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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同心 麋解 21893 字 8个月前

程氏激动得站了起来,“你撒谎,是你指使他们的。”

柳舜华从容起身,“母亲,您看花眼随口一句,这些下人哪敢不从。您仔细看看夫君,他坐在轮椅上,怎么可能推得了兄长?只是一个误会而已,何必如此兴师动众的让人看笑话呢。您太累了,还是回去好好歇歇吧。”

她这一番话,看似轻飘飘几句,隐隐几重暗示,先是暗指程氏指鹿为马,指使下人诬陷贺玄度;又刻意提到贺玄度断腿之事,他们谁不知他这腿是为了贺玄晖而断;最后还不忘拿丞相最看重的,相府的颜面说事。

贺留善由不得多看了她一眼,不愧是柳桓安的妹妹。

老夫人却是满意一笑,“如今双方各执一词,一时难断。说到底,都是由彰儿引起的。不如,就等彰儿醒来后再说吧。”

柳舜华垂头一笑,方才陈氏自己也说,贺玄晖癔症了,一个疯疯癫癫的人说的话,谁会信?

程氏何曾受过这样的窝囊气,自是不服,还想说什么,被丞相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众人散去,程氏看着柳舜华推着贺玄度离开,紧咬下唇,脸上一阵白一阵红。

她原以为帮贺玄度娶了个草包,谁知给他添了这么强的助力,竟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贺玄度出了一口恶气,心绪平稳许多。

雪覆长廊,柳舜华推着轮椅缓缓前行。

轮椅碾过积雪,留下两道细痕。

“冷么?”她俯身问,呼出的白雾掠过他耳际。

发间落雪簌簌而下,沾在他泛白的指节上,像几点将熄未熄的火星。

贺玄度忽然抬手,拂去她肩上落雪,“蓁蓁,我何德何能,能娶到你。”

“因为,你长得好看啊。”柳舜华伸手捂住他冻僵的脸,笑道:“贺玄度是整个长安,最美的美男子。”

贺玄度罕见地红了脸,垂头一笑,“风大

,蓁蓁,咱们回家吧。”

第86章 第86章疼就记住,以后,有事别……

晨光未露,天色尚青。

一夜雪落,庭中空寂,唯余雪色,冷而净。

贺玄晖睁开眼,四周白茫茫一片,没有冲天的火光,更不见一袭红衣飘扬。

他揉着头,昨夜做了个噩梦。

他梦到,他要娶刘妉柔为妻,就在大婚前夜,柳舜华一气之下跳入火海。

丁宝在贺玄晖屋内守了一夜,见他醒来,兴奋不已。

“大公子,您终于醒了?”

贺玄晖穿上衣袍,问道:“少夫人是不是还在气?”

丁宝莫名道:“哪个少夫人,生什么生气?”

“容暄弄坏她的马车,她气冲冲找来,怎么可能这么快消气。我不是跟你说过,要让你多加留意,怎么全当耳旁风。”

贺玄晖想了想,又道:“西竹院寒凉,眼下又是冬日,你去送一些上好的木炭给到妙灵。”

丁宝吓坏了,公子这怎么又开始胡言乱语了。

“公子,您尚未娶妻,哪来的少夫人?”

贺玄晖眼神空洞,一脸茫然。

他明明娶了柳舜华进门,她前两日还在同他争吵,一气之下搬到西竹院。

这怎么可能?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他头疼欲裂,推门便往西竹院跑去。

寒风似刀,切过破败的屋檐,刮下一层薄雪,簌簌落在青石阶上。

阶缝里钻出的几丛枯草,茎叶蜷曲,早已冻得发脆,风一吹便折断在雪里。

院墙坍了小半截,露出斑驳的砖石。正屋的窗纸已破,残存的碎片在风中飘荡,发出沙沙的呜咽。檐下悬着一盏褪色的旧灯笼,骨架歪斜,糊纸泛黄,被风撕开一道裂口,摇摇欲坠。

“彰儿,你怎么跑到这来了?”程氏急匆匆跑来。

贺玄晖看着程氏,双目通红,“母亲,柳舜华她人呢,她是不是……是不是已经死了?”

程氏一听到柳舜华,咬牙切齿,“若是死了便好了!她同贺宁那小崽子狼狈为奸,一对贼夫妻。”

刹那间,纷乱的记忆如潮水翻涌,无数碎片在脑海中碰撞、拼合。

待思绪浪潮平息,两幅画面如刀刻般清晰:

冲天火光中,柳舜华裙摆飞扬,她满脸决绝,义无反顾地奔向火海。

相府门前,红绸高悬,火盆里的炭火噼啪作响,贺玄度牵着她的手稳稳跨过。

两团火,隔着生死悲喜,将他与柳舜华生生分开。

柳舜华忘了他,她嫁给了别人!

看着残破的院落,他肩膀剧烈抖动,突然狂笑起来,笑声越来越响,越来越尖锐,仿佛要将他两世的悲凉都笑尽。

他都已经放弃了,为什么偏偏要让他记起?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

他如何能甘心!

程氏上前拉住他的手,颤抖道:“儿啊,你怎么了?”

贺玄晖闭上眼,缓缓拉开她的手,“母亲,我累了,要回去歇息。”

……

丹曦破雾,金灿灿的日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屋内,青砖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贺玄度昨夜睡得不踏实,这会还没醒。

柳舜华习惯早起,轻手轻脚下了床,正踮着脚在衣柜前挑选衣物。乌黑的长发松松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耳畔,随风轻轻晃动。

换好衣裙,坐在铜镜前仔细梳着头发,一头青丝如瀑,在晨光中泛着柔润的光泽。

忽然,一双骨节分明的大手从背后环来,温热掌心覆在她的腰间。

“我帮你梳。”贺玄度微哑的嗓音落在耳畔。

他取过梳子,将她散落的发丝尽数拢在掌心,像捧着稀世珍宝。

柳舜华透过铜镜望去,见他只随意披了件素白中衣,衣袖滑落,手臂上那道烧伤的疤痕赫然露了出来。

贺玄度注意到她的目光,轻笑道:“是不是很丑,看来我大安第一美男子的称号要被你收回了?”

柳舜华笑了一下,回过身去摸他的伤疤,指腹划过他的肌肤,轻得像柳梢扫过湖面,仿佛要将那陈年的伤痕熨平。

想到昨日贺玄度见到程氏的态度,她有些不放心,“此前一直没来得及问,程氏她真的对你起了杀心?”

贺玄度笑道:“假的,我随便寻个借口骗皇上的。我好歹是相府公子,有祖母护着,她没有那么大胆子,你就放心好了。”

“程氏跋扈,实在可恨,但她毕竟是相府夫人,你且忍耐些,等过了年,咱们就回凉州,再也不管这些纷纷扰扰。”

说罢,想到了什么,又问:“上林苑那个刺客,到底是什么人,同上次袭击都尉府的是一批人吗?”

上次山洞内,她见贺玄度将人带走,心内疑惑。思来想去,总觉得他们的招式有些眼熟。也是昨日晚间,她收拾出贺玄度在凉州时送她的项圈,突然想到,那些人的路数,似乎同当初攻击都尉府的那些黑衣人一样。

贺玄度拿着木梳的手微微一抖。

当初柳舜华想远离长安,婚后回凉州时,他们已经搜集了不少彭城王的证据,千机阁潜伏在长安各处的探子已尽在掌握。只消静候一段时日,他们便能顺藤摸瓜,将彭城王拉下马,完成外祖遗愿。

可一夕之间,先帝崩逝,朝局动荡,九生那边前路扑朔迷离。昨日,他又惊悉母亲当年离世真相。

外祖遗愿他不敢忘,生母大仇更不能不报,如今他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他已深陷泥潭,决不能让柳舜华也搅进这烂泥里。

“你怎么了?”柳舜华见他久久不语,低声问道。

贺玄度恢复手上的动作,将梳齿缓缓滑过发尾时,忽然俯身,下颌抵在她肩窝,镜中两人身影交叠在一起。

他声音嘶哑,“蓁蓁,你能不能等等我?”

柳舜华双手覆上他冰冷的手指,柔声问:“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过完年,你能不能先去凉州等我?”贺玄度声音闷在她颈窝,“我知道,我出尔反尔,我很自私。你要打我骂我,我都随你。蓁蓁,求你别生气。”

柳舜华一怔,自昨日归来,他便有些不对,见他如此,心内愈发不安。

前世,她等了一辈子,她实在不想再等下去。

柳舜华缓缓道:“不,我不会等你。”

贺玄度抬头,镜中映出他猩红的眼角。

是啊,要等多久呢,他自己都不知道,他没有理由要求她等下去。

他垂着头,“蓁蓁,是我的错,但我从未想过要骗你,我……”

“贺玄度。”柳舜华打断他,扳过他的脸,看着他的眼睛,“说好的夫妇一体,你为什么每次都要一个人扛着?我不愿等,不管是刀山火海,还是泥潭深渊,我只想陪着你,你懂不懂?”

贺玄度眼眶骤然湿润,双臂猛地收紧,将她死死按在怀里。

铜镜被撞得哐当一声歪斜,镜中映出他颤抖的肩背。

“我懂了,蓁蓁,对不起。”他喉间哽咽,“可是……”

话音戛然而止,柳舜华张口咬上他肩膀,疼得他浑身一颤。

她道:“疼吗?疼就记住,以后,有事别再瞒着我。”

贺玄度乖乖点头,“我记住了。”

柳舜华这才放开他,“说吧,你到底在做什么?”

贺玄度不敢再隐瞒,将他与刘九生所谋之事悉数告知。

如晴天霹雳,柳舜华悚然震惊。

上次凉州之行,她已知晓贺玄度与刘九生相识,却怎么也没料到,他们竟有如此渊源。

贺玄度是刘九生的人。

也就是说,上辈子,刘九生能当上了皇帝,背后少不了贺玄度推波助澜。

上一世,她只知他是清冷淡漠的相府公子,是教她诗书礼仪的良师益友。却不知他如蛰伏的猛兽,以残身之躯,暗中运筹帷幄,搅动朝堂风云。

重活一世,她才发觉,从前认识的他,不过是浮光掠影。

她从未,了解过真正的贺玄度。

柳舜华好半晌才回过神来,看着眼前的贺玄度,喃喃道:“所以,当初凉州那些贼匪,还有上林苑的刺客,都是千机阁的人,而千机阁听命于彭城王,你们要做的,便是扳倒彭城王。”

贺玄度点头,“没错。原本我想着待此事了结,便随你一起回凉州。可如今刘昌继位,他根本不可能替先太子翻案。”

刘昌与先太子的渊源,她略有耳闻。

柳舜华道:“刘昌已经继位,你想如何?”

贺玄度:“刘昌的皇位,怕是做不长了。”

柳舜华愕然,她知晓上辈子的事,自然知道他这个皇位做不久。可贺玄度,他是如何知道的。

“他年轻气盛,太急于证明自己。”贺玄度解释道:“他由我父亲挑选上位,却迫不及待地想要摆脱他,

为此拼命提拔自己的心腹。此举,已经触怒了父亲,他绝不会任由皇上宰割。”

先皇雄才大略,韬光养晦十几年,都未曾彻底摆脱掉父亲。刘昌凭什么以为,他能做到。他到底,还是太年轻了。

贺玄度继续道:“前些时日,车骑将军曾频繁上门,还有平阳王府,也曾送来信件。还有……”

还有,先皇临终前陪侍左右的柳桓安,他也绝没有想象中那么简单。

怕柳舜华担心,他没有说下去,只是道:“养不熟的狼崽,迟早会反扑。父亲明白这个道理,所以,刘昌退位,只差一个契机。”

柳舜华默然。

上辈子,刘昌于她而言,不过是个陌生人。一觉醒来,朝中彻底换了天,她照样在西竹院过活,丝毫未有任何影响。

可如今,他们虽不算是朋友,可却一起经历了过不少。

初次相见,他表面张牙舞爪,玩世不恭,却也放她离开;春蒙山下,他误以为她心悦于他,偷偷给她挂上玉佩;望月楼前,他与贺玄度针锋相对,说要立她为后;上林苑内,他与她被困山洞,他袒露心扉……

想起上林苑最后一夜,他们一起喝酒,刘昌醉后说的那些话,柳舜华莫名有些难过。

上辈子,她不关注朝中局势,只隐约听闻刘昌被幽禁,生死未知。

她脑海中飞快盘算着,贺玄度既知刘昌即将被废,势必会推刘九生上位。

而刘九生,自然是会坐上皇位的。

她道:“玄度,若日后刘九生继位,可不可以,请他留刘昌一命。”

贺玄度眉头微微一皱,“蓁蓁,你怎么如此肯定,九生会继位?”

第87章 第87章回门礼

前世种种,于她而言,就是一场噩梦。

她恨过,也怨过。

恨贺家人只手遮天,他们柳家被他们牢牢压制,兄长前途尽毁,郁郁不得志;芊芊殚精竭虑,熬干心血病逝在未央宫;而她,被磋磨三年后,葬身火海。

怨自己有眼无珠,识人不清,眼睁睁看着一切发生,却无能为力。

重活一世,兄长不必忍辱负重,妹妹不必强颜欢笑。而她,也如愿嫁给心上人。

如今,她只求家人平安喜乐,只想护住曾经失去的一切。

至于贺家?她漠然一笑,何必脏了自己的手,豺狼终会自食恶果。

过往她不再去想,更不想再提,尤其是她曾嫁于贺玄晖。

贺玄度表面看起来桀骜张扬,实则占有欲极强,吃起醋来毫无道理可讲。若是让他知道此事,还不知会嫉妒成什么样子。

前尘往事里那个名义上的夫君,如今不过是个无关紧要的过路人。

她实在不想,他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梦烦心。

“在想什么?”贺玄度垂头看着她,一脸狐疑。

柳舜华哼道:“你以为我是个草包不成?我兄长独具慧眼,深受先皇厚待,我作为他的妹妹,怎么可能对朝中之事一无所知。若是丞相执意要废掉刘昌,扶持新人登基,那皇族中最合适的便只剩刘九生了。只有他,毫无背景根基,连刘昌都不如。”

她说不想贺玄度有事瞒着她,可她却瞒着他,无比心虚,却不得不仰起头,装出理直气壮的样子。

“夫人怎么会是草包呢。昨日夫人替我出头,驳得程氏哑口无言,分明是我的……”贺玄度低笑着牵过她的手,话音忽顿,“夫人是我的女英雄。”

柳舜华噗嗤笑出声,指尖戳着他胸口:“什么女英雄?”

贺玄度低头凑近,“自然是能让我俯首称臣的女英雄。”

柳舜华耳尖一热,轻轻推他道:“你又乱说。”

贺玄度笑了一下,重新将她的青丝握在掌心,“九生不是残暴之人,自然不会赶尽杀绝。至于我父亲……”

他顿了一下,继续道:“他常以周公自居,妄图青史留名,必然不会让自己背负“杀主”恶名。可为免后患,他必不会放虎归山。”

柳舜华晓得,再问也是多余,便安心坐在镜子前,看他一点点将她长发挽起。

檐角冰凌渐融,滴水声坠入青瓷缸,惊得晒着暖的绿玉扑腾起来。日头渐渐高升,整个庭院都沐浴在冬日的暖阳里。

用过膳,柳舜华与贺玄度正逗着绿玉,洪声跑来说大公子那边一早又犯病了。

贺玄度想起昨日贺玄晖失态,拉着柳舜华的衣袖胡言乱语,顿时皱起眉头。

“他又做了什么?”

洪声看了一眼贺玄度,低声道:“听人说,大公子不知为何,跑去了西竹院。”

贺玄度与柳舜华皆是一怔。

贺玄度暗自思量,昨日方知母亲死因,才遣周松去查当年之事,今日贺玄晖便去了西竹院,难不成他发现了什么端倪,在装疯卖傻。细细一想,贺玄晖平日自持矜贵,最重礼仪,昨日那种情境,的确不太像是他能做出来的。

昨日贺玄晖说她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今日又去了西竹院。柳舜华心跳如擂,隐隐有个猜想,可是转念一想,他此前对她的态度又实在不像。一时也不知哪里出了问题,心内惴惴不安。

贺玄度丢了一块胡桃给绿玉,漫不经心道:“太医不是过来看过,怎么还没好?”

洪声回道:“说来也巧,听说大公子去过西竹院后,回去便好了。”

贺玄度抬起头,若有所思,“这就,好了?”

洪声看着柳舜华,低声道:“好是好了,但夫人那边又闹起来了。”

贺玄度留意到他的目光,问:“她又想做什么?”

洪声咳了一声,说道:“夫人说大公子此遭,是有人带邪祟入门,正要请道士进门做法事呢。”

贺玄度怕柳舜华心内不快,挥了挥手,让洪声下去。

待屋内只余两人,柳舜华才冷声道:“昨日害你不成,她今日便又想拿大婚当日跨火盆之事做文章,真是阴魂不散。”

程氏的手段,还是一如既往的下作,毫无一个当家主母应有的气度。

贺玄度剥了一瓣橘子递过去,笑道:“蓁蓁不必生气,她能兴风作浪,我自然有应对之策,你放心。”

两人正说着,妙灵便打帘进来,说是丁宝过来了。

贺玄度与柳舜华相视一望,他过来做什么?

片刻,贺玄度点头道:“让他进来。”

丁宝拍着身上的落雪,向着两人行礼。

贺玄度伸手将煮沸的杏仁茶递给柳舜华,这才转头问道:“可是兄长让你来的?”

丁宝笑道:“正是。大公子大病初愈,身子不大好,特差我过来传话。”

贺玄度:“什么话?”

丁宝道:“大公子说,昨日有些癔症,唐突了柳小姐,还望柳小姐勿怪。”

贺玄度抬眸,冷睨向丁宝:“柳小姐?”

丁宝心道,大公子刻意吩咐过,必须说柳小姐,他一个下人,哪敢不从。于是,只管垂着头装聋。

柳舜华秀眉一蹙,“昨日之事,想来大公子也是无心的,我与夫君不会在意。”

丁宝见话已带到,忙退了出去。

贺玄度手叩在轮椅边缘,贺玄晖方好,便特意差丁宝过来,只是传一句无关紧要的话,实在有些说不过去。

半晌,他抬头,突然问道:“蓁蓁,你此前,是否认识兄长?”

柳舜华怔愣片刻,稳住心神,笑道:“你为何会这么问?”

贺玄度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边沿,“兄长昨日看你的眼神,很奇怪。”

柳舜华心跳漏了半拍,缓缓将杯盏放下,“魔怔之人说的话,做的事,哪有什么章法。”

贺玄度没再追问,只是笑着给她添了一杯热茶。

午间时分,贺玄度又出了趟门,柳舜华知晓他是去见刘九生。

暮色渐沉,她独自躺在锦榻上,听着窗外风声呜咽了一整个下午。

风时而急促,时而低徊,卷着枯枝拍打窗棂,发出细碎的“嗒嗒”声。

屋内熏香早已燃尽,只余一缕残烟在空中若有似无地浮着,绣着缠枝莲的帐幔被漏进来的风吹得摇曳不定。

恍恍惚惚中,她又梦到回了西竹院。

那夜雨下得急,豆大的雨点砸在青瓦上,狂风呼啸着,将屋檐下的灯笼吹得东倒西歪。

风拍打着窗棂,将烛火吹灭,屋内顿时一片漆黑。

妙灵烧得滚烫,芳草冒雨去求药,她一个人蜷缩在床榻一角,委屈又无助。

忽然,一道身影穿过雨幕而来,手中提着一盏琉璃灯,橘色的暖光透过雨帘,在她窗前投下一片光晕。

洪声推着

贺玄度,站在她窗前。

他声音混着雨声传来,清冷中带着几分克制,“玄度路过,为嫂嫂送一盏灯。”

……

迷迷糊糊中,有温热的触感在她脸颊轻轻蹭过。

柳舜华以为又是绿玉,眼都未睁开,嘟囔道:“绿玉,别闹。”

说着,抬手就要去推,指尖却触到一片细腻微凉的肌肤。

这哪里是绿玉的羽翅?

她猛地睁眼,正对上一双含笑的眸子。

“看来是我平日太过规矩,”他垂头低笑,“竟让夫人连我和绿玉都分不清了。”

霞光透过雕花窗棂,在他眉宇间洒下细碎的金芒,嘴角的笑意都染上几分温柔。

柳舜华大梦初醒,怔怔望着他。

那夜雨幕中执灯而来的身影,隔着重重雨帘,也是用这样深邃的眼神望着她。穿越了前世今生的羁绊,贺玄度终于真真切切站在了她面前。

贺玄度见她不说话,只一直看着他,伸手在她面前挥了挥,“怎么,还没醒?”

柳舜华眼眶倏地一热,伸手环上他劲瘦的腰身,将脸埋进他胸膛。

贺玄度胸前一湿,顿时慌了神,手忙脚乱地捧起她的脸,“怎么了?可是受了气?谁给你委屈受了?”

柳舜华摇头,攥紧他的衣襟,哽咽道:“没有,就是太想你了。”

“人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贺玄度低笑,温热的气息拂过她耳畔,“咱们这才三个时辰不见……”

话未说完,柳舜华突然仰头吻上他的唇,将他未尽的话语都堵了回去。

带着泪水咸涩的湿吻,却又甜得让人心尖发颤。

贺玄度身形微僵,随即反客为主,一手扣住她的后脑,一手揽住她的腰肢,将这吻逐渐加深。

屋内炭火正旺,唇齿交缠间,贺玄度尝着她唇上残留的梅花香膏,甜中带着微微的苦涩。她的呼吸渐渐急促,呼出的白雾与他的交融在一起,氤氲成一片暧昧的朦胧。

不知过了多久,他稍稍退开,看着她被吻得湿润的唇瓣,喉结滚动。

贺玄度喘息着道:“我准备了东西,你要不要看看,合不合适?”

柳舜华被他吻得意乱情迷,红唇微张,“什么?”

贺玄度笑道:“回门礼啊,怎么,你忘了?”

柳舜华拍着头,她本是记着要吩咐芳草的,一躺下便睡了过去。

贺玄度起身,将礼单拿给她看,“别慌,我都备好了。若是觉得少了,我再添上去,母亲留给我的那些财资,库房还有剩余。”

柳舜华接过一看,金笺上写得密密麻麻:活雁一对、束脩若干、云纹锦二十匹、红珊瑚盆景一件、鎏金腕钏一对、紫檀笔匣、湖笔徽墨、鎏银刻花暖炉……

细细一看,他竟将柳府上上下下都考虑了个遍。

这样隆重的回门礼,贺家的库房,怕是又要遭灾了。

第88章 第88章女婿很周到

贺玄度在西院,习惯与老夫人一起用膳。

成婚后,老夫人考虑到小夫妻新婚燕尔,只让他们随意,不必再陪着用膳。

回门前,柳舜华与贺玄度先去老夫人那里问安,才去了正房。

程氏见到两人,拼命压住眼中的怒火,端出几分长辈的威严。

贺留善象征性地交代了几句,便放他们离开。

待回到院子,洪声过来说,府内马车一早便被调出去不少,如今只余下一辆寻常马车,另有辎车一辆。

如此熟悉的手段,柳舜华一听便知是贺容暄的手笔。

可马上便要出发,再去寻车已来不及。

贺玄度听着,只淡声道:“知道了。”

雪已停住,但天依旧阴冷。

朱漆大门两侧的石狮披着残雪,狮鬣上凝着细碎的冰晶,比平日多了一分憨态。

冬月的风掠过长安街巷,阶旁的老柳挂着霜,枯枝却依旧柔软,随着微风轻轻摇曳,时不时抖落一片雪粒,落在马车顶上。

那马车通体乌木,车帘用的虽是半旧的锦缎,妙在四角悬着鎏金铃铛,铃舌上被细心系上红绸,看着也分外喜庆。

贺玄度腿脚不方便,被洪声先扶上马车。

柳舜华紧随其后,正欲俯身入轿,忽觉背后有道目光灼灼。

回首望去,只见贺玄晖立在朱门前,玄色大氅被风撕扯翻卷,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哀戚,眼尾泛着薄红,眸中蒙着一层水雾,带着痛楚与挣扎,目光沉沉压过来。

柳舜华心头蓦地一紧,总觉得他这眼神,太过古怪。

恰此时古柳不堪积雪,“啪”地折断一根细枝,碎雪混着冰粒子簌簌而下,正灌进柳舜华后颈。凉意激得她轻呼出声,一阵手忙脚乱,发间金步摇乱晃。

贺玄晖下意识向前迈了半步,却见车帘倏然垂落,铃铛叮咚作响,马车已辘辘远去。

“没事吧?”贺玄度探过头去,声音焦急。

“树上的雪落到了脖子里,冷死了。”柳舜华裹紧狐裘,故意撇了撇嘴,尾音不自觉地拖长,无端有几分撒娇的意味。

贺玄度将她拉近,轻笑道:“低头。”

柳舜华乖乖垂首,只见贺玄度从袖中抽出一块帕子,将她衣领拉开,露出一段雪白的脖颈。

帕子落下,他指尖隔着绢帛抚过她的后颈,力道轻得像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融化的雪水顺着脊椎往下淌,却被他用帕子一寸寸接住。指腹不经意擦过肌肤,激起柳舜华一阵战栗。

“很冷吗?”贺玄度问。

柳舜华咳了一声,道:“有点。”

贺玄度将一旁的手炉递过去,“你先暖暖手,回头我吩咐他们,冬日里马车不要停在树下。”

马车有些小,车厢窄了些,贺玄度高大的身形挤在这方寸之间,膝盖不得不微微屈起。

柳舜华往一边缩了缩,抬手将他的腿伸开。

“你的腿,感觉怎么样了?”

贺玄度笑道:“昨日又找周太医瞧了,说是七日内不宜活动过量。七日后,要适当活动,约莫着年后便能痊愈了。”

柳舜华一喜,“那可太好了。”

她太兴奋,一时不慎,手臂碰到车壁,疼得叫了起来。

贺玄度替她揉着,心疼道:“这马车太小,真是委屈你了。”

柳舜华摇头,笑道:“你今日这回门礼,不知为我挣了多少面子,马车小点算什么。”

贺玄度淡声道:“那些财资都是母亲留给我的,没必要便宜程氏。”

柳舜华问:“程氏居然打你的主意?”

贺玄度看着窗外,“她不擅主持经营,相府那些产业,这些年都在亏损。程家那个烂摊子,她又非要挑着。别的不说,单就程望祖,程嘉良两叔侄,滥赌成性,她背地里不知贴补多少。相府外面清约,内里奢靡,如今早已是千疮百孔。”

其实上次下聘,他已转移了七七八八,只留一些在长安开销用。

柳舜华前世不太关注这些,可仔细一想,好像的确如此。她初嫁进相府时,程氏总是让她讨好老夫人,并借机撺掇老夫人交出全部掌家权。

贺玄度收回目光,缓缓道:“那些财资,一半是我母亲的嫁妆,一半是成婚时武帝及皇后的赏赐。武帝重用父亲,皇后与母亲交情匪浅,外祖享誉长安,当年大婚可谓盛极一时。”

很多年后,祖母讲起,依旧觉得遗憾,她怎么都没料到,他们一

对璧人,最后竟会是相看两厌。

柳舜华见他情绪有点低沉,坐直笑道:“多亏了母亲留下的财资,日后到了凉州,咱们便可以随心做自己喜欢之事。”

想到以后,贺玄度脸色舒展不少。

柳舜华继续道:“你送的聘礼,我都已经按类整理好了。咱们可以先将那些金银财帛,金玉器物运回凉州;一些大件的物什,不便运送,就地变卖;其他诸如田产、商铺,正好趁此机会好好细算。一些经营不善,年年亏空的,趁早脱手。其余旺些的铺面,就交由信得过的人来打理。”

贺玄度听她说得头头是道,眼底渐渐浮起一丝恍惚。

听舅舅说,母亲未出阁前,颇通商道,家中那套《货殖列传》,她批注得密密麻麻。外祖放心将家中事务交给她,阖家上下被她打理得井井有条。

若是母亲还在世,定会喜欢蓁蓁。

他笑道:“你在家时,曾主持家中事务?”

上辈子,她不喜诗书,偏生爱摆弄些机巧匠术。

兄长嫌她玩物丧志,屡次规劝。

父亲知她在凉州外祖家那边,一向野惯了,见她整日琢磨木工榫卯,只捋须笑道:“横竖咱们柳家祖坟没冒青烟,也供不出什么贵妃娘娘,就由着这丫头野去罢。”

的确,柳家门第却不算显赫,父亲不过是个闲职,在长安这遍地朱紫的皇城里,根本攀不上什么高门大户。

谁料后来阴差阳错,嫁进了相府。

她原本是不懂得这些的,只是贺玄度喜读诗书,又涉猎广泛。她幽居在后院时,跟着他学了几年,触类旁通,慢慢也就懂了。

柳舜华笑道:“未曾,不过是读过一些书,略微知晓一些皮毛罢了。”

贺玄度倚在车壁上,姿态放松,“我在钱财之道上不甚通,日后宅内事务,怕是要麻烦夫人了。”

马车停在柳府门前,父兄早迎在门口。

洪声照例先将贺玄度扶下车,安置在轮椅上。

贺玄度并未回头,只是伸手去接柳舜华,牵着她下了马车。

“父亲,兄长。”柳舜华唤了一声,声音哽在喉头。

柳奉应着,见他们夫妻和睦,上前道:“天冷,快些屋里坐吧。”

花厅内人影幢幢,柳家亲眷们正围坐在八仙桌旁说笑,桌上茶盏冒着袅袅热气。门帘被小厮挑起,满屋的谈笑声戛然而止,众人齐齐望向门口的两人。

柳棠华几日不见姐姐,一看到她,提着裙裾飞奔过去,拉着她的手,泪眼婆娑。

贺玄度让洪声将准备好的礼物拿出,鎏金暖炉,狼毫笔,金腕钏……

每件礼物都恰好投其所好,连最挑剔的二婶母接过福寿镶金玉镯时,眉间的皱纹都忍不住舒展几分。

他态度谦和,礼数太过周到,惹得在场长辈频频点头。

柳桓安知晓,柳舜华是没有这份心思的,或者说,她根本想不到这些。她连族内亲眷都认不全,此事多半是贺玄度的主意。

见他肯为蓁蓁花心思,柳桓安放心不少。

柳奉看他大大方方与亲眷们周旋,丝毫没有相府公子的骄矜,更是越看越顺眼。

谁能想到,长安城中有名的纨绔,竟会如此细心周到。

贺玄度留在正厅,柳舜华则被一群姐妹拉去了暖厅说话。

女眷们围着柳舜华,只叹她好福气,嫁了个夫君生得好看,心思细腻。

孙姨娘虽得了好处,与有荣焉,但看到一旁干站着傻乐的女儿,心内多少有些不舒服。

同样是柳家的女儿,柳舜华回门时如此张扬,若是芊芊将来嫁了个寻常百姓,那她这脸可就丢大了。

众人寒暄一阵,有丫头打帘进来,说是酒菜已经备好,请大家到前厅坐席。

热热闹闹地用过午膳,亲眷们方才慢慢散去。

贺玄度依旧陪着父亲说话,柳舜华这边清静下来,拉着柳棠华到暖厅内坐着。

方才人多,说话不便,这会只剩下姐妹两人,柳棠华才问:“姐姐,你在相府怎么样?”

柳舜华笑道:“有祖母在,玄度他又贴心,没什么不好的。”

柳棠华点头,“姐夫成婚后,确实稳重不少。”

有个知心人疼姐姐,柳棠华很替她高兴。

柳舜华目光瞥向正厅,隐约听到父亲与贺玄度相谈甚欢。想起贺玄度昨日的话,看着眼前的柳棠华,那种隐隐的不安感,又油然而生。

她一心想着早日离开长安,远离纷争。可如今贺玄度与刘九生休戚相关,不等到他登基,是不会离开的。

比起这个,还有一个更为致命:丞相将来极有可能要反。

原本她可以装作不知,毕竟她与刘九生不过几面之缘,连话都未曾多说几句。可贺玄度不同,他与刘九生肝胆相照,兄弟情深。若将来事发,刘九生身死,贺玄度一定悲痛欲绝。

她攥紧了袖口,指尖微微发冷。

若是贺玄度知晓,会不会觉得她冷血无情,眼睁睁看着他的挚友赴死?

可她要如何说呢,无凭无据,凭什么断言丞相谋反?若因此打草惊蛇,反倒让丞相提前发难,又该如何?

柳棠华见她发呆,摇着她的手臂,“姐姐,你在想什么呢?”

柳舜华回过神来,决定暂时不去想那些纷扰之事。

她转头,看着柳棠华,问道:“之前,我问过你,愿不愿同我一起去凉州,你可有答案?”

柳棠华摸着她衣襟的手微微一顿,“姐姐,我想,我要成婚了。”

“你想成婚了?”柳舜华一愣,旋即笑道,“好,等到了凉州,我给你好好……”

“姐姐,我要成婚了。”柳棠华打断她,不敢看她的眼睛,“我要与刘九生成婚了。”

柳舜华如坠云中,“你说谁,刘九生?”

柳棠华鼓起勇气,抬头看着她,缓缓道:“对,刘九生。”

柳舜华怒道:“谁允许你同他成婚的,我不答应。”

“可是姐姐,我喜欢他。”柳棠华咬着嘴唇,说得无比肯定。

兜兜转转,棠华竟然还是要嫁刘九生。

柳舜华浑身颤抖,胸闷得喘不过来气,大口呼吸着。

柳棠华见柳舜华真的被气到了,忙倒了一杯茶递过去,“姐姐,你先别气,你听我说。”

柳舜华一把将杯子推开,“芊芊,你答应过我的,要离刘九生远远的,你怎么忘了?你知不知道,他到底是什么人?”

柳棠华垂着头,低声道:“我知道,九生他已经告诉我了。”

柳舜华愕然,刘九生向芊芊坦白了?

她压下心中的怒意,让思绪平静。

刘九生明明知晓他有继承大统的可能,却还是选择在这个时候与芊芊成婚,他是,想让她做皇后?

上辈子,她原以为,他不过是做给天下人看,证明自己不忘糟糠。如今看来,刘九生倒是有几分真心。

可是,眼下真心有什么用,芊芊还不是为了他熬得油尽灯枯。

若芊芊真的嫁给他,那他们柳家将来势必会卷入其中。

她不能看着芊芊死在她前面,更不能让柳家拖进这滩浑水。

她打定主意,正要去劝,便听外面一阵响动。

芳草与妙灵进来,一脸忧愁道:“少夫人,二公子请你出来一趟。”

柳舜华满腹狐疑,出来一瞧,只见太阳就要落山,心下一紧。

大安习俗,女子归宁,日落前必须返回夫家,否则便是不吉。

贺玄度见柳舜华出来,缓声道:“蓁蓁,方才洪声来报,说是车轴突然断裂,怕是赶不及修缮了。”

柳舜华瞬间了然,又是贺容暄。

她想让她延迟归宁,扣上“不孝”的罪名。

柳奉有些着急,“府内只有两辆马车,今日亲眷来得多,偏巧都被借了去。”

柳桓安眉头深锁,再去租借马车,已经来不及了。

柳舜华看向贺玄度,“夫君怎么说?”

贺玄度朝着柳奉一拜,笑道:“天色将晚,归家不便,小婿怕是要叨扰岳丈大人了。”

第89章 第89章你压到我头发了

此言一出

,众人无不愕然。

柳奉自然希望女儿能留下多陪他,可绝不是今日,“这,不合礼仪,若是……”

他没有说下去,此事可大可小,若是相府怪罪,他们被冠上“不孝”事小,万一再受家法处置,那可如何是好。

贺玄度道:“我知晓岳丈的担忧,不过岳丈大可放心,父亲绝不会怪罪的。”

柳舜华仔细一想,突然就明白过来了。

早上他明知贺容暄刻意刁难,却毫无反应,原来早有打算。

若程氏敢以此为由发难,势必要追究源头,那贺容暄这些小动作就会暴露,到时候名声扫地的可就是她了。

她盈盈一笑,“夫君此举,甚好。”

柳奉一头雾水,完全不懂他们在说什么,犹有些不放心,“蓁蓁,不回去,真的无事吗?”

柳桓安稍一琢磨,已猜出个大概,于是道:“父亲,放心,无事。”

柳奉虽不太懂,但见几人都这么说,这才放下心来。

女婿要留宿,柳奉格外上心,立即吩咐人准备晚膳。

嫁人后,难得同家人一起用膳,柳舜华虽想着事,兴致却不减。

柳奉高兴,非要拉着贺玄度喝酒。

贺玄度不敢多喝,只陪着喝了几杯。

柳奉喝得醉醺醺,又哭又笑,开始回忆往昔,从柳舜华早逝的母亲,到她远在凉州的外祖,又从长安求学说到外放为官。

最后,拍着贺玄度,让他保证,以后绝不会负柳舜华。

贺玄度立了几个重誓,柳奉这才放过他。

柳舜华哭笑不得,不住暗示贺玄度多多包涵。

一家人合合乐乐吃了饭方散去。

出了花厅,柳舜华推着贺玄度回屋。

贺玄度看着柳舜华闺房,很是新奇。

屋内陈设极简,床前的茜纱帐半垂,临窗檀木案上,砚池里墨已干涸,一支狼毫笔仍旧规整地搁在青瓷笔山上。

想起上次半夜过来,柳舜华坐在窗边写字的模样,贺玄度低头一笑,忽然从抽屉缝隙瞥见一叠纸。

他闲得无聊,顺手打开拿起一看,片刻怔忡。

柳舜华交待着芳草与妙灵煮茶,掀帘进来。

见贺玄度正站在窗前发呆,笑道:“看什么呢?”

贺玄度转过头,嘴角已不自觉扬起,将那张纸举高了些,“你的字写得不错。”

霞光透过窗棂映在纸上,照出上面密密麻麻的“贺玄度”三个字。字迹飘逸俊秀,每个名字前后都画了一只小狗,有的耷拉着耳朵趴在名字上,有的翘着尾巴围着名字转圈,最角落那只正叼着他的姓氏,得意地竖起前爪。

柳舜华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瞧见半开的抽屉,顿时耳根发烫,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还我!”

贺玄度笑着将手举得更高,宽大的衣袖垂下来,扫过她的发髻。

柳舜华踮起脚去够,转了一圈也未够道,索性破罐破摔,歪在桌前。

贺玄度不再逗她,将纸递了过去,笑道:“你写我名字就好好写,每个字前画个狗是什么意思?”

柳舜华夺过纸张,看了看,忍不住“扑哧”一笑。

贺玄度:“你笑什么?”

柳舜华指着其中一个得意仰头的小狗,“你自己看看,我画得像不像?”

贺玄度一看,还真有点像。

柳舜华将纸收起来,问道:“你是不是早就算计好了要留下?”

贺玄度点头,“若是连贺容暄那些小把戏都看不出,我这些年早死几百回了。”

“你呀,”柳舜华眼角弯起,声音里带着几分娇嗔,“怎么不提前同我讲?”

贺玄度转过身来,暮色中眉目格外温柔,不着痕迹地拂去她鬓边一缕散落的发丝,“出嫁的女子回门,哪个不想多待片刻。贺容暄将这大好的机会送上门,我也是顺水推舟罢了。”

柳舜华笑道:“怎么此前都没发现,你这么心细呢?”

贺玄度凑过去,笑得暧昧,“夫人不知道的,多着呢。”

两人正笑着,便听芳草在外道:“小姐,我进来了。”

贺玄度立即坐回轮椅上。

芳草将茶放在桌上,“小姐,公子那边派人传话,说是请姑爷去一趟书房。”

柳舜华看向贺玄度,贺玄度点头,“你让他们稍等片刻,我这就去。”

贺玄度走后,柳舜华让芳草将柳棠华叫了进来。

柳棠华垂着头,站在一旁,乖乖等着柳舜华训话。

柳舜华没好气道:“站那么远做什么,过来些。”

柳棠华轻轻挪了两步。

柳舜华叹道:“芊芊,你既知他身份,便不该同他来往。他身世复杂,你跟着他,福祸难料,绝不是好归处。”

柳棠华沉默半晌,抬头道:“姐姐,什么才是好归处?”

柳舜华道:“自然是夫妇和睦一心,顺遂无忧。”

“我与九生两情相悦,自然和睦一心。至于,顺遂无忧,”她顿了一下,笑道:“姐姐,这世间又有谁能一辈子安安稳稳的呢。”

柳舜华见她打定主意,也不再劝,只道:“总之,我不答应。”

柳棠华走过去,抬头问:“姐姐,你到底在怕什么?”

柳舜华猛地一愣,“你说什么?”

“姐姐,你似乎很早便知道九生的身份。好像,也知晓我们会在一起。”柳棠华眼中带着一丝迷茫,“自认识九生以来,你处处提醒我远离他,好像笃定了,我们在一起没有好结局。”

暮色四合,天边的云霞照在窗外的枯枝上,一片赤红。

“我曾做过一个梦。”柳舜华指尖深深掐进掌心,“我梦到,你嫁给一个刘姓之人,为他劳心劳力,耗尽心血,最后……香消玉殒。”

柳棠华缓缓舒了一口气,安慰道:“姐姐,那只是一个梦,巧合而已。”

柳舜华摇头,“不,芊芊,你是我唯一的妹妹,我不能让你出事,即便是梦也不行。”

两人各不相让,都试图说服对方。

柳棠华低眉,许久才抬头,“姐姐,若是你梦到,你与姐夫不得善终,还会选择嫁给他吗?”

柳舜华猛地抬眸,眼中又燃起熊熊大火,火光中,她看不到贺玄度……

“姐姐,你怎么了?”柳棠华见柳舜华脸色煞白,双手微微颤抖,吓坏了。

她愧道:“姐姐,是我不好,是我说错了话。你要打我骂我都行,别生气。”

柳舜华只觉胸口堵得慌,心烦意乱,无力挥了挥手,“罢了,我今日累了,你先回去吧。”

柳棠华怕柳舜华看到自己生气,忙退了出去。

……

书房内,柳桓安等候贺玄度多时。

看他过来,指着摆好的棋盘道:“要不要来一局?”

贺玄度转着轮椅过去,笑道:“却之不恭。”

柳桓安执黑子,缓缓落下,“此前竟是我看走了眼,没想到二公子如此有成算。”

白子轻放在玉盘上,贺玄度笑道:“为了家人与朋友,总是要多想些。”

“家人,说的是蓁蓁。就是这朋友,”柳桓安顿了一下,“不知二公子说得是哪位?”

贺玄度长指捏着旗子,缓缓落下。

随后从袖中取出一块蜜丸,“望月楼发现的。”

柳桓安头都未抬,只专注下棋,“然后呢,你想说什么?”

“接头人暴露了。”贺玄度淡声道。

柳桓安捏黑子的手微微一顿,“看来二公子身边是有暗探啊,我只负责监察,断案之事,可去廷尉府。”

“接头人虽然暴露了,但跟踪的那些人,被我解决了。”贺玄度将蜜丸推过去,“这个东西,还劳烦兄长替我收着。”

柳桓安终于抬眸,“你那位朋友,究竟是谁?”

贺玄度缓缓道:“刘九生。”

……

贺玄度踏着月色回屋,方掀开帘子,暖融融的烛光便流泻而出。

只见柳舜华卸了钗环,松松挽着青丝,身上披着的白狐裘半滑落在肩头,露出里头杏色的中衣。灯影下,她手捧一本旧书,正看得出神。

贺玄度放轻脚步走近,从身后环住那截细腰

,下颌抵在她肩上轻蹭。

“蓁蓁,谢谢你一直愿意等着我。”

柳舜华阖上书,转头笑道:“天冷,你的腿不能受寒,快些去洗漱,早些歇下。”

贺玄度应着,唤周松去伺候他沐浴。

柳舜华上了床,将汤婆子塞进锦被时,忽然意识到,这床有些小了。

往日独自就寝时尚可,如今两个人……

正想着,贺玄度带着一身湿润的松木香掀被而入,床榻顿时陷下去几分。

温热的汤婆子被挤到两人中间,柳舜华下意识往墙角缩了缩,后背触到一片冰凉。

贺玄度长臂一捞,将人拥进怀中,低笑道:“这样才暖和。”

隔着薄薄的衣料,柳舜华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胸膛的起伏。方才沐浴时的热气还未散尽,从他肌肤上蒸腾出若有似无的暖雾,空气微潮。

“啪”的一声,帐外烛花突然爆响。她如蒙大赦般支起身子,“我、我去熄灯”指尖刚碰到散开的衣襟,却被他一把扣住手腕。

“不必。”贺玄度举起广袖凌空一挥,带起的风扑灭了烛火。

帐内顿时陷入黑暗。

两人紧贴在一起,呼吸交错,却又各自克制。贺玄度的手臂横在她腰间,掌心温热,却只是虚虚搭着,不曾逾矩。

“睡吧。”贺玄度声音响在头顶,刻意放轻的语调反而挠得人心尖发痒。

柳舜华轻轻“嗯”了一声,闭上眼。

片刻后,柳舜华不安地动了几下,光裸的小腿猝不及防贴上他灼热的肌肤。

贺玄度身子瞬间滚烫起来,喉结滚动,难道她想……

他心想,其实,也不是不可以……

“蓁蓁,”他故作平静,嗓音却比方才低哑了几分,“有话你可以直接说的。”

黑暗中,柳舜华声音响在耳侧,“你压到我头发了。”

第90章 第90章他也重生了?

回去时,柳棠华站在马车前,怯怯地看着柳舜华,像小时候做错事等着挨训的模样。

柳舜华想起昨日她的那些话,心里不是滋味。

凉州归来,见到芊芊时,她还是个小不点,缩在孙姨娘后面,见人就躲。

孙姨娘只想着被扶正,指望儿子能替她争口气,便一心扑在儿子身上,只当芊芊是累赘。

芊芊自小受尽委屈,人胆小,身子骨又弱。

多少次病痛都差点带走她,是她日夜守在病榻前,才将她从鬼门关拉回来。

她捧在手心长大的妹妹,怎么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往火坑里跳。

她缓声道:“芊芊,你过来。”

柳棠华过去,攥紧衣角,抬头道:“姐姐,你不用再劝我了,我已经想得很清楚了。”

柳舜华摸着她的头,叹声道:“此事你容我好好考虑一下,给我一些时间。”

马车缓缓行驶,柳舜华坐在车内,心事重重。

贺玄度握着她的手,问:“你们姐妹吵架了?”

柳舜华摇头,突然想起了什么,狐疑地望着贺玄度,“刘九生要娶芊芊,这事你知道吧?”

贺玄度举手作起誓状,“这个我真不知,若是我提前知晓,定不会瞒着你。”

柳舜华拉下他的手,“我信你。”

贺玄度蹙眉道:“我也实在没想到,九生他竟然瞒着我,等得了空我找他谈谈。”

前世,柳舜华不知,贺玄度曾在后来的政变中推波助澜。自从知悉后,将上辈子的事情梳理一遍,突然意识到,当初他突然葬身火海,这其中或许有什么隐情。

再加之,芊芊坚持要嫁给刘九生。

只觉风声鹤唳,惶惶难安。

贺玄度以为她是在担心回门留宿之事,笑道:“你放心,万事有我,程氏她不敢为难的。”

回到相府,一进入正厅,贺玄度便知今日难免要有一番周旋。

贺留善端坐主位,手中茶盏重重磕在案几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贺玄度解释说天色将晚,车马损坏,归家不便。

贺留善犹自不满,连带着看柳舜华的目光都有些厌弃,“柳家好歹也是为官之家,难道这点礼义都不知,就任由你们胡闹。”

柳舜华垂首而立,不着痕迹地瞥了一眼站在丞相身侧的贺容暄,见她正低头摆弄腰间玉佩,唇角带着一丝得意的笑。

“柳家正是知礼仪,才重人伦。”贺玄度淡然开口,声音不疾不徐,“难不成车马损坏,我们要带着新妇步行回府,才算全了这鬼规矩?”

“放肆!”贺留善一拍桌子,“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父亲?”

贺玄度漫不经心道:“正是眼里有父亲,才会一回府便向您请安。否则,这车马劳顿的,我们早回去歇着了。”

厅内霎时死寂。

柳舜华看见贺留善手指已经扣住了茶盏边缘,来不及细想,一个箭步挡在贺玄度身前。

茶盏终究没有掷出。

贺留善深吸一口气,他可以责骂儿子,却不能落个苛待儿媳的名声。

柳舜华转过头来,福身一礼,“父亲容禀。此事说来蹊跷,相府的马车料想保养得当,怎会无缘无故断了车轴?”她转身看向贺容暄,“夫君命人查验,发现是被人锯了一大半,然后突然断裂的。”

贺容暄面上一变,攥紧手中的玉佩。

贺玄度适时道:“比起在这责骂,父亲不如先派人查一查,究竟是谁这么大胆,竟敢在相府兴风作浪。”

贺留善身形微顿,老谋深算如他,立刻明白了怎么回事。

程氏似乎看出了什么,立即上前柔声劝道:“相爷何必动怒,一家人和和睦睦才是最重要的。以我看,二公子也是情有可原,这事还是算了吧。”

柳舜华冷笑,程氏在此装出一副贤良淑德的模样,丞相又要和稀泥,贺容暄即便犯了天大的错,也就这样稀里糊涂地过去了,最后受伤的永远只有贺玄度。

不过,他们不准备将此事闹大,毕竟替贺容暄办事之人太多了,最后还不是随便抓几个替罪羊敷衍了事。何况他们回门留宿,若程氏若真拿家法说事,他们也不好辩驳。

等到了自己院内,柳舜华才算放松下来。

贺玄度替柳舜华捏着肩,垂头轻声道:“原本想着能早日离开长安,如今竟害得你同我一起在这里看人脸色。”

柳舜华回头,伸手点在他眉心,“又说这些傻话。你放心,我也不是任由人拿捏的,我能自己照顾自己。”

贺玄度当然知道,柳舜华头脑灵活,做事有分寸,可毕竟是在相府,他不得不防着程氏暗中动手脚。

他道:“这些日子,我可能有些忙。你若有事外出,记得带着洪声一起。”

柳舜华点头,想起妹妹之事,眸中闪过一丝忧色,低声道:“若是见到刘九生,记得帮我探探他的口风。”她顿了顿,“三宫六院,佳丽三千,想要什么样的女子没有?倘或他能放手,对谁都好。”

贺玄度扶额叹息。

一个是生死之交的兄弟,一个是相濡以沫的夫人,他夹在中间,进退两难。

柳舜华的心思,他再明白不过。她自幼护着妹妹,如珍似宝地养大,听闻九生可能继位,自然会心生恐惧,她怕那深宫高墙吞了妹妹的天真烂漫,怕帝王恩宠如镜花水月,一朝梦醒,什么都不剩。

刘九生的想法,他也比谁都清楚。他漂泊流浪十几年,刀尖舔血,从未被人真心以待。头一遭遇到个如此热烈,满心满眼都是他,对他嘘寒问暖的姑娘。于他而言,这不仅仅是男女之情,更是生平一份慰藉,他一心想将这天底下最好的捧到他跟前,怎么肯轻易放弃。

他道:“蓁蓁,其实棠华她不是小孩子了,她也有自己的想法,你会不会……管得太过了。”

柳舜华摘下钗环,放在桌上,眼底带着几分执拗,“你是我亲妹妹,我自然要多上心些。”

贺玄度忽然凑近,温热的气息拂过她耳畔,嗓音低沉:“棠华是大人了,不能总被你管着。”指尖若有似无地划过她的手腕,带着几分促狭,“你若是真想管人,等我腿好了,咱们努努力,争取让你早日……”

她先是一怔,随即反应过来,耳尖瞬间烧红,羞恼地伸手掐他在腰间,“青天白日,又在胡说。”

贺玄度却笑得更加肆意,顺势捉住她的手,将她往怀里一带,在她颈窝蹭了蹭。

她挣扎两下未果,仰头笑道:“贺玄度,你是属狗的不成。”

贺玄度抚着她的发,眼底笑意温柔,低声道:“嗯,我就是夫人的忠犬。”

柳舜华捂住脸,贺玄度还真是,什么话都说。

“公子,少夫人,大公子来了。”洪声隔着帘子,在外面喊

了一声。

两人面面相觑,他来做什么?

贺玄度被扰了兴致,闷闷起身,“知道了。”

柳舜华蹙眉道:“咱们方回来,他便这般急切寻上门,莫不是要闹事?”

贺玄度已经坐回轮椅上,不慌不忙道:“无妨,先出去看看。”

明堂内,檀香袅袅,贺玄晖端坐在下首,见贺玄度与柳舜华过来,缓缓起身,衣袂微动间,眼底暗流翻涌。

贺玄度示意他落座,正欲开口询问来意,却见他目光掠过柳舜华,眼中哀伤一闪而过,转瞬又化作温润如玉的笑意。

“二弟,”他嗓音低缓,指节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边缘,“前两日病中不甚清醒,说了些荒唐话,今日特来赔罪。”

贺玄度眉梢微挑,淡声道:“兄长不是已派人来解释过?何必亲自走这一趟。”

贺玄晖目光凝在柳舜华身上,“总归是冲撞了柳小姐,心内惶恐,特来当面道歉。”

贺玄度抬眸,突然轻笑一声,茶盏重重搁在案上,“柳小姐?兄长不觉得此话不妥?”

贺玄晖像未听到一样,伸手从丁宝手中拿过锦盒,起身走到柳舜华跟前,温声道:“这是赔礼,还望能收下。”

盒身以紫檀木雕琢而成,木质细腻如玉。盒面覆着锦缎,金线勾出缠枝莲纹,四角包着錾花银饰,中央嵌一块和田白玉,玉色温润如凝脂,雕作并蒂莲开之态。

柳舜华瞳孔微缩。

上辈子,她曾在贺玄晖卧房,见过这个盒子。

当初大婚后,他们还未曾闹翻。她曾去帮他收拾卧房,看到这样精美的盒子,忍不住上前去看。结果还未摸到,便被贺玄晖出声喝止。他当时发了好一通火,不由分说将她赶了出去。

后来,听闻他与刘妉柔之间的传闻,她只当那里藏着他们的定情信物。

如今,这曾被他视若珍宝的盒子,就这样轻易递到她眼前。

贺玄度歪头,挡住二人视线,笑道:“兄长厚礼,我们心领了。”

贺玄晖淡淡道:“并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柳小姐要不要打开看看,万一你喜欢呢?”

贺玄度眼中寒光一闪,揽住柳舜华的腰肢,“不必了,蓁蓁喜欢的,天涯海角,我都会帮她寻来,就不劳兄长操心了。”

见他当着外人的面如此亲昵,柳舜华腰间一热,脸色绯红。

“有些错误,总要弥补。”贺玄晖摩挲着锦盒,将它放在桌上,缓缓抬眸看向柳舜华,眼底翻涌着暗潮,“还望柳小姐笑纳。”

说罢,转身离开。

贺玄度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怪异。

贺玄晖这些年不近女色,至今未娶。

他曾以为,他是为了刘妉柔。

可上林苑那夜,他分明听到,贺玄晖与刘妉柔之间不过是场交易。

此前贺玄晖的确也有要娶柳舜华的意思,可他明白,其中更多是利益权衡。

不然,当初他们定亲时,贺玄晖也不会无动于衷。

可自他魔怔醒来,他总觉得,柳舜华与贺玄晖之间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暗流。

贺玄晖方才看她的眼神,太过露骨,那不是一个兄长该有的目光。倒像是一个犯了错的丈夫,眼巴巴地看着生气的妻子。

这让他很不舒服。

堂内重归寂静,锦盒静静躺在檀木案几上,暗红色的漆面泛着幽微的光。

柳舜华盯着那盒子,喉间发紧。

“蓁蓁,”贺玄度修长的手指覆上她的手背,“你若不喜欢,我这就让人扔出去。”

“毕竟是兄长的心意。”她声音飘忽,“还是看看吧。”

她倒要看看,贺玄晖到底想要做什么。

贺玄度目光在柳舜华与锦盒之间游移,方才兄贺玄晖递过锦盒时,他分明看见柳舜华眼中闪过一丝惊愕。

“我来开吧。”贺玄度突然说道,伸手将锦盒掀开。

锦盒开启的刹那,柳舜华呼吸一滞,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来,指尖不受控制地轻颤。

只见里面放着一对竹蜻蜓,一件双鱼木雕佩饰,还有一本《考工记》。

想到此前柳舜华曾送竹节人给他,贺玄度不觉拿起那对竹蜻蜓,竹片犹青,像是新买的。

再看那枚双鱼木雕佩饰,虽也是赶工出来的,但雕刻依旧精细,不难看出花了不少工夫。

反倒是那本《考工记》,古朴泛黄,一看便有些年头了。

这些东西虽不是什么稀罕物,但的确都是柳舜华喜欢的。

贺玄晖怎会对柳舜华的喜好如此了解,他刻意调查过她?

柳舜华死死盯着锦盒内的东西,仿佛有人扼住了她的喉咙,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这个竹蜻蜓,同前世送给他,被贺容暄扔进池塘内的那个,一模一样;

还有双鱼佩饰,也是她自己亲手打制,常佩在身上的,可是这辈子她从未在人前戴过;

还有那本《考工记》,左上角一点斑驳印记,与当初她从贺玄晖书房拿走的那本,毫无二致。

……

她突然想起,洪声说贺玄晖魔怔时,曾跑到池塘捉蜻蜓。还有,那日他同她说的那些话,回门当日他看她的眼神。

一个可怕的念头如惊雷般劈开她的神智。

他也重生了。

那个曾经让她受尽折辱,逼得她葬身火海的贺玄晖,带着前世的记忆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