丞相病弱是症结,需冲喜以致邪祟,大婚时日不变。至于柳舜华的丧仪,一切从简。
程氏很得意,她又赢了贺玄度,压万曼一头。
午后,柳舜华醒了过来。
她头昏昏沉沉,咳了几声,强撑着虚弱的身子,缓缓坐起。
待看清周遭,整个人便如五雷轰顶,怔在床上。
半旧的罗帐飘在床前,床边的榆木小几上摆着个素瓷瓶,里头插着几枝将谢未谢的山茶花,香气已淡得几不可闻。
这里是,西竹院。
她下意识低头,一股恶寒攀上心头,霎时如坠冰窟。
她穿的,正是葬身火海前那件朱红菱纹锦袍。
头疼欲裂,她分不清梦境与现实。
记忆潮水般翻涌,与贺玄度的点点滴滴,那些温存耳语,那些刻骨铭心的誓言,难道都只是她被困在这西竹院里,日复一日幻想出来的虚妄?
她不甘心,想放声大叫,可却像被一双无形的手扼住,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是了,她是在梦里,梦里的人,是发不出声音的。
一股彻骨的悲凉席卷全身,她无助地瘫软在墙角,任由泪水无声滑落。
北风呼啸着,震得窗棂哐当作响,屋内炭火腾地一下升起。
不对,她死那一年,是三月,桃花盛开的时节。
她像是抓到最后一根救命稻草,顾不得四肢绵软,踉跄着从床榻滚落。膝盖重重磕在青砖地上,却浑然不觉,跌跌撞撞爬到窗边。
碎雪如絮,从灰蒙的天幕中飘落,庭前海棠枝头已覆上薄雪。雪粒扑簌,轻叩窗纸,偶有风过,檐下旧铜铃叮咚作响。
院中枯草没膝,满目荒芜,分明是上次同贺玄度来时的模样。
呆愣片刻,柳舜华狂喜,这不是梦。
她闭上眼,让自己平静,尽力回想着。
她正在膳厅等贺玄度,突然闻到一股异味,浑身瘫软无力,救出芳草她们,脖颈上针扎似的疼,之后便陷入昏迷。
确认不是梦,可到底是谁动手,究竟有何意图,是不是冲着贺玄度?
门锁声响起,吱嘎一声,门被打开。
雪花飞卷而入,屋子中央燃烧的炭火噼啪作响,来人逆着风雪,缓缓逼近。
“你醒了?”他问。
柳舜华皱眉,看着来人脱口道:“贺玄晖?”
第114章 第114章她要出去,没有她,贺……
柳舜华喉咙嘶哑,发出的声音含糊不清。
贺玄晖听到,身子陡然一僵,脸上顿时绽出奇异的光彩。
这辈子的柳舜华,从不直呼他的名字。
他走近,眸底暗流涌动,声音因过度激动不觉有些发颤,“舜华,你记得我了。”
柳舜华一愕,立即意识到什么,冷着脸费力道:“贺玄晖,我好歹是你弟妹,你却抓我到这里,到底要做什么?”
贺玄晖眼中的光亮霎时黯了下去,垂下眼眸,看她衣着单薄,伸手将她从榻上抱起。
柳舜华惊骇,伸手拼命捶打,奈何浑身无力,拳头落下去软绵绵的,贺玄晖纹丝不动。
所幸,他只是将她抱回到床上。
柳舜华眸中燃起怒意,厉声道:“你要做什么?为什么要抓我?这里是什么地方?”
贺玄晖伸手为她盖上锦被,目光缓缓扫过屋内陈设,嗓音低沉:“舜华,这里是你以前生活过的地方。”
柳舜华头皮发麻,极力控制住内心的恐惧,“你胡说什么,我何时住过这里?”
贺玄晖温柔一笑,语气轻柔得像哄小孩子,“都是上辈子的事了,你不用担心,日子很长,我会让你慢慢记起的。”
柳舜华怔怔地盯着他:“疯子,你就是个疯子。”
贺玄晖抬起头,温润的脸上浮起一片柔情,“自我记事起,总是会梦到一个女子。她就站在桃花树下,回头冲我一笑。我不知道她是谁,但就是知道,她对我……很重要,比我的命都重要。”
“我想找到她,可梦中,怎么也看不清她的脸。这些年,我见过许多人,有身形相似的,有气质相近的,可没有一个是她。到了婚配的年纪,父母催我成婚,可我还没找到,怎么能甘心,于是,我便与怀着同样心思的刘妉柔定下约定,以此来挡住悠悠众口。”
“那日,在浮霞园,我见到了你。一种熟悉的感觉让我浑身血液翻涌,像是已经死去的枯藤,重新发了新芽。可梦中女子对我温情脉脉,你对我却冷冷淡淡,我开始怀疑我认错了人。”
他叹了一声,接着道:“后来,母亲提出要与柳府议亲,我鬼使神差,竟然应了下来。只是天意弄人,你最后还是嫁给了贺玄度。我本来已经打算放弃,可……就在你大婚那日,我全部记了起来。舜华,你便是我梦中一直出现的女子。”
柳舜华冷哼一声,“一个梦而已,你还真信了。”
“还记得我跟你讲过的那个故事吗?故事中那个男子是我,那个女子就是你。”贺玄晖抓过她的手,漆黑的眼眸里翻涌着近乎疯魔的执念,眼尾泛起病态的红,“柳舜华,你是我的妻子,这么多年,我一直在等你。”
这些年,他等得太久了,久到他都要放弃了。
他苦苦追寻着一道道虚幻的影子,苦到每根骨头都浸透了绝望。
他不是没怀疑过,一切真的只是一场梦,他的等待不过是徒劳。
可是,上天让他遇见了柳舜华,让他记起前尘往事。
柳舜华就在他身边,他怎么能错过。
他突然低笑起来,笑声里混着哽咽,滚烫的呼吸喷在她颈侧,冰凉的唇瓣贴着她耳垂,“可老天爷终于开眼了是不是?舜华,你让我好等啊。”
柳舜华只觉一股恶寒,用尽全力,一把推开他,厉声道:“不,我不是。我已经嫁给了玄度,我是相府的二少夫人。”
空气骤然凝固。
贺玄晖的眼神在一瞬间暗了下去,像是被刺伤的野兽,却又在下一秒归于诡异的平静。
“错了。”他缓缓勾起唇角,眼底却毫无笑意,“相府二少夫人柳舜华已经葬身火海,世间再无此人。如今,你是我的,是我贺玄晖的妻子。”
柳舜华浑身犹如雷击,“你什么意思?”
贺玄晖平静道:“相府二少夫人柳舜华已于昨日亡故,明日便要下葬。”
柳舜华瘫软在锦被间,贺玄晖做了局,让所有人都以为,她死在火海中。
那贺玄度呢,他会不会真的以为,她已经不在这个世间?
不行,她要出去。
没有她,贺玄度会疯的。
柳舜华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冷声道:“既然这世上再无柳舜华,那你打算关我一辈子?贺玄晖,你便是这么爱我的?”
“蓁蓁,我知晓,你不喜束缚,怎么可能一直关着你。”贺玄晖垂眸看着她,语气诚恳,“你不是一直很喜欢凉州嘛,我已为你重新找了个身份,正是凉州籍。”
柳舜华打了个寒噤,连身份都准备好了,可见贺玄晖筹谋已久。
贺玄晖痴痴地望着她,“我从未想过要娶刘妉柔,不管是上辈子,还是这辈子,我想娶的,只有你。”
柳舜华忽而笑了起来,他说他想娶的只有她,“那刘妉柔呢,三日后,你不是要娶她。届时,她是正妻,我呢,算什么,被你藏在别院的金丝雀?还是见不得光的外室?”
贺玄晖伸手又想碰她的脸,看到她眼中的寒意,僵在半空,“舜华,我怎么舍得这么对你?我与刘妉柔之间,不过是一场交易。等我这边事了,她会自请和离。我会光明正大地娶你,迎你做我的正妻。”
多讽刺,上辈子他为了所谓的心上人,将她冷落在后院,任由程氏迫她自降为妾。这辈子,她却成了他的心上人,逼迫着另一个女人为她让位。
她抬起头,眼中满是决绝,“倘若,我不愿呢?”
贺玄晖身子微不可察一晃,修长的手指倏地扣紧雕花床沿。
半晌,他嘴边绽开一个温润的笑,声音轻柔得像是怕惊碎一场美梦,“舜华,你爱过我的。你还记得吗?你曾为我彻夜忙碌,熬红双眼做了个竹蜻蜓;不管我何时回卧房,你总会留一盏灯,趴在桌上等我;你喜欢赖在我的书房,说我身上有好闻的墨香。你是爱我的,只是暂时忘了而已。”
屋外北风呜咽,风雪骤急,他的面容隐在阴影里,“你曾经爱过我,日子久了,你总会再次爱上我。”
“你做梦!”柳舜华毫不留情地打断他,“我爱的是贺玄度,生生世世都是。”
美梦幻境中的贺玄晖猛地一颤,心像被人掏空,露出个无底洞,幽暗湿冷,痛彻骨髓。
她彻彻底底地忘了他。
许久,他起身,抬手接住从窗缝飘进的雪粒,看着它在掌心化作一滴泪,“舜华,我不在乎你有没有嫁过人,曾经爱过谁,也不在乎此刻你爱不爱我。我只要,你能在我身边。”
贺玄晖已经疯魔了,同他说再多也无用。
柳舜华不再理他,转过头去。
敲门声响起,贺玄晖推门,风裹着雪沫吹进屋内,有人提着食盒,站在门外。
贺玄晖接过食盒,顺手将门关上,“这是我让人备下的,你最喜欢的羊肉汤。”
柳舜华缩在墙角,一动未动。
贺玄晖笑道:“过来吃两口吧,冷了就不好吃了。”
三日后,贺玄晖大婚,成败在此一举,她要想办法逃出去,绝不能让贺玄度分心。
思及此,柳舜华起身,来到桌前,端起羊肉汤,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一碗肉汤下肚,柳舜华顿时觉得恢复了不少力气,喉间也舒缓不少,正庆幸着,便见贺玄晖又从食盒中端出一小碗汤。
“舜华,喝了它。”
柳舜华抬头,愣愣地看着他。
贺玄晖道:“不是毒药,只会让你暂时说不出话。”
柳舜华忍住怒气,看贺玄晖紧紧盯着她,便知这药不喝下,他是不会走的。
她眼一闭,端起桌上的汤药,一饮而尽,“怎么样,满意了吗?”
贺玄晖伸手,想拭去她唇边的汤药汁。
柳舜华身子往后一缩,旋即起身回到床上,拉上被子。
贺玄晖看着锦被下的柳舜华,声音渺远,“舜华,咱们的缘分,很早便开始了,比你想象的还要早,你躲不开的。”
敲门声又响起,门外人低声道:“公子,相爷让你过去一趟。”
贺玄晖应了一声,回头看了一眼柳舜华,她裹着被子,背对着他。
他突然就想起了上辈子,他来西竹院,说要娶刘妉柔。
她一口应下,眼中波澜不惊,不喜不怒。
那一刻,他的心一下刺痛起来,好像有什么东西,从身体一寸寸抽离。
其实,他从未想过要娶别人,娶刘妉柔也不过是权宜之计。
等解决掉刘九生,扶持小皇子上位,贺家权力交接,他正式代替父亲执掌朝堂,便再无人能阻止他们在一起。
父亲不能,母亲也不能。
可她却决绝地跳入火海。
她不等他了。
好在,上天还是给了他一个重新选择的机会。
这次,他不会再放开她。
柳舜华静静地躺在床上,直到脚步声走远,才起身下了床。
她走到门前,用力一拉,响起门锁碰撞的声音。
贺玄晖从外面上了锁。
她又绕到窗口,试着去推窗,果然,窗子也被封死。
屋外,雪地上,一排脚印直通后院。
后院步行百余步,是一片竹林,穿过竹林,绕过一路□□,便是贺玄晖的书房。
她叹了一声,一抬眼,瞧见廊下影影绰绰立了几个人。
这庭院内外,早被他的人围得铁桶一般。莫说逃出去,便是想踏出这道门都难如登天。
她强撑着从暖榻起身,脚才踏到地上,双腿便如浸了醋般酸软无力,险些摔在地上。
贺玄晖,一定是在肉汤里下了药。
他让她开不了口,走不了路,生生困在这方寸之间。
她咬着牙,一点点挪到床上,瘫在软衾上。
额上已沁出细密冷汗,神智也开始昏沉,她将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痛楚来保持清醒。
她不能坐以待毙,她必须要想办法让贺玄度知道,她还活着。
贺玄晖还不知道她有上辈子的记忆,以为她不知此处是丞相府,这或许,正是破局之机。
旧罗帐晃荡在眼前,她眸光一转,死死盯着那一抹跳动的红。
一日之间,暗卫根据贺玄度列出的相府所有产业,上上下下翻找了个遍,依旧未找到柳舜华。
周松暗中跟了贺玄晖一日,发现他身边最近多了许多侍卫,戒备森严。他不好靠近,为免打草惊蛇,只能远远看着。
这一日,贺玄晖只去了两个地方:书房,贺丞相卧房,毫无破绽。
贺玄度彻底慌了,他找不到蓁蓁。
能找的地方都已经找了,长安城那么大,贺玄晖究竟会把蓁蓁藏在哪?
还是说,他想错了,他已经将蓁蓁送出了长安?
有那么一瞬,他甚至想不管不顾地冲到贺玄晖面前,将刀架在他脖子上,逼问出蓁蓁的下落。
可残存的理智终究占了上风,这般鲁莽行事,非但救不出蓁蓁,反而会打乱计划,害了九生。
夜色渐深,屋内静得可怕。
门敞开着,寒风卷着碎雪涌入,门前已积了薄薄一层白。
周松端来的饭菜原封不动地摆在桌上,早已凉透。
堂前高挂的灯笼寒风中剧烈摇晃,投下凌乱的光影。贺玄度就坐在那,光影交错下,像一尊僵硬的石像,纹丝不动。
整整一日,一无所获,周松不敢再劝他,只静静地立在廊下,仰头看着漫天散乱的飞雪。
突然,西边天际亮了一下,紧接着一簇火舌猛地窜上夜空。火星流星般四溅,在雪夜里格外刺目。
周松猛地转身,朝着屋内的贺玄度道:“火,起火了。”
贺玄度一听到“火”,瞳孔骤缩,霍然起身,几步跨到门外。
西竹院,是西竹院。
刹那间,贺玄度瞬间反应过来,胸口起伏不定,急道:“快,带人去救火,蓁蓁在里面。”
周松虽不明就里,但见贺玄度神色笃定,当即转身疾奔去召集家丁。
“等一下,让洪声去,你速去守住西竹院后门。”贺玄度叫住周松。
吩咐好周松,贺玄度顾不得披大氅,深一脚浅一脚地向着西竹院奔去。
他赶到时,贺玄晖也方到。
两人隔着飘雪对视一眼,如两柄出鞘的利剑般立在雪中,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雪越下越大,火势已被压制住,没有继续蔓延,只正房窗棂处被烧了个窟窿。
正房上了锁,透过烧毁的窗洞望去,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到。
贺玄度唇边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冷笑,“兄长住在前院,居然来得这般快。”
贺玄晖神色淡淡,“弟妹明日便要下葬,二弟还有这份闲心来凑热闹。”
贺玄度不动声色,“西竹院曾是我母亲住过的地方,兄长怕是忘了?”
贺玄晖有些错愕,先夫人,好像的确住过西竹院。
愣了片刻,他道:“火势已灭,二弟大可放心,明日还有得忙,不如早些回去歇息。”
贺玄度岿然不动,单薄的衣袍上落满了雪,“不急,这里是母亲旧居,总要看看可有物件损毁,方能安心。”
贺玄晖笑得温雅,“二弟有此孝心,当真令人动容。”
贺玄度目光掠过贺玄晖,落在门上那把铜锁上,“洪声,开门。”
洪声应声快步上前,从雪地里抄起一块青石,对着门锁砸了下去。
“锵!”的一声,门锁落地,溅起一片雪沫。
贺玄度夺过身旁随从手中的火把,大步跨过石阶,一步步走了进去。
红彤彤的火把迅速将屋内照亮,摇曳的火光一寸寸舔过屋宇。
屋内空空荡荡,蓁蓁不在里面。
第115章 第115章他要沐浴梳洗,蓁蓁不……
蓁蓁不在。
难道他想错了?
贺玄度不甘心,高举着火把一寸寸地搜寻。
烟尘在微弱的光线中弥散开,床榻、案几皆覆着厚厚的灰烬,屋内原本的模样早已模糊难辨。
突然,一抹残红闯入视线。
案几下,一朵山茶花被踩烂成泥。
这里最近有人住过,他有种直觉,就是蓁蓁。
可门上了锁,窗子也被封死,蓁蓁若在里面,根本不可能出去。
难道蓁蓁曾短暂被关在此处,如今已经被转移了。
贺玄晖在外笑道:“怎么样,二弟,可有重要物件损毁?”
贺玄度不动声色,跨了出去,“未曾,只是我很好奇,这里被废弃了十多年,为何会突然起火?”
贺玄晖淡声道:“如今父亲卧病在床,家中小厮都太倦怠了些,有些失误也不稀奇。不过二弟放心,我会让人详查,并将此处修缮。只是这里起了火,随时有倾塌的风险,二弟还是莫要再靠近的好。”
不等贺玄度回应,他便高声道:“来人,将此处圈起来,严加看管,以免有人误入。”
贺玄度还想说什么,瞧见周松已经返回,正站在院内。
他朝周松望去,周松摇摇头。
蓁蓁不在此处,再待下去也是浪费时间,贺玄度没再纠缠,转身离开。
积雪映着残月,照得屋内亮如白昼。
周松望着自家公子,心头蓦地一酸。
不过两日光景,他已消瘦不少,面庞愈加棱角分明如刀削,昔日眉宇间那股子少年气荡然无存,多了份孤绝,好似一株青竹骤经风霜,转瞬化作崖边孤松。
静默片刻,贺玄度问:“你看得真切,没有瞧见贺玄晖的人?”
周松点头,犹疑道:“我一直守着,期间并未瞧见有任何人出入。公子,你是不是,想多了?”
贺玄度摇头,从怀中取出那朵残败的山茶,“这是在正房发现的。”
周松接过细看,分明是新鲜采摘的。
他眼里重新燃起希望,“这么说,少夫人此前真的曾被关在西竹院。”
贺玄度望向院外,雪不知何时已停。
月光穿透云层,洒下一片清辉,在他眼底投下一片冷冽的光,“此次虽未见到蓁蓁,但我几乎可以肯定,蓁蓁如今,还在府内。”
贺玄晖劫走蓁蓁,本有机会即刻将她送出府,可他却没有,而是将她囚在西竹院。
如他此前所料,贺玄晖根本就没打算送蓁蓁出去。
蓁蓁居然一直在他眼皮子底下!
周松说过,贺玄晖这两日除去就寝,向父亲请安,出现最多的地方便是书房。
贺玄晖卧房有不少婢女、嬷嬷,整日进进出出,程氏管得又严,蓁蓁若被关在此处,难免有风声。
蓁蓁会不会,被他关在书房?
贺玄度攥紧双手,“你让人盯着贺玄晖,看他今晚是不是在书房?”
……
西竹院火势一起,柳舜华便被人扛着,躲进了密道。
若不是这场火,她竟不知,西竹院正房内,居然有一条密道。
烧灼的热浪被骤然隔断,取而代之的是一阵阴冷。
负责照看她的侍卫很快搬来炭火,拿了一床新锦被。
她被安置在密道内。
等那侍卫走远,柳舜华扶着墙,勉强坐起。
未如想象中蛛网密布、幽暗潮湿,青石砌就的密道出乎意料的整洁。
石壁上镶嵌几颗夜明珠,泛着柔和的莹光,紫檀小几上依旧放着一支红艳艳的山茶,鎏金香炉里燃着清甜的沉水香。
说是密道,倒更像雅室。
柳舜华向另一端望去,黑漆漆一片,看不到头。
她不知密道是否还有别的出口,通向何处?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听到了响动,缓缓抬头,有亮光从远处照进来。
贺玄晖执灯而来,衣袂带风,大氅上落满了雪。
柳舜华看着他,勉强开口,声音沙哑低沉,“表面温润的大公子,竟在废宅挖了个密道,真是好兴致。”
贺玄晖没理她冷嘲热讽,开口道:“你放的火?”
柳舜华迎上他的目光,“是我,你要杀了我吗?”
灯火映照下,贺玄晖眼底闪过一丝无奈:“你明知我舍不得。”
柳舜华冷声道:“那你还问。”
贺玄晖看着她,眼神里满是探究:“你为何要放火,你想引起贺玄度注意?你怎么知道,他会过去?”
柳舜华别过脸去,淡声道:“那是他母亲住过的地方,他一向孝顺,自然会过去。”
这倒是与贺玄度说辞一致。
贺玄晖看着她鬓边散落的头发,眼神柔和下来,低头俯身,指尖抚过她的青丝,“舜华,你好好在这,不要再闹了好吗?”
柳舜华伸手拍开他,冷声道:“这又是什么地方,你要关我到什么时候?”
“这里是我书房的密道。”贺玄晖直起身,语气平淡,
柳舜华有些错愕,西竹院正房下面的密道,竟直通贺玄晖书房。
前世,她常去贺玄晖书房。
贺玄晖读书,她无聊时便帮忙打扫。书房内每个角落几乎都被她摸了个遍,她竟从未发现这处隐秘。
贺玄晖坐在紫檀小几旁,伸手拨弄着瓶中的山茶,喃喃道:“这个密道,已快有十年了。”
烛火在他眼中跳动,映出几分癫狂,“自从梦见前世那个模糊的身影开始,我就再也无法安睡。直到有天,我无意中经过西竹院,像是着了魔一般,推门进去。一到屋内,一股莫名的熟悉感让我止不住心跳,在那里我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平静。”
他手指突然收紧,花瓣在他掌心碾碎,指尖血红,唇角仍噙着温雅笑意,“于是,我便着手,让人秘密在书房挖了条暗道。此后,每当我孤枕难眠,便从密道到西竹院,在你住过的地方。唯有躺在你残留的气息里,我才能合眼。”
柳舜华终于抬眼,看了一眼贺玄晖。
她突然想到前世,她生了大病,高烧昏沉之际,恍惚看见贺玄晖守在榻前。他小心翼翼地将药汁吹凉,指尖拭去她额间冷汗,默默陪着她。次日一早,她醒了过来,床边空空荡荡。她知道她又做了梦,嘴角苦笑。
那时她总以为,三年婚姻里,他从未爱过她。
如今听着他诉说这些近乎疯魔的执念,她只觉得荒唐。
太荒唐了。
“我不管你说的是真是假,即便是真的,也都已经过去了。你的妻子,曾经的柳舜华,已经死了,死在那场火海中。”她缓缓道:“贺大公子,这世上最没用的,就是迟来的情深。”
贺玄晖双眸微红,眼底泛起病态的温柔,“不,舜华,我们只是错过了。还来得及,你等我,等我好不好。这一次,我绝不会让你失望。”
柳舜华浑身瘫软,歪头倒在榻上,“我累了,你走吧。”
贺玄晖婚礼将近,相府内外张灯结彩,朱漆廊柱上贴满喜字,日光下金粉熠熠,十丈红绸从正门一路铺到喜堂,侍女们捧着大红喜盆来回穿梭。
贺玄度借着贺府下人往来穿梭的嘈杂,隐入暗处。几个暗探故意打翻酒坛,引得西窗侍卫匆匆离去。
他身形一闪,猿臂轻舒,倒悬在飞檐之下,透过雕花窗棂,朝屋内望去。
昏黄的灯光下,墙上的画像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画中人眉眼在风中忽明忽暗,案上茶盏犹自冒着热气,唯独不见贺玄晖。
他眉头微皱,半炷香前,他明明亲眼看到贺玄晖进了书房。
远处匆匆的步履声响起,侍卫即将折返。
贺玄度不好再逗留,腰腹发力,轻飘飘落在屋脊,几个起落间,隐入竹林深处。
周松在院中来回踱步,一见贺玄度身影便箭步上前。
“公子,怎么样,可见到了少夫人?”
贺玄度摇头,“未曾。”
周松愁得直挠头,这几日,贺玄度连日不眠不休的搜寻,整个人行尸走肉一般。再寻不到少夫人,他真怕他会一把火烧了丞相府。
“贺玄晖的书房,有暗道。”贺玄度凝眉道:“我怀疑,暗道通向西竹院。”
方才立于高处俯瞰,才惊觉那书房与西竹院看似隔了两重院落,实则比邻而居。
难怪那日西竹院大火,贺玄晖如此气定神闲。
周松愣了一下,很明显没想太多,“西竹院不是先夫人的居所吗,他在那挖暗道做什么?”
贺玄度道:“后日便是贺玄晖大婚之日,待他去平阳王府接亲之后,立即动手。”
大婚前夜,贺玄度特地沐浴洗漱,盆中的温水换了几遍,仍嫌不够清透。未了,又坐在镜子前,将新生的胡茬刮得干干净净。
银纤姑姑送来了新裁的月白锦袍,他将衣袍挂起,仔细抚平。
明日,他要见蓁蓁,不能让她看到自己邋遢的样子。
更漏声声,贺玄度取下悬于床头的佩剑,拿出一方素帕细细擦拭。寒芒映照下,沉静如潭的双眸,重新泛起久违的星辉。
天光未破晓,相府门前便鞭炮声声不断。朱漆大门洞开,噼啪炸裂的碎红纸屑漫天纷飞,瞬间将府门前铺成猩红锦毯。
贺家众人,程家亲友,朝中显贵,悉数登门庆贺,好不热闹。
丞相病重,贺玄晖迎亲冲喜,为保父亲顺遂安康,又跪求请皇上亲临。
相府外,一整条街道百姓全被疏散。
贺玄晖一袭大红吉服,携族中老少候在府门前。
“皇上到!”
随着一声唱喝,金吾卫的仪仗迅速分列两侧。内侍抬着明黄銮驾缓缓而来,龙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刘九生踏着猩红毡毯走下銮驾,贺玄晖领着全族跪拜叩首。
“皇上亲临,荣宠之至,臣叩谢天恩。”贺玄晖额头抵在冰冷的青石板上,身子俯得很低,姿态恭谨至极。
刘九生抬手虚扶,“爱卿孝心可嘉,贺丞相为朝廷殚精竭虑,吾当亲临。”
入了府,刘九生于正厅升座,贺玄晖又行三跪九叩大礼,方去平阳王府迎亲。
迎亲队伍一出府,贺玄度忙寻了借口离开。
贺玄晖书房外,守卫竟比往日稀疏。
贺玄度心下生疑,但此刻箭在弦上,容不得迟疑,来不及多想,带着周松从竹林处慢慢逼近。
竹影微动,守在门口的侍卫警觉回头,上前查看,还未踏进竹林,寒光已至。
贺玄度长剑一挥,一剑封喉,干净利落。
其余侍卫反应过来,举刀朝着贺玄度等人砍去。
“有刺……”声音戛然而止。
贺玄度旋身,一剑贯穿那人胸膛,下手又稳又狠,根本不给他呼叫的机会。
守卫不多,其他侍卫也很快被周松及暗探解决,异常顺利。
“留一人处理尸体。”贺玄度甩落剑上血痕,靴底碾过地上未干的血迹,“其余人,随我进去。”
推开门,贺玄度先一步跨了进去。
众人随即持刃散开,目光扫过每一处可能藏人的阴影。
书房内空无一人。
“搜!”贺玄度一声令下,众人收起利刃,仔细翻找起来。
“公子,在这。”周松突然压低嗓音,手中拿起案台上的青瓷瓶。
机栝轻响,悬挂蓁蓁画像的墙壁缓缓后移,慢慢露出后面幽深的甬道。
石阶蜿蜒直下,内里透出微弱烛光。
周松提醒道:“公子,小心有诈!”
贺玄度不语,夺过琉璃灯,顺着石头阶而下。
甬道越来越宽,越来越亮,贺玄度提着灯,向前奔去。
琉璃风灯应声落地,贺玄度身影静静立在那里。
周松跟上,顺着贺玄度站立的方向望去,也不由一怔。
鲛绡帐内软烟罗衾凌乱,案头紫檀几上,一枝山茶开得正艳,花瓣上还凝着新鲜露珠。夜明珠柔光下,锦被余温犹存,唯独不见伊人踪影。
他们又晚了一步。
贺玄度脸色阴沉,眼底猩红一片,“不是说,这两日书房未有异样?”
周松急道:“暗探来报,并未见有人员出入,只昨日从书房抬了一箱字画,说是要送于平阳王……难道……”
贺玄度沉默得可怕。
贺玄晖为何突然将蓁蓁转移,他到底要做什么?
蓁蓁,到底在什么地方?
“公子,迎亲的队伍已经在回来路上了,新娘马上入府。”有人匆匆入内,低声禀道。
贺玄度缓缓抬头,眼底寒芒如刃。
好啊,贺玄晖回来了。
新娘的花轿落在门口,喜婆高唱一声“撒金”,空中顿时闪过一道金光。
有人蹲身去捡,兴奋高呼:“金瓜子,是金瓜子啊。”
一阵哄抢声中,轿帘被掀开,身形高大的喜娘背着新娘进了门。
人群中有人问:“怎么新娘被背着?”
有人笑道:“大约是郡主身份高贵,不便下地沾土吧。整个长安,谁不知道,这贺大公子爱慕郡主已久,非她不娶,今日抱得佳人归,可不是好好好疼惜。”
一片哄笑后,有人高声道:“方才我堂弟跟着去了平阳王府接亲,说是郡主昨夜染了风寒,浑身无力,这才要喜娘背着进门。”
声音隐隐约约落在贺玄晖耳中,他嘴角轻笑,示意喜娘走得快些。
喜厅内,鎏金蟠龙烛台映得满室生辉。皇上端坐高位,静静注视着这对新人缓缓入内。
新娘被左右搀扶着,脚步虚浮,大红嫁衣下的身躯似乎不堪重负般微微晃动。
贺玄晖忽地停下脚步,朝满座宾客从容一揖,声音温润,“诸位宾客见谅,郡主昨夜偶感风寒,身子骨有点遭不住,待会闹洞房就免了吧。”
宾客都笑了起来,有人打趣道:“早听闻二公子疼夫人,如今看来,贺大公子有过之而无不及。”
说罢,一道冰冷的目光利箭般投来,那人回头一瞧,正对上贺玄度阴冷的目光。似乎想起了什么,忙低头闭嘴。
女眷席间,几位贵女绞着帕子窃窃私语:
“贺大公子温润如玉,是多少长安贵女的求而不得的良人,嫁于这样的人物,便是死也值了。”
“是啊,原只道他轩昂俊逸,如今看他还这般体贴,真叫人羡慕。”
贺玄度嘴角勾起一丝冷笑,好一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贺玄晖全然未觉人群中那道噬人的目光,执起新娘的手向刘九生行叩拜大礼。
刘九生亲赐龙凤玉佩,观礼后,摆驾回宫。
临行前,扫过人群中的贺玄度。
视线交汇,贺玄度几不可察地颔首,示意一切已安置妥当。
刘九生起驾后,新人方行“拜天地”之礼。
礼成,送入洞房时,一个喜娘踩到新娘裙摆,脚下一滑,险些将新娘带倒。
贺玄晖脸色煞白,下意识地伸手,牢牢揽住新娘的腰。
贺玄度迅速意识到不对。
贺玄晖对刘妉柔并无真情,而方才,他下意识的动作与紧张是骗不了人的。
这场大婚,处处透着蹊跷。
新娘被喜娘搀着,在众人簇拥下,被送入洞房。
贺玄度盯着新娘离去的方向出神,内心涌起一股难以克制的冲动,他想要追上去。
脚还未迈出去,冷不丁被人拽到一边。
“兄长,你怎么在这?”
“先别管这些,”柳桓安瞧了眼四周的,低声道:“你有没发现,新娘子不对劲。”
贺玄度愕然,“兄长此话何意?”
“大婚前,我与妉柔见过面。平阳王拿她姐姐性命相逼,她不得不嫁。分别前,她说,想在进门之前掀开盖头,看我一眼。”柳桓安眸中一闪,“可花轿经过望月楼时,她却并未掀开轿帘。”
几乎是一瞬间,一股冷汗直冲头顶,贺玄度浑身发抖,双手直颤。
密室里空荡荡的床榻,昨日贺玄晖书房送到平阳王府的字画……
新娘,是蓁蓁。
新房内,贺玄晖叮嘱过,不准任何人打搅,屋内静悄悄的。
柳舜华顶着盖头,半倚在床头。
这次,贺玄晖的药加了量,她浑身无力,每动一下,都要耗费巨大的精力,连盖头都懒得拿下。
上辈子,她就这么坐在床上,忐忑不安地等着贺玄晖。
她等啊等,终于等到他。
他推门进屋,一身酒气,静静坐在放着合卺酒的桌前,声音想浸在冰雪中,“抱歉,我本无意娶你。”
上辈子,她用尽全力,满心欢喜嫁给不愿娶她的贺玄晖。
这辈子,他强取豪夺,机关算尽也要
迫她嫁给他。
柳舜华叹一口气,前尘往事随风,眼下,她只想着,如何逃出去。
方才她故意拖着慢了一步,让喜娘踩到她的衣摆,想要引起宾客们的注意。
可惜,贺玄晖眼疾手快,计划落空。
一阵轻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门被推开,北风呼啸而入。
柳舜华止不住打了个寒颤,垂头看到那双绣着云纹的大红喜靴。
贺玄晖站在她面前,语气挡不住地兴奋,“舜华,我终于娶到你了。”
柳舜华不语,她开不了口。
贺玄晖不在意,自顾自地说着,“舜华,再等等我。等我处理好外头那些事,掀了盖头,喝了合卺酒,咱们就是正式的夫妻了。”
柳舜华在盖头下翻了个白眼。
“公子,前面的宾客都闹翻天了,说要见你。”丁宝在屋外提醒着。
贺玄晖看了一眼柳舜华,“舜华,等我。”
贺玄晖走了,屋内又恢复安静。
柳舜华知道,这次,他没那么快回来。
可她被下药,无法说话,行动困难,门外又有侍卫把守,想要硬闯出去,难如登天。
她必要要保持清醒,寻到合适的机会,找到贺玄度。
她心一横,用力咬破唇角。
一股血腥味充满口腔,剧烈的疼痛让她恢复一丝力气,伸手将碍事的盖头拿掉。
她看清了外面,站在两个侍卫。想要逃出去,必须先要对付他们。
莫说是手脚无力,便是她正常时,要对付两个壮汉,也是有心无力。
为今之计,只有智取,拼力一试。
杯盏落地,柳舜华捂住肚子躺在地上,不停地打滚。
屋外的侍卫听到动静,猛地推开门,看到柳舜华嘴角的血,愣在当场。
矮个子的侍卫慌张道:“中……中毒了?怎么办?”
大公子千叮万嘱,务必看好新娘子,如今新娘竟然在他们眼皮子底下被下毒。
另一名侍卫道:“你速去请大公子来,我在这守着。”
矮个子侍卫忙不迭地跑了出去。
另一名侍卫看着柳舜华,一动也不敢动。
柳舜华翻转过身,指了指桌上的茶水。
侍卫会意,忙倒了一杯茶水,递过去。
水杯递到唇边的一瞬,柳舜华举起手中的簪子,用尽全力刺向侍卫的大腿。
侍卫疼得一声惨叫,捂住自己的腿倒在地上。
柳舜华迅速从地上爬起,眼看就要跨出婚房,脚上一沉,被那侍卫牢牢攥住脚踝。
她挣扎着想要踢开他,奈何那侍卫抱得太死,根本无济于事。
一声骨裂的脆响突然炸开,侍卫整张脸凹陷下去,整个人如断线傀儡般横飞出去,重重砸在描金雕花床柱上。
柳舜华回头,一刹那,浑身血液都沸腾了。
满院积雪映着红梅,簌簌落下的花瓣里,一道熟悉的身影踏雪而来。
柳舜华就这么看着他,喉间发紧,她想叫他,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贺玄度也静静地看着她,目光灼热得能融化冰雪。
柳舜华泪流满面。
一只结实有力的手臂伸过来,揽住她的肩膀,将她拉进怀中。
柳舜华紧紧贴着他胸膛,双手环抱着他的腰,再也不愿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