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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同心 麋解 22470 字 8个月前

第61章 第61章我让了十几年,如今,想……

周松见贺玄度趴在墙头一动不动,低声询问:“公子,公子,怎么样了,是不是爬不动了?”

旖旎的夜色被打破,贺玄度咬牙瞪向扶着梯子的周松。

柳舜华看着墙头上尴尬的贺玄度,忍不住笑出声来。

她扒开枝叶,朝下一望,“周松,真是没想到,你也跟着来了。”

周松看到墙内的柳舜华,先是一愣,不好意思地摸着头,“柳小姐,许久不见了。”

墙头上,两人对望一眼,同声问道:“你怎么在这?”

话一问出,两人相视傻笑。

周松在下面提醒道:“要不然,你们下来谈?”

贺玄度从墙头上下来,坐回轮椅上的时候,柳舜华也跟着爬了下来。

周松十分识趣道:“我去前面帮你们把风。”

树影晃动,巷子内静悄悄的,月色下更添几分朦胧暧昧。

柳舜华本不觉有什么,可仔细一琢磨周松的话,突然有种偷偷摸摸,做贼心虚的感觉。

她咳了一声,轻声问:“你怎么会在这?”

贺玄度仰头道:“你今日也太狠心了,头也不回便走。我实在想见你,就想着,哪怕见不到你,便是趴在墙头,看看你映在窗边的影子也好。”

月色下,他双眸沾染几分水气,愈显澄净无辜,冷玉般的脸庞平添一分柔和,墨发松松散在肩头,整个人脆弱中又带着说不尽的诱惑。

柳舜华心都要化了,她蹲下身,耐心解释,“今日那种场景,我有些乱。而且兄长在旁,他还不知晓咱们的关系,我怕贸然提起,他一时难以接受。贺玄度,对不起,我忽略了你的感受。”

贺玄度伸手在她脑袋上一指,笑道:“你啊,还是这么好骗,我逗你的。”

柳舜华趁机握住他的手,“那,你不生气了?”

贺玄度摇头,“我没有生气,不然也不至于巴巴地跑来看你。”

说罢,他看向墙内的梯子,笑道:“倒是你,大半夜的,爬墙做什么?”

柳舜华松开他的手,头扭向一边,“我赏月。”

贺玄度笑,“那你赏月的方式,挺特别。”

柳舜华不语,低头看着他受伤的腿,轻声问:“还疼吗?”

贺玄度若无其事道:“不疼,早就不疼了。”

柳舜华叹了一口气,“虽说不疼了,到底养伤要紧,你怎么好端端的,就这么回来了?”

贺玄度拉着她的手,“你放心,范神医已经替我接了骨,没事了。”

柳舜华张了张嘴,到底没有开口。

她不敢问,他的腿是否能恢复。

她握紧他的手,“你既已回来,为何不找我?你知不知道,我很担心你。”

贺玄度仰头笑道:“谁说我没去找你,我一回来不就去大长公主府寻你了。”

柳舜华一愣,贺玄度是今日回的长安。

她想起今日贺玄度落寞地等在水榭旁,心狠狠一抽。

他一路奔波,千里迢迢回来,没有回相府,而是赶去大长公主府见她。

两月未见,他满怀期待,结果却碰到紫竹林那一幕。

难怪他疯了一般,全然不计后果,一箭射向程嘉良。

想到此处,柳舜华鼻尖酸楚,“贺玄度,你其实,不必这么急着去寻我,我一直都在。”

贺玄度轻笑,将她的手放在胸口,“我能等,可我的心,等不了。”

柳舜华脸上一红,拍着他的手,“又在胡说。”

想到程嘉良,她犹有些担忧,“虽说今日相府为了保全颜面,当众宣布与程嘉良不再有任何干系,但他毕竟是丞相夫人的侄子。他今日吃了这么大一个亏,难保日后不会存心报复。你……”

她想说,他如今行动不便,可到嘴的话生生咽了回去。

贺玄度断了一双腿,今日方归,可大长公主宴席之上,贺丞相却不曾有一句关心的话。事后,又独留他一人而去。他如今归来养伤,在丞相府又如何能好过呢?

贺玄度轻声笑道:“你说程嘉良啊,放心吧,他掀不起什么浪了。”

柳舜华看他如此云淡风轻,问:“为什么?”

依贺家在朝堂的影响,丞相夫人的行事,京兆尹定不敢动他,顶多让他受几日牢狱之灾。

贺玄度:“因为,他的腿也断了。”

“怎么会,今日他走的时候还好好的?”

柳舜华一愕,看向贺玄度,“是……你做的?”

贺玄度嘴角带着一抹莫名的笑,“当然是他自己摔的。今日傍晚,京兆尹奉命审完他,狱卒带他回牢房途中,因灯光昏暗,石路湿滑,他自己不慎摔在假山之上,腿就这么断了。”

柳舜华狐疑地看着他,“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周松碰巧去了一趟京兆尹府,看到了。”

贺玄度说完,看着柳舜华的脸色,知晓她已看了出来,也不再瞒着她,试探道:“你,怕了?”

程嘉良是什么样的人,柳舜华再清楚不过。

上辈子,贺丞相在朝堂有多稳,他便有多嚣张。强娶民女之事,层出不穷,不知有多少良家女子被他磋磨,他这样的人,活在世间不过是颗毒瘤。

柳舜华摇头,隐隐担忧,“程嘉良是活该,可你此刻动手,就不怕丞相起疑?”

贺玄度抬眼道:“以前,在他眼里,我是个纨绔。今后,在他眼里,我恐怕就是个无能的疯子了。”

柳舜华胸中憋闷,长舒了一口气,“贺玄度,咱们离开长安吧,走得远远的,好不好?”

夜色中,贺玄度身躯微微一颤。

许久,他垂下头,“蓁蓁,对不起,眼下,我还不能走。”

柳舜华眸光黯淡下来,贺玄度不肯跟她走。

她有些失落,转身站了起来。

还未站稳,便觉一阵目眩,贺玄度抓住她的手,稍一用力,将她扯入了自己怀中。

他将她紧紧圈住,“我只说眼下不行,又不是说以后不行。你答应要等我的,你不能跑。”

柳舜华急得胡乱拍他,“你做什么,快松开。你的腿,你的腿还要不要了?”

他的腿伤还未痊愈,怎么能如此胡闹。

贺玄度耍赖,“不松,我怕松了你就跑了。比起惹你伤心,这条腿算什么。”

他抱得太紧,柳舜华怕乱动会碰到他的伤处,只能任由他抱着。

贺玄度起初不过是想逗她,可软玉入怀,带着独有的荷香幽幽地飘散在他鼻尖,浑身血液不受控制地沸腾起来。

两人彼此紧贴着,贺玄度温热的薄唇贴着她的耳尖,略带着潮湿的气息让她微微发痒。

柳舜华微微抬头,落在他已有些迷离的双眸之上,缓缓伸手,将他的眼遮住。

贺玄度心下一动,闭着眼睛,朝她吻去。

头还未靠近,突觉腿上一轻,柳舜华趁机站了起来。

她退后一步,捂嘴笑道:“就会胡乱来,还是好好照顾着你的腿吧。”

贺玄度略微有些失望,苦笑一声,“遵命。”

柳舜华站定,突然想起了一桩事,“你怕是还不知,我与贺玄晖结亲之事,已经解决

了。”

贺玄度得意一笑,“我当然知道,此事若是深究,怕是少不了我的功劳。”

自凉州归来,她去了许多信,贺玄度都回复寥寥,她以为他只是在养伤,无暇顾及长安这边的情况。原来,他都知道。

柳舜华仔细想了想,“你在凉州摔伤腿的消息,是你让人传的?”

贺玄度点头,“二儿子摔断了腿,相府却忙着张罗大儿子婚事,这种厚此薄彼的行径,我父亲是断然不会做的。再加上祖母那边施压,他头疼都来不及,哪还有闲心继续谈结亲之事。”

柳舜华想到老夫人,这些时日,她明知她病着,却无法前去探望,一时着急,脱口道:“祖母她现今如何了?”

贺玄度一愕,嘴角勾起一丝轻笑,“你放心,祖母她很好,只是为了配合我演戏罢了。”

柳舜华放下心来,一垂眸瞧见贺玄度看着他,笑得暧昧,顿时反应了过来。

前世她与老夫人祖孙情深,叫得顺了口,方才一时情急,就这么毫无遮拦地叫了出来。

她忙解释道:“不是,我只是一时情急,顺着你便叫了。”

贺玄度露出一个“我懂”的眼神,继而道:“蓁蓁,今日与祖母讲明你我之事时,方知你与祖母的缘分。祖母她,很喜欢你。她还说,她早有此意。你觉不觉得,咱们这是上天注定的缘分。”

柳舜华浑身一僵,贺玄度说,祖母早有此意。

前世祖母离世前的话,惊雷般炸开:

“蓁蓁啊,我从见你第一面就喜欢你,总想着你给我做孙媳,可天意弄人啊。”

“你们有缘无分,终究错过了。”

“我可怜的孙儿,是他没这个福气啊!”

……

当时她只以为老夫人病得糊涂了,却不知,她说的都是心里话。

老夫人最初想撮合的,是她与贺玄度。

她怎么就瞎了眼,看上了贺玄晖,白白错过了贺玄度?

两世的委屈与辛酸瞬间涌上心头,她再也忍不住,蹲下身趴在贺玄度腿边,肆意地哭了出来。

贺玄度急得手足无措,伸手去拉她,“怎么了,怎么好端端地哭了,是不是我又说错了话?你打我骂我都行,别哭啊。”

柳舜华却死命拽住他的轮椅,“贺玄度,这辈子,我都不会再轻易松开你。”

回到丞相府,夜已深沉。

周松推着贺玄度从侧门进了院,才推开门,便见院中立着一个人。

贺玄度看着月色下神情凝重的贺玄晖,对着周松道:“你累了一日,先去歇息吧。”

贺玄晖上前,将贺玄度推至石桌前,就势坐了下来。

贺玄度漫不经心道:“不知兄长在此等我,所谓何事?”

贺玄晖看着他,缓缓道:“断腿之事,是你差人传扬的吧?”

贺玄度一笑:“我这人就是喜欢张扬,好事也好,坏事也罢,越多人关注便越觉得有趣。”

贺玄晖沉默许久,又问:“那你为何不将你受伤的原因一并传了出去?”

贺玄度微微一挑眉,“兄长觉得呢?”

风吹过,一片枯叶晃悠悠地飘落在石桌上。

贺玄晖伸手将落叶拂去,“只要你的腿一日不好,我便要日日夜夜记得你的人情。二弟,你是这么想的吧?”

贺玄度:“那兄长可承愚弟这个情?”

贺玄晖薄唇一抿,“有些情可以承,有些却不能。比如,一些人生大事,我便不想承。”

从小到大,他们两兄弟虽关系疏离,却又总是暗中较劲,贺玄度了解贺玄晖,明白他话里的暗示。

他似乎是,看上了柳舜华。

他不知道,他是何时对柳舜华起了心思。不过,他的蓁蓁,是这世间最好的女子,被任何人喜欢上,都是一件再平常不过之事。

他知道,他要解决的还会很多。

今日,就从贺玄晖开始吧。

贺玄度长指落在石桌上,轻轻叩着,一下下响在沉寂的秋夜。

他道:“兄长,我让了十几年。如今,我想争一争。”

第62章 第62章好事将近

一夜好梦,柳舜华许久未曾睡得如此安稳。

珠帘晃动,芳草哼了一声走进来。

柳舜华听到声音,迷迷糊糊醒来,“一大早的,谁惹着你了?”

芳草朝着西厢房努努嘴,“孙姨娘过来了,又在那骂二小姐。”

柳舜华从床上爬起来,赶紧穿了衣裳过去。

她走到门口,正欲敲门,便听到孙姨娘压着嗓子在骂。

“原本说好一起去大长公主府赴宴,你早不病,晚不病,偏偏这个时候病,风头又都让她一个人出了。”

柳舜华敲门的手停在半空,她若此时进去,势必会让大家难堪。

却听柳棠华嘟囔着:“病不病的,也由不得我。我病了,母亲一句安慰都没有,反有闲心抱怨姐姐。”

孙姨娘指着柳棠华的脑袋:“你翅膀硬了是吧,跟着她出去一趟,都学会顶嘴了。就你这个呆脑子,哪天被她卖了都不知道。”

柳棠华回嘴道:“姐姐疼我,就算卖了我,也是为我好。”

芳草听得要笑出来,不愧是二小姐。

孙姨娘揪起柳棠华的耳朵,“你这个不争气的东西,就知道气我。”

柳棠华叫了两声疼,孙姨娘才放开。

“若说以前,你们也没什么差。一样的不懂规矩,娇惯得不成样子,像个乡野丫头,没个体统,出去也只会丢人现眼。可她就懂得藏拙,然后突然有天就脱胎换骨,不但能说会道,还凭一手好字,在长陵侯府宴会上大放光彩,出尽风头。又是在相府寿宴上被丞相夫人看重,亲自差人上门求娶。你说,你怎么就没这好命呢?”

她依旧絮絮叨叨:“你兄弟还小,又在外面读书,没有个帮衬,怎么你就不知道学着点,私下多努力呢?我真是白生你了,净给我添堵。”

柳舜华实在听不下去,敲门走了进来,“芊芊,病好些了吗?”

孙姨娘看柳舜华进来,忙尴尬起身,“蓁蓁来了啊,那你们姐妹先说着,姨娘还有事,先走了。”

等孙姨娘走远,柳棠华才道:“姐姐方才都听到了吧,我娘她不是故意的。她就是嘴碎一点,没什么坏心的,是我太没用了。”

孙姨娘的性子她当然知道,一向分不清轻重,说话没个分寸,耳根子又软,别人几句好话便将她哄得服服帖帖。怕是昨日又受了挑唆,这才愤愤不平。

她总骂棠华不争气,却不去想,这些年她辛苦操持家中事务,为何扶正之事,爹爹从未提过。

柳舜华见她受了委屈,犹想着替她那拎不清的母亲说话,一时心疼不已。

她总想着,让棠华避开刘九生,过着平平淡淡的生活。就像曾经,她坚定,此生再不入相府,去面对那些乌糟事一样。

可如今呢,贺玄度有非留下不可的理由,必须留在相府一段时间。

只要她继续同贺玄度在一起,就不得不重新过回以往的生活。

这世间许多事,好像都一样,兜兜转转,又回到命运安排的轨道。

就像棠华此生,就算真的避开了刘九生,是否又能过得顺遂无虞呢?

柳舜华握住柳棠华的手,“芊芊,不要管你娘怎么说,你是这个世间最好姑娘,便是皇后都做得,没有什么是配不上的。”

柳棠华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姐姐你也太会安慰人了,连这种话都说得出口。”

柳舜华替她拢好散落的碎发,盯着她发呆。

柳棠华笑道:“姐姐这是怎么了?”

柳舜华收回目光,垂眸道:“我最近总是在想一个问题,若是能和你喜欢的人一起,但从此会被束缚起来,隐了自己的性情,你还可还愿?”

柳棠华眼睛眨了眨,“姐姐,你说人生在世,有几个能全照着自己心意活着的。就拿贺二公子说吧,没去凉州前,我一直以为他就是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纨绔,可接触下来才发现,他

人虽然张扬了点,但随和心善,还有担当。他倒是随心所欲地活着了,可却被世人误解轻视。”

“再说姐姐,此前你何尝不是一样爱玩爱闹的跳脱性子,可这些日子,为了配合柳家高升,人前人后,不得不拿出大家闺秀的做派,妥帖得让人挑不出半点理。”

她看着柳舜华,“所谓鱼与熊掌,不可得兼,能随心所欲做自己,自是心中所愿,可今世之事总有取舍,不过择其一罢了。”

柳舜华细细品味柳棠华的话,没想到她竟有如此见地。

她突然记得小时候,兄长教她们读书之时,她总是心不在焉,而棠华每次都坐得板板正正,听得认认真真。课后,她跑去玩弄花草,棠华则赖在兄长书房不肯出来。

这些年,她一味护着棠华,以为她过得无忧无虑。孙姨娘总是妄加斥责,致使她看起来畏畏缩缩。可棠华却在她们都看不到的角落,悄悄长大了。

她惊诧于柳棠华的变化,恍惚又看到那个高坐凤台的皇后娘娘。

柳棠华不知她心中所想,笑问道:“姐姐今日瞧着心情不错,还突然问这些,可是贺二公子回信了。”

柳舜华收起思绪,垂头一笑,“不是回信,贺玄度他回来了。”

柳棠华大喜,“真的,那可太好了。”

柳舜华笑道:“他回来,你怎么这么高兴?”

柳棠华意味深长地看着她,“姐夫回来,姐姐就开心,姐姐开心,我可不就开心了。”

柳舜华捂住她的嘴,“你别又胡乱说,小心爹听到。”

两人嬉闹一阵,柳棠华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姐姐你都要定亲了,兄长却还是没有定亲。你说,兄长到底是怎么想的?”

柳舜华点头,棠华的话倒是提醒了她,兄长未定亲,她却抢了先,只怕父亲又要催促兄长,倒是要寻个时机,好好与兄长聊聊。

黄昏时分,柳舜华端了一碗熬好的养生茶,去了柳桓安书房。

书房的门半掩着,柳桓安手里拿着一张纸,看得入神。

“兄长又在忧心什么呢?”

柳桓安看柳舜华进来,忙将手中的东西塞到书案上,“今日怎么有这份心过来献殷勤。”

柳舜华笑道:“兄长这些时日操劳,妹妹可不得关心一下咱们为民请命的柳大御史。”

柳桓安接过杯盏,饮了几口,缓缓放下,看着柳舜华,“蓁蓁,昨日大长公主之事,是兄长疏忽,才致你……”

柳舜华忙打断他,“兄长,是那程嘉良用心不纯,怎能怪你呢。”

说到程嘉良,柳桓安这才道:“今日京兆尹那边上报,说他昨日无缘无故摔断了腿。”

柳舜华冷哼一声,“那不正好,省得他再出去祸害人。”

柳桓安眉头微微皱起,“可我总觉得,这事情也太凑巧了些。”

柳舜华知晓兄长一贯注重律法,忙凑上前,眨着眼道:“当然不是凑巧了,这叫老天有眼,没叫那祸害遗千年。”

柳桓安笑了笑,“算了,不说他了。说说吧,什么事?”

柳舜华:“兄长慧眼如炬,果然什么都逃不过你。”

她缓缓从怀中掏出一封信,扭扭捏捏递给柳桓安。

柳桓安接过一看,“凉州来的,外祖给的,你怎么现下才拿出来。”

待认真看完,柳桓安阴沉着一张脸,“你们,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柳舜华忙上去殷勤地捶着他的背,“兄长,你能好好听我说吗,你这个样子,我有点怕。”

柳桓安恨不得将她的头敲烂,“你还知道怕?我费尽心机,好不容易才将你与贺玄晖之事解决,你转头,你……”

柳舜华忙又倒了一杯茶递过去,“兄长,信你也看了,外祖都同意了的。你知道外祖看人一向很准的,他老人家都赞同,可见贺玄度的人品不是传闻中那般。”

柳桓安沉默片刻,“外祖的话,我自然不疑。昨日,他不顾一切将你从程嘉良手中救下,我便知他即便再纨绔,总归心术是正的。可是蓁蓁,相府不是什么好地方,世间男子千千万,咱们为何非要在他们两兄弟中选呢?”

柳舜华眉间微蹙,握紧手中的帕子,“兄长,我从未想过选别人,我在意的,只有贺玄度一人。”

柳桓安耐着性子劝道:“蓁蓁,贺玄度不是良配。”

柳舜华看着柳桓安,“那依兄长之见,什么才是良配?若门当户对,相敬如宾是良配的话,兄长又为何至今未娶?”

柳桓安怔愣片刻,沉默下来,许久才缓缓问:“你这辈子,就认定贺玄度了是吗?”

柳舜华点头,“非他不嫁。”

柳桓安闭上眼,缓缓叹了口气,“蓁蓁,若要嫁给他,你可知要面对什么?相府看重贺玄晖,前脚才商讨婚事被拒,后脚你便与贺玄度在一起,这无异于在打贺丞相的脸。即便我与爹爹同意,你以为,你能这么轻松嫁进相府吗?退一万步讲,若你真嫁进相府,上有不受待见的公婆,下有不安分的小姑,你日日与这些人周旋,不会觉得累吗?”

柳舜华何尝没想过这些,上辈子的记忆如此深刻,她又怎么能忘。

只是,诚如棠华方才所言,人活一世,总要做出取舍。

她选了她看重的,就必须承担这些。

柳舜华微垂着头,“兄长放心,相府那边有老夫人帮忙,应是不成问题。至于婚后,待贺玄度这边事情处理好,我们会一起回凉州,远离长安这些是是非非。”

她想过,世人皆知,贺玄晖将来会接管贺家,所以即便嫁给贺玄度,柳家与相府未必绑在一起。待婚后他们远走高飞,带着棠华一起离开,便与相府彻底脱离干系。

即便日后相府果真造反,若是成功,自是随他们去。贺丞相与贺玄晖人品一脉相承,虽是无情又虚伪,但爱才之心尚在,没有她与棠华这层关系在,定不会为难兄长;若是失败,贺玄度远在凉州,与相府不睦已久,从未受过重视,再加上与刘九生之间的旧情,他未必会追究。

至于刘九生,上辈子他为了贺容暄,将棠华这个发妻抛诸脑后,这辈子若早早娶了贺容暄,保不准与她举案齐眉,相府倒是没必要再造反。

贺玄度如今已经断了腿,她实在无暇顾及其他。

柳桓安眉头一动,“贺玄度,他愿意同你一起离开长安?”

柳舜华点头,“是的,昨日我们一同商议过。”

柳桓安脸色又沉了几分,“昨日?什么时候?”

柳舜华一愣,忙改口,“不是,是之前,之前,我一时口误。”

柳桓安想了想,昨日回来已是黄昏,舜华又早早回房,贺玄度拖着个断腿,总不能爬墙吧。

于是脸色稍缓,“贺玄度这个人,虽有些不着调,可这些年只听说那程嘉良欺男霸女,并未传出过他什么劣迹,只是不太上进,太招摇了些。我虽不喜他为人,可有外祖作保,加之为兄此前说过,若是你有心仪之人,不管是何人,都不会横加阻拦,所以,只要他以后安安分分的,肯听你的话,倒也勉强。”

柳舜华连连点头,“听话,听话,他很听话的。”

柳桓安想了想,还是有些不放心,“他那个腿,还能不能好?”

这个,柳舜华一时拿不准,只道:“神医说了,他的腿救治及时,恢复得极好。等回到凉州,好好休养,也不是没有站起来的可能。不过倒也无妨,他这些年积攒了不少积蓄,凉州那边又有万都尉帮衬着,生活倒是不成问题。”

柳桓安看着柳舜华,欲言又止,最后摇摇头,“罢了罢了,你的意思,我已知晓。你们都已安排得明明白白,我也没什么可阻拦的,爹那边,我会抽个时间好好同他谈。”

见柳舜华吞吞吐吐,柳桓安用力在她额头一点,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你不会是想让我现下就去找爹谈吧?柳舜华,你女儿家的能不能矜持一点,这么急不可耐。”

柳舜华捂住额头,“当然不是,我方

才是在想兄长之事。若我要定亲,那父亲难免又要催促兄长。”

柳桓安脸色一黯,“你倒是想得周到。”

柳舜华大着胆子,玩笑道:“兄长此前说,你命中无缘,可见是有过缘分的。到底是什么样的女子,兄长不妨说说。你帮了我,说出来,我也好帮帮你啊。”

柳桓安桌下的手一紧,垂下眼睛,“蓁蓁,朝堂公事繁忙,我有些累了,你且回去歇着吧。”

柳舜华见兄长兴致缺缺,只得退了出去。

书房门阖上,最后一丝天光被阻在门外,室内一片黯淡。

……

临河茶楼。

贺玄度斜靠在椅背上,“这个椅子不太舒服,还是我的轮椅更好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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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九生翻了个白眼,“既然你的轮椅好,那为何还要医治你的断腿呢?”

贺玄度点头称赞,“还得是要多同你说说话,旁人都竭力避开什么断腿啊,轮椅的,还是你敢。”

刘九生推了一盏茶过去,“你就别装了,腿都接好了,还在那装。还有,你这腿想要完全恢复,至少要一年半载的,不好好在凉州养伤,跑回来做什么?就不怕伤养不好,这腿真的断了?”

贺玄度摸着额头,“总是在凉州,有些不放心长安这边的局势。”

刘九生轻嗤一声,“是放不下柳大小姐吧,我可都听说了,你昨日动静倒是不小,听说那程嘉良腿都断了。”

贺玄度笑了笑,身子往前倾了倾,“你还别说,这断腿倒是为我提供了不少方便。眼下相府到处都在传,说贺二公子成了个废物,疯了。”

刘九生点头,“托你断腿的福,如今出行阵仗这么大,你看看下面,舅舅出动了多少暗卫守着你。”

贺玄度摸着腿道:“断腿后第一次出行,舅舅难免紧张,习惯了就好。虽是麻烦了点,不过确能掩人耳目。”

刘九生慢悠悠地饮了一杯茶,“的确如此,这还是第一次如此悠闲地与你在长安城会面。”

贺玄度从怀中掏出一张纸,“你看看,这是郑列交代的,长安城中千机阁的一些据点,其中一个,我觉得很值得一查。”

刘九生接过,抬眸道:“千陶馆。”

贺玄度点头,“此前千机阁之人配合郑列攻打都尉府,有个叫刑风的首领逃了。暗卫顺着他的行踪,一路追到长安失了音讯。我怀疑,他就藏在千陶馆。”

刘九生为难,“这种场合,以往都是你去的。”

贺玄度拍着受伤的腿,“我都这样了,你觉得我去合适吗?”

刘九生:“我一穷鬼,我去你觉得合适吗?”

贺玄度:“你不求上进,偶尔去一次怎么了?”

刘九生:“你还纨绔呢,腿断了而已,又不是不行了,怎么就去不得呢?”

贺玄度指着刘九生,“你别再打我主意啊,我可是马上就要有未婚妻的人了,要注意影响。而且,那个刑风是见过我的。”

刘九生想了想,“那我也是有心上人的人,不能这么不清不白的,对吧?”

贺玄度笑,“现在总算知道我背了多少锅了吧,以后对我好点,等我走了,你可就再也找不到我这样的兄弟了。”

刘九生一听,问道:“你这话什么意思?”

贺玄度推开一线窗,望着远处的天穹,“我已同蓁蓁约好,等处理好身边的事情,便会离开长安,一同回凉州去。”

秋日午后,金风细细,暖阳洒在青石长街上,桥边斜柳万条金黄缕低低垂挂。

柳棠华大病初愈,跟着柳舜华一路逛逛停停,心情大好。

柳舜华前些日子一直郁郁寡欢,柳棠华许久未曾出来逛,拉着柳舜华去了止云斋。

柳舜华对衣饰不太有兴致,只在店内转悠着随便瞧。

突然目光一顿,被一块沉香木给吸引过去。

那沉香木纹路清晰,虽不太细密,并非上品,但胜在精巧,两边翘起,形似一对翅膀,用来雕刻再好不过。

这些时日,她总想着送贺玄度一份礼物。如今看到这块沉香木,突然就有了主意。

“掌柜的,这块沉香木,不知可否出售?”

掌柜的笑嘻嘻走近,“小姐好眼光,这是本店新到的,正准备加上其他香料做成佩囊出售呢。”

柳舜华问:“既是能卖,不知要多少钱?”

掌柜的伸出手来,“十贯。”

柳舜华咋舌道:“掌柜的,这块沉香木并非上品,我是打算拿来雕刻用的,不至于这么贵吧?”

掌柜的笑道:“这位小姐,不是这么算的,我们是打算做成佩囊出售的。如此一来,便能吸引更多人来买这些绸缎,这笔钱也是要算上的。”

柳舜华看着那沉香木,觉得若是放弃,实在觉得有些可惜。心里盘算着,她到底要抵当多少东西才能买得起。

“柳小姐,好巧。”

柳舜华猛然抬头,只见贺玄晖信步走了进来。

他看着掌柜面前的沉香木,笑道:“掌柜的,给柳小姐包起来。”

掌柜的一看是贺玄晖,当即弯腰道:“是是是,不知这位小姐是贵客,实在是怠慢了。”

柳舜华淡声道:“贺大公子,不必了。”

贺玄晖只是一笑,“方才瞧着,柳小姐似乎对那块沉香木很喜欢。佳木难再得,错过了,怕是不好再找了。”

柳舜华嗤笑一声,“佳木?贺大公子怕是看走眼了吧,那就是块寻常的木头,错过了似乎也没什么好可惜的。”

周松正打着哈欠,一眼一瞥,从窗缝中看到楼下的柳舜华。

“公子,公子,是柳小姐。”

贺玄度推开他,朝下一望,果然是柳舜华。

笑容还未展开,便僵在脸上,怎么旁边那个如此碍眼。

贺玄晖背着身,周松与他碰面次数不多,一时没认出,笑道:“这位便是柳小姐兄长吧,看来他们兄妹二人感情颇深,连买锦缎都一起。”

身后传来贺玄度低沉的嗓音,“哪里看出来感情深了?”

周松浑身一个激灵,一股寒气从背后升起。

他又说错话了?

掌柜不知两人谈话,将包好的沉香木递给柳舜华,“柳小姐,原木,您回去可以随意雕刻。”

听掌柜如此说,贺玄晖岔开方才的话,问道:“没想到,柳小姐还有如此雅性。”

他话一出口,柳舜华觉得讽刺极了。

上辈子,她费尽心力为他雕刻竹蜻蜓,被人随手丢弃的淤泥里,说是不堪入目的下三烂玩意。如今,他站在她面前,说她雅致。

柳舜华低头冷笑,“不过是些不入流的手艺罢了,贺大公子此言,倒真是让人羞愧。”

他句句温言,她句句带刺。

贺玄晖衣袖中双手攥紧,骨节泛白。

他不明白,他到底做错了什么?为何柳舜华如此厌他?

眼前又出现了幻影,似乎有什么东西流过,他拼命想抓住。

他竭力克制,缓缓平静下来,“柳……”

“兄长,好巧,是陪妉柔郡主一起来的吗?”

听到熟悉的声音,柳舜华惊喜回头。

贺玄度坐在轮椅之上,一身紫袍,佩玉在侧,衣襟轻垂,残缺与张扬融合,有一种说不出的惊心动魄之美。

贺玄晖轻笑,“二弟,腿伤了,眼也不会不好使吗?”

贺玄度朝屋内瞅了一眼,“不好意思,方才瞧着不真切,还以为兄长陪着妉柔郡主一起来的呢,原来是看岔了。”

柳舜华一直在店内,并未瞧见刘妉柔,稍一琢磨,便明白了过来,贺玄度这是吃醋了。

她不明白,这辈子她与贺玄晖不过点头之交,为何贺玄度三番两次要吃他的干醋。

他既想要安全感,那她就给他。

她顺着贺玄度的话,朝贺玄晖福身道:“看来,贺大公子与妉柔郡主好事将近,先恭喜了。”

不等贺玄晖解释,她便转身对着贺玄度,笑靥如花,“接下来,是不是轮到你了?”

第63章 这委屈,我受得住

在柳桓安与柳舜华合力攻势下,柳奉最终松口。

贺玄度闻听此消息,大喜过望,即刻请来祖母正式摊牌。

贺留善听闻他要娶柳家大小姐,想起近日种种,反应过来后,对着贺玄度一顿责骂。

“往日你再纨绔荒唐,我也就忍了。如今你竟是愈加无法无天,都算计到自家头上了。毁了你兄长的婚约,自己顶了上来。”

贺玄度一下下敲击着轮椅边缘,“儿子愚钝,没听明白,柳家何时与兄长订了婚,我竟不知。”

贺留善冷笑,“你这么闹,是铁了心想要家宅不宁了?”

贺玄度:“成家立业,治身齐家。父亲,我不过是定个亲,怎么就家宅不宁了?”

贺留善:“原本以为你断了腿,能安稳几天。没想到一回家便这么折腾,都是谁这么教你的?”

贺玄度抬头,迎上贺留善的目光,“父亲不是最清楚,我有娘生没娘养,天生天养。”

贺留善气得抓起桌上的杯盏,怒骂:“逆子,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孽障。”

老夫人拐杖在地上猛地一敲,“都给我住口,我还没死呢,谁许你当着我的面这么骂宁儿?”

贺留善放下杯盏,气道:“母亲,您瞧瞧,他这像什么样子?”

老夫人瞪了他一眼,“宁儿说错了什么,他不过是定个亲而已,也值得你动这么大肝火?我问你,宁儿与柳家大小姐定亲,到底碍着你什么了?”

程氏眼一转,柔声道:“母亲,您不是不知,前阵子咱们彰儿与柳家大小姐要定亲之事传得沸沸扬扬的,如今这要换成二公子,这……这不是让人看笑话吗?”

老夫人瞥了她一眼,“不是我说你,你办事也太不周全了。事未成前,就应当谨慎些,你倒好,传得人尽皆知。不过好在两家只是通过气而已,也没有定亲,没什么笑话不笑话的。”

贺玄晖在长安颇有盛名,人品贵重,又生得一副温润的好模样,程氏原以为此事轻轻松松,是以才敢大张旗鼓地遣人去柳家说和,谁知那柳家不识好歹,偏生没有应下。

程氏也觉憋闷,“可总归是上过门的,如今这样,岂不是在打相府的脸面?”

老夫人冷声道:“宁儿也是相府的公子,柳家大小姐嫁进来,总归是入了相府,怎么就打了相府的脸面。”

程氏忙道:“母亲,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这事总归不太好,长安这么多姑娘,为何非要盯着一个柳家不放呢?”

老夫人知晓她的心思,她一向引以为傲的儿子,被柳家拒了,转头要嫁给老二,她心中必定不服。

于是道:“你觉得不妥,无非是觉得伤了彰儿的颜面。可依我看,彰儿对柳家大小姐也并不喜欢,以彰儿的人品相貌,比柳家大小姐好千倍万倍的姑娘不愁找不到。”

贺玄晖闻言,心上猛地一紧,缓缓抬起头。

老夫人正对着他道:“彰儿都未曾见过那柳家大小姐,哪来什么感情。他心底怎么想的,你们一个个不会不知,就不要在这乱点鸳鸯谱,白白地招人嫌了。”

程氏一听,老夫人这是铁了心地要撮合贺玄度与柳家大小姐。

那柳家大小姐不识好歹拒了她,嫁不了彰儿就算了,可她偏偏要嫁给贺玄度。老夫人本就偏向贺玄度,如今再加上这个柳大小姐,那他们夫妻将来还不是把老夫人哄得服服帖帖。

不行,绝对不能让她嫁进来。

她不动声色,轻轻碰了一下贺留善的脚。

果然,贺留善开口道:“母亲,今日之事实在太突然,容我缓缓,咱们改日再议吧。”

贺玄度眼一瞥,将两人的动作尽收眼底。

老夫人还想继续开口,却被贺玄度拦着,“祖母,父亲既然想缓缓,做儿子的自然要顺从。定亲之事,是我思虑不周,改日再议吧。”

老夫人院内,茶香袅袅,妙灵在旁替殷勤地添置茶水。

贺玄度饮了一杯,抬头笑道:“好茶,祖母不尝尝。”

老夫人看着他,“方才你为何要打断我,这么点困难便想要退缩,将柳家姑娘舍弃了?”

贺玄度笑道:“祖母这是生气了?”

“柳家那姑娘,我一见便喜欢。人好看,心思也通透。能嫁进咱们家给我做孙媳,我这心里不知有多高兴。”

她看着贺玄度的腿,“难得,她不是个浅薄的,能看得上你。这么好的姑娘,错过了,实在可惜。”

贺玄度倒了一杯茶递过去,“祖母,我对蓁蓁之心,海枯石烂不敢变。今日本也没打算让他们松口,不过试探罢了。”

老夫人这才放心,笑道:“你这机灵劲,又回来了,是不是有什么鬼主意?”

贺玄度将杯子放下,“祖母放心,五日之内,事必成。”

望月楼内。

贺玄度还未到,柳舜华叫了一壶好茶,托腮等在窗边。

时值仲秋,远山秋意尽染,江水澄澈,江面上一叶扁舟,舟上渔人正悠然垂钓。偶有飞鸟掠过江面,翅尖划破水波,荡开层层涟漪。

一枝青橘探进雕花窗,沉甸甸地挂着,日光下一个个圆滚滚的,分外喜人。

柳舜华忍不住伸出手点了一下,一串橘子晃晃悠悠,又弹了过来。

如是几次,正玩得不亦乐乎,低头往下一看,贺玄度正转着轮椅进门。

日光透过枝叶洒下,映在他的白衣上一片斑驳,修长的手握在轮椅上,从容有度。

柳舜华笑了一下,掐了一个青橘,朝着他掷去。

贺玄度正欲进门,眸光一闪,猛地抬起一只手,稳稳地接住飞向他的物什。

是一个青皮橘子。

抬眸瞧去,枝叶掩映间,柳舜华正笑着朝他挥手。

她这一笑,明媚又柔美,贺玄度眼中,秋色尽失。

贺玄度被抬着上了楼,转着轮椅过去,“等很久了吧?”

柳舜华摇摇头,看着他的轮椅道:“下次还是约楼下吧,方便。”

贺玄度笑道:“高处视野佳,腿断了后,总想看得远些。”

说罢,掰开手中的青桔递过去,“尝尝。”

柳舜华顺势接下,“你那边可是有好消息了?”

贺玄度笑笑:“父亲对我一向随心所欲,我欲定亲,于他无碍。倒是程氏,似乎对你极看重,一直在反对。”

柳舜华嘴角一撇,前世与程氏相处三载,她的为人她再清楚不过。

她看不上她的出身,当初坚持求娶,除去那些阴差阳错,不过是想借着她争取老夫人的喜欢罢了。

她如实道:“我倒不觉得她是看重我,应是看出当日老夫人待我不一般,有所图罢了。”

“总归是你太好,太惹人喜欢。”贺玄度道:“今日来,便是求你一件事。”

柳舜华淡笑一声,“贺二公子有什么高见?”

贺玄度身子往前探了些,拉住她的手,认真道:“恐怕要让你受些委屈,牺牲一下名声。”

柳舜华抬手将一瓣橘子塞进他嘴里,“说吧,我倒要听听什么天大的委屈。”

贺玄度笑道:“需要你买买买。”

柳舜华一听,瞬间了然于胸,原来他是这个打算。

她坐正,拍着胸脯保证,“这委屈,我受得住。”

说完,她想到了什么,问道:“洪声这些日子还去斗鸡场吗?”

贺玄度想起此前在她面前出的丑,摸摸鼻子,“我断了腿,早就不去了,洪声又怎么会去。”

柳舜华摇头,“不,要让他去,频繁地去。”

贺玄度想了想,点头道:“

对对对,还是蓁蓁思虑周全。”

回到柳府,洪声便送了几盒金饼,并一箱钱过来。

柳棠华打开箱子,看着满满当当的铜钱,双眼放光。

“姐姐,我做梦都没想到,能摸到这么多的钱,我真的可以随便花吗?”

柳舜华大手一挥,“当然,记住,咱们非贵不买。”

接下来几日,柳舜华开始频繁出入一些胭脂绸缎古玩铺,凡看中的,不问价格,统统买了去。

一时间,长安城中各大商铺但凡看到她,立刻供神一样请进门。

柳舜华越买越上瘾,从早到晚不停歇,积攒了两辈子的采买欲得到了空前满足。

孙姨娘跟着沾光,得了不少好东西,迫不及待去隔壁院跑去招摇。

婶母葛氏自是看得眼红,恨得牙痒。

这日,贺容暄没了金花胭脂,等不到铺子人来送,便差人去问。谁知侍女回来,说玉妆铺胭脂已断了货,来不及采买,正欲上门回禀呢。

贺容暄一番询问才知,最新上的金花胭脂全被柳舜华买了去。

隔日闲逛,又去买平日里最喜欢的素纱,一问才知,又被柳舜华买了去。

她本就看柳舜华不顺,如今接连被她坏了兴致,回府后气得找母亲大闹一场。

程氏听得直皱眉,“这个柳大小姐,此前听说品性尚可,怎么如此奢靡无度。”

贺容暄冷笑,“自以为攀上了贺玄度这个高枝,这就装起凤凰来了。”

程氏身边的嬷嬷,与葛氏有些远房亲戚,此前曾在葛氏那里打听消息,插话道:“夫人,此前奴就说,这柳小姐粗鄙不堪,浅薄无知,您还不信。”

贺容暄附和道:“母亲,我早就说过,这柳舜华根本配不上兄长。亏得兄长没同她结亲,不然岂不是家宅不宁。”

嬷嬷点头,“说起这个,奴还听说另一桩事。”

程氏道:“你说。”

嬷嬷低声道:“我那不争气的侄子,此前曾去过西市斗鸡场。他说,曾看到二公子带着个女子出现过。”

贺容暄凑过去,“你是说,这个女子是柳舜华。”

嬷嬷点头道:“正是。”

贺容暄不屑一笑,“我说柳舜华怎么好好地看上了他,原来是物以类聚,臭味相投。”

程氏眼中精光一闪,若柳舜华果如传闻这般不堪,那进府之后,两个草包在一起破罐子破摔,岂不是快事。

贺玄度越纨绔,她的彰儿在相府的地位便越稳。

“看来这柳小姐与二公子,倒也是绝配。”

当天晚上,程氏便在贺留善跟前吹起了枕头风。

先是回顾了一番当年微末之时的不易,又说起这些年在贺家的操劳,引得贺留善感慨万分,拉住她的手,恨不得将那些年的亏欠加倍补上。

程氏话锋一转,说起了贺玄度的亲事,“这些日子,我想了很多。那二公子再怎么纨绔,终究是姓贺。都是一家人,什么面子里子的,若他一心想求娶柳大小姐,不如,就顺了他吧。”

当初贺玄晖与柳家结亲,贺留善除去考虑拉拢柳桓安,更多还是程氏在旁推波助澜,一哭二闹三上吊,非说柳家大小姐如何贤良淑德,端庄有礼。

这些日子,柳桓安的态度,他已知晓。

他就是个纯臣,即便彰儿娶了柳家大小姐,他也未必会站在相府这边。

如今夫人又松了口……

想到贺玄度的断腿,他一时心软,“那就,随了他吧。”

第64章 第64章蓁蓁,低下头,他声音蛊……

相府与柳府换过庚帖,请了太史令算日子。

太史令请了三个黄道吉日备选:霜降、冬至,立春。

贺玄度嫌霜降太早,婚礼仓促;立春又太晚,夜长梦多。与柳舜华商议后,定在冬至。

下聘是个大日子,柳舜华又要嫁入相府,柳家亲族一早便齐聚一堂,纷纷前来恭贺。

男人们全在正厅,柳舜华陪着家中女眷在后院寒暄。

一众女眷中,最张扬得意的当属孙姨娘。

她是柳舜华庶母,又是柳棠华的亲娘,柳舜华有心让她有些脸面,将这些日子买的首饰钗环赠了不少给她装点门面。

柳府许久未办喜事,她难得露脸,穿戴齐整,红光满面地周旋其中。

葛氏心内冷笑,往日里孙姨娘都是围着她转,今日倒是显着她了。

忿忿道:“瞧她那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她亲女儿要飞上枝头变凤凰了呢。”

柳蔓华低声安慰着,“娘,她再得意,也是个姨娘,哪里比得上你。”

柳舜华素日与这些远房亲眷们来往少,只拉着几个相熟的姐妹在旁说笑。

柳舜华大堂婶宋氏有心去奉承,奈何一直寻不到机会,只对着孙姨娘道:“今年先是大公子升迁,转眼大小姐又要嫁入相府,妹妹真是好福气。”

众人跟着附和道:“是啊,当真让人羡慕。”

孙姨娘喜不自胜,抬手摸了摸金玉发簪,“说到底,这都是咱们祖宗保佑,小辈们又争气,我不过跟着沾光罢了。”

葛氏气不过,又不好表露,只跟着笑道:“可惜啊,咱们家芊芊没能寻个好人家,不然岂不是喜上加喜。”

孙姨娘眸光一变,登时有些挂不住脸。

柳舜华听到说到棠华,脸色一黯,蹭地一下站了起来。

柳棠华拉着她的衣角,笑着摇摇头。

宋氏精明,见状忙圆场道:“芊芊还小呢,莫说芊芊了,便是你们家萋萋与我们家蕴儿将来可都要指望着蓁蓁呢。”

葛氏笑道:“是啊,咱们蓁蓁这样貌,便是嫁了相府也是配得上的,只是可惜啊。”

她话语一顿,面露惋惜,“此前,我可听说定的是相府大公子,怎么好端端地就变了人呢?这二公子……”

她没再说下去,言语中的暗示却再明显不过,相府看不上她柳舜华,找了个身患残疾又纨绔的二公子来糊弄。

此前柳舜华欲与相府大公子定亲之事,众人都有所耳闻。前几日听闻相府要来下聘,都还以为是大公子,也是今日方知定亲的换成了二公子。

这二公子人品如何她们深宅内院的不甚清楚,不过,他前些日子摔断腿一事,可是闹得沸沸扬扬。

顺着葛氏的话稍一琢磨,便品出点奥妙来。

相府哪里是看上了柳舜华,不过是用大公子当借口骗了柳家,一开始打的便是让她进门伺候一个瘸子的主意。

一时间,众人看向柳舜华的目光复杂起来,有同情,有不屑,有幸灾乐祸。

柳舜华不觉好笑,葛氏这煽风点火的本领可当真是一绝,上辈子但凡她领悟一点,都不至于在相府混得那么差。

众人正各怀心思,芳草便急急忙忙跑了进来。

“小姐,快,快,出去看啊!”

柳舜华忧心贺玄度,以为是下聘出了什么岔子,忙起身跑此处庭院。

众人紧跟着出了后宅,才到前院,不由都停住了脚步。

院中被聘礼堆放得无处下脚,箱子上红绸如火,红彤彤连成一片。

粗略一扫,约有百余抬。

这样的排场,便是比起皇妃都不遑多让。

柳府管事正在核礼单,众人伸长脖子瞧去,金银珍宝、绸缎彩帛,干果海货,看得眼花缭乱。

一旁高唱:锦缎五百匹,金银茶筒各两具,和田白玉双连环两幅,玛瑙双鱼佩两幅,羊脂玉雕鹿一尊……

柳棠华惊得瞠目结舌,忍不住道:“姐姐,贺二公子这是把全部家当都搬过来了吧。”

贺玄度此前说过,这些年他虽纨绔了些,却不曾真正去赌,是以攒了一些积蓄,但柳舜华从未想过有这么多。

想到上辈子,丞相夫人有意无意提及贺玄度母亲生前的嫁妆,柳舜华突然明白过来,贺玄度大约的确是将家底掏空给她了。

难怪贺玄度提前说,家中长辈今日大约是不会出席了,他聘礼这个送法,只怕丞相夫人脸都要绿了。

众人还未回过来神,只见门外环佩作响,七八个侍女簇拥着一位银发老夫人走了进来。

柳舜华一见,噙满眼泪,上前行礼,“老夫人,您来了。”

众人忙跟着行礼参拜,老夫人笑得随和,“都起来吧,从今日起,都是自家人了,不需多礼。”

柳舜华扶老夫人去了花厅,一众女眷哗啦啦地跟在后面。

老夫人携着柳舜华的手,拉着她仔仔细细看了个遍,“当日你救下我,我一见你便觉得有缘,如今真是

随了我的意,给我当了孙媳妇。”

柳舜华也深觉姻缘之事甚妙,当日她戴着帷帽,便是不想被认出,继而嫁进相府。如今兜兜转转,竟还是要嫁进相府。

她温声道:“蒙老夫人垂爱,今日亲临,蓁蓁心里不知多欢喜。”

老夫人不想她未嫁便被相府那些事坏了待嫁的心情,安慰道:“我那儿媳今日原本是要来的,只是凑巧身体不适,不好冲了你们的喜事。”

说罢,让侍女将备好的礼拿上来。

礼盒打开,是一枝金玉为底,八鸟九花,缀以宝石珍珠流苏的金步摇,日光下熠熠生辉。

老夫人摩挲着那支步摇,将它转交给柳舜华,“这个是先皇后娘娘的赏赐,宁儿母亲生前最喜欢的饰物。她过世后,宁儿便将它收了起来。前些日子,宁儿突然又给翻了出来,将它擦了又擦,说这支步摇要有主人了。”

柳舜华接过,怔愣地望着,眼泪一下涌了出来。

这支步摇,上辈子她见过。

那年冬日,她去寻贺玄度还书。

幽窗下,贺玄度正对着这支步摇发呆,她不由多看了两眼。

贺玄度一笑,问:“你喜欢?”

她点头,如实道:“好看的东西没人不喜欢。”

谁知贺玄度随手递给她,漫不经心道:“那送你,好东西放着,会变成死的。人戴着,才会是活的。”

那是贺玄度母亲生前之物,他又如此珍视,怎会轻易送人?

如此说来,上辈子的贺玄度,是不是也和她一样,存了一份不该有的妄念……

上辈子苦苦藏在心间,不敢问,不敢想的问题,在这刻似乎有了模糊的答案。

柳舜华讷讷抬头,“玄度他到了吧?”

老夫人拍着她的手,笑道:“你放心,已经到了。”

柳舜华垂头,脑海中嗡嗡作响。

许久,她听到自己木然的声音,“老夫人见谅,我想去见见贺玄度,就现在。”

正厅内,柳奉正襟危坐,一副泰然自若的模样。

柳桓安一瞥,瞧见他喝茶的手微微颤抖,不由一笑。

今日是他见女婿,该紧张的是贺玄度,也不知父亲紧张什么。

下人已经报过,贺玄度人已过了大门。

片刻,便听轮椅碾压过地面的声音响在石子路上。

柳奉不由抬头。

一袭月白色锦袍扫过地面,衣角随风轻扬。眉目舒朗,双眸幽潭一般,深邃而明亮,皎皎如月。鼻梁挺直,薄唇微微上扬,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浅笑,温润而和煦。

柳奉有些懵,传闻贺玄度曾是个纨绔,斗鸡走狗,行事颇有些荒唐。

蓁蓁说要嫁给贺玄度之时,他以为她只是贪玩惯了,想嫁个意气相投,不会约束她之人。

而眼前这个少年,举手投足间,优雅从容,自有一股君子之风。

若不是坐在轮椅之上,柳奉简直以为他就是贺玄晖。

柳桓安也有些发愣,若眼前这样谪仙似的人物是贺玄度,那他前些日子碰到的那个被大鹅追着跑的又是谁?

轮椅进了正厅,贺玄度拱手道:“柳大人,玄度身有不便,让诸位久等了。”

柳奉还在发怔,听到柳桓安咳了一声,才缓过来,笑道:“贺二公子请坐。”

说完,看到贺玄度的腿,一脸尴尬。

贺玄度笑了笑,双手扶住轮椅边缘,稍一用力,人稳稳落在椅子上,“多谢柳大人赐座。”

柳奉看得目瞪口呆,尬笑道:“倒……也不必如此麻烦。”

贺玄度正色道:“诸位都坐着,我怎可失礼,如此,方显郑重。”

柳家众人相视一笑,频频点头,赞道:“所谓谦谦君子,温润如玉当如是啊,贺家好家风。”

柳奉原本还想着贺玄度断了腿,会在亲友面前丢脸,如今听着众人赞叹,不觉喜上几分。

他温言道:“蓁蓁说她婚后想去凉州,二公子当真考虑好了?”

丞相府是什么境况,贺玄晖独占风光,做二公子的媳妇,难免会受委屈,这也是他当初反对的原因。离开长安,虽说他不舍,但只要女儿能幸福,他自然是无话可说。

贺玄度缓声道:“玄度自幼在凉州生活过,能随蓁蓁一起,求之不得。”

柳桓安扫了他一眼,开口道:“你一堂堂相府公子,远去凉州,可会不甘?”

贺玄度看向柳桓安,笑道:“人各有志,兄长志在朝廷,我意在山水。等到了凉州,我会与蓁蓁一起效仿先人,开设杏坛。”

柳桓安眼中泛起一丝亮光,“开设杏坛,倒不失为一个好志向。”

因贺玄度是相府公子,柳家其余人也不敢问得过细,只象征性问了些婚礼筹备事宜,贺玄度不疾不徐,应答如流。

柳奉本对贺玄度没抱太大希望,如今观他言行举止,只觉让人如清风拂面,明月照心,心中对他已是大加肯定。

贺玄度正应酬着众人,眼光一瞥,瞧见月洞门前一抹红色随风舞动。

他摸向腰间,面露难色,“柳大人,实在抱歉。我腰间的彩绦不见了,想是方才进院时松了,被风吹跑了。”

柳奉忙道:“我这就差人去寻。”

贺玄度摇头,“那彩绦是祖母在道观为我所求,嘱咐我不可离身,需虔诚待之。如今丢了,自然要我亲自去寻。”

柳奉点头道:“自然,贺二公子请便,若是需要,我即刻差人去帮忙。”

周松将轮椅抬出正厅,贺玄度道:“你在此等着便好。”

周松不知他在搞什么名堂,就看着转着轮椅,穿过月洞门。

月洞门后,金桂树下,柳舜华红衣委地,昳丽明媚。

日光透过枝叶缝隙,洒在她红裙之上,灼灼似盛放枝头的朱槿。

柳舜华只想远远望一眼,没想到贺玄度竟也抛了众人,过来寻她。

四目相对,柳舜华垂眸一笑,双眼秋水盈盈,缱绻无限。

风摇着枝叶沙沙作响,掩盖了彼此怦怦地心声。

许久,贺玄度弯腰,捡起落在她身上的桂花,摩挲在指尖。

“蓁蓁,低下头。”他的嗓音嘶哑中带着说不尽的诱惑。

柳舜华像被蛊惑了一般,弯腰蹲在他身侧。

贺玄度抬手,将桂花插在她的发间。

柳舜华耳畔落满他灼热的呼吸,脸颊不由发烫,下意识别过脸去,却被他大掌抓住下颌,迫着她与他对视。

下刻,他灼灼似烈焰的目光慢慢逼近,吻了下来。

唇瓣传递来柔软的触感,将柳舜华包裹,似乎所有的血轰然涌进脑中,熟悉的酥麻感席卷全身。

突然,她觉腰间一紧,唇上清浅的感觉变得骤然强烈。他的气息充斥着一切,铺天盖地而来,熊熊的灼热将她几乎燃烧。

她浑身一软,瘫在他腿间,闭上了眼。

金雪簌簌,一地馨香。

第65章 第65章山雨欲来

婚期确定,柳舜华松了一口气,欢欢喜喜安心备婚。

可几家欢喜几家愁,相府夫人程氏却被气得不轻,又不好表现出来,毁了她在丞相面前柔顺和善的模样,憋在屋内生闷气。

贺容暄安慰道:“母亲别气,咱们出了那么多聘礼,柳舜华嫁进来时,总不能不带嫁妆。如今祖母年事已高,府内又是你掌家,到时她还不是任你拿捏。”

程氏听罢,稍稍缓解,扶着额头道:“我是真没想到,那小崽子会那么蠢,竟将他那些家底几乎都交了出去。”

贺容暄笑道:“不然说他们臭味相投呢,只是,照他们那挥霍无度的样子,怕是多少家底都不够。所以,这婚后,自然要由母亲帮忙教导扶持。”

程氏听她这么说,点点头,很快又眉头深锁,“这些日子,真是时运不济。我私下投的那些铺子,亏损得厉害。还有你舅舅,又去赌坊输了几万钱。你堂兄,更是无缘无故断了腿。这一家子上上下下,没有一件让我顺心的事。”

贺容暄眼中闪过一丝不屑,叹声道:“母亲,你就是太惯着舅舅和堂兄们了,他们一个个的有手有脚的,又都有官职在身,竟还要你日日接济。”

程氏一听,不悦道:“曦儿,他们可都是你的亲人,便是我不在了,你也要替我看好他们,记住了。”

贺容暄听得头疼,知道再劝也无用,敷衍道:“知道了,母亲。”

雕花门窗紧闭,室内一片阴冷。

贺玄晖独坐在榻前,手边摆满了空酒坛。

他握紧手中的酒杯,茫然片刻,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坛倾倒,浸透了雪白的衣衫,却浑然不觉。

脑海中那道清寂的身影挥之不去,他垂头,无力瘫在榻边。

他与柳舜华不过几面之缘,可每次一见到她,总是忍不住心绪起伏。

二弟与她定亲尘埃落定之时,他胸口没缘由一阵抽搐,心内像被人挖走一块,空空荡荡。

贺玄度说,这些年他从未争过什么,想要争一争。

可他呢,看似顺风顺水,却不过随波逐流而已。

他是父亲一手培养出来的相府典范,不容有任何差错,连争一争的心思都不能表露。

秋风从窗棂吹入,帷幔晃动,他缓缓抬头,逼迫自己清醒。

便是柳舜华真嫁给他,又能幸福吗?

他比谁都清楚,柳舜华不过是相府拉拢柳桓安的一枚棋子。若是嫁于他,将来柳桓安扶摇直上,柳舜华自然地位稳固。若他一朝失势,柳舜华便是弃子。

这两年,父亲一直默许他与刘妉柔之间的流言蜚语。父亲的心思和用心,他自然明白。

父亲辅政多年,朝堂之上,君臣虽默契和谐,但如今皇帝羽翼渐丰,而朝中多年形成以父亲为核心的局面,却一直维持,难保帝王不会生出忌惮之心。

天威难测,父亲要为相府的后路打算,所以才会一直拉拢皇上看重的柳桓安。

如今朝廷中,相府与平阳王府相互牵制的局面,正是皇帝想要看到的。

父亲想要的,自然不是两败俱伤。从始至终,平阳王府,一直都是父亲费心要拉拢的对象。

若他与柳舜华注定无缘,就此放开,也是一种成全。

他闭上眼,许久又缓缓张开,站起身,推门走了出去。

婚期在冬至,贺玄度想为柳舜华准备一场盛大的婚礼,是以筹备起来依旧略显吃紧。

接连忙了数日,贺玄度终于得空,约了刘九生到层云楼。

刘九生还未到,贺玄度转动着手中的杯盏,漫不经心地朝楼下望去。

这一望,便瞧见日照金柳下的两人。

柳棠华举着一串糖葫芦,张大嘴巴,一口将那红果子咬下。

刘九生手里拿着新买的糕点,笑着望向她,伸手将她嘴边的糖丝给擦掉。

柳棠华对着他笑了笑,将糖葫芦举到他嘴边,“你也尝尝,很甜的。”

刘九生摇头,“给你买的,你吃吧。”

柳棠华不依,“说好的同甘共苦,怎么能我吃着让你看着呢?”

刘九生笑笑,张嘴咬掉一个,甜香弥漫在舌尖,一点点荡在心间。

停了片刻,他看着棠华,认真道:“芊芊,我不想让你吃苦。我想要给你更好的生活,让这世间女子都仰望的生活。”

最后一颗糖葫芦还未放进嘴里,渐渐融化,黏糊糊地淌了她一手,柳棠华心里乱糟糟的。

此前九生已经表露过心意,可她不敢带他去见父母。

父亲还好说,至于母亲,她是断然不会同意的。

还有姐姐,不知何故,她也一直反对她与刘九生来往。

可如今,看到刘九生恨不得将整个大安捧在她面前的认真模样,她的心也跟着融化了。

她叹了一口气,“九生,我不要什么别人仰望的幸福,我只想和你安安稳稳地在一起,你给我点时间。”

刘九生笑笑,“芊芊,你知道的,我会等你。”

两人正说着,突然有什么东西从背后袭来,刘九生眼疾手快一把接过,抬头一瞧,正见层云楼二楼窗口缝隙处绰绰的人影。

送别了柳棠华,刘九生快步上了层云楼。

贺玄度见他过来,笑道:“还以为你一心想着佳人,忘了咱们有约呢?”

刘九生坐下,倒了一杯茶,“我以为你人逢喜事,嘴上会没这么计较,怎么还是这副老样子,小心柳大小姐嫌弃你。”

贺玄度笑,“这个就不劳你操心了,我与蓁蓁,情比金坚。”

刘九生撇嘴道:“是是是,我提前祝你们白头偕老,子孙满堂。”

贺玄度从怀中掏出一封信,“这个是探子传来的情报,千陶坊内,并无任何异样。”

刘九生皱眉,“郑列的消息有假?”

贺玄度摇头,“不会。凉州刺杀一事,他心内比谁都清楚,即便彭城王一时保下郑充性命,待他押解回长安受审斩首后,照样会斩草除根。我怎么说也救了他一命,又答应替他收尸,他应该是信我的。”

刘九生:“能悄无声息躲开暗卫的追查,看来千陶坊里藏着的人,的确有些不同寻常。只是眼下还不能打草惊蛇,让暗卫继续盯着吧。”

贺玄度点头,想了想,“千陶坊这边,迟早会败露,到时彭城王与千机阁相互勾结之事便有了定论。一旦将彭城王拉下马,或可重启当年旧案。”

刘九生攥紧拳头,“你放心,玄度,这一日不会太久。

贺玄度沉默片刻,“若有了证据,以你现在的身份,怕是不好面圣,你可安心将证据交给柳桓安。他素来公正,深受皇上器重,若借此机会一把扳倒彭城王,帮皇上稳固朝局,他定不会推辞。”

刘九生却只是垂头,迟迟未答。

贺玄度觉出他今日有些不寻常,询问道:“九生,你怎么了?”

刘九生缓缓抬起头,“昨夜,我被人带去了一个地方。”

贺玄度心下一紧,问道:“何处?”

刘九生:“皇宫。”

贺玄度吃惊,好半晌才道:“皇上召你?”

刘九生点头,“皇上他,怕时日不多了。”

当今皇上七岁登基,时年不过二十,尚未有子嗣。若他……,那岂不是后继无人。

贺玄度隐隐有种预感,声音不觉沉了下来,“那皇上召你,为何?”

刘九生放下手中的杯盏,“如你所想,皇上他在试探我。”

贺玄度眸色幽深,“九生,你是怎么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