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留善不知她是不是刻意为之,不过,已经不重要了。
事已至此,他必须出手。
“彰儿,你速速通知金吾卫,随时待命,务必护你二弟周全。”
贺玄晖躬身道:“父亲,流言已出,再堵无用。柳舜华既已去求皇上,不如借机再看看他的态度。若今夜宫城仍无动静,明日丑时再收网也不迟,那时彭城王根本来不及反应。祭拜大典上,正好坐实彭城王勾结逆党、散布谣言、劫持朝廷命官的罪名。”
明日祭拜大典,辩礼一事,他们请遍全大安的儒生,又取得皇太后、苏太常的支持,虽不说十拿九稳,至少彭城王占不了上风。
只是,彭城王拉拢皇室众人为其撑腰,即便败下阵来,总不能将这些皇室之人悉数抓起。便是最坏的结果,他也能回去当个安稳的王爷。
其余人也一样,彭城王上位,他们从龙有功;若是败了,本就是些皇族的边缘人物,大不了就此远离朝堂。
无论怎么算,此事对彭城王来说,都是一个划算的买卖。
贺留善抬起头,“金吾卫那边,车骑将军的侄子不太牢靠,务必寻个办事严谨的,不能有丝毫纰漏。”
贺玄晖道:“前阵子,堂兄推荐一个姓程的。此人身手利落,行事缜密,现值守未央宫,可堪大用。”
贺留善挥挥手,“此事,你去办便是。”
温泉山庄地牢内,彭城王正叮嘱刑风明日事宜。
“明日,一半人跟着我进宫,以备不时之需。你就留在此处,看好了贺玄度。”
刑风应声点头。
彭城王捋着胡须,笑道:“这贺玄度,虽是阴差阳错,却是抓对了。”
明日参他贺留善一个不尊礼法,罔顾人伦,看他如何自辩。
说着,便往地牢深处走去。
贺玄度正闭目养神,听到动静,缓缓睁开眼。
“看王爷这气色,事成了?”
彭城王笑道:“贺二公子好计谋,此事已经传遍长安城。”
贺玄度朝他躬身道:“父亲他先是以臣废君,又枉顾人伦,实难堪大任。明日祭祀大典,王爷大业将成。”
彭城王挑眉看着贺玄度,“我实在想不明白,你这么对付自己的父亲,对你有什么好处?”
贺玄度随意坐下,斟了一杯茶,平静道:“丞相府那些显赫与荣宠,不论是现下还是以后,都不会是我的。没了,也没什么可惜。我为王爷出了这么大的力,只是想安然无恙地回去。”
彭城王跟着坐了下来,“为了能早点见到你那位夫人?”
提到柳舜华,贺玄度淡漠的脸上又浮现出一丝温情,“没错。”
彭城王道:“你的夫人,的确重情重义。今日为了救你,硬是在宫门前跪了整整小半个时辰。”
贺玄度浑身一颤,瞳孔骤然紧缩,呆愣愣地问:“你说……谁?”
“还能有谁?”彭城王勾起嘴角,讥笑道:“你的夫人,为了你跪在宫门前,苦苦哀求那个废物刘九生出兵寻你。可惜啊,那个缩头乌龟,怕得罪你父亲,连面都不敢露。”
贺玄度只觉得心口被人狠狠捅了一刀。
天还这么冷,她那般单薄的身子,竟在冷硬的石板上跪了半个时辰。
指节捏得咯咯作响,他恨不得当场给自己一耳光!
他一心想逼迫父亲出手,却没想到连累蓁蓁为他受这种委屈。
“你看看,出了事,谁都靠不上。你亲生父亲是,刘九生这个连襟更是。”彭城王笑道:“我跟他们不一样,我惜才。等我登上皇位,不如,你就跟着我算了。”
贺玄度紧握的拳头缓缓松开,笑着道:“承蒙王爷看得上,静候王爷佳音。”
彭城王想了想,“贺二公子大才,是贺留善他有眼无珠。我有心想重用你,只是,你终究是贺留善的儿子。这样,你娶了我女儿,到时候咱们就是自己人了,如何?”
贺玄度嘴角动了动,“王爷,我已经有了夫人。何况郡主尊贵,我哪里配得上。”
彭城王摇摇头,“贺二公子人品样貌皆是上乘,如何配不上。我知你已娶妻,伉俪情深,自然不会棒打鸳鸯。我这个女儿,可嫁与你做妾。”
贺玄度抬头看向彭城王,他竟让自己的亲女儿嫁给他做小,到底是怎么想的?
彭城王看他依旧有疑,“说起来,我这女儿,你也认识,算是熟人。”说着便朝门外道:“梅好,别站着了,出来吧。”
昏暗灯光下,一道窈窕的身影缓缓走近,贺玄度抬头望向来人,还真是梅好。
他只知梅好是千机阁的人,没料到,竟是彭城王的亲女儿。
梅好一身黑衣,往日温软的眉眼此刻透着几分冷厉,对着彭城王躬身道:“父亲。”
彭城王道:“我这边还有要事,你们可以好好谈谈。”
说罢,便离开地牢,临走前,对着门外的守卫挥挥手,示意他们站得远一些,以免耽误了两人。
贺玄度方笑道:“梅好姑娘。”
“啪”的一声,梅好一巴掌打在贺玄度脸上。
贺玄度转头看向梅好,一脸莫名其妙,“好端端的,你为何动手?”
“废物,轻易便被人捉来。”梅好怒目而视,“废物也就罢了,连累柳大小姐为你奔波辛劳,竟然还……还想着再娶一个。”
贺玄度一脸委屈地摸着脸,“梅好姑娘,你不能不讲理,我什么时候说要再娶了,是你父亲,为了拉拢我,逼着我娶你。你不想嫁,我还不想娶呢。”
梅好脸色缓和,“真的?”
贺玄度举手立誓道:“我这一生,只会有一个妻子,便是柳舜华。若负柳舜华,当受五雷诛顶之刑,不得好死。”
梅好这才作罢,“我姑且信你一回。”
贺玄度瞥了一眼,见她长
舒一口气,似乎是真的放下心来。
他试探道:“梅好姑娘,你看,此前怎么说,我也帮过你一回。”
梅好抬眼,不客气道:“你帮我,只是顺便而已。真心想帮我的,是柳大小姐。”
贺玄度点头:“是是是,帮你的是蓁蓁,那能不能请你看在蓁蓁的面上,也帮我一把。”
梅好道:“放了你?这里里外外都是我们的人,即便我帮你,你也逃不出去。”
贺玄度:“不用放,你看我这脚链还好,就是这个手链,实在难受。你能不能,想个办法,帮我把手链打开。”
梅好瞥了他一眼,“贺玄度,你想什么我很清楚。我是千机阁的人,我父亲是彭城王,你以为,我会背叛我父亲?”
贺玄度不屑一笑:“梅好姑娘,你好歹也是个杀手,应当知道鸟尽弓藏的道理。你就是颗棋子而已,就算彭城王继位,你能得到什么?一个杀手,歌姬,你以为他会认你,别傻了。我与长姐皆是父亲的亲生嫡出儿女,可一旦涉及权利,不照样被父亲毫不留情地抛弃。”
梅好脸色一沉,“不会的,父亲不会抛下我的。”
“你跟着彭城王许久,应当清楚他的为人。他本质上与我父亲没什么两样。”贺玄度举着手上的铁链,“若你继续执迷不悟,下场只会比我更惨。”
梅好低头,久久沉默。
贺玄度叹声道:“梅好姑娘,我看得出,你本性不坏。一切都还来得及,明日一早,你便离开长安,远走高飞,去过你想过的生活。”
“我想过的生活?”梅好喃喃一声,抬起头,“我已无处可去。”
贺玄度看出,她根本不想嫁她,循循善诱,“你想想,这天下之大,总有容身之地。”
“我想,去凉州。”梅好垂眸思索片刻,缓缓抬头,“我知道,凉州是你舅舅的地方。贺玄度,若你出去后,能保我在凉州周全,我可以考虑帮你。”
凉州?她怎么会想去凉州。
贺玄度快速想了想,凉州是舅舅的势力范围,她一个人,又处在监控下,断无东山再起的可能。
他点头,“好,我答应你。”
梅好淡声道:“今夜,我同刑风一起值守,我只负责帮你拿到钥匙,至于如何逃出去,要看你自己的本事。我只能保证,对战之时,不会伤你。”
贺玄度点头致谢,看着梅好身影一闪,走出了牢笼。
寒风如刀,自窗隙呼啸而入,烛火在风中剧烈摇曳。
柳舜华静坐榻前,听着耳畔北风凄厉的呜咽,好似刀兵相接前的低啸。
今夜,是唯一的机会。
周松已率暗卫直奔温泉山庄,可相府这边,却仍无半点动静。
她抬眸望向窗外,夜色如墨,唯有竹枝在风中狂舞,鬼魅一般。
若相府今夜仍不出手,周松便只能强攻。
可一旦如此,他们蛰伏多年、步步为营的谋划,便会顷刻崩塌。
烛火猛地一颤,柳舜华心跟着一颤,伸手将烛火护住。
窗外,寒鸦惊起,方才将熄的烛火,又熊熊燃烧起来。
地牢里死寂如渊,最后一丝虫鸣也消尽了,唯有湿冷的石壁渗着寒气。
贺玄度默默数了数衣摆下方的绳结,确定已经过了丑时。
还有两个时辰,天便要亮了。
大约是想着明日之后,便再也不用躲躲藏藏,门外值守的侍卫放松警惕,倚靠在墙边,睡了过去。
贺玄度歪头,从发冠中取出一片薄刃,卷曲着身体,小心翼翼地打开脚上的镣铐。
只可惜,手上的铁链每到睡时便紧紧缠在一起,他双手被缚,便是薄刃在手,也无济于事。
他盯着门外,突然闻到一阵异香,下意识捂住口鼻。
门外两个守卫“扑通”一声,倒在地上。
贺玄度忙走上前,“你怎么才来?”
梅好看着仍在床上的脚链,“你打得开?”
贺玄度将手递过去,“你还真当我是废物啊,若不是双手被缠着,我还用你。”
梅好冷哼一声,伸手替他打开束缚。
铁链应声落地,梅好道:“前面重重守卫,都是我们的人,你自求多福。”
贺玄度笑道:“不劳梅好姑娘担心,你听,救我的人来了。”
梅好也是习武之人,耳朵甚是灵敏,凝神一听,果然觉出异常。
她神色骤变,很快反应过来,“贺玄度,你是故意留在这儿的?”
贺玄度揉着手腕,淡声道:“梅好姑娘,你的机会来了。我若是你,便会趁着这个绝佳的时机,趁早脱身。”
其实,在彭城王提起要将她送给贺玄度为妾时,梅好对他这个父亲最后一丝眷恋也化为乌有。
为了他口中那所谓的大业,她甘愿蛰伏在阴暗的角落,十指染血,骨子里都浸透了肮脏。
她原以为她只是姬妾所生,要付出千倍万倍的努力,才能让父亲多看她一眼。
于是,她拼了命地练武,豁出性命去窃密,就是为了每次任务完成后,他眼中一点赞许。
就为这转瞬即逝的眸光,她竟像条狗般摇尾乞怜了半生。
可到头来,他连半分迟疑都没有,就要将她像件玩物般随手送人!
在丞相府陪着柳舜华的这些日子,她越来越意识到,什么才是真正的自由。
她想放下执念,放过自己,去一个千机阁找不到的地方,好好地,重新活一遭。
就像柳舜华曾经说过的一样,日日常新,她有活下去的希望。
她凝眸,看着贺玄度,一字一句说得无比清晰,“劳烦贺二公子,回去向柳小姐带句话,就说梅好此生,永远铭记柳小姐大恩。”
说罢,梅好一笑,转身消散在暗夜里。
贺玄度不再耽搁,紧随其后,冲出牢门。
走出地牢,外面已是厮杀一片。
千机阁一行五六十人,虽个个身手不凡,但金吾卫全副武装,重甲在身,厮杀间不落下风。
刀光剑影间,地上横七竖八地躺倒一大片,空气中满是化不开的血腥之气。
贺玄度一眼瞧见为首的程三,快步杀到他面前,低声道:“务必生擒那个叫刑风的,上次袭击都尉府,有他的画像,贺玄晖应该能认出他。”
程三会意,高呼一声:“来人,速速护送贺二公子回府!”
话音未落,正在与人缠斗的刑风突然剑锋一转,寒芒直逼贺玄度面门而来。
贺玄度微微偏头,轻松躲过。
剑光一寒,刑风再次举剑,还想留下贺玄度,却被程三长刀拦住。
贺玄度人已退至半丈外,笑道:“刑老兄,实在对不住,急着回去见夫人,失陪了。”
东方既白,青砖黛瓦上凝着一层薄霜。
贺丞相与贺玄晖早早赶往祖庙。
柳舜华彻夜未眠,此刻正静立在廊下。
绿玉几日不见贺玄度,似是感受到什么,也不敢再叽叽喳喳,乖乖停在柳舜华肩头。
门外突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柳舜华霍然起身。
薄青色晨光散落在庭院内,稀疏的海棠花树上,覆了一层薄薄的霜气。那人踏过一路的风霜,正立在树下。
风吹起他的衣摆,衣襟上还沾着远山的雾气,几缕凌乱的发丝散落在额前。
他朝她张开双臂:“蓁蓁,我回来了!”
第107章 第107章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柳舜华快步走下石阶,一头扑进贺玄度怀中。
贺玄度伸手将她牢牢揽在怀里,不住道歉:“对不起,蓁蓁,我让你担心了。”
柳舜华箍紧他的腰,眼泪浸透他胸前的衣衫。
绿玉不知何时飞了过来,立在贺玄度肩头,扑闪着翅膀拍打着他,“笨蛋,坏家伙,坏家伙。”
柳舜华扑哧一声笑出来,从贺玄度怀中起来。
贺玄度揪过绿玉,一把拎至半空,“再骂,罚你三天不准吃核桃。”
芳草与妙灵见贺玄度回来,一个个欢天喜地,又是准备热水,又是预备餐食。
贺玄度舒舒服服洗了澡,换身干净的衣衫出来。
柳舜华早已在房中候着,见他披着半湿的乌发走出来,眸中便泛起温柔的水光。
她拿起外衣迎上前,亲自替他更衣,指尖不经意擦过他颈侧肌肤,多日未曾亲近,两人俱是轻轻一颤。
“你瘦了。”柳舜华声音哽咽,系着衣带的手却动作一缓。
贺玄度垂眸,静静凝望着她,突然伸手揽过她,将她拉至床边坐下。
柳舜华陷在柔软的床榻间,抬眸望向贺玄度。
贺玄度扑通一声跪在她跟前,拉住她的手,“蓁蓁,我错了。”
柳舜华吓了一跳,忙伸手去扶他。
贺玄度按住她的手,一双大掌落在她膝盖上,沉沉道:“疼吗?”
柳舜华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笑道:“已经上了药,早不疼了。”
贺玄度头垂得很低,被
千机阁的人抓去,父亲放弃了他,九生为了他不能有任何举动。
没人知道,那天夜里,他是怎么过的。
他虽已决定站在父亲对立面,想要程氏血债血偿,却从未想过要致父亲于死地。他甚至想过,若有朝一日,九生清算相府,他会以这些年与九生的情谊,换父亲全身而退。
然而,在生死关头,父亲却毫不迟疑地放弃了他。
唯有蓁蓁为他四处奔波,为他放下尊严,跪在未央宫门口。
他声音哽咽,“蓁蓁,我不该生你的气。我明知道,你心里是有我的,可我当时一下接受了太多,有些错乱。”
柳舜华抚着他的脸,“是我该道歉,说好要相互信任,我却犹犹豫豫,一直瞒着你。”
“被关在地牢那几日,我一直在想,若我就此死在彭城王手里,那该有多不甘。你我最后一面竟是争执,连句软话都未及说……”贺玄度抬头,眼尾猩红,“蓁蓁,我差点……就永远见不到你了。”
柳舜华一颗心像落在地上的琉璃,顷刻间碎成一片片,声音不觉又柔了几分:“玄度,已经过去了,都过去了。”
贺玄度看着她的眼睛,“蓁蓁,不会太久的。”
柳舜华抬眸,“什么不会太久?”
贺玄度声音中透着坚定,“回凉州。我会带着你回凉州去,从此山川草原,任你驰骋,开始你全新的生活,没有拘束,只有自由。”
柳舜华一滞,这些时日,他们忙于应付丞相府,烦心事接踵而来,她刻意忽略内心的渴望,没想到贺玄度从未有一日忘记过他们的约定。
贺玄度将她的手放在心口,“蓁蓁,无论你想要什么样的生活,我都会随你。我只想,往后你的生活里,有我。”
柳舜华鼻尖发酸,眼眶微热,这些日子的茫然,不安瞬间消散不见。
她点头道:“好。”
外面传来脚步声,银纤姑姑亲自端了餐食过来。
贺玄度这才从地上起来。
用过早膳,柳舜华才问:“是父亲的人,对吗?”
贺玄度点头,“多亏有你,逼得他不得不动手。”
想到这,柳舜华道:“说起来,还要多谢彭城王,若是没他到处散布消息,我无论如何也逼不到父亲。”
贺玄度笑了笑,低头剥着橘子,没有再说话。
柳舜华瞧他一脸悠然,问道:“今日便是祭祀大典,事关刘九生能否安稳继位,你不担心?”
贺玄度将剥好的橘子递过去,“放心。彭城王,完了。”
过了午时,一直在外打探消息的周松满头大汗回来,一进屋便激动道:“公子,成了。”
贺玄度起身给他倒了茶水,“九生他,顺利继位了?”
周松接过茶水,双手依旧不停颤抖,激动道:“公子运筹帷幄,从今往后,再也不会有人质疑皇上的正统了。”
柳舜华忙让他坐下,细说今日宗庙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祭祀大典才开始,刘九生着冕服登祭坛迎神,韶乐奏响,还未向神位献上玉璧,彭城王站了出来。
彭城王以亲兄长、太子涉嫌谋反之事为由,直指刘九生已非皇室正统。
贺留善搬出武帝临终遗言,刘九生之名已记入玉牒,反指他无诏擅离封地,带甲士陈兵灞桥,罪同谋逆。
彭城王狡辩,身为皇族,不能维护皇室正统,致皇权旁落,才是大逆不道。
随后,平阳王连同十几个皇室宗亲站出,大谈“兄终弟及”,武帝血脉在世,贺留善越过彭城王,擅立武帝曾孙,于礼法不合。
贺留善请出候在殿外的儒生,就“父死子继”的宗法传统高谈阔论。那些儒生最擅辩,皇室那些人翻来覆去就只有武帝太子谋逆一句,很快被儒生们攻击得败下阵来。
彭城王不慌不忙,一字不落地重复着市井传言,又提及相府二少夫人被迫跪在未央宫宫门前。
意思再明显不过,贺留善枉顾人伦,置自己亲儿子生死不顾,如此冷血薄情,本身便是不重礼法之人,如今竟妄谈礼法,如何让人信服。
方才还理直气壮的儒生瞬间偃旗息鼓,齐齐望向贺留善。
贺留善不语,只是望着祭坛之上,破云而出的金光,像是等待着什么。
片刻,贺玄晖带着拼杀了一夜的金吾卫跪在祭坛下。
负责此次任务的程三,呈上从温泉山庄搜出的密信,里面有不少彭城王与皇室众人勾结的证据。
彭城王脸色骤变。
温泉山庄是个极其隐秘的幌子,这些时日,他与一众朝臣的往来书信,皆放于此。他一时有些慌乱,强狡称不过是些寻常的书信往来。
程三冷笑,押上被俘的千机阁众人。
贺玄晖当着众臣的面,拿出此前郑刺史勾结匈奴叛国投敌案中被通缉的余孽的画像。
众臣哗然,掳走相府二公子的,竟是此前郑刺史那伙人的余孽。
彭城王彻底慌了,贺玄晖给他设了套,他竟毫无防备地钻了进去。
他方才急于撇清与皇室众人勾结,意图不轨的嫌疑,已经承认书信乃他亲笔所写。如今刑风被认出,千机阁与他之间的关系就此暴露。
千机阁此前参与郑刺史叛国,如今被查出听命于彭城王。显而易见,彭城王便是叛国案的幕后主使。
贺玄晖是此前郑刺史叛国案的主审人,丝毫不给他喘息的机会。
当即厉喝一声“拿下”,金吾卫迅速将彭城王制住。
彭城王原以为,这一趟,最坏的结果不过是打道回府。如今却被贺留善牢牢压制,万劫不复。
他挣扎着望向一旁的皇室宗亲。
只见方才还附和他的宗亲们纷纷跪地求饶,哀嚎一片。
柳舜华虽不在场,但听完周松禀报,仍觉心惊。
她问:“彭城王还有可能东山再起吗?”
“绝无可能。”贺玄度叹声道:“父亲不会给他机会,灞桥那些甲士,回不去了。”
柳舜华还恍若在梦中,她总觉得,贺丞相这次运气委实好过了头。
贺玄度轻笑:“那些谣言是我故意透露给彭城王的,至于程三,本就是我们的暗棋。”
柳舜华这才反应过来,她就说怎么会如此凑巧。
贺玄度在地牢内,竟然还能如此镇定,游刃有余,让彭城王与贺丞相鹬蚌相争。
她长舒一口气,“从今往后,皇上的地位,算是稳住了。”
贺玄度摇头,“远远不够,好戏还在后头呢。”
暮色渐沉,云霞瞬息千变,终化作一抹残烬般的暗红,没入苍茫之中。
宫内传来消息,车骑将军之侄张毅奉命查抄彭城王府,在一处密室中发现当年彭城王陷害武帝太子谋反的证据。
张毅一直依靠其叔父,头一回被新帝委以重任便立了一功,喜不自胜,也不禀报叔父,直接将证据呈给新帝刘九生。
刘九生得知真相,惊愕之下震怒,命张毅协助贺玄晖,彻查彭城王。
窗外暮鼓沉沉,贺留善望向宫城方向,不知为何,生出一股寒意。
车骑将军火速赶来丞相府,一再保证,张毅查出彭城王诬陷先太子一事,自己毫不知情。
今日实在发生太多事,贺留善心思缜密,隐隐觉出似乎有哪里不对。
他总有一种直觉,这一切背后,好像有一个双无形的大手,在操纵一切。
他不安心,反复与贺玄晖确认过程三身世,土匪出身,曾被万都尉关押,趁着郑刺史围攻都尉府后元气大伤,带领众匪逃出凉州。
又见车骑将军亲自登门,想到张毅素日的品性,觉得或许真的是他多虑了。
总归这些事,对他有利无害。
扳倒了彭城王,经此一事,平阳王永无再受到新帝重用的可能。
从此,朝中他大权独揽,再没有人与他抗衡。
贺玄度听着周松打探来的消息,一颗心才算落下。
他缓步至廊下,暮色
中的宫城轮廓模糊,飞檐重阁在霭色中层层叠叠,将那座最高的殿宇掩得严严实实。
十年筹谋,步步为营,从凉州寒夜里的对弈,到如今长安城中的风云变幻。
他与九生等这一刻,都太久了。
此前在地牢被囚多日,寒气未消,又站在风里太久,贺玄度不觉咳了起来。
突觉身上一暖,柳舜华将一件披风搭在他肩头。
贺玄度抬手覆上她还未收回的手,冰冷的侧脸贴着她的手背,轻轻蹭了蹭,像是只走失多日归家的猫儿,在像主人诉说着它的委屈。
“蓁蓁,”他喃喃低语,“谢谢你,给了我一个家。”
第108章 第108章春日好
次日一早,贺玄度携柳舜华去祖母处问安。
一见到祖母,贺玄度不觉泪目。
老夫人正倚靠在暖榻上小憩,稀疏的银发在日光下泛着柔光,嬷嬷叫了好几声才睁开眼。
“宁儿来了。”老夫人一见到贺玄度,笑着拉他坐下。
贺玄度哽咽道:“祖母,孙儿不孝,这些日子一直在忙,都不曾过来看您。”
老夫人笑得慈爱,“不怪你,你才新婚,要忙的事多着呢。再过几日便是新年,蓁蓁头回在咱们府上守岁,你可要好好地待她。”
贺玄度愣了一下,见柳舜华对他点头,附和道:“是,祖母。”
“我这把老骨头,什么都不想了,就盼着你们小夫妻和和美美的。”老夫人将两人的手放在一起,拍着他们的手背,“宁儿,你花起钱来没个轻重,又疏于庶务。蓁蓁是个好姑娘,你母亲留下的那些田产铺面,可放心交给她。”
贺玄度点头应下。
柳舜华心里藏着事,又听老夫人像交代后事一样叮嘱,眼眶泛红,拼命忍着泪。
出了院子,贺玄度沉默片刻,问:“祖母这样多久了?”
柳舜华看向路边的残梅,“有两三日了,已经请了御医,说是要安心静养。”
贺玄度突然抬头,“蓁蓁,祖母还有多少日子?”
“不足一个月。”柳舜华垂眸,闷闷道:“有时候,我真讨厌这种感觉,什么都知道,却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看着他们走向写好的结局。”
贺玄度安慰道:“蓁蓁,我很感激,你能预知未来。这样,我便能在这一个月内,好好陪着祖母。”
两人正走着,转过回廊,迎面碰到一人缓步而来。
贺玄度脸色骤冷。
贺玄晖一身白衣,立在月洞门前,一张脸在高大的香木阴翳的笼罩下,阴晴不定。
片刻沉默后,贺玄晖笑道:“真巧,我也正要去向祖母请安。”
贺玄度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头。
自知晓上辈子柳舜华曾嫁于他,贺玄度看到他便觉得浑身不畅快。
见贺玄度态度冷淡,贺玄晖依旧稳稳挡在洞门前,丝毫没有相让的意思。
他又道:“月底便是我的生辰,二弟事忙,可别忘了。”
贺玄度懒懒道:“兄长放心,您的寿礼,定会按时奉上。”
“二弟有心了。”贺玄晖微微一笑,转向柳舜华,“弟妹不必为我送寿礼,我只想吃一碗你亲手做的莲子粥。”
贺玄度周身冷得能结冰。
贺玄晖不会无缘无故地提什么莲子粥,除非,上辈子蓁蓁亲手为他做过。
柳舜华蹙眉,贺玄晖但凡有点脸面,都不应该再提莲子粥。
前世,移居西竹院一阵后,柳舜华开始有些后悔。
她生性喜欢热闹,西竹院太过冷清。
当初只是为了赌气,而今倒是被架起来。
她不肯低头,贺玄晖又从不将她放在心上,长此以往下去,怕是连他的面都见不到。
终于,等来了机会,月底便是贺玄晖的生辰。
作为相府长媳,贺玄晖的妻子,她名正言顺地出现在宴席上。
她让妙灵留意贺玄晖一举一动,想寻个由头见他,借坡下驴,从西竹院搬出来。只可惜,贺玄晖忙于应付宾客,从头到尾,她都未能同他说上一句话。
等到宾客散尽,妙灵过来说贺玄晖席上并无动筷,眼下正在书房歇着。
她听后立即盛上熬好的莲子粥,嫩白的莲子个个浑圆饱满,苦芯被她细细挑去,上面撒了一层金丝蜜枣,又特意加了蜂蜜,甜糯的香气飘了一路。
贺玄晖正低头专心看书,听到门响,下意识抬头。
看到柳舜华,贺玄晖片刻怔愣。
柳舜华将莲子粥放在案上,声音尽量柔和,“你今日吃了不少酒,待会要头疼了,喝口热汤吧。”
贺玄晖执书的手微微一顿,瞥了一眼案上的粥,没有说话。
柳舜华笑道:“今日是你生辰,我没什么好送的,特意给你熬了粥,你要不要尝尝?”
贺玄晖目光重新回到书上,淡声道:“放那吧。”
他没有拒绝!
柳舜华眼底倏地亮起火苗,唇角刚弯起,门外便传来一阵轻笑。
“嫂嫂人都搬到了后院,怎么还如此殷勤。”
柳舜华看着一身红衣、笑得肆意张扬的贺容暄,冷笑一声转过头去。
贺容暄越过她,走到书案前,撒娇道:“兄长,你贺礼中有一幅书画,我很喜欢,特意来向你讨。”
贺玄晖笑笑,起身去书架上翻找,“好,看中什么,都拿去吧。兄长的东西,都是你的。”
贺容暄朝着柳舜华得意一笑,扫了一眼案上的莲子粥,“兄长,我口渴,要喝粥。”
贺玄晖背影几不可察地僵了僵,声音却无比平淡,“嗯。”
贺容暄装模作样喝了一口,眉头紧皱,“兄长,好苦。哪里来的厨子做的,趁早撵了出去。”
贺玄晖头也没回,“既如此,那倒掉吧。”
那碗莲子粥最终还是被倒掉了,连同柳舜华最后的期望。
二月的风,徐徐将旧日光影吹淡。
柳舜华缓缓抬头,声音不带一丝温度,“兄长,我不是府中厨娘,不擅此道。”
贺玄晖愣了一下,垂眸掩盖一闪而过的失落,再抬头,已笑得如沐春风,“弟妹说得是,是我唐突了。”
柳舜华挽住贺玄度的手臂,柔柔道:“这里风大,你别又咳嗽了,咱们回去吧。”
贺玄度朝她一笑,趾高气扬地越过贺玄晖。
回到院内,贺玄度趁着柳舜华休息,将周松叫来。
“贺玄晖近日都做了什么?”
贺玄晖也恢复上辈子的记忆,他记得蓁蓁曾是他的妻子。
蓁蓁说,贺玄晖对她冷淡薄情,可贺玄晖看她的眼神骗不了人。
同样是男人,一样爱着蓁蓁,他的眼神,瞒不住他。
隐忍,不甘,占有欲,还有……势在必得。
贺玄晖一直在隐藏,这份克制,让他不安。
周松道:“最近大公子与丞相一直忙着应付彭城王。”
贺玄度道:“我问的不是这个,他还有没有其他举动。”
“公子被抓后的第二日,凉州那边传来消息,说大公子又让人打听程三。都尉那边已经做足了准备,他们查不出来什么。”周松摸着头,想了想,“另外,还真有一桩事,比较奇怪。”
贺玄度问:“如何奇怪?”
周松道:“信上说,大公子曾秘密命那个新刺史在凉州造一个假身份。”
贺玄度微微抬眸,“什么假身份,作何用?”
周松摇头,“这就不知道了,只说那个假身份是个女子。”
女子,假身份。
贺玄度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他总感觉,贺玄晖此举或与蓁蓁有关。
只是,贺玄晖要做什么呢?
……
彭城王涉嫌叛国一事,尘埃落定。
当初支持他的皇室宗亲一个个跪在未央宫门口,口口声声说是受到了彭城王的胁迫。
刘九生召来贺丞相,商讨要如何处置。
贺丞相对刘九生事事先过问他,很受用,顺便问了他的看法。
刘九生谦虚道
:“这些事吾不太懂,还要仰仗丞相。只是,他们都是皇亲国戚,若不妥善处置,只怕会引起骚乱。毕竟,此前……”
他没往下说,贺留善很清楚。
刘九生是想提醒他,刘昌之事后,朝中对他不尊皇室颇有微词。
贺留善点头,“皇上考虑得很周到。以臣愚见,不如,涉事较深的降为庶人,其余人等,罚俸一年,以儆效尤。”
刘九生又道:“其他人都好说,平阳王是武帝的亲弟弟,不知要如何才算妥当。”
武帝驾崩后,贺留善与平阳王在朝中争斗多年,贺留善虽身为辅政大臣,奈何睿帝擅用平衡之术,他也只是稍胜一筹。
直至睿帝驾崩,贺留善立刘昌为帝,平阳王见刘昌年幼,妄图摄政,屡献殷勤。谁知刘昌是个油盐不进的主,摄政王之梦破灭。
及至刘九生继位,朝政尽委丞相,平阳王之势日衰。
是以,彭城王找上平阳王的时候,他毫不犹豫地站出来支持。
如今彭城王叛国罪名不容置疑,又兼趁武帝病重之时,设计将龙袍藏于太子府密室,带重兵围剿,逼迫太子起兵反击,诬其造反。此两项罪状,百死难辞其咎。
平阳王支持彭城王夺权,这是永远也洗不清的污点。
贺留善与平阳王斗了这么多年,终究是败了。
刘九生将平阳王交由贺留善处理,可谓诚意十足。
贺留善频频点头,“皇上无须多虑,平阳王同其他人一样,罚俸一年。”
平阳王勾结彭城王,与刘九生已结仇怨,永无再重用的可能。而经过上次刘昌废黜之事,贺留善急需拉拢皇室中人为其延誉,如此一来,平阳王反倒是不错的人选。
彭城王夺权不成,反牵扯出陈年旧案,武帝太子谋反一案最终平反。
刘九生天子之位,再无人质疑。
朝中立后之声渐起,暗流涌动,各方势力蠢蠢欲动。
程氏最先按捺不住。
此前刘昌继位时,她便动过送贺容暄入宫的念头。然刘昌品性乖戾,纵使她贪恋权势富贵,终究难舍母女之情,几番权衡之下方才作罢。
如今天子刘九生人品性情有目共睹,后宫迄今不过一个不中用的婕妤。刘九生事事仰仗丞相,若是贺容暄入宫,后位唾手可得。
她当即将这个想法告知丞相。
贺玄晖出乎意料地反对,如今相府大权在握,如日中天,根本不需要一个傀儡皇后。
他语重心长地告诫贺容暄,一入宫门深似海,与其嫁个无心之人,终日自怨自艾,倒不如寻个知冷知热的良人,安安稳稳度此余生。
上辈子,贺容暄入宫为后,刘九生也的确宠她。但她跋扈惯了,偶尔惹怒了帝王,他也不发火,只是冷着脸去宠幸别的妃子。贺容暄回府来闹,刘九生虽是傀儡,但毕竟是皇上,贺丞相只能耐着性子劝她回宫。
贺玄晖记得,那年冬日,她又一次生气回府,临回宫前,她望着天地间纷纷扬扬的大雪,声音缥缈,“兄长,人人都说皇上宠我,可我知道,他只是忌惮相府罢了。有时候我在想,若我嫁的是平常人家,每次回娘家,日落之前,夫君笑吟吟地来接我回家,那该多好。”
贺容暄觉得兄长的话有理,犹豫了。
然而程氏根本不当回事,她只知道,以相府如今的权势地位,女儿绝世姿容,区区一个皇后,绰绰有余。
很快,群臣上奏立后人选,贺容暄赫然在列。
刘九生召车骑将军的侄子张毅入宫,嘉其搜出彭城王罪证,替祖父平反昭雪。兴致上来,拉着他喝得酩酊大醉,说是此恩情永世难忘,擢为中尉。
祖父复入玉牒,刘九生感楼宗正操持之劳,又兼祭祀大典上,楼宗正秉公直言,力排众议,对其恭敬有加,赏赐金玉器物若干。
朝堂之上,众臣对皇后人选各执一词,围绕着贺容暄与柳棠华谁当立,争论不止。一直争到快下朝,都未能讨论出结果。
此事牵涉相府与自身,刘九生头一回未提前征求贺丞相意见。
金光照过大殿,刘九生霍然起身,朗声道:“昔日吾居陋巷,草堂听风,蓬门闻籁。柳棠华不惧吾贫,与吾共历寒微。尝闻贫贱之交不可忘,糟糠之妻不下堂。若吾忘却旧日夫妻情分,失了恩义,那如何让此前真心助吾的朝臣信服?”
语毕,殿中寂然。
片刻后,楼宗正率先站出,“陛下重情守义,实乃圣君之象。”
张毅紧随其后,几个忠直之臣也跟着拜伏。
楼宗正行事,一贯守礼,他支持立原配为后,也不足为奇。只是,这个张毅,是车骑将军的侄子,车骑将军是贺相的人,他此举倒让众臣一头雾水。
贺留善原也想着,送贺容暄入宫为后。
还是贺玄晖提醒了他,他已位极人臣,掌管朝政大权,若再将女儿强行封后,难免落人口实。
何况以贺容暄脾气,若是为后,难免与新皇起争执,到时免不了要受气。
刘九生朝堂之事多依赖他,如今却铁了心要立刘婕妤为后,若是他强行反对,只怕会适得其反。
最重要的是,柳棠华家世简单。父亲才能平庸,难堪大任。柳桓安虽有才干,但此前受刘昌重用,未央宫前又替刘昌说尽好话,现已降去鸿胪寺。即便柳棠华为后,外戚也难以把持朝政。
贺留善上前,请封柳棠华为后。
月末吉日,凤诏颁下,柳棠华于太庙受玺绶,正位中宫。
消息传至柳府,朱门内外一片欢腾。
鞭炮声中,孙氏被众星拱月般围在正堂,因柳桓安失势而冷清的院落,此刻挤满了道贺的族人,管事捧着各色贺礼鱼贯而入,险些踏破门槛。
柳舜华抽空回了柳府,院中彩棚下高朋满座,廊下都挤满了人,仗势之大,远远超过棠华出嫁之时。
尤其棠华出嫁时那些人,个个换了副面孔,围着孙氏,直叹她好福气。
大堂婶捧着孙氏的手直夸,“我早说芊芊这孩子天庭饱满,珠圆玉润,面相贵重,可不就是凤命。”
有人附和道:“谁说不是呢,去年重阳家宴时,我就瞧她气度不凡。一眼便能看出,不是寻常闺秀能有的。”
孙氏笑道:“我们家芊芊,一看就是个有出息的。她落草那日,您猜怎么着?窗棂上突然停了几只喜鹊,那羽毛在日头底下竟泛着紫光,可不就是紫气东来嘛。”
一旁的芳草忍不住,拼命捂住嘴,生怕自己笑出来。
柳舜华只是静静地听着,眼一瞥,瞧见叔母葛氏挤了进来。
葛氏一改往日的倨傲,低眉顺眼地凑到孙氏跟前,亲手捧着一匹上好的云锦,“这料子是昨儿个新得的,想着这样好的东西,也唯有嫂嫂才配得上。”
孙氏嫁入柳府几十年,往日都是围着葛氏转,头一回被葛氏如此恭维,还恭敬地唤她嫂嫂,仰着头欣然收下。
柳舜华今日来,本是想提醒孙氏,芊芊虽被封为后,但在宫内处境艰难,她在外更要谨言慎行。可看她被众人奉承着,一脸得意,便知再怎么劝都无用。好在上辈子,她并无惹出什么祸端,也就此作罢。
走出后院,柳舜华看到族内两个男丁正低头轻笑。
经过他们身边时,隐约听到几句,“今日大公子又没出来,上次二小姐出嫁他便借口患病。”
“柳桓安得罪了新帝,便是二小姐的亲兄长,也不能再受重用了。”
“兄长,这可是咱们的机会啊……”
柳舜华轻笑一声,朝着柳桓安书房处走去。
贺玄度早已与柳桓安谈过话,等候她多时。
“蓁蓁,时辰不早了,咱们回家吧。”
一出府门,柳舜华并未瞧见马车,只有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停在门口。
柳舜华顿住脚步,笑道:“怎么突然想起骑马回去?”
贺玄度翻身上马,向柳舜华伸出手,“春日好,莫负春光。”
晚风吹过,一阵杏花春雨纷纷扬
扬,有几瓣恰好停在他肩头。
他逆着光,细碎的光点在他伸出的手掌上跳跃。
柳舜华放心将手交给他,借着他的力,猛地一跃,跳到马背上。
暮色渐沉,残霞染红天际。
春风中满是花草香,岸边柳叶倏忽落入水中,河面碎金荡漾,惊起几只熟睡的鸳鸯。
长街上,马儿疾驰而过,踏碎一城春色。
春日缱绻,暖风熏得人欲醉,柳舜华安稳地靠在贺玄度怀中,缓缓地睡了过去。
第109章 第109章入宫
月底,贺玄晖生辰,相府短暂欢庆后,陷入一片愁云。
老夫人病入膏肓,时日不多了。
彭城王已除,朝堂之上半数都是相府之人,贺留善开始休沐,每日伺候在病榻前。
贺玄度被掳走归来,贺留善只训斥他一句,日后不可再四处闲逛,惹是生非,别无他话。
贺玄度不想看到他,心内添堵,每日尽量错开与他碰面。
儿孙绕膝,老夫人最后一段时光很安乐。
春日一晃而过,院中的海棠开了又败,老夫人终究没熬过四月。
老夫人走后,贺玄度伤心欲绝,加之此前被关地牢受了风寒,悲痛之下,大病一场。
柳舜华费心照料,等贺玄度身体恢复,相府已是另一番天地。
程氏终于熬走了老夫人,成了相府真正的女主人,内心止不住狂喜。
这么些年被老夫人压着,处处受限,如今彻底接管相府,迫不及待地拿贺玄度开刀。她先是下令减了贺玄度的份例,又将他院内的丫头小厮调走大半。
妙灵气得直哭,老夫人前脚刚走,他们就如此欺负人。
柳舜华安慰道:“咱们又不缺这点银钱,何况院内也不缺这些人伺候。”
程氏无非就是这点手段,上辈子她不是没见识过。
晚间,洪声跑过来,同芳草与妙灵嘀嘀咕咕一阵,惹得两人笑弯了腰。
柳舜华正站在廊下喂绿玉,问道:“什么事,这么高兴?”
“老夫人丧仪过后,相爷突然想起要看府内账簿。昨日得空,一看才知,账面根本对不上,好大一部分物质都被夫人拿去贴补程家。相爷气得训斥了夫人一通,让她莫要再蹚程家的浑水。”洪声瞧了瞧四周,低声道:“我也是听夫人身旁那个王嬷嬷的侄子,无意间透露的。”
柳舜华听罢,依旧神情淡然,将手中最后一粒核桃喂给绿玉,笑道:“慢些吃,别噎着了。”
仅仅是几句责骂,哪里够让程氏消停,好戏才刚刚拉开帷幕。
贺丞相虽不热衷敛财,但程氏却穷奢极侈,府中仆婢成群,用度甚至僭越宫廷规制。更遑论还要替她那败家的弟弟填补赌债窟窿,程家如吸血水蛭般攀附相府,仅去年就耗费数万钱银为程家打点上下。
上辈子这个时候,相府账上已经很不好看了。只不过新帝刘九生赏赐了丞相大量金银珍宝,账上还算看得过去。
这些时日,贺玄度一直在查相府的田庄以及一些商铺、当铺,这些才是相府开支的来源,若是断了这些财路,她倒要看看,程氏还能风光到几时。
入夏,宫内传来消息,皇后娘娘怀有身孕。
此时已三月有余,胎象安稳。
自睿帝登基以来,后宫已多年未添公主皇子,此番喜讯一出,宫内上下皆是一片欢腾。
长安城的王公贵胄闻风而动,纷纷入宫道贺,一时间朱轮华毂填塞宫门,贺礼如流水般送入椒房殿。
柳棠华执掌后宫一月有余,对皇太后极为恭敬,即便是怀有身孕,依旧每日请安,未曾有丝毫懈怠。
皇太后时年不过二十,正是韶华盛极之时,却不得已独居深宫。她知道,这重重宫阙,金碧辉煌,不过是座华丽的坟墓。
她已经认命,本想就这么寂寥地枯萎。
可柳棠华的到来,却似一缕春风拂过沉寂的深宫。
她活泼娇俏,又善解人意,每每请安时总会陪皇太后说些体己话,或是讲些宫外的趣闻。
皇太后久居深宫,难得有人如此亲近,渐渐待她如亲妹一般。
柳棠华腹中的孩儿,更成了皇太后心中的一份牵挂,她早已冷冻成冰的一颗心,生出些许暖意。
柳棠华性子虽讨喜,喜爱热闹,但每次去请安时,皇太后都冷着脸。
她写了信给柳舜华,说皇太后明明和她差不多年纪,说起话来,总是老气横秋,总将她当小孩子一样,好像很看不上她。
柳舜华回信,让她务必争取皇太后的喜欢,拿出真心来,待她要像亲姐姐一样。
后宫人心叵测,皇太后久居后宫多年,若是她的支持,柳棠华的处境会好很多。
柳棠华心中只有柳舜华一个姐姐,任何人都比不了,但姐姐的话,不论对错,她一向很上心。
此后,每次去皇太后宫内请安,她总是备足了十二分的诚意,投其所好。
日子一长,她发现,皇太后听她说起自己爬到树上摘槐花时,忍不住嘴角勾笑;再说到一不小心被蜜蜂蜇得脸肿了几日,她会下意识看向她,脸上满是担忧。
她突然觉得,皇太后与她没什么不同,一样有血有肉,内心敏感又柔软。
慢慢地,皇太后越来越喜欢她,她口中的山川湖泊江河,让她觉得,这世间的辽阔,并不是只存在书卷之间。
有皇太后撑腰,柳棠华在后宫生存容易许多。
新皇后短短时日便俘获皇太后,长安城的贵妇们听闻,堪堪称奇。
月中,内外命妇入宫朝觐。
对文臣家眷,皇后棠华温和有礼,言笑间引经据典,却不显锋芒,只教人如沐春风。面对武将妻女,则话锋一转,说起凉州风物,更将边关将士餐风饮露、保家卫国之事娓娓道来,说到动情处,眸中隐现泪光。那些将门虎女本不惯宫中虚礼,闻此皆肃然起敬。
出了椒房殿,太常之女不由赞道:“皇后娘娘这般知书达理,温婉贤淑,当真母仪天下。”
车骑将军夫人亦含笑附和:“原以为皇后娘娘深居闺阁,不谙世事,不想却也知体恤边关疾苦,实乃将士之福。”
贺容暄听罢,唇角微勾,眼底却掠过一丝讥诮。
区区大司农丞之女,一个六品小官的女儿,竟也配登上凤位。
而她自幼习礼明经,才貌俱佳,若当初她执意要当这个皇后,那今日坐在椒房殿受跪拜的,怎会是她柳棠华。
她听了兄长的话,想要寻个如意郎君。
可如今,对着一个寒门之女屈膝行礼,还要尊一声“娘娘”。
她才明白,她真正想要的,从来都是那至高无上的尊荣。
柳舜华听闻众人称颂皇后贤良淑德,心中很替她高兴。
她知道,棠华生来讨人喜欢,在家是好女儿、好妹妹,如今入了宫,自然也能当个贤德的皇后。棠华本就是这世间最美好的女子,做什么都是极好的
这辈子,柳棠华有皇太后庇护,又经历过动乱,见识过生死离别,说话做事更有底气,没有像上辈子一样,遭了许多明枪暗箭,被迫一步步成长。
柳舜华没有进宫庆贺。
明面上,她还在为皇上与皇后不讲情面生气。只能私下让暗卫送了信,让她安心养胎。
柳棠华借着求姐姐谅解的由头,明目张胆地屡屡送礼到相府。
上辈子,棠华做了皇后,也往相府送过不少好东西,不过都被程氏给截了下来。这辈子,有贺玄度在,棠华的赏赐一件不落地送到了她房内。
这边,贺玄度不敢有丝毫懈怠。
张原膝下无子,唯有侄儿张毅承欢膝下,视如己出。张家血脉传承,全系于张毅一身。只要他站在刘九生这边,何愁车骑将军不归心?
刘九生借着上次与张毅的交情,屡屡召他入宫,两人纵酒享乐,甚至在宫中玩起了斗鸡。直至太傅直言驳斥,刘九生自觉火候已到
,这才作罢。
丞相府内,自老夫人驾鹤西去,贺氏宗族间的血脉羁绊便日渐疏淡。
贺留善早年丧父,长年在外求学,与族人本就情分浅薄。昔日全赖老夫人居中周旋,方得维系宗族体面。而今虽为巩固权势,将诸多族亲安插朝野要职,却也不过是各取所需的利益勾连,彼此间实在谈不上亲厚。
程氏见贺留善并未将族人放在心上,当即暗中运作。程家子弟纷纷占据要津,朝堂之上渐成程、贺两家明争暗斗之势。
刘九生冷眼旁观,故意将官职任免搅得混沌不明,程、贺两家为争权夺利,明枪暗箭愈演愈烈。
每逢冲突激化,贺玄晖都会出面调停。
奈何裂痕已深,心结已生,贺玄度又着人刻意在贺家人面前为其抱不平,一番挑拨之下,贺氏一族对程家的怨怼如野火燎原,再难平息。
自上次被抓,柳舜华被迫跪在宫门口,老夫人仙逝,程氏多次挑衅,贺玄度不忍柳舜华继续在长安受这些窝囊气,对付程氏那边更是不遗余力,加快反击步伐。
今春黄河决堤,相府在黄河一带的粮仓全毁,却要带头捐赈,如今收成又减半,账上亏损严重。
程光祖仗着程氏掌家,行事愈发肆无忌惮,竟强占民田致闹出人命。
御史弹劾的折子递到了御前,刘九生犹豫不决,召来丞相询问如何善了。
贺留善闻讯,胸中怒火翻涌。
程光祖素日虽跋扈,但做事还算有点分寸,尚知收敛,程氏也会帮着善后。如今兄妹二人竟如此肆无忌惮,全然不顾后果。
他苦心经营数十载的清誉,眼看就要被这程氏兄妹的恣意妄为毁于一旦。
回府之后,贺留善意识到,这些时日,程家人实在招摇,遂叫来程氏一顿训斥。
程氏气急败坏,却也奈何不了丞相,独自在后院生闷气。
贺容暄闻言,前去安慰。
程氏气道:“这么多年了,贺家这些人,还是嫌弃我的出身。一个个的,都要与我作对。”
贺容暄小心翼翼道:“母亲,舅舅行事实在有些荒诞,不如借此机会……”
程氏瞥了她一眼,“熙儿,当年家贫,我一个小女娃,险些被卖了去。是你舅舅在大太阳下跪了一整日,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才保住了我。你记住,没有你舅舅,就没有我。以后,不准再说这样的话。”
贺容暄叹道:“母亲,我都懂。可是,如今父亲已经动怒,下令日后不可以他的名义为程家谋利。您这么生气也无用,还不如想想别的办法。”
程氏目光转回到贺容暄身上,幽幽一叹:“若你是皇后,我又何必看他们脸色。”
贺容暄眸中含笑,“柳棠华算什么,她有什么能耐能与我们相府斗。即便父亲不肯帮忙,咱们不是还有舅舅吗。”
程氏缓缓回头,对着贺容暄一笑,“熙儿,若是你能早有觉悟,肯为母亲分忧,皇后之位,哪轮得到她柳棠华。”
秋风渐起,桂月飘香。
皇后娘娘生产在即。
柳舜华带着凉州加急送来的葡萄,与陈茵精心做的小肚兜棉袄,入了宫。
外人不知缘由,只道是姐妹之间的恢复如常。
小半年未见,柳棠华一见到柳舜华,抓住她的手,泪如雨下。
没由来地,她觉得很委屈。
柳舜华笑着帮她拭泪,“您是皇后,又是快要做母亲的人了,怎么还这么哭鼻子。”
柳棠华不依不饶,“我不管,我是你妹妹,到一百岁也要在你面前哭。”
柳舜华收起玩笑,认真道:“再过几日,便要生产了,芊芊,能陪着你,我很安心。”
“那姐姐陪我住在椒房殿可好?”柳棠华腻在柳舜华身上。
柳舜华神色微微一变,垂下头,“那恐怕不行。”
柳棠华腾地一下起身,“谁说的,我想要姐姐留下,谁敢反对?”
“玄度他……”柳舜华面色绯红,“他也跟了过来,已经向皇上请旨,要随我留宿宫中几日。”
柳棠华咬牙,贺玄度,不过短短几日,他竟也要同她争。
御书房内,刘九生执棋落下,“玄度,你这样,我真的很为难。”
“为难不也应下了。”贺玄度微微一笑。
刘九生无奈道:“你都用秘信了,我再不应下,你背地里不知道要骂我几回。”
“咱们到底是连襟,都是爱妻如命,你又是皇上,怨恨终有消解那日。”贺玄度轻笑,腕间玄色广袖拂过棋盘边缘,“世人皆知,你我爱玩乐,便是这短短几日,咱们如胶似漆,也不是没可能。”
刘九生笑出声来,“你还真是……一见到你,便觉回到了过去,整个人都轻松了。”
“不好意思,接下来,你可没机会轻松。”贺玄度长指在案上轻叩,“椒房殿的人,可靠吗?”
柳舜华梦到上辈子之事,刘九生已然知悉,听他如此提醒,顿时眉头紧锁。
鎏金兽首香烟袅袅,青烟缭绕中,刘九生眼底迸出锐光,“太医是先帝心腹,咱们的人。椒房殿上上下下,由皇太后亲自挑选,全换了自己人。如今芊芊身边贴身伺候的,是她在府内的丫头抚春。”
皇上对柳棠华的情谊与宠溺,贺玄度从不怀疑。
此次安排十分缜密,听上去的确万无一失。
“那便好,待皇后娘娘顺利诞下龙子,咱们也可以暂时缓上一缓。”贺玄度揉着额头,“贺家与程家,也不可逼得太紧,以免他们有所警觉。”
刘九生目光幽沉,“我真不想他一出生,就像我一样,过着傀儡的生活,身不由己。我想,让他自由无拘,随心所欲地活着。”
回到殿内,红烛剪了三次,柳舜华才回来。
贺玄度上前,从背后拥上抱着她,声音闷在她散落的青丝里,“这个殿实在太大了,没有你,空荡荡的。”
柳舜华转过身,笑道:“这么腻在一起,你也不嫌热,怎么今日如此黏人?”
贺玄度眸色一深,骤然将她打横抱起,惊得她低呼一声,下意识攥紧了他的衣襟。
他低笑,嗓音里带着几分危险的意味:“夫人玉骨生凉,正好……替我解暑。”
红罗帐忽地垂下,掩住案上将熄的烛火,唯余一缕青烟袅袅。
两人呼吸渐乱,交缠缠绵。
贺玄度咬住柳舜华的耳垂,长呼一口气,“蓁蓁,咱们何时,也能有个自己的孩子?”
“凉州,”柳舜华喘息着,指尖划过他腰间玉带钩,“等到了凉州,都随你。”
贺玄度低头一笑,带着几分振奋的欲念,“好,你说的,都随我。”
柳舜华自悔说错了话,头埋在他颈窝不肯出来。
贺玄度吻落在她背上,一点点试探着往下。
“咚咚咚”外面响起了声响,有人叩门。
柳舜华倏忽坐起,等披上衣衫,贺玄度已起身将红烛点燃。
芳草在外急道:“公子,少夫人,皇后娘娘……娘娘她要生了。”
柳舜华有些懵,怎么提早了?
两人穿戴整齐,匆匆赶往椒房殿。
皇上已等在门口,见到贺玄度,紧绷着的脸才稍稍缓解。
柳舜华太过紧张,越过刘九生,慌忙进去。
殿内血腥气混着艾草苦香,屏风后传来撕心裂肺的呻吟。
“姐姐,姐姐。”柳棠华声音沙哑,青丝尽湿贴在煞白的脸颊上,用尽全身力气。
“芊芊,别怕,姐姐在呢。”柳舜华忙过去,握住她的手。
“再换热水!”
铜盆相撞的脆响里,御医跪在锦帐外高喊:“见着胎发了!娘娘再用些力。”
柳棠华涣散的目光突然聚焦,攥紧柳舜华的手腕,生生掐出一片瘀青。
一声泣血般的嘶喊后,婴儿啼哭骤然划破死寂。
“皇子,是皇子啊!”产婆颤抖着捧起浑身血污的小生命,兴奋高呼。
柳棠华瘫软在枕上,泪水和着汗水浸透锦褥,虚弱一笑,沉沉睡去。
一夜有惊无险!
第二日,柳舜华早早洗漱,前去椒房殿。
迎面碰上准备去上朝的皇上,刘九生对着柳舜华道:“芊芊还未醒,有劳了。”
柳舜华点头,进了殿。
等了片刻,昏睡了一整夜,柳棠华终于醒了过来。
柳棠华一醒,便要见小皇子。
柳舜华忙让人将小皇子抱来,小心翼翼地抱到她跟前。
小皇子被包裹着,小脸上皮肤皱巴巴一团,闭着眼,看不出轮廓。却丝毫不妨碍柳舜华却觉得,他就是这是世上最好看的孩子。
抚春提醒道:“今早太医过来瞧,说小皇子要好生照顾,多休息。”
柳棠华虽恢复些力气,但身子依旧绵软,歪在枕头上,不舍点头道:“抱下去吧!”
同柳舜华闲话几句,又吃了些粥食
,柳棠华整个人又昏昏沉沉起来,不多时,便又睡了。
柳舜华在殿内守着,一直到午后。
抚春见她眼下一片乌青,整个人不停地打着哈欠,忍不住道:“大小姐,您忙了一晚,又一直守着,便是铁打的也遭不住啊。殿内一直有人守着,您放心,不如趁着娘娘未醒,去歇一歇。”
柳舜华一夜未合眼,着实有些犯困,想着还有三五日要守,要保持体力,于是道:“我先回去歇息片刻,你记得,凡是药物,必定要确保不离人。皇后娘娘入口的药,必须要太医检查过才可以端过去。”
抚春点头应是。
回到殿内,贺玄度早已让人备好了各类餐食。
柳舜华没胃口,勉强吃了几口,让宫人每隔一刻前去椒房殿查看一次,吩咐好才歪在榻上。
日渐西斜,睡了半个时辰,贺玄度准时将她叫醒。
柳舜华睡醒,边梳洗边道:“椒房殿内没有什么异常吧?”
一旁的宫女摇头,“回少夫人,无任何异常。”
柳舜华长舒一口气,“那便好。”
小宫女歪歪头,又道:“就是方才,柳夫人来过。”
“柳夫人,哪个柳夫人?”柳舜华有些懵。
小宫女道:“就是……皇后娘娘的生母。”
孙氏,她也进宫了。
柳舜华揉着额头,突然双手一顿,猛地睁大双眼。
她怎么将她给忘了?
孙氏,或许才是这场毒杀的疏漏。
脊背陡然窜上一股刺骨寒意,仿佛毒蛇顺着脊椎蜿蜒而上,柳舜华如坠冰窟,声音已变了调:“她可还在?”
小宫女回道:“已经走了,柳夫人只坐了片刻。”
“来不及了,要来不及了。”柳舜华霍然起身,手臂撞到桌角,霎时浮起狰狞的淤青,却浑然不觉痛。
贺玄度上前道:“怎么样,撞疼了吧。”
柳舜华来不及解释,一把攥住裙裾,“刺啦”一声撕裂锦绣,提着裙摆便朝椒房殿狂奔。
第110章 第110章皇后娘娘薨
枝叶萧萧,西风中蝉鸣愈噪。
柳舜华披散着头发,一路狂奔,顾不上宫人惊愕的眼神。
上辈子,芊芊二胎生产之后,薨于椒房殿。
为了芊芊的安危,她时刻警惕,便是头胎也未放松。
宫人说孙氏入宫时,她有些恍惚。
她隐约记得,上辈子芊芊头胎时,她正回府探望父亲,孙氏就陪侍在左右。大约是芊芊做了皇后,又怀有龙嗣,孙氏便不将她放在眼里,言语间多有轻慢。
回到相府,正撞上迎面而来的贺容暄。
“太阳都落山了,才舍得回来。怎么,以为妹妹诞下皇子,便可以不用守贺家的规矩了。”贺容暄挑着下巴,“你那好妹妹,不过占着个皇后的虚名罢了。她满长安地拉拢各家勋贵家眷,可你看看,谁将她放在眼里?”
柳舜华怒极了,一巴掌打了过去。
骂她可以,但她不允许有人在她面前诋毁芊芊。
贺容暄被她一巴掌扇得有些懵,反应过来后,当即便要还回去。
此时柳舜华还未重病缠身,一个娇滴滴的相府小姐,根本奈何不了她。
贺容暄气急败坏,吩咐身边的丫鬟嬷嬷,将柳舜华牢牢按住。
怒气冲冲的手掌即将落下,柳舜华挣扎未果,闭上了眼。
“贺容暄,你便是这么对长嫂的吗?”一道清冷的声音从后方传出。
柳舜华循声回头。
贺玄度坐在轮椅上,神情淡漠,几瓣丹桂落在他白衣之上。
一簇朱红落在柳舜华眼中,像一颗跳动的火苗,久久不灭。
她不会记错,孙氏出现,是在芊芊诞下二胎小公主之后。
芊芊生产,刘九生思虑周全,怎么可能让程氏又可乘之机。
可程氏偏偏就得逞了。
柳舜华原本怎么也想不通,就在方才,听到孙氏入宫请安,她突然就明白了。
只有孙氏,是个变数。
也只有她,能让芊芊毫无防备。
柳舜华跑得很快,他们住处离椒房殿又不远,贺玄度追上的时候,她人已经到了殿门口。
来来往往的宫人看着两人仪态尽失,先后进了椒房殿,只当是小两口闹了别扭。
约莫不到一刻,殿内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紧跟着,一阵撕心裂肺的恸哭声排山倒海般涌出,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似的,听得人肝胆俱裂。
殿外侍立的宫人们像是意识到什么,一个个僵直着身子,一动也不敢动。
片刻后,抚春红着眼走了出来,脸色煞白,声音颤抖,一面吩咐宫人去召太医,一面前去御书房。
不一会,皇上失魂落魄地赶到椒房殿,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的木偶,跌跌撞撞奔向内殿。
皇太后、太医随后赶到,悲痛的哭泣声、痛苦的低吼、杯盏碎裂的声音此起彼伏,椒房殿乱成一团。
殿内伺候的宫人们一盆盆地端着水进进出出,一个个太过慌张,血水飞溅到地板上,殷红一片。
浓重的血腥气弥漫在殿内,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晃悠悠的纱幔间,柳棠华轻飘飘地躺着,身下的被褥被鲜血浸透,脸色惨白得雪似的,宛似暮春枝头最后一朵梨花,被骤雨摧折得摇摇欲坠,仿佛下一刻便要随风凋零,化作尘泥。
“姐姐。”殿内烛火摇曳,在她脸上投下细碎的光影,她半睁着眼,看向柳舜华。
柳舜华蓦地想到上辈子,椒房殿内,一身华服冷冰冰的尸身,瘫软在床边,泪如雨下。
“姐姐……我知道,我命不久矣,你要好好保重……”
话未说完,一口鲜血喷涌而出。
刘九生扒开柳舜华,跪在床边,握住柳棠华的手,“芊芊,别这么说,我让他们用最好的药,会好的,会好的。”
柳棠华低眉凄然一笑,伸手摸着刘九生的脸,柔声道:“九生,我真舍不得……舍不得离开你。”
刘九生潸然泪下,手心又紧了些。
“哇哇哇……”抚春抱着的小皇子似乎是有了感应,哭闹个不停。
小皇子一哭,抚春也忍不住,将头转到一边,跟着哭了起来。
皇太后心疼不已,伸手接过小皇子,抱在怀中安抚。
柳棠华涣散的目光落在小皇子身上,朝着太后一笑,“姐姐,我头一遭这么叫你,你可莫要生气。”
皇太后拍着小皇子的手僵在半空。
柳棠华静静道:“姐姐,孩子要劳你费心了。”
皇太后噙着泪,认真地点了点头。
柳棠华如释重负,呼吸渐弱,最后看了一眼柳舜华,“姐姐,去做你想做的事吧,别再为我担心了,我只是……只是想休息一会。”
刘九生扑过去,将她牢牢抱在怀中,紧紧贴着她的脸,喃喃道:“芊芊,是我对不住你,你等我……等我。”
“嗯,九生,我等……”怀中人靠着他,渐渐无声。
“芊芊。”柳舜华喊了一声。
没有人回应。
殿内一片死寂。
柳舜华缓缓起身,深一脚浅一脚走出大殿。
夜色袭来,连绵的殿宇似一只沉默的巨兽,潜藏在无边
的黑暗中,随时要将人吞没。
柳舜华站在玉阶上,八月的天猝然凉了起来,夜风吹得她浑身僵冷。檐角垂落的宫铃随风颤动起来,在暮色中发出阵阵哀鸣。
前世今生交错,巨大的空虚与不实感席卷而来,她心底某处似乎空了一块,荒凉孤寂。
哀声四起,椒房殿内管事太监尖利的声音划破暗夜:
“皇后娘娘薨!”
柳舜华再也无力走下去,浑身一软,险些摔下台阶。
贺玄度眼疾手快,一把拉住她。
柳舜华看了一眼贺玄度,微微一怔,伏在他身上,悲痛大哭。
贺玄度弯腰,伸手将她抱起,不顾众人的目光,抱着她走下冰冷的长阶。
柳舜华紧贴在他胸口,熟悉的气息将她团团围住,一颗冷下来的心慢慢恢复。
她不能倒下,她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你说什么?皇后死了?”贺玄晖霍然起身,案几上的茶盏被袖风扫落,在地上摔得粉碎。茶水溅在他衣摆上,洇出一片水痕,却浑然未觉。
怎么会这样,柳棠华不该那么早死的。
贺玄晖一向风轻云淡,喜怒不形于色,这是他头一次在人前失态。
贺留善眉头微微一皱,对着探子道:“昨日不是才诞下皇子,怎么今日就死了,你确定人不是讹传。”
探子点头,肯定道:“回相爷,错不了。当时一瞧着情形不对,咱们的人就趁乱混进椒房殿,亲眼看到皇后咽了气。”
贺玄晖还是不信,“可看清楚了?”
探子道:“看得真真的。皇上,皇太后,二公子与二少夫人都在。事后,皇太后将小皇子抱到了长乐宫。二少夫人从宫内出来站都站不稳,还是被二公子抱着回去的。还有皇上,一直守在椒房殿,已经一个时辰了,抱着皇后娘娘,一动不动。”
贺留善问:“人是怎么死的?”
探子回道:“还不清楚,只是皇后娘娘流了好多血,椒房殿一股血腥气,吓人得很。”
贺留善锐利的双眼猛地一抬,产后血崩,这症状怎的如此熟悉。
夜风裹着金菊清冽的香气,在空气中缓缓流淌,久远的记忆被唤醒,一点点浮上心头。
窗棂前,女子一袭深紫罗衫,弯腰侍弄着那盆金菊。月光如水,她发间的玉簪轻轻晃动,柔柔的夜色泛着温润的光。
似是察觉到动静,她缓缓直起身来,一双眸子清冷得像是深潭里浮动的碎冰。
“这里是西竹院,贺丞相,可别走错了。”她冷冷开口。
万氏,那个眼高于顶,总是带着锋芒的女人。
他怎么会想起她来。
贺玄晖怔愣许久,满脑子都是,二少夫人站都站不稳,被二公子抱着回去。
他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他再三告诫暗示过母亲与容暄,不要觊觎皇后之位,她们还是瞒着他动了手,甚至比上辈子还早。
好在,他已知晓此事多半是母亲所为,他要想办法,替母亲善后,以免刘九生查到她身上。
他更怕,柳舜华知道。
柳舜华极疼这个妹妹,她若知晓真相……
贺玄晖回过神,“你速去盯着皇上一举一动,若有异常,务必马上来报。”
探子点头,看向贺留善,“相爷可还有其他吩咐?”
贺留善闭上眼,“按大公子说的做。”
这一夜,格外漫长。
第二日,皇后薨逝的消息传遍长安城,朝廷内外一片震惊。
皇上罢朝,依旧守在椒房殿。
柳舜华伤心欲绝,连日劳累,又受了寒,大病一场。
贺玄度不忍她继续在宫内待着,徒惹伤心,一早便抱着她乘坐着马车,离开了皇宫。
周松驾着马车,转头问道:“公子,要回府吗?”
车内传来柳舜华急促的声音,“先去柳府。”
马车缓缓驶出御街,转到一条偏僻的小巷。
车底部传来细微的摩擦声,接着一道黑影游蛇般从下方滑出,身子贴着车壁,倏地一翻,从车帘缝隙滑入车内。
贺玄度双手抱臂,笑道:“怎么样,昨夜见到刑风了吧?”
梅好点头,“多谢贺二公子成全,保刑风一命。”
温泉山庄一役后,刘九生登基,父亲被处决。
她原本打算去凉州。
刑风说过,那里很美,自由辽阔。柳舜华也说过,将来会去凉州。
她已经收拾好行囊,却听闻刑风要被秋后问斩。她没想到,刑风并未同父亲一起被处决。
刑风嘴巴虽然刻薄,却是这个世上唯一真心待过她的人。在千机阁那些日子,若没有他这个少阁主挡着,她都不知死了多少回。
她想在离开前,救他出去。即便救不出,至少也能向他道别。
于是便混进宫中,伺机而动。
谁知宫内暗卫很快发现了她,接着贺玄度便找上她。答应她会帮她向皇上求情,但前提是,要将刑风收入暗卫。
她别无选择,只能与贺玄度再次合作。
贺玄度将她安排在椒房殿,在宫内待了几个月,她终于摸清宫内路线,一直在等一个机会。
就在昨日,柳夫人进宫向皇后请安,她在旁伺候。
柳夫人拿出一枚药丸,说是什么养颜丸,要头胎产后服用,固本培元,可保容颜更胜往昔。
皇后娘娘本不想服用,奈何柳夫人软磨硬泡,说都是为她好云云,女人生过孩子,容颜易老,要早做保养。她贵为皇后,丈夫是皇上,将来红颜老去,要如何争宠?
几番拉扯,皇后娘娘被她缠得心烦,适逢太医来问诊,便让他诊断药丸是否能服用。
太医瞧过,不过是些补药而已。
皇后娘娘见药丸并无大问题,便要服用。
柳夫人却要用银针入水搅拌,皇后娘娘只得依她。
待太医与柳夫人离开,皇后娘娘突然头晕不适。
她做杀手多年,擅长下毒,敏锐地觉出不对,顾不上许多,忙以手指按压皇后娘娘舌根催吐。
皇后娘娘呕出一滩秽物,渐渐缓过来。
还未来得及叫太医,柳舜华便及时赶到。
她不知道柳夫人为何会狠下杀手,还是受人蒙骗,也不知皇后娘娘为何假死。
不过,那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趁乱见到了刑风。
柳舜华抓住梅好的手,颤声道:“梅好姑娘,说什么感谢,是我该谢谢你。幸亏你及时出手阻止,芊芊她恐怕真的就……性命危矣。”
梅好笑道:“姑娘严重了,都是姑娘结善缘,才有如今的福报。”
当初若非她提点,让她知晓人生还有另一番天地,又怎会有今日这番际遇。
柳舜华一笑,问道:“梅好姑娘今后如何打算?”
梅好看了一眼窗外,“彭城王已伏诛,千机阁也毁了,刑风答应加入暗卫。我心愿已了,明日便动身去凉州。”
“凉州?”柳舜华此前并不知,她要去凉州。
梅好点头,盈盈一笑,趁着马车转弯之际,轻飘飘地跳了下去。
“柳小姐,咱们凉州见。”
待梅好下了马车,贺玄度从怀中掏出一块精心包裹着的点心,递过去,“饿坏了吧,这是我早上顺的,你先垫垫肚子。”
柳舜华接过,掰成两半,还给他一块,“难为你了,还能想着吃的。”
贺玄度伸手拿过去,看着她的脸,心疼道:“你都多久未曾进食了,不能饿着。”
柳舜华叹道:“咱们是吃上了,可皇上从昨晚便滴水未进,今日悲痛之下,还在椒房殿门口摔了一跤。”
贺玄度咬了一口点头,含糊道:“各人有各人的造化。”
柳舜华瞥了他一眼,“昨日说好的,报丧之后,我要悲痛地摔倒在台阶上的。你突然拉住我,倒显得我出尔反尔,不肯摔似的。”
贺玄晖也记起了前世,必然对柳棠华的死产生怀疑。
她没摔,只能皇上摔了。
既然是假死,做戏要全套。
贺玄度笑道:“夫人,你身娇体柔的,万一磕破了皮可怎么办。九生他皮糙肉厚的,摔一下不打紧。”
话虽这么说,可昨日都答下的,却突然变了卦,逼得他不得不摔。
刘九生不知要在心里骂他们多少遍。
晨风晃动车帘,正看到柳棠华昔日最爱的那间蜜饯铺子。
柳舜华不再想其他,道:“周松,再快一些。”
她迫不及待要回府,去见见孙氏这个蠢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