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第111章歹毒
柳府内大门紧闭,门前悬挂着白色幡旗,晨风中簌簌翻卷。
柳舜华进了大门,一路上,仆婢皆缟素加身,屏息垂首。
正厅内,柳奉半瘫在椅靠上,面容枯槁,双眼红肿。孙氏捂着脸,不停低声抽泣。
柳桓安眉头深锁,今日罢朝,他并未见到皇上,宫内暗卫消息也中断,他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芊芊怎么突然就……
“父亲,兄长。”柳舜华跨步进门。
柳奉一看到柳舜华,再也忍不住,抱着她号啕大哭,“我可怜的儿啊!”
他这一哭,孙氏也跟着涕泪涟涟,边哭边捶打胸口,悲痛欲绝。
柳舜华安慰着父亲,柳奉哭得止不住,“好好一个人,怎么说没就……没了?”
柳桓安也急道:“蓁蓁,到底发生了什么?”
柳舜华朝着贺玄度使了个眼色,贺玄度忙道:“父亲,兄长,咱们书房细说。”
柳奉被贺玄度与柳桓安搀着去了书房。
柳舜华低头看了一眼伏在案上痛哭的孙氏,淡声道:“我要到芊芊闺房看看,劳烦同我一起回后院。”
孙氏止住了哭,抬头看着柳舜华,一脸幽怨。
自她被扶正,芊芊做了皇后,柳舜华待她愈加和顺,如今芊芊前脚方走,她便如此嘴脸。
奈何皇后已故,她再无靠山,柳舜华又是相府二少夫人,她只能忍气吞声,不情不愿地跟着去了后院。
一到屋内,门“砰”地一下被柳舜华关上。
孙氏被吓了一跳,透过门缝一看,管家持着根粗棒,带着两个丫头站在远处。
“你……你做什么?我是柳家的夫人,你的母亲,你敢对我动粗?”
柳舜华冷笑道:“凭你也配。往日我尊你敬你,不过是为了让芊芊脸上有光,如今她不在了,你算什么东西?”
孙氏气得满脸涨红,往日她们虽不亲近,但至少面上说得过去,如今她却如此出言不逊,当即仰头道:“你要做什么?芊芊尸骨未寒,你竟如此对她亲生母亲。”
柳舜华一步步逼近,眼中盛满怒火,攥住她的手腕,猛地一推,“你还有脸提芊芊?”
孙氏扑倒在桌案边,撞到边角,疼得嗷嗷大叫,“反了,反了,来人啊!”
柳舜华上前捏住她的下巴,冷声道:“我劝你最好安分点,若是再敢乱叫,我不介意让你永远也开不了口。”
孙氏想到方才管家拿着的棍棒,又见柳舜华眼中冒火,一副恨不得生吞了她的样子,吓得脸色惨白,“你到底要做什么,你父亲能容你在此放肆?”
“父亲若知道你做的好事,只怕杀你都嫌不够。”柳舜华俯身,声音冷得让人发抖,“昨日你进宫,都做了什么?”
孙氏一愣,“芊芊诞下龙子,我去看看自己的女儿,有什么错?”
柳舜华顺势坐下,拿起一支柳棠华素日里戴过的簪子,划过桌案,“你要不再仔细想想。”
孙氏听出她话里的意思,也恼了,“你这话什么意思,我还能害我自己的女儿不成?昨日进宫,我还特意好心给她送了养荣丸,那药丸可是我花了近万钱,低三下四求来的。”
柳舜华眉头一挑,“养荣丸,哪里来的?”
孙氏支支吾吾不肯出声。
柳舜华反手将簪子抵在孙氏脖颈处,“我没时间同你耗,说。”
孙氏又怕又气,眼里噙泪,“我自己的女儿,我难道不心疼?我担心她产后失了宠,给她送些好东西,怎么就错了,竟还要被你这样疑心。”
柳舜华仿佛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你心疼她?自我记事起,你整日一心扑在小弟身上,渴了饿了,冷了暖了,你样样周到。可你何曾好好待过芊芊,你知道她穿多大的鞋,什么身量吗?”
想到芊芊这些年受的委屈,她冷声道:“你当我不知,小弟就要回来了,你是为他的前程担忧。你怕以后芊芊失了宠,帮不上他,不是吗?”
孙氏心思被戳破,也不再掩饰,伸手拨弄着散下来的头发,盯着柳舜华,“是,我是疼儿子,那又怎样。芊芊她做了皇后,就应该帮衬着弟弟。大公子他受废帝信任,得罪了新帝,没捞到什么好处,那是他的事。我儿子是芊芊的亲弟弟,又没得罪新帝,凭什么不能有个好前程?”
她越说越激愤,“芊芊不过一个傻丫头,撞了大运做了皇后,她能得意到几时?将来若没有兄弟扶持,她能坐得稳皇后之位?就像我,为你父亲生儿育女,在柳家熬了几十年,看着所有人的脸色。若我兄长也能得高官厚禄,我至于那么多年,还只是个姨娘?”
静了片刻,眸中悲凉愈深,柳舜华缓缓摇头,“这些年,你在柳家是只有个姨娘的头衔没错,可柳家上上下下可曾苛待过你?衣食用度比照正房,儿女皆认你为母。说来说去,你还是看不上芊芊,就因为她是女子。芊芊能坐上皇后之位,靠的是与皇上患难与共,是她本就是个好姑娘。怎么到了你口中,倒成了天大的运气。孙氏,你根本就不配做她的母亲。”
说到芊芊,孙氏彻底没了底气,一瞬颓然,叹声道:“人都死了,说这些……还有什么意思。”
“有什么意思?”柳舜华垂头,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亲手毒死了芊芊,还问有什么意思?”
孙氏目眦欲裂,惊恐不定,摆动着双手,“你……你胡说。我没有害她,我怎么可能害自己的女儿。”
柳舜华语气陡然凌厉,“你还在撒谎,毒死芊芊的,就是那颗养荣丸。”
“养荣丸?”孙氏梦游似的,“怎么可能,你骗我。我找人瞧过,芊芊也让太医鉴过,明明没有毒的。”
柳舜华冷冷道:“养荣丸本无毒,但里面含了一味附子,无色无味,遇水毒性大增。芊芊产后气血亏虚,那养荣丸本就是大补之物,又有附子在内,耗伤阴血。待太医发现时,已回天乏术。”
孙氏抬头,眼神朦胧,像在大雾中迷失了方向,“你说的都是真的?”
柳舜华扫了她一眼,“你知道我待芊芊如何,我没必要同你扯谎。事到如今,我只问你一句,那养荣丸,你是从哪里得的?”
“葛氏这个贱人,”孙氏扶着桌案起身,双目猩红,咬着牙往外冲,“我要杀了她,我要将她千刀万剐。”
柳舜华一把扯过她,“是葛氏给你的,她又是从何处得来的?”
“芊芊临盆之时,葛氏过来,说到产后保养,便给我推了养荣丸。说她这些年保持容颜不衰,便是在头胎吃了养荣丸,固住了元气。她还说,这养荣丸极其难得,便是当今丞相夫人,也曾服用此物,才得以盛宠至今。我一时鬼迷心窍,听信了她的话。”孙氏眼角闪过寒光,“我道她为何如此好心,贱人,竟要害我。”
果然,是程氏在背后出谋划策。
孙氏固然可恨,但到底是芊芊的生母。血脉相连,骨肉至亲,即便再如何刻薄势利,又怎会真狠下心去害自己的女儿?
可程氏偏偏利用了这一点。
她也曾是侧室,太清楚孙氏的软弱与不甘,知道如何撩拨一个母亲心底最隐秘的恐惧:怕女儿失势,怕自己回到从前,再无翻身之日。于是利用葛氏,让孙氏这个蠢货,攥着程氏递来的刀,亲手扎向自己的女儿。
程氏这一招,当真歹毒至极。
至于葛氏,无论她此次是受人蒙骗还是存心作恶,既敢与程氏沆瀣一气,来日清算时,她定不会手下留情。
柳舜华起身,推开沉重的木门。
外头下了雨,阴湿的水气扑面而来,院中的桂花雨中零落,碎金的花瓣混着泥水,凄艳地铺了一地。
“芊芊到底死在你手上。”柳舜华抬手将簪子掷于地上,清脆一响,“自行了断,或是在此终老,你自己选。”
木门“吱嘎”一声关上。
身后传来孙氏撕心裂肺的哀嚎,“芊芊!娘错了……娘真的错了啊……”
柳舜华漫不经心拂去肩上雨珠,对垂首而立的管家道:“传话出去,柳夫人痛失爱女,伤心过度,即日起闭门谢客,谁都不见。”
回府的路上,柳舜华望着无边黏腻的雨丝,心中发闷。
她问:“你觉不觉得,我太过绝情?毕竟,孙氏是芊芊的生母。”
贺玄度一笑,“你
就是太善了,才会觉得自己绝情。若是我,不当场拧断她的脖子,已是对她最大的仁慈。”
柳舜华笑了笑,心情似乎好了一些。
贺玄度垂头看着柳舜华,欲言又止。
半晌,他握住她的手,艰难开口,“蓁蓁,你要不要,先回凉州。我们……”
柳舜华看着他,目光无比坚定,“贺玄度,这是我们大家的选择,无论结果如何,咱们都要在一起。”
贺玄度摇头,眼底暗潮翻涌,“不,这次不一样。说都不知道贺玄晖记起了多少,我们并无必胜的把握。我总有种感觉,贺玄晖他……他好像有什么计划。我怕,蓁蓁我怕失去你。”
柳舜华攥紧他的手,“玄度,没人能将咱们分开。贺玄晖不能,天道也不能。生生世世,我只认你。”
椒房殿内,夜色如墨。
殿门紧闭,风掠过窗隙,卷起灵前垂落的铭旌,白幡翻飞如招魂之手。殿中仅烛火一盏,孤零零地立在柩前,火苗被风吹得忽明忽灭。
四下空寂,宫人们早已被屏退,偌大的殿内,唯余天子一人。
刘九生跪伏在灵柩前,确认人已散退,忙起身低唤一声,“芊芊。”
躺在棺椁中的柳棠华猛地睁开眼。
昨日,吃了母亲送来的养荣丸,她整个人便头疼不止。幸亏身旁的宫女当机立断出手,姐姐又及时赶到,她才侥幸捡回一条命。
姐姐说,她梦到了上辈子。
在姐姐的梦里,丞相夫人程氏为了将她女儿推上皇后之位,设计将她毒死。后九生有所察觉,引起丞相府忌惮。贺丞相决定先下手为强,利用贺玄晖大婚,引九生前往,意图将他诛杀在回宫途中。
她虽逃过此劫,但程氏既已对她动手,九生与丞相间隙必生。
贺丞相对九生动手,是迟早的事。
她惊得一身冷汗。
刘九生伸手将她扶起,端过一旁的肉粥,“芊芊,饿了吧,先吃点东西。”
柳棠华点头,接过肉粥。
刘九生望着她,看她一口气喝了个精光。
昨日,听闻芊芊出现血崩之兆,他如坠冰湖,整个人面如槁木。
贺玄度曾同他说过,柳舜华梦到的上辈子之事。
他原以为,梦中之事成了现实,他这辈子再也见不到她了。
直到看到芊芊完好无损地站在他眼前,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让他不受控制地浑身发颤。
他根本无法想象,没有芊芊,他要怎么活。
之前他想得太天真,他以为他能护得住她。到头来却发现,是自己将她带入这样危险的境地。
一想到她险些死在自己面前,他就再也无法继续等下去!
他想,上辈子他肯等,是因为芊芊已经不在了,他了无牵挂。
这辈子,他不能再让芊芊涉险。
他要想办法将芊芊送出去,远离这些纷争。
这个想法提出来的时候,贺玄度很支持。
程氏动手,丞相多疑,必不肯相信九生会轻易善了。为保全丞相府,他迟早会对九生下手。与其等丞相府筹备周全,倒不如将计就计,逼丞相府提前行动,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贺丞相并不想明目张胆地造反,势必不会依靠军部力量,那他行动必定受限。
柳棠华听后,点头赞同。她不想同刘九生分开,也并非贪生怕死,只是贺玄度说服了她。
此举虽险,却并非毫无胜算。
刘九生看得鼻尖发酸,伸手帮她拭去嘴角的残渣,“芊芊,真是苦了你了。”
柳棠华扑哧一笑,“苦什么,这棺椁又大又舒服,我只需要躺着,不用应付那些人,不知多清闲。”
刘九生笑笑,“是吗,那我也试试。”
话音未落,他长腿一跨,翻身进了棺椁,就势躺下。
棺木虽宽,但两人并肩仍显拥挤,他的臂膀紧贴着她,温热透过衣料传来。
柳棠华侧眸瞧他,忍不住揶揄道:“皇上堂堂九五之尊,竟陪着我一起睡棺木,不觉得憋屈吗?”
刘九生将她抱在怀中,嗓音低沉:“有你在,我哪里会觉得憋屈。便是即刻被盖上棺盖,埋入黄土,我也心甘情愿。”
柳棠华心头一热,却故作嫌弃地推他:“去去去,谁要和你一起埋?我好不容易装死躲清静,你倒好,死也要来凑热闹。”
棺椁内光线昏暗,唯有几缕烛光透过缝隙渗入,映得她的眉眼格外柔和。他忽然低声问:“怕吗?”
柳棠华静了一瞬,摇头:“不怕,就是有些冷。”
刘九生闻言,毫不犹豫地解开外袍,裹住她的身子。
柳棠华没再说话,只是往他怀里缩了缩。
刘九生将她搂得更紧了些,贪婪地嗅着她熟悉的气息。
芊芊,此事若成,我不再受制于丞相,你我江山共享。若事败,天地辽阔,你……好好活着。
皇后薨逝的第三日,皇上终于离开椒房殿,召太史择吉日出殡。
程氏悬了几日的一颗心,终于落下。
宫内传来消息,太医诊断,皇后娘娘产后不足以致血崩。王嬷嬷从葛氏那里打听到,孙氏听闻皇后病逝,大受打击,一病不起。
皇后死了,没有人知道是她动的手。
她的女儿容暄,很快便会成为新的皇后。
第112章 第112章噩梦
被叫到书房的时候,程氏很得意。
皇后已薨逝,如今整个长安城,只有她的女儿才配得上后位。
相爷想必是找她商讨,何时送容暄进宫。
书房内,贺留善见到程氏进来,一双鹰目紧紧盯着她。
程氏被他的眼神吓了一跳,强自镇定道:“相爷唤我何事?”
贺留善脸色阴沉,也不绕弯子,“是不是你对皇后下的毒?”
程氏不可置信,惊愕抬头,脸上不断抽搐,“相爷,您……您说什么?”
贺玄晖轻叹一声,“母亲,此前我撞见你让王嬷嬷去买药,以为你病了,便让人去药铺查看。你让人买的,是附子。附子无色无味,入水剧毒,产后体虚之人慎用。”
他并未将梦中之事
告知任何人,包括他的父亲。皇后病逝后,他意识到母亲提前动手,为免日后被动,提前寻了个借口告知父亲。
贺留善冷声道:“是不是你,我要你亲口承认?”
程氏见事已暴露,垂着头,不敢再隐瞒,“是……是我。”
贺留善猛地一拍桌子,“你到底有没有脑子,竟然瞒着我去毒杀当朝皇后?”
程氏从未受过这般厉声呵斥,又是当着儿子的面,强撑着扬起下巴,“他刘九生都是你扶持上去的,对你俯首帖耳。一个皇后,杀就杀了,有什么关系。这皇后之位,本来就应该是我女儿的。”
“愚蠢!”贺留善喉间滚出一声压抑的低吼,“简直愚不可及!”
程氏并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但见贺留善大发雷霆,隐约意识到事情已经超出了控制,低垂着头不说话。
贺留善阖上双眼,又缓缓睁开,直直盯着她的眼睛,声音不悲不怒,“那万曼呢?”
万曼,是贺留善的原配,贺玄度生母的名讳。
听到这个熟悉的名字,程氏猛地抬头,面如死灰。
贺留善心中不住翻涌,胸口剧烈起伏,猛地咳嗽起来,“你什么都有了,为何还要杀她?”
程氏瘫软在椅子上,低垂着眉,声音柔婉,“相爷,我十五岁便跟了你,陪着相爷从寒门学子到如今位极人臣。我做的一切,不过是怕有朝一日,再不能站在相爷身侧。相爷是我的天,我不能忍受没有你。”
一滴清泪倏然滑落,程氏眼中水光潋滟,甚为凄楚。
贺留善眼前忽地浮现旧日景象,适逢大雨,她抱着食盒,在书院外等了两个时辰,单薄的春衫被雨水浸透,看到他,缓缓起身,盈盈一笑。
他的心一下又软了,无力挥了挥手,透着说不尽的疲惫,“你下去吧,这些日子,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
程氏埋头,眼中闪过一丝恨意。
万曼,死了都不安分,还想横在她与相爷之间。
名门闺秀,林下风致又如何,还不是敌不过她一滴泪。
看着她离去的背影,贺留善缓缓闭眼:“你母亲,真的被我惯坏了,才会如此不知天高地厚。”
贺玄晖叹了一声,上前道:“父亲,母亲是做错了。但既已成定局,事态紧急,咱们要好好应对才是。”
贺留善眼中一丝哀伤转瞬即逝,缓缓回过神。
丞相夫人毒杀皇后,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刘九生迟早会听到风声。
此前废帝,朝野上下嘴上不说,对他已颇有微词。如今推刘九生上位,武帝太子洗刷冤屈,他在朝中口碑才有所好转。若此时丞相夫人毒杀皇后之事公之于众,那他势必声名扫地。
刘九生与柳棠华鹣鲽情深,若是知晓此事,必不会放过贺家。若他借助朝中舆论,真对相府动手,纵使他权势滔天,想还手都寻不到理由。届时权力回到刘九生手中,相府只能任他宰割。
柳棠华的死,关系到朝廷局势,牵一发而动全身,相府已经没有退路。
贺留善凝眸道:“你母亲动手之事,可还有其他人知晓?那个柳夫人,会不会口风不紧?”
贺玄晖摇头:“柳夫人应当不知。我让人打听过,皇后薨逝第二日,二弟妹曾回府报丧。此后,她便一病不起,闭门谢客了。”
烛火晃动中,贺留善缓缓起身,半个身子埋在阴影里,“在事情暴露之前,必须先动手。刘九生,不能活。”
平阳王被禁三个月后,毫无意外地发现朝中局势明朗,贺留善权倾朝野,已无人能与他抗衡。
因彭城王一事,平阳王已彻底得罪新帝,再无获得荣宠的机会,迅速认清形势,开始向相府示好。
示好的诚意,便是刘妉柔。
刘妉柔被父亲逼着,约了几次贺玄晖。贺玄晖也不拒绝,两人心知肚明,应付着相府与平阳王府。
皇后大葬三个月后,丞相一病不起,太医署日日遣人问诊,带回的脉案却一次比一次沉重。
贺玄晖跪在未央宫殿前,求皇上赐婚,替丞相冲喜。
刘九生感念贺丞相扶持之功,特允。
贺玄晖与刘妉柔的婚期,定在下月初。
同上辈子一样,贺留善准备在贺玄晖婚礼上动手。
自那日贺玄晖主动找上她,半真半假地讲了个故事后,便沉寂许久。
她不知道贺玄晖到底是怎么想的,有没有放弃,她也不在乎。她只知他不是真心求娶刘妉柔,不过是想利用她,引皇上亲自参加婚礼。
若是不知也就罢了,可是刘妉柔喜欢的,明明是兄长。
兄长对刘妉柔也可谓用情至深,孑然一身,至今未娶。
只是,上辈子,直到刘妉柔出嫁,兄长并未有所举动,她摸不清兄长的想法,不好擅自行动。
贺玄晖大婚,干系重大,她不能阻止。但是,她要保全刘妉柔大婚之后安然无恙。若是寻个时机,见一见兄长,再好不过。
夜已深沉,贺玄度清浅的呼吸响在耳边。
柳舜华翻身,替他掖紧被子,打了个哈欠,沉沉睡去。
朦胧之间,她又梦到了前世。
相府来人提亲,兄长不置可否。
她对这个名满长安的大公子好奇,打听了贺玄晖的行踪,守在酒楼,想见见他。
桃花堆在枝头,将歇未歇。她坐在二楼,半开着窗,偷偷望向对面的贺玄晖。
花枝掩映中,男子一身银色锦袍,袖口绣着暗纹竹叶,清雅如画。
对面人不知说着什么,他微垂着头倾听,日光斜斜映在他侧脸,勾勒出一道温柔的轮廓。
似有所感,他抬眸,朝着她的方向回望。
她心头一跳,慌忙合窗,却听对面传来一声低笑,温润似玉,带着几分了然与纵容。
忽而风吹散桃花,落红成阵。
喜烛高燃,烛泪如血,她静静地躺在床上,穿着嫁他时的喜服,盖着个红盖头。
他握住她的手,温柔地叫着她的名字:“舜华,我知道错了,我不该惹你生气。”
有个女声尖利道:“彰儿,你疯了,她已经死了,死了。明日便是你大婚之日,你对着个死人做什么?”
他置若罔闻,伸手拿掉她脸上的红盖头,一具被烧成焦炭的脸赫然出现在面前。
“啊”的一声,凄厉的女声划破夜空。
柳舜华猛地睁开眼,从噩梦中惊醒。
她为什么会梦到这些?
天已经亮了,贺玄度已穿好外衣,正准备外出。见她起身,额上满是汗,走过去,伸手替她将汗拭去。
“怎么了,做噩梦了?”贺玄度轻声问。
柳舜华顺势扑在他怀中,抱着他的腰。
贺玄晖大婚迫在眉睫,丞相府动作频繁。找来死士假冒千机阁之人,秘密劫走一批彭城王一案涉事人员。意图杀掉刘九生后,将罪名安到彭城王旧党身上,然后扶持小皇子登基,继续做他的辅政大臣。
被救出来的这批人,就有刑风。贺玄度要来往周旋,这些日子早出晚归,几乎没闲着。
他拍着她安慰道:“我今日会早些回来,好好陪你。”
柳舜华缓缓平静,松开他,问:“那你今晚想吃什么,我让厨房准备。”
贺玄度想了想,“天冷,就吃暖锅吧,叫上大伙一起。”
柳舜华点头,笑道:“好,我让她们多准备些食材,等你回来一起吃。”
午后,柳舜华也出了门,直奔柳府。
马车行至点心铺子,柳舜华让车夫停了下来。
上次,她便是在此遇到了刘妉柔。
她方欲下车去买上几块莲蓬糕,便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铺子里走出。
是兄长。
柳桓安拿着糕点,步履匆匆,转身进了对面的酒楼。
柳舜华下车跟了上去,想要同兄长打个招呼,上了楼,只见兄长转头进入一间包房。
房门阖上的瞬间,她瞧见屋内一女子临窗而坐,正是刘妉柔。
柳舜华回到马车上,靠着车壁,闭上眼。
兄长这个时候去见刘妉柔,可见她在他心中分量。
他做事一向有分寸,既然肯来见她,必然是心中已经有了主意。他知道贺家会造反,定不会放任刘妉柔不管。
柳舜华对兄长,很放心。
“回去吧!”她对着车夫道。
芊芊被皇上秘密安置在宫外,由暗卫日夜守着。兄长与刘妉柔都是聪明人,自然也会有他们的解决方式。
柳舜华心中两块大石落下,整个人都轻快起来。
妙灵坐在小凳上,手里择着嫩绿的菜叶,抬头笑问:“少夫人今日怎么这般有兴致,竟要亲自下厨?”
柳舜华眉眼弯弯:“许久没和你们一块儿用膳了,今日咱们小酌几杯,好好热闹热闹。”
芳草将切好的肉放在盘中,闻言扑哧一笑:“小姐,你喝醉了是要发酒疯的,就不怕姑爷看你笑话。”
柳舜华抬手,将手掌伸进她脖颈内,芳草一个激灵,像只受惊的兔子跳到妙灵身后。
妙灵抿唇轻笑,把择好的菜放进盆中,用水仔细冲洗干净。
银纤姑姑跨进来,笑道:“大老远都听到你们在闹,快些上菜吧,锅已经摆上了。”
膳厅内,小火炉烧得正旺,铜锅中乳白的汤底咕嘟咕嘟冒着泡,蒸腾的热气裹着饭菜香弥漫开来。
落日余晖透过窗纸在青砖地上映着暖融融的橙红,茜纱窗外,冬日的暮色格外温柔。
柳舜华朝窗外望了望,朝屋外道:“洪声,你去西门瞧瞧,玄度怎么还没回来。”
正在院中忙活的洪声听罢,忙麻利地跑了出去。
几人说说笑笑,只等着贺玄度回来。
院内似乎响起脚步声,柳舜华以为贺玄度回来,心头一喜,忙起身相迎。才起身,便觉一阵天旋地转,整个人浑身无力,重新跌回椅中。
一阵不好的预感瞬间涌上心头,柳舜华强撑着抬眼望去,银纤姑姑已伏在桌上不省人事,芳草瘫软在地,妙灵正死死抓着桌沿。
她猛地咬破舌尖,血腥味在口中蔓延,剧痛让
她勉强保持清醒。
方想开口呼救,喉咙像被烈火灼烧,发不出半点声音。她只能挣扎着开门,试着将屋内之人往外拖。
直到将最后一人拖了出去,她无力地扶着门框。
还未喘一口气,后颈突然传来一丝凉意,针扎似的疼,她视野开始模糊,头一歪,倒了下去。
暮色四合,庭院里笼着一层淡金色的余晖,回廊下新换的灯笼已经点亮。
洪声催促道:“二公子,快些吧。少夫人等了你许久,已经饿得直打转了。”
周松跟在后面笑道:“我看,是你饿了吧。”
贺玄度将手中的腊梅递过去,“难得你勤快,待会先将这花插上。”
话音未落,远处突然传来撕心裂肺的喊叫:“火,起火了,起火了!”
刹那间,铜锣声、奔跑声、喊叫声乱作一团。
方才还静谧的庭院顿时炸开了锅,下人们提着水桶四处奔窜。灯笼的火光与远处冲天的烈焰交织,将夜空染得血红。
周松惊道:“膳厅,是膳厅。”
贺玄度心中骤然一紧,发疯似的朝膳厅奔去。
转过回廊,贺玄度呆呆地立在院外,膳厅已被火海吞噬,浓烟翻滚着喷涌而出,火舌已经舔上了房梁。
妙灵她们无力瘫软在廊下,脸色惨白地不停咳嗽着。
蓁蓁不在!
“蓁蓁呢?”贺玄度冲过去,抓住妙灵的肩膀,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妙灵颤抖着指向火场,泪水和烟灰混在脸上,“少夫人……少夫人把我们都拖出来,自己却……”
蓁蓁在里面,她还在里面。
未等听完,贺玄度毫不犹豫地朝火光中奔去。
周松一个箭步上前,死死抱住他的腰:“公子!房梁要塌了!您不能去!”
“滚开,蓁蓁还在里面。”贺玄度暴喝一声,双目赤红如血,额角青筋暴起,一把将周松甩出,不管不顾地往前冲。
周松眼见拦不住,眼中闪过一丝决绝,飞身而起,一记手刀重重劈在他后颈。
贺玄度身形一滞,眼中的猩红还未褪去,便直直倒向周松肩头。
手中的腊梅缓缓从松开的指间滑下,跌落在地。
“对不住了,公子。”周松红着眼眶喃喃道,扛起昏迷的贺玄度转身就跑。
身后传来震耳欲聋的轰响,房梁终于不堪重负,带着熊熊烈焰,砸了下来。
火势蔓延得太快,连程氏都被惊动了,生怕牵连到其他院落,急忙遣了更多仆役前来救火。
一个时辰后,大火终于被扑灭。
家仆们在灰烬中不停翻找,终于在一处尚未完全烧毁的角落里,发现了那具蜷缩的躯体。
众人七手八脚地将那具焦黑的尸身抬了出来,小心翼翼地安放在膳厅前的空地上。
惨白的月光照在那具已经辨不出面容的尸身上,衣袍几乎被烧成灰烬,整个躯体黑黢黢的,像一块被烈火焚烧过的枯木。
贺玄度醒了过来,跌跌撞撞地扑到尸身前,双膝重重砸在地上。颤抖的手指悬在半空,却不敢触碰,生怕一碰她就会碎成齑粉。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呜咽,泪水砸在焦黑的土地上。
“蓁……蓁……”他嘶哑地唤着,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
她说她梦到了前世,他死于一场大火,总是不住叮嘱他,要离火远一点。
她说今晚做暖锅,等着他回来一起吃。
她说等长安事了,就陪着他一起回凉州,自由自在,无拘无束。
……
贺玄度心口像是有千万把刀,同时搅动着五脏六腑。
他为什么不早点回来?为什么不陪着她一起死?
“啊……”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划破夜空,贺玄度匍匐在那具焦黑的尸身旁,像是要把自己也融进这片焦土里。
远处,那束早被遗忘的腊梅已化为灰烬,只有几片残瓣在夜风中打着旋儿,轻轻落在了蓁蓁的尸身旁。
贺玄度捡起飘落在地上的花瓣,轻轻放在柳舜华手中。
突然,他手一顿,猛地睁大双眼。
不对,不对,这不是蓁蓁。
第113章 第113章她一直在梦里?
蓁蓁的手,他握过一万次。
只看一眼,他便知道,这双手不是蓁蓁的。
尽管眼前的尸身穿着蓁蓁的衣裳,身形与蓁蓁一般无二,可她不是蓁蓁。
贺玄度瞬间从混沌的悲痛中清醒。
蓁蓁没有死,有人精心策划了这场假死。
他甚至不用细想,眼前就浮现出贺玄晖那张永远笑得温和的脸。
如此大的火,蓁蓁葬身火海的消息传出,程氏与贺容暄都亲自过来,贺玄晖却没有任何动作。
贺玄晖,他到底想做什么?
在即将迎娶刘妉柔,暗杀九生的关头,居然劫走蓁蓁。
若是为了制衡九生,想要多一重保障,他大可不必如此大费周折,何况明面上柳棠华已死,蓁蓁对于这场政变根本无关紧要。
贺玄度猛地睁大双眼,周松此前说过,贺玄晖曾让凉州刺史帮忙做一个假身份。
他想要替蓁蓁改头换面,以另一个全新的身份活着。
贺玄度攥紧双拳,霍然起身,声音依旧带着几分嘶哑,“来人,将少夫人送至正厅。”
程氏与贺容暄就站在院中,贺玄度经过她们身边时,程氏换上一副慈母做派,温声道:“你父亲他重病在床,彰儿在旁伺候,脱不开身。老二,你要节哀啊。”
贺玄度扫了她们一眼,大步离开。
程氏冷声道:“养不熟的狼崽子,父亲一病不起都未曾见他落过一滴泪。不过死了个女人,哭天喊地的,要了他的命一样。”
接二连三的变故,贺容暄的皇后梦彻底破碎。
与母亲不同,贺容暄自幼熟读经书,又得大儒教导,母亲毒杀皇后被父亲发现,父亲表现出的紧张,让她瞬间有了警觉。
她不熟悉刘九生,以为他与那些围着她打转的男子没什么不同,凭借自己的美貌与才情,一个小小的柳棠华,不足为惧。可皇后薨逝,刘九生先是悲痛之下,从椒房殿门前石阶上滚落摔伤了腿,又是一连三日宿在椒房殿,还被人发现衣衫不整地从棺椁中走出。
她开始意识到,这步棋,或许
是真的下错了。
这些日子,父亲病重,她日日前去请安,伺候在病榻前。外面都在传,贺丞相怕是时日不多了,可她知道,父亲是在装病。
她看得出来,丞相府表面风平浪静,实则波谲云诡,父亲与兄长,似乎在谋划什么。
兄长这些年一直不愿娶亲,如今突然就求皇上赐婚,这里面或许与父兄谋划之事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她蹙眉,“柳舜华一死,府内便要办丧事,兄长婚期将近……”
程氏这才想起来这茬,“真是的,这个柳舜华,好死不死的,非要在这个节骨眼上。不行,我这就去见你父亲。”
正厅内,烛火昏黄,贺玄度坐在灯下,双目微阖,想着今日发生之事。
晨起出门时,确有几个鬼祟身影尾随,被周松带着绕了几道巷子才甩脱。回府途中,又有几个孩童突然窜到马车前,惊得马匹扬蹄嘶鸣,耽误些时辰。
如今想来,这一切大抵都是提前安排好的。
周松端着粥进来,见贺玄度坐着,小心翼翼递过去,“公子,后面要做的事,还多着呢,你可不能倒下,好歹吃点吧。”
贺玄度接过,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周松怔了怔,他原不抱什么希望,以贺玄度的性子,这会根本吃不下任何东西。本以为要费尽唇舌相劝,未料他竟这般干脆。
吃完,贺玄度将碗推到一边,“可都问清楚了?”
周松回道:“问过了,说是屋内炭火烧得太旺,门窗又紧闭着,导致少夫人她们四肢乏力。大约是少夫人救人的时候太急,不小心踢翻了炉子,这才导致膳厅起火。”
贺玄度冷哼一声,“倒是天衣无缝,看来他已筹划多时了。”
周松道:“公子,你怀疑,是人为?”
贺玄度点头,“你不觉得,这一切都太巧了吗?”
周松细细一想,怒目道:“是不是程氏那个贼婆娘,竟敢如此明目张胆暗害少夫人,我真想今晚就去砍了她的头……”
“急什么。”贺玄度淡淡打断,目光扫向厅中停放的那具焦尸。
周松顺着望去,见那焦黑躯体,一想到早上出门还活生生的人,一转眼成了一具焦炭,不觉湿了眼眶,“少夫人……她死得好冤啊!”
贺玄度眉头一皱,下意识地捂住口鼻,“实在太臭了,待会你寻些香来熏。”
周松目瞪口呆。
方才还哭天抢地的,恨不得随少夫人一起赴黄泉,这会居然嫌弃起来。
虽说人走茶凉,可这茶凉得也太快了。
贺玄度瞥了他一眼,“不是蓁蓁。”
周松心一凉,公子这是魔怔了。
贺玄度一看他表情,便知他在想什么,“蓁蓁食指与无名指齐长,我不会记错。”
周松凑近了去看,尸身食指略长于无名指。
他彻底傻了眼,“公子,这到底怎么回事?”
贺玄度凝眉,“应该是贺玄晖,除了他,没人会这么做。”
周松一惊,“大公子,他为何要抓少夫人?”
贺玄度脸色阴沉,没有说话。
他在想,蓁蓁现在究竟在哪。
贺玄晖婚礼在即,府内人多口杂,他必不会将人留在府中。
方才他已遣洪声去打听,这会他应该回来了。
果然,屋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洪声走了进来。
贺玄度问:“打听清楚了,今日晚间可有什么东西抬出去?”
洪声喘着气,“傍晚时分,府内的确有几箱东西抬出去,说是大公子单独送给妉柔郡主的贺礼。”
他猜得不错,贺玄晖果然已经将蓁蓁转移。
待洪声退下,周松急道:“公子,你说少夫人现在会在什么地方,会不会已经被送出长安了?咱们要不要去找他对峙?”
贺玄度摇头,无凭无据地找上门,讨不到好处不说,反而会打草惊蛇。
还有,贺玄晖如此大费周章,设计让她假死,无非是想让蓁蓁换一个新身份,好遂了他那龌龊心思。只是,以蓁蓁的性子,必不会就范。贺玄晖定要亲自安抚,岂会这么快就将人送走?
不过,凡事皆有可能,事关蓁蓁,他不敢大意,“你让人通知凉州周边暗探,凡有可疑之人,一律扣下。”
周松退下后,屋内重归寂静。
贺玄度静坐良久,起身步入内室。
屋内黢黑,没有掌灯,他摸索着点燃烛台,一线微光颤颤巍巍地亮起。
恍惚间,他好像看到了蓁蓁。
暖榻之上,她披着雪白的狐裘,青丝半挽,在灯下翻着书,昏黄的光晕照在她身上,柔和得让人心安。
案台上,静静放着一块木牌,表面打磨得光洁圆润,平安的安字尚有一笔未完成,旁边还搁着她惯用的小刻刀。
他拿起木牌,指腹抚过光滑的木质纹理,有淡淡的木香,还有她独有的梅香。
一阵穿堂风过,烛火剧烈晃动,屋内空荡荡的,没有她。
寒意刺骨,贺玄度从未觉得这么冷过。
他颓然倒在榻上,缩蜷缩成一团,将木牌贴在脸上,目光黯淡而空洞。
渐渐地,涣散的目光开始凝聚,眼底似有寒霜蔓延,一寸寸冻结所有情绪,凝滞着一股势不可挡的杀意。
贺玄度猛地坐了起来。
整整一夜,贺玄度不眠不休,整理出相府名下所有田庄铺子私宅,让人秘密前去一一查看,不可有错漏。
第二日,贺玄度去了柳府。
皇后娘娘病逝的阴云还未消散,柳舜华葬身火海的消息又传来。
柳奉经受不住打击,整个人一僵,当场昏厥过去。
柳府亲族来了大半,聚在正厅,议论纷纷。
贺玄度拉着柳桓安去了书房,讲明原委。
柳桓安勃然大怒,面色青紫,“岂有此理,这个贺玄晖,真是荒谬至极。”
贺玄度道:“原本还想让他走得体面一点,如今看来,没这个必要了。”
柳桓安转头,贺玄度说得云淡风轻,神色自若,他却从中看出了一种冷酷到极致的漠然。
书房门被敲响,管家在外道:“大公子,您还是出去看看吧,二老爷在那闹呢。”
柳桓安开门,贺玄度紧随其后,跟着朝正厅走去。
人还未到,便听到二老爷的声音,“咱们这些人,年节时送了多少好东西,那都是给皇后娘娘还有丞相府的,不过是求着能沾点光,如今靠山既倒,我萋萋婚事也……唉,你们也要留点心,这以后啊,官场上受排挤,且忍一忍吧。”
“不行,要让大哥出来主持公道。皇后娘娘虽薨逝,可皇子犹在,大哥怎么说也是皇上的老丈人,岂能看着咱们在这受欺辱?”
柳桓安一听便知,芊芊做了皇后,柳家人多多少少受了点恩惠,可如今她人已薨逝,原本还给柳家几分薄面的那些人,便更不将柳家人放在眼里。
他只觉可笑,他作为柳家长子长兄都未曾得到半分实利,他们这些人,怎么敢让父亲出来主持什么公道?
两人跨进门,吵嚷的人群一下静了下来。
暖阁内,女眷的声音此刻尤为明显。
葛氏叹道:“我早说过,乌鸦插上凤凰羽,终究要现原形的。你们瞧,一个病死,一个烧死,可见是福薄,命里啊担不起这等滔天富贵。”
柳桓安气得浑身直颤,这葛氏,欺人太甚,竟敢如此诋毁妹妹们。
“砰”的一声,贺玄度一脚将隔在暖阁中的屏风踹倒在地。
尖叫声四起,里面的女眷吓得乱作一团。
贺玄度瞧着葛氏,声音不带一丝温度,“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背后中伤蓁蓁。”
葛氏涨红了脸,“我是蓁蓁的叔母,你敢对我不敬。”
“叔母?”贺玄度冷笑一声,“这个时候,倒想起来是蓁蓁的叔母了,怎么方才口下无德时,忘得一干二净。蓁蓁敬你,我才给你几分薄面。蓁蓁不在了,你什么都不是。”
葛氏脸色煞白,不敢再多说一句。
贺玄度扫视一圈,冷声道:“我不管你们藏着什么心思,今日这话,我只说一遍。蓁蓁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也是我这辈子唯一的妻子,她的家人,便是我的家人。日后若是谁敢在柳府闹事……”
他长剑一挥,正中二老爷桌上的杯盏。
啪的一下,落在地上,碎成两半。
“犹如此盏。”
厅内众人见状,面色齐齐一变,再无人敢多说一句。
相府内,程氏听闻贺玄度亲去柳府报丧,还大闹一场,面色凝重。
过几日便是贺玄晖大婚,柳舜华死在这个当口,婚事要如何操办?
她虽不喜刘妉柔,但贺玄晖非她不娶,已经耽搁了许多年。事到如今,她已认命,只盼着刘妉柔入府,能早日替相府开枝散叶。
下了朝,贺玄晖让人来传话,说寻太史令看过,相府屡遭变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