管将脏水往我身上泼,我受得住。”
贺玄晖嗤笑一声,“刘妉柔,咱们合作这么久,我以为,在你心里我就算不是个好人,起码也算个君子。我贺玄晖就算再不济,都不至于让一个女人背黑锅。”
月光惨白,照得满地碎玉森森。
刘妉柔明显一怔,笑了笑,“这么说,你不打算成亲?”
风吹着贺玄晖衣摆猎猎,佩玉锵如。
他瞥了她一眼,转身离开,“若计划有变,我会告知你。”
风卷着碎琼掠过,刘妉柔久久立在风中。
不知过了多久,她叹了一声,“听了这么久,还不出来吗?”
柳舜华与贺玄度不由一愣,面面相觑,被发现了?
树影摇晃,有人从对面林木中走出。
刘妉柔抬眸看着来人,长睫微颤,清亮的眸光带着朦胧的雾气。
“柳桓安,你都听到了吧?”
第79章 第79章好大一出戏
柳舜华直愣愣地站在原地,像被石化了一样。
刘妉柔与兄长?
脑海中有什么东西排山倒海,翻腾而来。
一瞬间,她全明白了。
刘妉柔为何第一眼便认出来她,为何三番两次地帮她,又为何突然对贺容暄大打出手。
她喜欢的,是兄长。
柳桓安笔挺的身躯一动不动,静静地立在那里,“郡主让我过来,就是听这些?”
刘妉柔身子一抖,险些要摔倒,她竭力稳住,“柳桓安,你还要怪我多久?”
柳桓安双手忍不住颤抖,克制住想去扶她的冲动,“郡主若没别的事,我就先走了。”
“当初我随口说是平阳王府的丫鬟,是因为我不想被人发现。后来我爹想要把我嫁到北地以便巩固势力,我迫不得已才找上贺玄晖。”刘妉柔声音哽咽,“我从未想过要骗你,更没有作弄你的意思。你为什么就是不信呢?”
月色下,她一张素颜泛着柔光,裙青衣袍,柳桓安恍惚又看到那个蹲在糕点铺子前哭泣的小丫鬟。
他叹了一声,“我从未怪过你,更没有不信你。”
刘妉柔委屈道:“那你为何都不肯再见我?”
柳桓安的衣摆上沾满了雪沫,被风一吹,又簌簌落回雪堆中。
片刻后,他转过身去,闭上眼,“郡主,吾非良人。”
他大步离开,走得很快,生怕慢一步,便会后悔。
刘妉柔眼泪吧嗒落在雪中,朝着他背影道:“好,柳桓安,你亲口说,说你不喜欢我。你说了,从今往后,我便彻底忘了你。”
柳桓安脚步一滞,攥紧双手,终是没有停留。
刘妉柔单薄的身躯在寒风中摇摇欲坠,她猛地向前追去,一个踉跄,扑倒在雪堆里,埋头哭出声来。
那哭声起初还带着几分压抑,呜呜咽咽,慢慢地愈发悲切起来,似乎要将这辈子的委屈都宣泄出来。
柳舜华满心酸涩,心疼不已,兄长也太狠心了。
高大的身影逼近,弯腰伸出手来,刘妉柔仓皇抬头。
柳桓安将她拦腰抱起,“雪里冷,要哭回宿苑哭也不迟。”
刘妉柔伸手牢牢揽住他的脖颈,收住眼泪,娇笑道:“柳桓安,我就知道,你不会不管我的。”
柳桓安别过头去,大步流星地走在雪地里。
他知道她是装的,可就是狠不下心。
罢了,刘妉柔就是他命里的劫。
脚步声越来越远,躲在山石后的两人长舒一口气。
贺玄度叹道:“真是没想到,端正如柳御史,也会有与人私会的一天。”
今夜受到的冲击实在太大,柳舜华好半晌才回过神。
“他们男未婚女未嫁,私会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贺玄度一笑,“自然,不是谁都能像咱们一样,有情人终成眷属。”
柳舜华看着茫茫雪夜,“你说咱们这是什么运气,这都能撞上。”
贺玄度道:“此处远离大殿,背靠山峦,南临昆明池,北接梅林,天然一块风水宝地。”
柳舜华笑道:“这里,不会再有其他人了吧?”
贺玄度:“那可不一定,指不定有什么人也在暗中呢。”
两人相视一望,也不知此刻刘昌在不在。
四周一片沉寂,柳舜华冷得打了个寒噤,贺玄度不忍,轻声道:“此处虽是赏月胜地,但寒气太过,还是先回去吧。”
柳舜华想了想,推着轮椅便要离开,眼光一瞥,瞧见月下人影晃动,忙止住脚步。停得太匆忙,一不小心扭到脚,整个人跌在轮椅内,坐在贺玄度腿上。
贺玄度嘴角翘起,正要说话,被柳舜华一把按住。
“成大哥,好久不见。”
贺玄度瞪大双眼,这声音是,大姐。
“石姑娘,不,我应当唤你一声世子夫人。”浑厚的声音带着难以言说的苦闷。
柳舜华觉得这声音耳熟,仔细一想,这不是皇上新提拔的那个卫尉,成川的兄长,成渊。
怪不得那日猎场上,贺容华见到他,一瞬失神,原来是旧相识。
贺容华苦笑一声,“一别数年,成大哥不也是青云直上,咱们都不是暖水村烂泥里打滚的孩童了。”
成渊握紧腰间的刀,是啊,那个在暖水村吃不饱穿不暖,相互依偎长大的石家小丫头,早已没了踪影。
他抬头,看着她身上的灰裘,“夫人,这身灰裘与您身份不符,还是,扔了吧。”
贺容华攥住衣领,只觉喘不过气来。
她稳住心神,嘴角微微抽动,“你肩上的伤可好些了?”
那年冬日,她摇身一变,成了相府千金。
相府的马车停在屋外,她躲在屋内,迟迟不肯上车。
一直等到日落,他拖着疲惫的身躯,踏着晚霞笑着递给她一件灰裘。
后来,她才知道,为了送这件灰裘,他险些被灰熊扑食,伤着了肩膀,右手几乎要废。
成渊一笑,“劳夫人费心,早好了。”
寒鸦掠过,夜色如墨,漫长的沉默。
贺容华长叹一声,“既知成大哥过得好,容华也就放心了。只是这夜色深重,还望能送我一程。”
许久,成渊漆黑的眼眸垂下,隐在暗夜里,“夫人,请。”
贺玄度慢慢调匀呼吸,轻轻戳了一下柳舜华的手。
柳舜华意识到人已经离开,忙将手拿开。
贺玄度大口呼吸着,“蓁蓁,下次别听那么出神。”
柳舜华一脸歉意,“一不留神,就给忘了。”
贺玄度咳了声,“那个,我大姐姐她问心无愧,不过是旧人相叙,为免是非才避人耳目。”
柳舜华明白他的意思,点头道:“你放心,今夜之事,不会有第五个人知晓。”
贺玄度一声低笑:“今日真是,好大一出戏,咱们在这竟当了三回看客。”
柳舜华叹了一声,这世间难全之事太多,见惯了劳燕分飞,愈发觉得能与贺玄度走到一起,有多不易。
她下意识想抓贺玄度的手,一垂头,发现自己竟一直坐在他腿上,忙跳了下来。
“你的腿,没事吧?你怎么也不提醒我一下?”
贺玄度笑:“我这腿没那么金贵,你坐一下又不会坏。”
柳舜华扑哧一笑,正欲说话,瞧见前方树影晃动,石林上有个黑影缓缓蠕动,慢慢直立起来。
她尖叫一声躲在贺玄度身后,颤抖着,“有……有鬼。”
贺玄度一手安抚着柳舜华,一手摸向腰间。
只见黑影一跃,从石林上跳下,原来是个人。
那人抖动着玄色狐裘,哆哆嗦嗦道:“冷死我了。”
柳舜华侧身看去,试探道:“皇上?”
刘昌咳嗽几声,一头栽在贺玄度腿上,伸手抓住轮椅,“我腿,走不动了,你让我坐会。”
贺玄度用看傻子似的眼神看着他,“皇上,你猜,我为何要坐轮椅。”
刘昌颤抖着手指向柳舜华,“方才我都看到了,她都能坐,为什么我不能坐?”
“她,身轻如燕。你?”贺玄度眉头一皱,“你看看,能一样吗?”
刘昌见他无动于衷,将狐裘裹得紧了一些,朝着远方大叫一声:“成川。”
一道黑影闪过,成川踏雪飞奔而来。
刘昌头一挥,“背他起来。”
成川二话不说,抓住贺玄度两条胳膊扛在背上。
刘昌伸手拉过轮椅,舒舒服服地靠在椅背上。
贺玄度白眼一翻,“皇上小心,我的坐垫。”
那可是蓁蓁亲手为他缝制的,他一身脏衣,就这么大剌剌地坐了下去。
刘昌朝前方望了望,“我好不容易偷跑出来,若回去被颜太傅抓到,又要唠叨个没完,先去贺玄度那里躲躲吧。”
说罢,瞧着身后的柳舜华,“愣着干嘛,推啊?”
柳舜华一脸无奈,缓缓伸出手。
刘昌坐在轮椅上,不停晃着,“你还别说,这轮椅坐着就是舒服。”
贺玄度仰头笑道:“这是蓁蓁特意为我做的。”
刘昌微微一愣,片刻失神,随即朗声一笑,“那你这腿断的,挺值。”
柳舜华见他满嘴胡言乱语,真恨不得手一松,将他埋进雪里,好好清醒清醒。
想想他毕竟是皇帝,忍住了。
她笑问:“皇上为何会在此啊?”
刘昌懒洋洋道:“大殿里闷,跑出来喝酒,醉了。”
贺玄度轻笑一声,“皇上果真是真龙天子,醉了都能爬这么高。”
刘昌朝他看了一眼,“比不上你雅兴,坐着轮椅也要出来幽会。”
想到方才之事,刘昌摸着额头,兴奋道:“你说,咱们要不要围着宿苑转一圈,没准能捉到不少野鸳鸯。”
柳舜华愕然,推着轮椅的手一抖。
刘昌回头,笑道:“你放心,你兄长与郡主之事我会帮忙保密的,算起来,郡主也是我的姑姑。”
又对着贺玄度,“你姐姐与成卫尉之事,我也会保密的。毕竟,成渊是我的人。”
贺玄度无比后悔今日的决定,他宁愿刘昌怀疑他,也不要听他在这喋喋不休惹人厌烦。
刘昌犹觉得不够,“至于你们两个,我……”
贺玄度淡声道:“皇上不必替我们保密,我们本就是未婚夫妻,出来赏个月,无伤大雅。”
刘昌终于闭嘴。
过了梅林,很快便到贺玄度宿处。
宫人瞧见皇上坐着轮椅进来,都吓了一跳。
莫非皇上怎么也摔断了腿?
刘昌冻得发抖,在宫人们惊诧的目光中,从轮椅上跳起,直奔向炭火旁。
成川将贺玄度重新放回轮椅上,阖上门站在廊下。
刘昌双手放在火上面烤了一会,才缓过劲来。
柳舜华瞧着他狼狈的样子,不觉好笑。
有时候,她真的不知道,刘昌到底是真傻,还是在装傻。
“有酒吗?”刘昌突然问。
贺玄度一笑,“凉州葡萄酒。”
刘昌拍手道:“还是你懂我。”
柳舜华有些不放心,“皇上,你此前摔伤了腿,怕是不宜饮酒。”
她可不想刘昌有事,若是他出事,贺玄度岂不是要跟着倒霉。
“你怎么同颜太傅学上了,这般古板。”刘昌朝贺玄度一笑,“你腿断了之后,她就是这般劝你的,你不嫌烦?”
贺玄度正襟危坐,“不嫌,一点都不嫌。有蓁蓁管着,我求之不得。”
柳舜华一笑,“算了,你们若实在想喝,我让人帮你们温一下。”
很快,宫人们将温酒端上。
刘昌举杯,正欲饮下,柳舜华端着一盘冒着热气的炙肉放在案上。
贺玄度只看一眼,便道:“你烤的?”
柳舜华顺
势坐下,笑道:“你们只喝酒,眼前是痛快了,若是肚里没点东西垫着,明早可要遭罪了。”
贺玄度点头,“还是蓁蓁想得周到,只是这烟熏火燎的,实在伤身,下次别做了。”
屋外北风呼啸,铜盆里炭火烧得正旺,暖意裹着淡淡的松木香,散了冬日的严寒。
柳舜华夹了一块肉推到贺玄度跟前,烛火摇曳,她垂头微笑,温柔缱绻。
明明他们只是笑着,说着再琐碎不过的家常话,刘昌却羡慕极了。
一瞬间,无边的孤寂袭上心头,他突然有点孤单。
他端起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
柳舜华与贺玄度相互看了一眼,双双夹起一块肉,递到他跟前。
刘昌一愣,接过炙肉,不动声色地道:“几块炙肉,有什么可吃的。”
贺玄度低头一笑,没有理他。
方才,刘昌躲在暗处,应当看得清楚。他在无人之时,也时刻坐在轮椅之上。成川背着他时,也已暗中试探过他的腿。只是成川虽会些功夫,到底不是医者,他的腿骨尚未长好,摸起来自然是与寻常人不一样。
刘昌那关,算是过了。
果然,刘昌姿态放松,笑道,“手艺不错,比那些御厨烤得好多了。”
贺玄度为他倒了一杯酒,“皇上过来,只是为了喝酒?”
刘昌又饮了一杯,无比认真道:“其实,我是想拉拢你。”
贺玄度一怔,随即笑了起来,“皇上,我是你亲封的将军,已经是你的人了。”
刘昌摇头,“不够,远远不够。”
贺玄度道:“皇上不用再试探了。”
刘昌挑眉道:“哦,你以为吾在试探什么?”
贺玄度转动着轮椅,将手放在炭火旁,火红的亮光映照在略显惨白的脸上。
他道:“我听蓁蓁说,你曾在济阳看到过我杀人。”
刘昌尴尬一笑,“那啥,我不是故意要挑拨,只是好奇,好奇而已。”
“皇上当然不仅仅是挑拨,你是为了看我的反应。”贺玄度接着道:“一开始,皇上是怀疑,此次刺杀事件是丞相府的手笔,而我就是执行人吧。”
刘昌笑问:“何以见得?”
贺玄度:“皇上遇刺之时,我的侍从周松碰巧在场,而你拼命拉住蓁蓁,不就是想让刺客投鼠忌器吗?”
刘昌放下酒杯,笑道:“你就这么说出来,不怕吾真的怀疑你?”
贺玄度放在火上的手翻动一下,“皇上对我一直是有疑心的,可那夜却出现了个变数。有人先于禁军,将皇上从刺客手中救出。恰巧,那神秘人杀人的手法,同我一致。皇上眼下怀疑的是,我救了你。”
刘昌凑过身去,“那,是你吗?”
贺玄度将头转向窗外,淡声道:“皇上可知我为何会练就一身功夫,又为何会在济阳动手杀人?”
刘昌:“愿闻其详。”
贺玄度叹了一声,“为了保命,因为有人想杀我。”
刘昌微微蹙眉,“你是相府二公子,谁敢如此胆大包天?”
贺玄度垂下头去,缓缓道:“相府夫人,程氏。”
不但刘昌,连带着一旁的柳舜华,都如同雷击。
柳舜华从未听贺玄度提到过此事,眼皮狂跳,一股强烈的恐惧涌上心头。
刘昌惊道:“那次在济阳跟踪你的,是相府夫人的人。”
贺玄度点头:“我在相府的境况,你应当知晓。传闻都是真的,我从不得父亲喜欢,在父亲心中,只有贺玄晖一个儿子。可无奈,祖母疼惜,事事替我出头,曾说过要将平生积攒的财富悉数交于我,程氏便怀恨在心,欲将我除之后快。”
刘昌自幼无母,幼年丧父,兄弟姐妹相争之事,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若不是颜太傅护着,多少次他都差点遭了亲族的暗算。刘昌感同身受,贺玄度此话,早已信了七八分。
贺玄度余光一瞥,瞧见刘昌低眉沉思,一把掀开了自己的衣袖。
光洁的手臂之上,是一道长长的疤痕,蜈蚣爬行般蜿蜒而上,因时日久远,已结一层坚硬的痂皮,像是残败的落花,被人肆意揉捏过,无情丢弃在路边,毫无生机。
柳舜华心上一寒,像是被冰刀刺穿,紧紧捂住嘴巴。
刘昌愕然,许久才道:“这是怎么回事?”
“程氏的侄子,程嘉良。他烧伤我时,父亲就在场。皇上若是不信,可以派人去查。”
贺玄度淡然拂过衣袖,将伤处盖上,“我只是相府的一颗弃子而已,皇上这下总该信了吧?”
刘昌有些懵,他没想到,贺玄度会将自己隐藏的伤口扒出来,就这么毫无顾忌地亮在他眼前。
突然之间,他觉得,比起贺玄度,他还不算太惨。
他咋舌道:“贺玄度,你说你,怎么会这么惨?”
贺玄度瞟了他一眼,“皇上看起来心情好了不少?”
刘昌嘴角笑意难掩,“人吧,总是难免会比较。方才你们当着我的面恩恩爱爱,我当然不开心了。如今看到你过得这么惨,的确舒畅不少。”
他歪头看向柳舜华,笑眯眯道:“看到没,你就算嫁进了相府,也没什么好日子过。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跟着我怎么样?跟着我,没有恶婆婆,也没有烦人的小姑。”
贺玄度咬牙,他恨,怎么忘了刘昌是什么德行,白白给了他奚落自己的机会。
柳舜华扫了他一眼,“不劳皇上费心,成婚后,我们会回凉州。”
刘昌一愣,“你们要去凉州?”
贺玄度得意抬头,“蓁蓁一向不喜束缚,最爱恣意策马在草原上。怎么,皇上要同我们一起去凉州吗?”
刘昌眼神闪过一丝黯淡,再抬头依旧一副笑眯眯的模样,“在长安这些时日,好容易有两个看顺眼的,你们偏又要去凉州,真是无趣得很啊。”
他端起酒杯,笑道:“来来来,喝酒,今夜咱们忘了那些烦心事,一醉方休。”
柳舜华原以为刘昌极擅饮酒,不想不过喝了一坛,他便已醉得东倒西歪。
喝醉的刘昌左手拉着贺玄度,右手紧紧扯着柳舜华的衣角,“你们说,咱们算是朋友吗?”
两人相互看了一眼,没有说话,又朝刘昌望去。
刘昌阖上眼,嘟囔道:“看来,是不算。”
贺玄度道:“皇上,我们都是你的臣子。”
刘昌摇摇头,“不,皇上会换,今日是我,明日是他,换了人之后,你们便不再是我臣子了。可朋友不一样,不管我是谁,身份如何换,你们都是我的朋友。”
柳舜华猛然抬眸,诧异地看着醉醺醺的刘昌。
“贺玄度,若是有那么一天,所有的刀剑都指向我,我希望,那里面,没有你。”
刘昌脸颊红得似乎要烧起来,睡眼惺忪,“毕竟,咱们一起吃过饭,不是吗?”
贺玄度轻笑一声,“这算什么理由?”
风卷着雪吹来,炭火明灭狂舞。
成川道:“皇上,二更了。外面落了雪,要早些回去了。”
刘昌连连摆手,“我不回去。那个大殿太冷了,我不想回去。”
成川无奈,上前哄着,“皇上,回去我让他们再加几盆炭火,保证暖烘烘的。明日便要回宫,皇上要好好歇息才是,不然颜太傅看到,怕是又要责骂了。”
一听到颜太傅,刘昌一下站得笔直,“对对对,颜太傅不喜我起得晚,我要回去睡觉,要睡觉。”
成川点头,“对啊,皇上,我扶您回去。”
刘昌眼一瞥,抓住贺玄度的轮椅,“我还要坐这个,不然我不走。”
贺玄度气得火都要冒出来,成川拼命弯腰鞠躬,十分为难地看着他,“贺二公子,您看?”
柳舜华劝道:“你同一个醉酒的人置什么气,他若继续赖在这里,不知要熬到何时才能睡。你今日受了寒,要好好歇息才是。”
贺玄度瞥了刘昌一眼,想到他方才的话,无端生出一丝愧疚。
他叹了一口气,“明日一早,给我送回来。”
第二日,一行人收拾好行装,随着龙辇踏上回程之路。
车马出了上林苑,浩浩荡荡绵延几公里,雪地上游龙蜿蜒,车轮碾碎琼瑶,玉尘飞溅。
柳舜华回头望去,朱红的宫墙越来越远,暮色苍茫中只留一个模糊的轮廓。
天空又落了雪,积雪渐厚,道上的车辙很快被新雪掩盖,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干干净净。
第80章 第80章婚礼前夕
柳家人听闻皇上在上林苑遭遇刺客袭击,生怕柳桓安与柳舜华受伤,急得团团转。
一直等到过了酉时,才看到两人的马车。
见两人相安无事,一家人才算放下心来。
临睡前,柳棠华在柳舜华屋内逗着小白,赖着不肯走。
“姐姐,这个小兔子真的太可爱了,改日我也要向姐夫讨一个。”
柳舜华拍她的头,嘴角翘起,“你叫得倒是顺口。”
柳棠华摇头晃脑道:“反正你们就要成亲了,迟早的事。”
大婚在十一月十五,不足十日,的确很快了。
柳舜华洗漱沐浴后,拿出药膏涂抹在手臂上,看来大婚当日这疤痕是消不掉了。
她轻轻摸着伤处,脑海里又浮现出贺玄度手臂上烧伤留下的痕迹。
她从不知,贺玄度少时在丞相府,处境如此艰难。更不敢想,那些年,他一个人都是怎么熬过来的。还有,贺玄度说程氏欲将害他之事,究竟是怎么回事?
想到程氏,柳舜华眉头皱起。
上辈子,贺玄度与她看起来井水不犯河水,倒不像是有什么深仇大恨的样子。当然,也可能是贺玄度断腿后,程氏觉得他构不成什么威胁,不再将他放在眼里也不一定。
算了,嫁过去以后,有的是机会问贺玄度。
柳棠华将小白放进笼子内,看到桌前上药的柳舜华,惊叫了一声。
“姐姐,你手臂怎么受伤了,疼不疼?”
柳舜华回过神,笑道:“没事,就是擦破了皮。”
柳棠华心疼得直皱眉,“这要是让姐夫看见,该多心疼啊。”
柳舜华本来心事重重,被她一说,顿时笑了起来,歪头看着她,“我怎么发现,你叫他叫得这么顺口,不会是贺玄度给了你什么好处吧?”
柳棠华见被识破,笑道:“前些日子出去逛,碰到了贺二公子。他人逢喜事精神爽,让我嘴甜点叫他姐夫,一声姐夫一锭银子。”
柳舜华笑得东倒西歪,“那你如今岂不是阔气得很?”
柳棠华得意道:“我当场便叫了几十声姐夫,赚得盆满钵满。”
柳舜华伸手捏住她圆圆的小脸,“我说怎么几日不见,你脸吃得更圆了。”
柳棠华忙去照镜子,“胖了吗,我怎么没发现?我可不想再胖了,再胖……”
她话说到一半,忙捂住嘴。
柳舜华狐疑道:“再胖怎么了?”
柳棠华笑笑,“再胖姨娘又要骂我了。”
柳舜华哼了一声,“我们芊芊便是再胖,姐姐也是养得起的。”
柳棠华大受感动,欢喜地上床又蹦又跳。
柳舜华见她一副赶也赶不走的架势,跟着脱了鞋袜上床,“你都多大人了,还要同我睡在一起?”
柳棠华嬉皮笑脸,“姐姐一路辛劳,我替姐姐暖暖被窝。”
两人熄了灯,说笑着躺下。
夜色沉静,屋外积雪压在翠竹上,枝叶低垂,不时有断竹声传来。
“姐姐出嫁后,我便不能日日见到姐姐了。”黑暗中,柳棠华一声轻叹,“真不想长大。”
柳舜华想起了上一世,出嫁前,棠华抱着她,哭得泪人似的。她笑着安慰她,她只是嫁人,又不是这辈子都见不到了。可最后,她被困在相府,棠华进了宫,直到她崩逝,不过见了两三面而已。
她摸着棠华的头,“婚后我们会去凉州,芊芊,你愿意跟着我们吗?”
柳棠华一怔,“姐姐,你要带着我一起去凉州?”
柳舜华温声道:“是啊,你是姐姐一手带大的,我也舍不得你。咱们一起去凉州,到时候还能日日在一起,你说好不好?”
柳棠华沉默片刻,“姐姐,你能让我考虑考虑吗?”
孙姨娘虽对她不上心,但到底是她的亲生母亲。母亲尚在,她便离开去另外一个地方,的确有些为难。
柳舜华笑笑:“当然,我们不会走得那么急,少说也要年后了,你可以好好考虑。”
柳棠华伸手去搂柳舜华,往她那边蹭了蹭,“姐姐,你对我真好。我下辈子,下下辈子,生生世世都要做你的妹妹。”
柳舜华将她揽在怀中,只要棠华跟她去了凉州,她定会想尽一切办法,避开她上辈子的短命的结局。
翌日醒来,只听院内吵闹闹,芳草掀开帘子跑进来,轻盈的步履欢快异常。
柳棠华探头笑道:“你怎么瞧着这么欢喜,莫不是看到了什么俊俏的公子?”
“呸呸。”芳草假装恼道:“二小姐好不知羞,真盼着明日便有个好姑爷将你娶了去。”
柳棠华哄劝道:“好芳草,我错了,你快说,外面怎么这么热闹。”
芳草这才道:“贺二公子又差人送了礼,老爷命人抬了过来,孙姨娘正招呼着人往这边来呢。”
正在梳妆的柳舜华转过头问:“怎么又送了东西过来,是什么?”
他们方从上林苑回来,贺玄度一早便安排人过来送礼,这礼准备得也太快了些。
芳草笑道:“小姐快去看看,你保准喜欢。”
柳舜华收拾妥当,芳草挑开帘子,便见孙姨娘指挥着众人将东西抬了进来。
瞧见柳舜华,孙姨娘喜笑颜开,“蓁蓁啊,你瞧瞧,这贺二公子多用心。”
说着便让人将一排盒子打开。
大红的喜服,衣领处金丝卷枝花草穗状云纹,衣缘饰以锦缎镶边,光华夺目。金镶玉头冠,点缀着红玛瑙、珍珠、水晶,庄重又大气。
一应华胜、玉簪、金笄,珰珥、各式香粉,香囊让人眼花缭乱。
孙姨娘道:“咱们备下的婚服,我瞧着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正要与你商议呢。可巧,这就送来了,要不说贺二公子用心呢。”
柳棠华在旁兴奋道:“姐姐你快试试看合不合身。”
柳舜华在众人催促下,转身去了屋内,换好婚服出来。
才一出来,柳棠华便惊道:“这也太美了吧,姐姐。”
孙姨娘左右看了一圈,赞道:“难得如此合身,这婚服一穿,头冠一戴,宫里的娘娘也不过如此了。”
说者无心,柳舜华听着,脸上不觉飞红。
贺玄度从未找人帮她量过尺寸。
她想起那日芦苇荡内,他用红绸覆上她的眼。难怪那日她总觉得他的吻似乎格外绵长,手也没那么老实。
原来他从那日便开始帮她准备婚服了。
柳舜华摸着喜服,低眉浅笑,心口浸了蜜般酥软。
上林苑几日,先是遇险,又得知贺玄度许多不为人知的秘密,她一颗心七上八下。
此刻,穿上婚服,她终于切切实实感受到,她真的是要嫁给贺玄度了。
贺玄度大约是在忙婚礼之事,接下来几日,柳舜华都未见到他。
不过,他人虽未到,每日的吃食倒是变着法的送,试图告诉柳舜华,他人一直在。
柳舜华怕吃胖婚服不合身,努力克制住,管好嘴。
东西最后都到了柳棠华肚里,
不过短短几日,小脸又圆润不少。
几日未见兄长,柳舜华抽空去找了他,问了上林苑刺客之事。
柳桓安却道,刺客身份已经查明,是燕王的人。
柳舜华不信,燕王此前开罪先帝,被罚去燕地多年,国中从上到下都是先帝的人。虽说先帝驾崩,但燕王怎么可能这么短的时间内将众人一一收服,并将手伸向上林苑。
柳桓安却道他自有分寸,让她安心备婚,别总想这些事。
柳舜华本想与兄长聊聊妉柔郡主之事,但见兄长一边要忙政务,一边又要操持她的婚礼,实在不忍让他烦心,只好将满心的疑问压下,等待何时时机再与他详谈。
迎娶的日子越来越近,柳府上下热闹无比,柳奉亲自指挥仆从将红绸花挂在正厅,庭院内窗扇上,到处都是大红的喜字。
四下里张灯结彩,一到晚间,红绸映着白雪,美得让柳舜华有些陌生。
比起柳府,丞相府也毫不逊色。
贺留善虽不喜贺玄度,但有老夫人在,又为了相府的面子,自然也是为婚礼做足了准备。
朱门之上,鎏金喜匾高悬,大红灯笼黄色流苏低垂。屋檐下挂满喜绸,庭中玉兰之上悬着红绸花、梅树挂上绛纱灯,照得雪地如铺红锦。
贺玄度院内,更是喜庆,凡入眼之处,必见喜色。连绿玉与那只笨丫头大鹅都被洪声按住系上红绳。
周松看着院内花红柳绿,五光十色,只觉得眼睛吵得狠。
贺玄晖下了朝,瞧着满院红彤彤的喜字,胸中没由来有些憋闷。
风吹着树枝上未系紧的红绸飞来,飘在他脸上,冰冷的触感让他浑身一僵。
下一刻,他仿佛看到什么可怕的东西,一把拽下红绸扔在地上。
丁宝吓了一跳,忙问道:“公子,怎么了?”
贺玄晖捂着头,拼命将脑海里奇怪的画面甩出去。
他又看到无边的大火,火光旁站着个顶着红盖头的女人。
风吹着那盖头飘来飘去,他就是看不到她的脸。
他闭上眼,恢复平静,“无事,就是太累了,走吧。”
黑色鹿皮靴踏过,红绸飘飘晃晃,很快陷进泥污中。
十一月十三,婚礼前两日。
柳府上下已装点完毕,嫁妆也已全部清点好,只等婚礼的到来。
上林苑分别后至今,依旧未见到贺玄度,柳舜华终于有些坐不住了。
屋内炭火烧得正旺,她坐在窗前,开了一条缝透气,纸上写写画画,一堆话想要同他讲。
落笔却只有三个字:贺玄度。
她垂下眼眸,盯着那三个字发呆,也不知道贺玄度此刻在做什么。
狂风骤起,猛地吹开半扇窗棂,案上的纸张被吹得四散,几张被风掀起,倏地飘出窗外。
柳舜华忙手伸出窗外去抓,突然一顿,整个人呆在原地。
灯火摇曳间,那人身披月色而来,玄色狐裘上沾着霜雪,闲雅潇洒,飘然出尘。
他将手中的纸递过去,低头浅笑,“蓁蓁,可是在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