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70(2 / 2)

两同心 麋解 22470 字 8个月前

刘九生心上一怔,他是如何想的。

这些年,他受尽苦楚,每当快要熬不下去的时候,他不是没有幻想过,若没有当年那桩冤案,他便是尊贵的皇子皇孙,这天下也将是他的。可梦一醒,回到破败的房屋,他这些不切实际的美梦便被击个粉碎。

昨夜,他第一次入了皇宫。一踏进宫门,那种压在心底的欲望,如雨后春水,很快将他淹没。

这天下至尊,没人能拒绝,他也不例外。

他缓缓开口,“玄度,我骨子里的血脉,不允许我退缩。我想,由我亲手替当年那些人洗刷冤屈。”

……

天色渐暗,柳舜华忙了几日,终于将聘礼清单整理完毕。

她起身来到廊下,静静地望着墙边的杏树发呆。

晚风拂过,树影落在石砌上,金桂若有若无的香气悠悠绕绕。

想到下聘那日的月洞门前的吻,柳舜华犹觉耳尖发烫。

她将双手贴在脸上,嘴角却抑制不住上扬。

“蓁蓁,蓁蓁。”两声熟悉的叫声从墙外传来。

柳舜华抬头望去,只见一只绿色的鸟飞过郁郁葱葱的枝叶,稳稳落在廊下。

许久未见绿玉,柳舜华欣喜走过去。

绿玉仰起头,柳舜华这才发现,它嘴里衔着一封信,信上还插了一枝金桂。

她接过信件,打开一看,是贺玄度约她明日到望月楼内一聚。

她瞧了瞧墙外,好似没了动静,料想洪声送绿玉过来便离开了,于是伸手将绿玉抱在怀里。

绿玉被她摸得舒服极

了,往她身上又贴了贴,“蓁蓁,蓁蓁。”

柳舜华被它逗得笑了起来,贺玄度的鸟,果真样样随了他。

等到最后一缕霞光散尽,芳草急匆匆从外面走了进来。

“小姐,方才宫里来人了,说公子今夜要留宿宫中。老爷急得不行,要你过去一趟。”

柳舜华摸着绿玉的手骤然一僵。

这些日子忙着筹备婚礼,几乎要将这件大事给忘了。

九月中,睿帝猝然崩于未央宫。

柳舜华抬头,暮霭沉沉,无边的黑暗汹涌蔓延。

整个长安城只剩模糊轮廓,仿若蛰伏的巨兽。

山雨欲来,大安要换天了。

第66章 第66章求你,管管我

睿帝这场病来得迅猛,毫无征兆,朝中上下顿时陷入慌乱。

贺留善与平阳王赶到宫内时,睿帝已经陷入昏迷。

因睿帝清醒时,只有柳桓安陪侍左右,故询问起他皇上此前可有重要口谕。

柳桓安只道不过是谈论寻常政务,并无特别之处。

朝中百官各怀心事,等待着睿帝苏醒。

贺玄度怕柳舜华连日劳累,特意约在午后。

柳舜华数日未曾出门,有些憋闷,方用过午膳便提前赴约。

经过糕点铺子时,柳舜华想到兄长在宫内一日,必定没有好好用膳,便进去买了些备着。

方一转身,不小心碰到了人。

“对不住,有没有撞到……”

看到来人,柳舜华愣了一下,“郡主。”

刘妉柔微微一笑,“这么巧,柳小姐。”

柳舜华看着她,挤出一个笑来。

刘妉柔看着她手中的糕点,若有所思,“柳小姐喜欢吃莲蓬糕?”

柳舜华点头,她实在不想与刘妉柔牵扯过多,本想道个歉便寻借口离开,谁料她还同她攀谈上了。

刘妉柔看着她,微微咬着嘴唇,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柳小姐,方便请你喝杯茶吗?”

桥边水流潺潺,午后的光透过飞檐,洒下柔和的光,水面波光粼粼。

柳舜华坐在路边茶水铺子,看着对面淡然斟茶的刘妉柔。

刘妉柔说请她喝茶,她以为怎么也会是在望月楼那样的地方,没想到会选在如此简陋之处。

不过看着来来往往嘈杂的行人,喧闹的叫卖声,倒有几分闲适自在。

刘妉柔将茶推过去,“听闻柳小姐已与贺二公子定亲,恭喜。”

她面上犹带着笑,眼神清澈如水,看起来无比真诚。

柳舜华暗想,刘妉柔一直痴恋贺玄晖,如今她要嫁给贺玄度,她可不是要真心恭贺了。

于是客气道:“多谢。”

刘妉柔眼一转,看着她放在桌上的糕点,“柳小姐,能给我一块莲蓬糕吗?”

柳舜华微微一愣,堂堂平阳王府的郡主,先是请她在路边饮茶,又向她讨要糕点。

刘妉柔这么抠吗?

见她有些发愣,刘妉柔笑道:“怎么,不舍得?”

柳舜华缓过神来,忙将盒子打开,递了一块糕点过去。

纤纤素手接过糕点,轻轻放进口中。

刘妉柔不愧是皇室贵胄,一举一动都如此赏心悦目。

柳舜华回想起上辈子,与她一比,自己的确有些庸俗了,这样的佳人,无怪贺玄晖会动心。

刘妉柔抿了几口,微不可察地叹了一声,“好些时日没吃,竟不知是不是原来的味道了。”

柳舜华不知她为何要请自己饮茶,但见她似乎并无恶意,随口附和一句,“真没想到,郡主也喜欢这些寻常之物。”

刘妉柔淡声道:“饿的时候,什么都是好吃的。”

饿的时候,平阳王府的郡主还有饿的时候,柳舜华默然无语。

刘妉柔望向湖面,喃喃道:“两年前,就在这里,我饿得饥肠辘辘,几乎要昏过去的时候,被人给了一块莲蓬糕。”

柳舜华愕然,刘妉柔还有被饿得要昏过去的时候。又听她说有人送了她一块莲蓬糕,顿时明白过来,原来她与贺玄晖的缘分,便是由此开始。

刘妉柔转头,看着有些茫然的柳舜华,笑道:“你是不是觉得我主动找上你,有些莫名其妙?”

柳舜华被看穿心思,尴尬一笑,“郡主言重了。”

刘妉柔垂头道,“我家中兄弟虽多,却只有一个姐姐,两年前,姐姐远嫁南疆。这些年,我连个可以说话的人都没有。”

她看向柳舜华,“真是不好意思,今日一时感慨,话多了些。”

上辈子,因着她与贺玄晖的传闻,柳舜华曾让芳草打听过她。

平阳王有五子两女,刘妉柔是幼女,万千宠爱于一身,当之无愧的天之骄女。是长安城中,比贺容暄还要惹眼的存在。

柳舜华实在想不到,尊贵如刘妉柔,也会有这样的烦忧。

她不禁想起当日大长公主府险被诬陷,她急匆匆赶来,那个跟在她身后的绿衣小姐就站在不远处,叹声道:“这世间,女子所行之事本就少之又少,若再无姐妹叙话,闺阁中确是无聊。可越是如此,识人才越重要,若是不慎结交一些行为不端之人,岂不是要无辜受累。”

刘妉柔知晓她意有所指,点头道:“说起这个,我还欠了柳小姐一个人情。若日后柳小姐有需要,可随时差人去平阳王府找我。”

柳舜华想了想,这辈子她与刘妉柔无冤无仇,多结交一个朋友,总好过多一个敌人,当即微笑点头。

刘妉柔见她释然,心情大好,将剩下半块莲蓬糕吃得干干净净。

她擦了擦手,突然抬头道:“柳小姐不日便要嫁入相府,府上必是忙坏了吧。”

柳舜华见她说话东一句西一句,一时不知她是何意,只客气道:“家中父兄忙着操持,的确会忙些。”

刘妉柔一笑,“柳大人年少有为,办事妥贴,的确值得人信赖。”

柳舜华皱眉,怎么说着说着,扯到了兄长头上。

“郡主谬赞,不过是圣上慧眼……”

说到此处,突然止住,如今睿帝已是日薄西山,兄长前途如何,实在未知。

刘妉柔也已听闻睿帝昏迷之事,两人一时沉默。

许久,柳舜华看了看天色,这才道:“郡主,我这边约了人,恐怕要先行一步。”

刘妉柔点点头,“今日多有打扰,柳小姐请便。”

柳舜华起身离开,走过桥头,再回首,刘妉柔依旧静静地坐着。

秋意渐浓,梧叶飘零,少女的身影有种说不出的孤寂与悲凉。

贺玄度已在望月楼等候多时,迟迟不见柳舜华来,便靠在轮椅上小憩起来。

柳舜华一上楼便见贺玄度闭目养神,想是他这些日子忙着筹备婚礼,给累着了。于是,轻手轻脚走了过去。

贺玄度就坐在窗边,腿上盖着一件披风,应是周松怕他着凉,临时盖上的。

午后的日光透过一丛探过窗棂的橘枝,落在他的脸上。光影斑驳下,一张脸愈发面白似玉,眉目舒朗。

风吹着树叶沙沙响,吹着他额前散落下来的碎发,往日盛气凌人之势消减不少,更显丰姿奇秀,神韵独绝。

以往虽也曾近距离看过他,可根本不及细看,如今仗着他睡着,柳舜华忍不住俯下身子,明目张胆,肆无忌惮地看着他。

贺玄度跟着舅舅在军中多年,便是梦中也时刻保持着警惕,听到轻微的脚步声逐渐逼近,仔细一听,便知是个女子。

似有似无的荷香拂面而来,贺玄度呼吸一滞。这是她第一次主动靠近,贺玄度贪恋着她的气息,双眼依旧紧闭。

柳舜华犹嫌看得不够,又弯了弯腰。

他呼吸清浅,素日淡薄的双唇微张,似笑非笑,映着日光有着几分难以言说的红润,却不似女子涂上口脂的那种艳色,既遥不可攀又充满诱惑。

柳舜华越靠越近,贺玄度呼吸渐渐紊乱,一颗心怦怦直跳,正满是期待,那熟悉的气息却又倏忽远离。

贺玄度猛地睁开双眼,一把揽过柳舜华将她按在胸前。

“怎么,看完就想跑?”

柳舜华没想到他醒着,有些窘迫,伸手去推他,“谁说我偷看你了?”

贺玄度手放在她腰间,牢牢锢着她,笑道:“以后想看,大大方方的,保管让你看个够。”

柳舜华被他一撩拨,愈发想逃,趁着他不备,站起身来。

贺玄度顺势拉过她的手,将她抵在桌案边,“坐上去,别总站着。”

柳舜华笑了起来,仰头道:“好好的椅子不坐,非要让我坐桌上。”

贺玄度双手用力,将她托到桌上,“这么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是不是更清晰些。”

他这么一说,柳舜华垂头看着他,还真别说,确实如此。

怪不得世人对皇位如此渴求,那种众人仰视,掌控全局的感觉,真的会让人痴迷。

尽管两人依旧贴得很近,但这样的高低落差,让她瞬间有了安全感。

柳舜华晃悠着腿,笑道:“贺二公子,好见地。”

贺玄度轮椅逼近几分,带着几分薄笑,伸手便去拉她,“你不知道我的还多着呢。”

明明什么也没说,柳舜华却不觉脸上一红,伸手拍开想拉着她的那只手。

贺玄度笑笑,缩回了手。

手指触碰到他的指尖,柳舜华又将那手拽了回来,握在掌心。

“手怎么这么凉,也不知道多穿几件。如今已是深秋,最容易着凉。”

贺玄度仰头,可怜兮兮道:“没有人管,都是乱穿衣。日后,要劳烦蓁蓁费心了。求你,管管我。”

柳舜华一颗心猛地一沉,握住他的手不觉又柔和几分。

她看了看搭在他腿上的披风,“先穿上,免得冻着。”

贺玄度依依不舍地松了手,老老实实将披风穿上。

柳舜华想起正事,问道:“婚礼之事筹备得如何了?”

贺玄度:“你放心,有祖母在,相府那些人不敢懈怠。”

柳舜华点头,思索半晌,“昨日我兄长留在宫内,至今未归。今日听父亲说,皇上病重,瞧着不大好。”

睿帝执政十余年,对内休养生息,体民间疾苦;对外加强防范,恩威并施,以致大安海晏河清,享盛世太平。

如今朝堂内外威势已显,羽翼已丰,渐渐要脱离贺留善的阴影,却偏偏天不遂人愿。

她替睿帝可惜,可终究是大限将至,无力回天。

这天下,皇帝换了谁坐,本都与她无关。

可她偏偏要嫁进相府,继位的又是此前与她有误会的济阳王,由不得她不多做思量。

贺玄度想起昨日刘九生的话,双手敲在轮椅上,“父亲今日已去了宫内,这天下,大约是要变了。”

柳舜华忧心忡忡,如今她已尽可能地避免上辈子的悲剧。可到底人算不如天算,不知睿帝崩逝后,柳家命运如何。

贺玄度见她如此,携了她的手,抬眸一笑,“不管这天下如何变,蓁蓁,我都是你的。”

第67章 第67章贺玄度他人都是我的,东……

从望月楼归来,天色已晚。

柳舜华问过芳草,得知兄长已经回来,此刻正在书房,提着食盒走了进去。

柳桓安坐在案前,双手扶额,半闭着眼,一脸倦容,脊背却依旧挺得笔直,一派清朗模样。

柳舜华将莲蓬糕拿出,放在桌上,“兄长忙了一两日,想是没吃什么东西,先垫垫肚子吧。”

柳桓安叹了一口气,“蓁蓁,这几日,兄长怕分身乏术,顾不上你了。”

柳舜华安慰道:“兄长正事要紧,婚礼之事无需太操心,相府那边,贺玄度会安排。”

柳桓安累了两日,不过吃了几口饼,方才一回来便同父亲进了书房,如今确实有些饿了。

他打开糕点一看,少了一块,并未当回事,捏起一个便往嘴边送。

柳舜华扫了一眼,解释道:“今日出门,顺便去买莲蓬糕,出门碰到了妉柔郡主。她人真奇怪,竟问我讨了块糕点。”

柳桓安手微微一顿,默默将糕点放进嘴里。

前世这个时候,柳舜华已嫁进相府,并不知道睿帝清醒时,兄长在旁。

她想了想,缓缓道:“兄长,皇上如今病情如何?”

柳桓安叹声,“怕是不大好。”

柳舜华试探道:“皇上无子嗣,那……”

柳桓安打断她的话,“蓁蓁,你大婚在即,别想这些有的没的。等成婚后,早些同贺玄度回凉州吧。”

以兄长的性子,虽怕她在丞相府受磋磨,但也不会如此催促,如今巴不得他们远走高飞,多半是睿帝生前交代过什么。可从前世来看,在后续皇权更迭过程中,兄长却一直被边缘化,并无任何举动。

重生以后,仔细琢磨,兄长的反应着实有些反常。

柳舜华眼眸一转,“倒也没那么急。”

柳桓安沉默片刻,“还是早做打算的好,省得将来准备起来太仓促。”

……

三日后,宫中传来消息,睿帝暴毙于未央宫。

睿帝崩逝得太突然,又无子嗣,皇位继承一下成了大问题。

依照礼制,应当从他的兄弟辈中选出继承人。

可先帝六子,先太子因涉嫌谋反被诛,二皇子病逝,四皇子被罚去燕地,五皇子早夭,如今仅有彭城王一人可选。

彭城王留在长安的势力蠢蠢欲动,尤以京兆府表现最为突出,四处奔走造势。

然而无论是作为辅政大臣的贺留善还是皇室贵胄平阳王,却始终持观望态度。

彭城王如今已四十有余,其势力本就不俗,已渗透到长安,若是由他继位,势必会脱离掌控。

这明显不是贺留善与平阳王想要的。

与此同时,彭城王勾结凉州刺史企图颠覆朝局的传闻甚嚣尘上。原本支持他的人,想到此前郑充押解回长安途中遭遇刺杀,一下变得犹豫起来,没人敢再轻易出头。

贺留善冷眼瞧着,见事态已经控制住,终于站了出来。

作为辅政大臣,他精挑细选,将目光放到一个人身上,济阳王刘昌。

刘昌,已故先二皇子嫡子,如今不过十八岁,自幼失孤,在朝中毫无根基,极易掌控。

对于这个人选,平阳王亦是点头默认。起码他继位后,目前朝局不会有大变动,至于日后如何,自然是各凭本事。

斗了几十年的两人,首次就继任人选上达成一致。

为防彭城王作乱,两日后,贺留善与平阳王便联合皇后起拟诏书,请济阳王刘昌来长安为睿帝主持葬礼。

诏书下来得太快,彭城王的党羽根本来不及反应,只有几个看不清局势之人在朝堂上提出质疑。

郎官们早有准备,直指先帝曾责其为人轻佻,行事不检,此前已将其排除在外,如今断然没有再立他的道理。

贺留善对此言论大加赞赏,轻飘飘留下一句,为人臣应遵循先帝遗愿,彻底阻断了彭城王继位的可能。

层云楼内,刘九生高大的身影笼在阴影里。

就在几日前,睿帝召他入宫,让他沉寂了十七年的心再次复燃。他幻想着先帝的丰功伟绩,满怀雄心壮志,以为能大展拳脚,延续先辈的荣耀。可如今尘埃落定,他方知自己有多可笑。

贺玄度揉着头,九生身份特殊,这些年他身边有不少皇上派来的探子。他对外虽表现出一副不求上进,自暴自弃的样子,可皇上素来深谋远虑,怎么可能看不出来一些苗头。

此前临时召见九生,言语又多有暗示,虽仓促崩逝,可依他的才智,怎么可能不留后路?

刘九生将面前的酒一饮而尽,“玄度,你说,我是不是从一开始就不应该有妄念?”

贺玄度摇头,“我虽仅见过皇上几面,但这些年他从一个无知小儿,逐渐脱离父亲的掌控,绝不是无能之辈,做事不可能顾头不顾尾。”

“可是济阳王不日便要到长安,此事已成定局。”

刘九生深受打

击,垂头道:“若皇上尚在,当年的案子还有可能。如今的济阳王……他若是继位,只怕此前所做的一切都要白费了。”

当年先太子涉嫌谋反一案,济阳王的舅舅企图利用此案将先太子一脉斩尽杀绝,被先皇识破后降罪守边,继而叛逃。济阳王父亲也因此渐渐失了圣心,以至郁郁而终。

若是济阳王继位,又怎会为先太子翻案呢?

贺玄度思索片刻,“九生,你不觉得奇怪吗?皇上临时召你,明显知晓自己状况,他又怎么可能在明知时日不多的情况下,不做任何安排。”

一直沉浸在巨大失落中的刘九生抬起头,“你是说,此事可能另有隐情。可若他真有安排,为何如今迟迟不见有人行动?”

贺玄度点头,“我听闻,皇上崩逝前,曾有一人一直陪侍左右。”

刘九生:“谁?”

贺玄度:“柳桓安。”

刘九生沉默片刻,“可近日,不曾听闻他有任何异动。”

贺玄度笑道:“你怎知?”

刘九生咳了一声,脸上的阴翳逐渐散去,声音不觉柔和起来,“芊芊说自皇上崩逝,她兄长一直郁郁寡欢,人都瘦了一圈。”

柳桓安深受皇上信赖,两人政见一致,皇上对他惺惺相惜,委以重任。两人君臣相处不过半年,却是默契有加。如今皇上崩逝,若说朝中大臣最伤心难过的,非他莫属。

两人不由陷入沉思,看来想要弄清楚此事,必须想办法试探一下柳桓安才行。

正想着,周松便来报说有急事。

贺玄度慢悠悠地饮着茶,“什么急事?”

周松喘着气,“贺二小姐,她去了金玉堂。”

金玉堂,长安知名的珍宝阁,一向是达官显贵所钟爱之地,贺容暄更是那里的常客。

贺玄度冷哼一声,“她去哪里,与我何干?”

周松急道:“柳小姐也在那里,我远远瞧着,那贺二小姐似乎同柳小姐起了争执。”

贺玄度向柳九生道声“失陪”,忙让人将他抬下楼梯,直奔金玉堂而去。

柳舜华将嫁妆礼单拟好,渐渐闲了下来。看着库房满满的聘礼,便想着给贺玄度准备一份大礼。

贺玄度在相府虽不受重视,毕竟是相府二公子,寻常礼物于他而言自然无甚新奇。

柳舜华苦思冥想了半夜,终于想到了一个他十分需要的东西,轮椅。

她自幼爱木工,总爱做些稀奇古怪的东西。一个轮椅,于她而言,倒不难。只是要做,便要与众不同些。她思来想去,贺玄度白日出行尚可,若是夜间,怕多有不便,若是能在轮椅上放置几个夜明珠,会好很多。

金玉堂内,她方让掌柜的将店内上好的夜明珠拿出,正预备付钱,便听有人道:“掌柜的,这几颗夜明珠,我要了。”

柳舜华回头一看,见是贺容暄,转头淡声道:“掌柜的,包起来。”

如今她有贺玄度送她那些聘礼,几颗夜明珠还是买得起的。

柳舜华这些日子在各大商铺频繁出入,掌柜的自然认得。贺容暄贵为丞相千金,他自然也认得。

两边都不敢得罪,掌柜的在一边硬着头皮道:“两位小姐,这夜明珠还有其他品类,要不要……”

贺容暄冷哼一声,“你是聋了不成,我说我就要这几颗。”

掌柜的有些为难,“这……柳小姐先看……”

贺容暄:“她可曾付过钱?”

掌柜的犹豫道:“不曾,只是……”

贺容暄依旧不给掌柜的说话的机会,“不曾便是没卖,没卖我为何不能买?”

上辈子,起初为了贺玄晖,后来又为了柳府、皇后娘娘的关系,柳舜华受够了她的气,任由她在面前耀武扬威。

在相府那些年,她肆意羞辱于她,骂她耍心计高攀贺家;设计让她的马车坏在冰雪中,冒着寒风回府……

这桩桩件件,她原不想计较,可如今她又要嫁入相府,若是还任由她拿捏,那岂不是同上辈子一样窝囊。

柳舜华抬手将钱袋子丢在案上,“掌柜的,这几颗珠子,我全要了。”

贺容暄冷笑:“柳舜华,你知不知道,你用的是谁的钱?是我们贺家的。用着我们贺家的钱,也敢同我这这摆谱,真是可笑。”

“贺二小姐,你看清楚了,这是我未婚夫婿送我的聘礼。我与未婚夫婿已订下婚约,不日便要完婚。聘礼既入了柳家大门,那便是我柳家的东西。”

柳舜华不紧不慢道:“贺玄度他人都是我的,这些东西,自然也是我的。”

贺容暄一愣,脸上不由一红,“你……不知廉耻。”

贺玄度方赶过来,便听到柳舜华这句“他人都是我的”。

一瞬间,他心口不由得怦怦直跳,整个人像被荡进了云中,说不出的畅快。

直到周松推了推他,才反应过来。

他冷声道:“贺容暄,不知廉耻的是你吧!”

两人齐齐回头,柳舜华走过去,笑道:“你来了。”

贺玄度歪头看着她,只笑着不说话。

柳舜华见他笑得一脸暧昧,反应过来,他必定将方才那话听了去,忙垂下头。

贺容暄冷眼瞧着两人眉来眼去,“二哥这话什么意思,是娶了媳妇就不将自家妹妹放在眼里了?”

贺玄度不客气道:“你这话错了,以往我也从未将你放在眼里。”

贺容暄见他丝毫不给自己脸面,怒道:“今日这珠子,我买定了。她若有本事,就不要用贺家的钱买。”

贺玄度瞥了她一眼,“她什么时候用了贺家的钱?”

贺容暄指着柳舜华放在桌上的钱袋子,“这些难道不是贺家送出去的聘礼?”

贺玄度轻蔑一笑,“贺容暄,你看清楚了,这些聘礼,是我娘的嫁妆。这些钱,姓万,不姓贺。”

贺容暄怔愣许久,一直无法反驳,狠狠地盯着两人,终于拂袖而去。

贺玄度对着掌柜,轻快道:“还不把这些珠子给我未婚夫人包起来。”

掌柜见麻烦已解决,麻利地去寻木匣。

贺玄度望着长街上远处一地黄花,突然长叹一声。

柳舜华笑道:“人都走了,你又叹什么气?”

贺玄度凑近,直勾勾地看向她,“我在想,咱们什么时候能把这未婚两个字去掉。”

第68章 第68章红绸蒙眼

诏书送到济阳王府时,刘昌还在呼呼大睡。

太傅颜吉慌忙差人将他叫了起来。

迷迷糊糊的刘昌接过诏书,一下清醒过来,瞬间明白怎么回事。

他顿时狂喜,当即命人收拾起来,不到中午便迫不及待地启程。

一行两百余人,浩浩荡荡赶往长安。

刘昌做了十几年的闲散王爷,做梦都没料到,这样的好事会砸到自己头上,一路上欢喜得合不拢嘴。

想到不久便要登上宝座,他突然觉得,自己的规格还要再升一升,走一路挑剔一路。

一会嫌侍女不够水灵,换。

一会嫌饭菜不够鲜美,换。

一会嫌撵内不够香甜,换。

临近长安城,郎中令成渊实在看不下去。

他策马来到轿撵前,“王爷,咱们此番名义上是为治丧而来,如此张扬怕是不合适。皇上驾崩,您多少要……悲戚一点才是。”

刘昌张嘴将口中的石榴籽吐在侍女的掌心,“郎中令,我这正高兴着呢,你非要扫兴吗?”

皇上虽是他叔,但这些年见面次数屈指可数,委实谈不上什么感情,他实在是哭不出来。

成渊继续谏言,“王爷,等进了城,一定要逼着自己号哭才行。咱们这一行,不知多少人盯着呢,莫要让人抓住什么把柄才行。”

刘昌咳了一声,“长安秋日干燥,我喉咙疼。若是再嚎,怕是嗓子都要坏了。”

成渊气得直翻白眼,转头去找太傅颜吉商量对策。

颜吉年事已高,一路颠簸,身体有些吃不消,此刻正在马车内歇息。听成渊如此一说,火气登时冒了上来,即刻让人停止前行。

轿撵突然停了下来,刘昌张口正要骂,便见颜太傅怒气冲冲而来。

他自幼丧父,由颜太傅一手带大,这些年,不似父子胜似父子。

刘昌嬉皮笑脸道:“太傅,你怎么醒了,进城还早着呢,怎么不回去歇着?”

颜太傅手一挥,命人将侍女从轿撵上拉下来。

“王爷,已到长安地界,不可再任性妄为。好好休息,养好嗓子!”

刘昌笑着点头,“好好好,我都听太傅

的。”

看到颜太傅与成渊走远,刘昌对着身旁的成川道:“你兄长一直这么爱告状吗?”

成川撇嘴,“王爷,您这一路,确实有些招摇了。”

刘昌打个哈欠,伸手便想搂身边的侍女,却扑了个空。

这才想起,方才那侍女已经被赶下车撵,不满道:“你兄长这人,太一板一眼了,难怪这些年一直没有娶妻。等到了长安,我就给他讨个媳妇,好好管管他。”

成川听罢,忙道:“我兄长志不在此,王爷就不要操他这个心了。”

刘昌愈发起劲,“你兄长有心上人了,是哪家的,但说无妨。以往或许不行,如今咱们什么做不了,说出来,我替他做主。”

成川好好哄了一番,刘昌总算才消停,歪在轿撵上睡了过去。

……

月中,柳舜华忙活几日,将轮椅做好,迫不及待约了贺玄度。

贺玄度才到约定的地点,下了马车,便觉眼前一黑。

一条红绸蒙上了他的双眼。

柳舜华轻轻将红绸系住,“以往都是你费心,今日我也想给你个惊喜。”

贺玄度笑道:“我本就腿脚不便,你还将我双眼蒙住,那我岂不是又瘸又瞎了。”

柳舜华被他逗得笑弯了腰,捂住他的嘴,“你就爱胡说,以后不准再这么说。”

贺玄度点头,“听你的。”

江风拂过,空中湿润的气息扑面而来,鸠声啁啁。

贺玄度还未反应过来,便被周松拖到一叶小舟之上。

柳舜华对着周松笑道:“劳你在此等候片刻。”

贺玄度只觉身子一晃,柳舜华已划动船桨,架着小舟向远处驶去。

这些时日贺玄度先是忙着婚礼筹备,又一直想着刘九生之事,一根弦紧绷着,几乎要将他扯破。

船桨划过湖面,水声汩汩,低吟浅唱,宛如天籁之音,悠扬而深远,让人忘却尘世纷扰。

贺玄度身体顿时放松下来,头枕着手,悠然靠在船边。

小舟越划越远,四周芦苇也越来越密,遮天蔽日,渐渐看不清岸边。

柳舜华划得有些累,慢慢将船停了下来。

日色澄丽,广袤的芦苇荡,宛如一幅水墨画卷,在天地间徐徐铺开。江风吹过,芦花似雪,纷纷扬扬,漫天飞舞,如梦如幻。

贺玄度就躺在一片雪白中,眼上红绸随风。

柳舜华盯着眼前的贺玄度,一时看得痴了。

“到了?”贺玄度缓缓起身,伸手将红绸拉下。

秋水悠悠,与天相接。芦苇擎着如雪的芦花,摇曳生姿。江面上偶有飞鸟掠过,发出清脆的啼鸣。

贺玄度一睁眼,便看到这样的景象。

在长安生活十余年,他竟从不知还有如此绝妙之地。

他抬眸,正对上柳舜华痴痴的目光,笑道:“蓁蓁有心了。”

柳舜华咳了一声,将船桨收好,缓缓挪了过去。

“我说要送你一份大礼,这个还不算。”

贺玄度笑意更深,“蓁蓁这么说,我更期待了。”

柳舜华垂头轻笑,片刻,抬头郑重道:“今日约你,除了送礼,还有一件要紧之事要同你商量。”

贺玄度心上一紧,莫非她发现柳桓安有异常。

柳舜华手缓缓摸向腰间,将佩囊取下,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块玉佩递过去。

贺玄度接过一瞧,是上等的和田玉,玉质温润通透,价值不菲。

“送我的?”他疑道。

柳舜华摇头,“不是,这块玉,是济阳王赠于我的。”

贺玄度一愕,如临大敌,“济阳王?”

济阳王被宣入长安主持先帝丧仪,丞相用意不言自明,他是要继承大统的。

柳舜华忙解释道:“你听我说,不是你想得那样,我同他根本就不熟。”

贺玄度缓过神来,意识到方才反应过激,笑道,“你先别急,慢慢说。”

柳舜华便将当日替他上山摘野果,偶遇济阳王之事,仔细说与他听。

贺玄度听罢,恼道:“这个济阳王,白白吃了我一袋山果子。”

柳舜华无意收了济阳王的玉佩,正有些忐忑,听他这么一说,立时笑了出来。

笑罢,犹有些不放心,看着贺玄度道:“他送我玉佩之时,我拒绝了。当时我不想与他纠缠,又不想开罪他,只一心想着摆脱这个大麻烦,谁知他竟偷偷将玉佩挂在我手上,我一时不察,就收下了。”

贺玄度拉过她的手,安慰道:“刘昌此人,行事一向不循常理,若是你能想到,岂不是同他一样了。”

柳舜华叹道:“当日不过望月楼匆匆一见,我实在想不到,究竟是哪里引起了他的误会。”

贺玄度笑了,“蓁蓁,你不了解刘昌,他五岁便承了王位,无人管教,这些年荒唐事一件接着一件,数不胜数,实在不能以正常人想法揣度他。”

柳舜华原本想着,待刘昌回来长安,她便托兄长将玉佩转交,顺便解释清当日的误会,自己则去凉州躲上几个月。

可此前相府欲撮合柳府与贺玄晖定亲,为免夜长梦多,摆脱贺玄晖,她已与贺玄度定下婚约。如今婚期将至,断然不可能离开长安。

如此一来,便免不了与刘昌打照面。

她犹豫道:“那这玉佩?”

贺玄度将玉佩收在怀中,“我是你未婚夫君,此事便交给我吧。你放宽心。”

柳舜华点头,“那有劳了。”

贺玄度伸手在她额头上敲了一下,“昨日方觉得你做得不错,今日又这般做作。”

柳舜华揉着额头,“毕竟是我惹出来的麻烦,要连累你帮我解决,总归是要感谢的。”

贺玄度歪头一笑,“你当真要感谢?”

柳舜华无比认真,“自然,你想要如何感谢?”

贺玄度凑过去,“不如,你提前叫声夫君听听。”

柳舜华脸色一红,伸手便去推他。

船随水动,摇晃了一下,柳舜华慌忙弯下腰去扶,身子一晃,整个人跌在贺玄度身上。

两人彼此贴在一起,贺玄度的双唇紧贴在耳边,呼吸吹乱了她耳边的碎发。柳舜华欲起身,却被贺玄度牢牢抓住。

她被他抱在怀里,双手按在他结实的胸膛,随着流水,晃晃荡荡,好似也跟着融入其中。

苇叶在风中沙沙作响,似在低吟着旖旎的歌谣,幽幽的让人酥软。

贺玄度垂头,目光落在柳舜华润泽的唇瓣上,喉间一滚,心口止不住发烫。

柳舜华微微一颤,心上发慌,双手本能想要抓住什么。一抬手,正碰上他柔软的双唇。

指尖从他唇瓣上划过,带着幽幽荷香,瞬间将贺玄度点燃。

他揽住她的腰,俯下身去。

风吹着芦花飘荡,飘散在四周。

他的唇带着浓烈的气息,逐渐逼近她的唇瓣。

柳舜华看着他一张俊脸,下意识想闭上眼,突然眼前一黑,冰凉滑腻的触感覆上她的双眸。

是她方才系在贺玄度眼上的红

绸。

还未及反应,贺玄度的唇瓣已覆了上来,伴着清洌的气息,柔柔地碾过她的双唇。

海鸟飞过芦苇丛,羽翼掠过江面,泛起层层涟漪,绵延向天际。

第69章 第69章我要立你为后

周松在岸边等了许久,正焦急地张望着,便看到贺玄度划着小船出了芦苇荡。

他忙迎上去,将船系在岸边。

贺玄度远远一望,一眼瞧见岸上的新轮椅。

轮椅看上去与日常所用差别不大,只是更为厚重些。椅背上雕了并蒂莲,栩栩如生。扶手前端凸起,放置两颗夜明珠,圆润精巧。坐垫柔软密实,一看便知是费了心思的。

周松将贺玄度拖上轮椅,神情兴奋,“柳小姐,快些试试。”

贺玄度一脸莫名,他人都坐上了,还试什么。

柳舜华点点头,与周松分立两侧,将贺玄度的腿固定在轮椅上。

贺玄度不知他们在搞什么花样,只是笑道:“你们这是做什么?”

柳舜华让贺玄度抓紧扶手,对着下方一块踏板轻轻一踩,只见椅背缓缓向上,底座跟着升了起来。

贺玄度站了起来。

周松激动道:“站起来了,站起来了。”

腿断后,贺玄度在轮椅上坐了三月有余,已经快忘了站起来是什么感觉。

如今猝不及防站了起来,伫立在江畔,望着悠悠东流的江水,连绵起伏的山峦,但见山水相依,水天相接,壮丽秀美,心中激荡不已。

秋风撩动着他的衣袂,手腕上绑着的红绸肆意翻飞。

柳舜华上前,“此前我曾去信到凉州,范神医说三个月后,可以试着站立,有助恢复。贺玄度,你别急,咱们一起,慢慢地练习,总能等到站起来那日。”

贺玄度眼眶湿润,眼眸清亮,“蓁蓁,谢谢你,一直陪着我。”

岸边与柳舜华分别,行至御街,远远瞧见一队禁军齐刷刷地站列开,将道路两旁看热闹的人群驱散。

贺玄度眉头一挑,按刘昌出发的日子算,大约要明日才能到,怎么提前了。

方上了相府的马车,正欲前行,便听到车轮滚滚,一行人沐着霞光,逶迤而来。

贺玄度挑起帘子望去,车马之后,八人抬着的轿撵内,男子半卧在榻上,一身玄衣,腰系金玉带,唇红齿白,气质矜贵,半捂的眼内隐隐可见悲戚之色,不时以手拭泪。

他伸手摸向怀中的玉佩,幽深的眸子眯了眯,一瞬眼神冰冷如刀,冷冽刺骨。

刘昌,便是做了皇帝又如何,他的面子,照拂不误!

……

刘昌进入长安城的消息很快传遍,街头巷尾纷纷感叹他生来好命,坐着便等来天上掉下个大馅饼。

柳舜华听到传闻时,不过一笑。

这个皇位,于他而言,不过是悲剧一生的开始。

刘昌进入皇宫后,在睿帝灵柩前,接受了皇帝玉玺和绶带,尊皇后王氏为皇太后,正式承袭帝位。

贺玄度与刘九生冷眼看着局势,柳桓安从头到尾,并未有任何举动。

刘昌这边,倒是状况频出。

继位第五日,他便提拔了大批济阳旧臣,随行之人鸡犬升天,将贺留善与睿帝遗臣晾至一边。

主持完睿帝丧礼,素食寡欲多日,刘昌迫不及待命人备了肉食,当日夜里便肆意宴饮,又叫来一些貌美宫人陪侍左右,鼓乐之声响了一整夜。

第二日贺留善与一众朝臣气愤不已,直指他不守丧礼是大不孝。

刘昌眼皮一抬,轻飘飘说了一句:“我只是太饿了。”

下朝后,颜太傅亲自找上贺留善,温言说皇上自济阳赶来,一路劳累,又主持丧仪,不吃不喝了五六日,身子骨本来就弱,实在有些顶不住,才如此出格。

贺留善面对自己当初力排众议挑出的人选,颇为头疼。

朝中对他把持朝政不满之人大有人在,彭城王的党羽又虎视眈眈。眼下,他绝不能与刘昌硬碰硬,只能静观其变。

……

自上次送了贺玄度轮椅,周松回说,他这些时日都在试着练习站立,瞧着恢复得不错。

婚礼在即,柳舜华怕他欲速则不达,反而伤了腿,便约他去了望月楼。

十月中,小阳春,窗边的桃树竟罕见地开了花。

日光黄澄澄的,映着红艳艳的花,恍然有种春日的错觉。

再过一月,她与贺玄度便要成婚了。

柳舜华望着窗外的桃花发呆,重活一世,她又要嫁入相府。

与贺玄晖成婚三年,她几乎从未从他那里得到一丝柔情。

唯一一次,那年花开,她闲得无聊,站在桃花树下,盯着树上的一对喜鹊看得入神。

倏忽,那对喜鹊扑腾着翅膀隐到密叶中。桃花纷纷,落了一身。

她伸手去拂身上的落花,一转头,正瞧见贺玄晖静静地看着她,眸中笑意蔓延,温柔缱绻。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后来,贺玄晖在那个春日里,如愿迎娶他的心上人。

柳舜华才明白,原来那片刻的温情,也只是为了那个他心底的姑娘。

前世,贺玄晖如愿以偿,而她与贺玄度,则埋葬在他成亲前的那个春夜。

风云流转,时光倒回,如今,她与贺玄度终于携手走到一起。

想到贺玄度,柳舜华嘴角带笑,无意识地伸手,去触碰窗外的桃花。

“桃之夭夭,其叶蓁蓁。之子于归,宜其家人。”

一个高大的身影落在窗前,贺玄晖就站在窗下,摘了一枝桃花递过去。

“柳小姐,提前恭贺你与二弟大喜。”

柳舜华伸出的手猛地缩回,泠泠道:“多谢贺大公子。”

贺玄晖站在一片树影里,掐紧手中的桃花,默然无声。

方才隔着一片浓荫,远远瞧见她,脑海中突然就涌出一些熟悉的画面。

春日迟迟,桃花树下的女子袅袅婷婷,月白锦袍随风。落花缤纷,女子拂着身上的落花,眉眼弯弯,明媚灿烂,像冬日里温柔和煦的暖阳,照在他心底阴暗的角落。

那一瞬,他心中怦然一动,抛下长陵侯世子,不管不顾地想见她一面,可如今人就在眼前,他却沉默了。

“我说这位公子,人都已经拒绝你了,就别死皮赖脸地站在这碍眼了。”嬉笑声从身后传来。

柳舜华循声望去,睁大双眼。

是刘昌,他竟然出宫了。

贺玄晖呆愣片刻,垂首道:“皇……”

刘昌伸手将他扶起,“呦,原来是贺大公子,真是对不住,适才离得远,我还以为是哪位登徒子要非礼柳小姐呢。”

贺玄晖敛了心神,淡声道:“方才瞧见柳小姐看着桃花出神,便自做主张摘了一枝。”

刘昌笑得得意,“贺大公子,你的心意我明白。只是,你这花,恐怕不太合柳小姐心意。”

贺玄晖茫然抬头,他怎如此笃定柳舜华不会收下这枝花,莫非他们认识?

刘昌摆摆手,“贺大公子,别这么看着我。惭愧啊,柳小姐已经有意中人了。”

柳舜华已经与贺玄度定亲,他自然知晓。只是,他刘昌有什么好惭愧的?想到此前贺玄度与刘昌曾在朝堂上闹过一出,贺玄晖瞬间了然,他大约是想替贺玄度鸣不平吧。

贺玄晖淡然一笑,“我自然知晓,不过是一枝花而已,皇上多虑了。”

刘昌一抬手,身后的成川便将手中的红柰果递到柳舜华跟前。

“柳小姐,这是皇上来的路上千挑万选的,还请笑纳。”

柳舜华听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只觉得吵闹。

刘昌的东西,她压根不敢接,谁知他又会在里面放什么。

正要开口拒绝,一双大掌伸过,将面前一袋红奈果拿了过去。

贺玄度伸手拿过一颗,咬了一口,“多谢皇上赏赐。”

刘昌见有人抢了自己的东西,正想破口大骂,瞧见是贺玄度,顿时笑了起来。

他盯着贺玄度上看下看,摇头道:“贺玄度,你这好好的,怎么就瘸了呢,真是可惜。”

贺玄度笑道:“劳皇上挂心,好着呢。”

刘昌看着他手中的红奈果,皱眉道:“虽说咱们有些交情,但你夺我果子,有点不地道吧?”

贺玄度一脸疑惑,“这果子难道不是皇上赏我的?”

刘昌笑了,“贺玄度,你哪只眼睛看到我赏你的,我这是送柳大小姐的。”

贺玄度摸着怀中的果子,慢悠悠道:“常言道,夫妇一体,皇上赏了蓁蓁的,自然

也就是赏了我。”

刘昌怔愣片刻,茫然道:“你说谁夫妇一体?”

贺玄度望向柳舜华,“自然是蓁蓁,我们已经定了亲,下月便要完婚。”

刘昌气急败坏,“不是,贺玄度,你要不要脸?你敢强取豪夺?”

贺玄晖眉头一皱,皇上这是搞哪出?

贺玄度眉头一扬,“我与蓁蓁两情相悦,情投意合,皇上言重了。”

刘昌不信,“你胡说八道什么,柳小姐明明心悦于我。柳小姐,你别怕,如今没人能强迫你。”

“皇上方才不是也说,我早有心悦之人。”柳舜华看着贺玄度,“没错,我的心上人,就在眼前。嫁给他,我甘之如饴。”

贺玄晖眉头深锁,心中像堵了块巨石。

刘昌明显不信,“那你今日在此,难道不是在等我?”

柳舜华愕然,刘昌满脑子的,到底在想什么。

“皇上说笑了,今日在此,是因为我与玄度有约。”

刘昌犹在挣扎,“那此前我离开长安,你跑到东门相送,还送我山果子,又怎么解释?”

柳舜华:“那是因为贺玄度没有胃口,我便去帮他摘些野果,实在不知皇上要提前离开。”

刘昌:“不对,我送你玉佩,你还追着我跑,明明就是舍不得。”

柳舜华无奈,“那是因为我发现被迫收了皇上送的玉佩,追着您去还玉佩。”

刘昌如五雷轰顶,他一路赶回长安,一得空便跑出来寻她,怎么就变了呢?

他丰姿潇洒,人美姿貌,又地位尊贵,柳舜华没有理由不喜欢他啊。

思前想后,他终于明白过来。

“我知道了,你一定是觉得我如今身份尊贵,配不上我才这么说的对不对?”

刘昌对上柳舜华,深情款款,“你放心,我说过的,会给你一个名分。我决定了,我要立你为皇后。”

第70章 第70章护食

刘昌自进长安城以来,荒唐事虽做了不少,但随随便便说要立后,还是让在场几人瞠目结舌。

柳舜华不信他会无缘无故要娶她,在脑海飞快盘算着,刘昌此举到底有何用意。

贺玄度锐利冷沉的双眸微微一抬,“皇上是当我死了吗,还是说你要赐死我?”

风卷着落叶在脚边打转,两人视线交汇,似有火花碰撞,一瞬间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方才还如春日明媚,转眼变成冰天雪地的修罗场。

刘昌突然扑哧一笑,“贺二公子,你这是把我当成昏君了。我虽年少风流,却从不做强取豪夺之事,自然还是要看柳小姐的意思。”

柳舜华无奈看他,“皇上,我说得很清楚了,此前都是误会。我一直喜欢的,只有贺玄度。”

刘昌捶胸顿足,“柳舜华,你这个女人,眼光实在是太差了。”

贺玄度淡淡一瞥,“谁不知蓁蓁这一双眼生得极好,眼眸清亮,慧眼识珠。”

望月楼掌柜的下楼,看到几人站在窗边,忙躬身笑道:“几位贵客怎么站着,屋内请。”

窗外的三人相互看了一眼,这才先后进了酒楼。

四人同桌,柳舜华饶是问心无愧,还是一阵莫名的尴尬。

成川咳了一声,悄声道:“皇上,您与他们同桌,怕是不太好吧。”

刘昌将他推到一边,“我人都出来了,还要守那破规矩。”

贺玄度伸手倒了一杯茶,熟练地递给柳舜华,又笑道:“刘公子不是不喜与别人一起用膳?”

刘昌瞥了他一眼,“贺玄度,你们只是定亲,又没有成婚,别装一副老夫老妻的样子,给谁看呢,谁信呢?”

贺玄晖皱起眉头,刘昌这话说得,也太直白了些。

成川听了贺玄度的提醒,又低声道:“公子,要不要去找几个美人来陪着?”

刘昌一听,照着他的头拍去,咬牙切齿道:“找什么美人,找什么美人,我什么时候有这么肤浅的癖好了。”

成川委屈,这十几年不都是这样。

饭菜端上,几人看向刘昌,等他先动筷。

刘昌努努嘴,示意要吃鱼,左右瞧了一下,并无美姬在旁。

他浑身不自在,赌气夹了一块鱼,胡乱塞进嘴里。

贺玄度没有急着动筷,拿了张薄饼,夹足了炙肉,又放了葱丝解腻,长指一折,卷在一起。

刘昌想起贺玄度曾给他卷的那张饼,味道确实不错。虽说他是男子,但他这手白皙干净,骨节分明,勉强也凑合。

贺玄晖瞧着眼前的炒胡瓜,不知为何,双手不受控制地夹起递给柳舜华。

胡瓜落在柳舜华碗内的时候,贺玄度举着的卷饼也送到柳舜华跟前。

两人相视一望,手上的动作同时一滞。

贺玄晖意识到自己行为不妥,垂下眼睫,沉默着收回手。

刘昌张大嘴巴,正等着贺玄度喂给他,眼睁睁看着卷饼转向了柳舜华。

电光石火间,刘昌福至心灵,也赶忙夹了一块熏肉送到柳舜华碗内。

柳舜华愣了片刻,伸手接过贺玄度递来的饼,将碗筷推到一边。

“近日胃口不佳,吃不下太多,一张卷饼足矣。”

贺玄度垂头,摸着鼻子,嘴角勾起一丝得意的笑。

被贺玄度抢了风头,刘昌有些不满,本来就不喜与男子一同进食,一顿饭吃得悻悻然。

方用过饭,突听空中一声惊雷,方才还艳阳高照的天空,一下黑沉下来,紧接着雨珠纷纷落下。

贺玄度看着天色,对着柳舜华道:“这雨瞧着,一时半会停不下来。我的马车在外面,你先乘着回去吧。”

刘昌抢着道:“我也要回去,柳小姐不如一起吧?”

贺玄度冷声开口:“柳府在东边。周松,送蓁蓁回去。”

刘昌叹气,贺玄度这样,活像个护食的小狼狗,任他浑身本领根本施展不开啊。

回到相府,贺玄度即刻写了封信,让周松转交给刘九生。

信上嘱咐刘九生留意最近身边是否有可疑之人,他怀疑,刘昌刻意接近柳舜华,其真正的目的是试探柳桓安。

刘昌,或许并不是表面那般荒唐,而是一个善于伪装的可怕对手。

三日后,刘昌以宽慰皇太后为由,在宫内设了赏菊宴,邀各家贵女前往。

毫无意外,柳舜华在名单之中。

想到上次大长公主府寿宴,柳桓安心有余悸,反复叮嘱柳舜华万事小心为上。

柳舜华笑道:“兄长别过分忧虑,皇宫内院,怎会有人傻到将主意打到进宫的女眷身上。”

说罢,想到此前刘昌的种种行径,差人去告知贺玄度,三日后的赏菊宴,让他务必前往。

踏进宫门,那种压抑的悲凉扑面而来。

上辈子,她共进宫过三次。

一次是棠华封后,一次是棠华产子,最后一次是棠华崩逝。

棠华一生中最美好的年纪,埋葬在这皇宫内,她对这深宫本能抵触。

宫娥引路,绕过了几道宫门来到沧池。

石阶之上,各色菊花争奇斗艳,色彩斑斓。一排排依次摆开,如蜿蜒的巨龙,又似展翅的凤凰,看得人眼花缭乱。

此时已临近正午,水榭旁各世家贵女们早已到场,正说笑着,看到柳舜华过来,纷纷抬头望去。

参加两次寿宴,柳舜华对这些人已有些面熟,笑着向她们点头。

柳舜华近月来,先是传出与相府大公子定亲,后又正式与二公子定下婚约,长安城贵女们对她早有耳闻。

因着上次之事,柳舜华懒得再与她们周旋,只挑个清静的地方,独自坐着。

池内波光粼粼,一群红鲤游弋在水草间,身姿灵动,搅动一池盈盈秋水。

柳舜华见旁边有些鱼食,便顺手拿来撒在池内,一池的红鲤瞬间涌了过来,争相抢食。

她正看得起劲,几枚石子投了过来,红鲤四散,溅了她一身水。

“呦,不好意思,失手了。”一个身穿绿衣的女子站在对岸,正捂着嘴笑。

柳舜华认得她,贺容暄的堂姐,贺玉雪。

前几日,她为几颗夜明珠与贺容暄起了争执,贺玉雪多半是想为贺容暄出气。

上辈子,贺玉雪仗着她姓贺,没少跟着贺容暄奚落她。

柳舜华冷笑一声,正欲起身去理论,只听有声音冷冷道:“贺玉雪,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也敢在这放肆。”

贺玉雪抬头,瞧见刘妉柔,心底有些犯怵,硬着头皮道:“我只是失手落了几枚石子而已。”

刘妉柔扫了她一眼,“这池子里是先帝最爱的红鲤,你无故惊扰它们,是完全不把先帝放在眼里了。”

贺玉雪有些慌张,信口胡诌道:“我没有,我就是看着路边的石头好看,随便捡了几颗,一时手滑掉到了水池中。”

刘妉柔冷声道:“既是无心,那就应该好好道歉。”

贺玉雪涨红了脸,对着柳舜华道:“不好意思,柳小姐,请多担待。”

柳舜华并不想担待什么,只是吵架太麻烦,她更讨厌麻烦。

于是挥手道:“红鲤怕吵,贺小姐既喜欢石头,还是去看石头吧。”

有刘妉柔在,贺玉雪不敢放肆,忙快步离开。

“柳小姐,怎么独自坐着这呢?”刘妉柔笑语盈盈走了过来。

柳舜华起身,“郡主好。”

今日是刘昌登基以来,首次邀各家女眷进宫,有些心思活络的,费尽心思的打扮,以求能得他青眼。如今聚在一处,无非是谈论这些,柳舜华对这些没有兴致,跑在这里躲清静,没想到刘妉柔竟跟了过来。

刘妉柔顺势坐下,看着池中畅游的红鲤,“其实,我也不喜这样的宴会,没意思。”

柳舜华仔细回想了下,与刘妉柔仅仅三面之缘,她却帮了她两次。

直觉告诉她,刘妉柔对她,似乎有些不一样。

莫非是知晓她喜欢贺玄度,要嫁入相府,日后想她在相府帮她美言几句,以便她能顺利嫁给贺玄晖。

想到此处,柳舜华忍不住开口,“郡主,你为何要帮我?”

风乍起,池水冲淡了两人的影子。

刘妉柔抬眸对上柳舜华,空蒙的眼里蕴藏着难以言说的情绪。

“你信吗?从见你的第一面,我便喜欢你。”

刘妉柔的眼神,很奇怪。

她看着自己,眼眸诚挚明亮,可柳舜华却有种直觉,她看的并非是她。

柳舜华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只能笑笑,“郡主说笑了,咱们还是快些回宴席去吧。”

刘妉柔这才收回目光,微笑点头。

两人才走两步,贺容暄便迎面走了过来。

柳舜华无奈地摸着头,贺容暄还真是无处不在。

贺容暄方才一进来,便听堂姐哭诉,登时火气上蹿。又远远瞧见两人说说笑笑,心道也不知这两人什么时候走得这么近了。

她瞥了柳舜华一眼,讥讽道:“前脚哄得贺玄度娶了你,后脚又搭上了郡主,柳小姐当真好手段啊。”

柳舜华知她又要挑事,也懒得与她口舌,作势要走。

贺容暄见柳舜华竟无视她,手一伸,拦在她跟前,“怎么,觉得丢人要走?”

柳舜华昂首,迎上她的目光:“贺小姐这话什么意思?莫不是觉得,嫁进你们相府是一件很丢人的事?”

贺容暄柳眉一横,骂道:“巧舌如簧,不知羞耻。”

一直站在旁边的刘妉柔轻笑一声,“贺小姐,怕不是有误会吧。我听闻柳小姐与贺二公子是两情相悦。这你情我愿的事,有什么可羞耻的。至于我,我与柳小姐一见如故,更没什么好羞耻的。”

贺容暄气结。

比起出身低微的柳舜华,贺容暄更不喜贵为郡主的刘妉柔。

自懂事起,母亲总是教导她,将来一定要做大安最尊贵的女人。可惜她生不逢时,没能做得成皇后。

她金尊玉贵地活了十多年,突然有天见到了比她更尊贵的刘妉柔。

她心内不服。

论相貌才学,刘妉柔哪里比得上她,不过因她是皇亲国戚,这些年白占着长安第一贵女的名头。

她一向自视甚高,哪里容得下被刘妉柔压着。

“郡主说得是。”她话锋一转,矛头对准刘妉柔,“可自古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两情相悦也要合乎情理,若是没有父母的认同,不过是野鸳鸯而已。”

任谁都知道,刘妉柔与贺玄晖的关系。她这句句带刺,明里暗里,分明是在讽刺刘妉柔上赶着攀附她兄长。

柳舜华皱了皱眉,贺容暄还真是一张嘴不饶人。

她原以为,前世贺容暄是嫌弃她出身低微,才处处挑刺。没想到如今换成了出身高贵的刘妉柔,依旧如此。

贺容暄莫非觉得,这世上没有任何人能配得上贺玄晖。

刘妉柔却不恼,只是淡声道:“不知贺小姐听了什么,可传言嘛,听个两三分即可,贺小姐怎么还真信了。”

贺容暄脸色暗了一下,很快脸上带着得意地笑,“是啊,都是传言。我们相府一举一动,都格外受关注。就像如今外面都在传,说母亲要替兄长张罗婚事。那些外人懂什么,我哥可是相府嫡子,哪里就那么容易定了。要想嫁进我们相府,可没那么简单。郡主出身高门,应该懂吧?”

柳舜华一听,她明知刘妉柔心悦贺玄晖,却这般直刺她的痛处,下嘴可真狠。

贺容暄此话一出,刘妉柔果怔愣了一下,她没有反驳,只是喃喃重复了一句:“高门?”

想到刘妉柔方才帮了她,看她有些失落,柳舜华有些不忍,安慰道:“尾生抱柱,文君当垆,也不是没有。男女之事,岂是一句高门便能说得清的。”

贺容暄被柳舜华驳斥,怒骂道:“我在同郡主说话,哪里有你说话的份。你区区一个司农丞的女儿,能嫁进我相府已是修了几百年的福气,还敢在这里口出狂言。”

她尤觉不解气,“你同你那个不知好歹的兄长一样,都是贱胚子。”

柳舜华本不想与她计较,可她实在忍不了,有人当面辱骂自己的亲人。

“啪!”

一声脆响,回荡在耳侧。

柳舜华转头,只见贺容暄正双手捂住脸,不可置信地望向刘妉柔。

这一巴掌,打得贺容暄有些懵。

同样一脸懵的还有柳舜华。

刘妉柔为了维护她,竟然出手打了贺容暄!

贺容暄回过神来,眼里冒火,“刘妉柔,你敢打我?”

刘妉柔冷眼瞧着贺容暄,眼中满是遮不住的厌恶,“你若再敢出言不逊,我照打不误。”

贺容暄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被人如此羞辱,她当即抬手朝刘妉柔打去。

刘妉柔侧身一躲,贺容暄扑了个空,她不甘心,拽住刘妉柔的衣襟,抽出手来朝她脸上扇去。

柳舜华怔愣在原地,看着扭打在一起的两人。

贺容暄向来张牙舞爪,她见怪不怪。可刘妉柔,她是郡主啊,言行举止端庄得体,进退有度,怎也如此冲动。

待反应过来,柳舜华站在一边急道:“别打了,若是被人看到如何是好。”

然而两人急红了眼,哪里肯听,一个个的都不肯放手。

刘妉柔手按住贺容暄的脸,还不忘抽空嘱托,“柳小姐,你别管,离得远些,省得她赖上你。”

贺容暄嘟嘟囔囔道:“柳舜华,你若是敢偷偷帮她,你死定了。”

两人紧紧扭住对方,根本拉不开,柳舜华怕惊动了人,也不敢声张。

扭打之间,两人双双撞到栏杆上,木栏杆被撞得晃动了几下。

柳舜华心道“不好”,忙上前去拉,可惜还是晚了一步。

两人身子一歪,朝池中跌去,柳舜华慌忙伸手去拉。

刘妉柔拉着贺容暄,贺容暄拽着柳舜华,一串儿跌下了水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