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没来得及说明来意,眼前这些人就先认出了他的身份。
“他身上穿的前卫队的衣服,他是马提亚的人!”
“可马提亚怎么会找到这里来?先不管这么多,赶紧把他解决掉,再通知所长这个情况!”
“慢着!”粟续突然出声喊停了刺来的鱼枪,抬起双手自辩,“我对各位没有恶意,同时我也相信有胆魄在危机四伏的海上生存,还敢于挑战马提亚权威的人们,不是不分青红皂白就灭口的。”
他见周围的人停下了动作,相互对视着似乎是在思考他说的话,于是续说道:“想必刚才的爆|炸声你们也听见了,马提亚意图销毁禁区,但是失败了。我是唯一幸存者,靠着海底的灯光找过来的。如果马提亚的目标是你们,没必要闹出这么大的动静。”
“海底的灯光?”几人惊讶地对视。
回想起眼前这个人刚才说的“没必要”,听起来似乎是真不清楚他们营地底下有什么。
“难道是所长的意思?可这人是马提亚的人啊。”
“那里是不会轻易开灯的,他一个人游过来,要是没有指引,根本不可能找到这儿,恐怕真是所长的安排。”
众人万分纠结,其中一人提议:“要不先让他上来,找人下去问一声?”
其他人犹豫地让步,“也……行吧。”
有一人手持鱼□□向粟续,枪尖在他头罩前停下,警告地说:“上岸可以,但你最好不要轻举妄动,否则别怪我们不客气。”
“当然。”粟续没有犹豫地回答道。
他在所有人的目光中爬上木筏,在氧气储备进入倒计时时摘下头罩,贪婪地大口大口呼吸着海面上的新鲜空气。
终于活过来了,他差点憋死。突然充足的氧气令粟续有些晕眩,恍惚间见一名拄着拐杖的老者缓缓走来。
老者看清营地来客的样貌后,满眼惊愕地瞪着他,不敢置信地走近了反复确认,颤抖着说出了一个名字:“粟续?”
见老者这么激动,刚才还在戒备粟续的几人纳闷也问:“祖辉公,您认识他?”
被喊到姓名的粟续要比老者还要讶异,反问道:“你认识我?”
听对方这么问,被叫做祖辉的老者更是吃惊:“你真的叫粟续?”
粟续不解地歪了歪头,“你为什么这么问?”
祖辉枯槁的手颤颤巍巍地伸进胸口的口袋,掏出来了一张被精心保存,但图像已经发白迷糊的照片,基本看不清里头的人长什么模样。
但粟续一眼就认出他手里拿着的是出事的前一年,院长召集福利院所有人拍的合照。
过去的回忆瞬间涌上心头。
“小续过来,一起合个影!”院长慈爱地向他招手。
粟续别扭地说:“不爱拍照,就帮你们拍好了。”
院长继续劝:“知道你不喜欢,只是你一张照片都没有。院长和弟弟妹妹们有时候想你了,又不方便打扰你上班,想着有张照片能随时拿出来看看。”
会被送到这里的孩子都比较特殊,所以她从不吝啬自己的爱意,想让孩子们都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是有人深深地爱着他们。
“嗯。”粟续虽然为难,还是在按下快门后,走向了院长他们,站在后排的最边上,拍下了这张照片。
从过去的记忆里回神,粟续语气迫切地询问:“你怎么会有这张照片,你是谁?”
会不会……会不会是弟弟妹妹们后来康复了,都有了各自的小家,有了自己的孩子,一代代传到了现在?
重新燃起的希望令粟续眼眶发红,紧盯着祖辉,急切地想听到对方的回答。
祖辉不清楚粟续此刻的想法,但忍不住热泪盈眶地上前抓住了他的双臂,情绪激奋地说:“如果你真是我知道的那个粟续,当年就是您舍生取义救下了我的祖先!”
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前,在海边救下的那个孩子,不是福利院的后人啊。
粟续脸色瞬间黯然,又在心里宽慰自己,这也算是个好消息,至少证明他和原来的世界还有联系。
“我父亲说这个故事也是他的长辈告诉他的,说是当年您出事后,我祖先根据新闻报道拜访了福利院,没想到福利院已经不在了,他又找去了医院,但海啸来临后,医院也撤离了。几经波折下,他终于找到以前在福利院工作的护工,从她手上求了这一张照片留作纪念。”
“我父亲告诉我,虽然他也质疑过这个故事的真实性,但嘱咐我万一遇到和您有关的消息,不论如何一定要追溯源头,替我的祖先和所有后人表示最诚挚的感谢。”
祖辉说罢,身体力行地撑着拐杖就要对粟续下跪,被周围人和粟续连忙拦住。
“不用这样。”粟续也觉得这个故事过于魔幻,但怎么说都没有让年长者给他下跪的道理。
祖辉感慨地满脸泪水,直到现在还是是不敢相信,“您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粟续没有回答,多疑使得他同时也提出了一个问题:“我倒是很奇怪,我们怎么会这么巧在这里遇见?”
第106章 Chapter 106 粟续,我们会……
祖辉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这样的巧遇, 只好先如实交代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被您救下后,我的祖先一直很自责,所以万分珍惜自己存在的意义。他在长大后成为了一名优秀的一线科研人员, 并教导自己的后代, 即使世道再艰难, 也不要随意放弃自己的生命。”
“就这样一代又一代地传承了下来,直到我爷爷的爷爷来到海上营地。他谨记长辈们的教诲,将自己所学的一切知识传授给这里所有人,用生命的最后时光, 培养出了无数对人类曙光仍有期待的后人。”
算起来,他并不是高祖生物学上的血脉,但血脉这种东西在人类命运共同体的面前没什么意义。高祖给海上营地带来了知识,他就是所有人的“父亲”。
粟续反复琢磨着祖辉的话, 发出了疑问:“那么你爷爷的爷爷为什么会来到海上营地, 而不是去地下城基地?”
他的问题引起了一旁其他人带着恶意的讥讽, 这让粟续愈发想不通。
地下城基地虽然拥挤, 也不是十分安全, 但绝对要比海上营地稳妥, 为什么营地的人宁愿冒着极大的风险自己寻找物资生存, 也不愿意向地下城基地寻求帮助?
“你不是这个时代的人,况且马提亚不会教公民这些, 你不知道也很正常。”祖辉和缓地说着,目光示意旁观的小辈们态度客气一些。
小辈们不懂祖辉说的是什么意思, 但既然长辈发话了,他们哪儿还敢对粟续撒气。
粟续谦卑礼貌地询问道:“那能麻烦您为我解惑吗?”
他总有一种预感,祖辉知道的事极有可能会颠覆他目前的认知。
祖辉双手交叠地握着拐杖把,微微仰起头开始回想, 语速缓慢地说:“啊,从哪儿开始说起呢?那……人类迄今经历过的三次危机,你有听说过吗?”
粟续闻言想起了之前在教育中心听到的知识,回答自己所知:“远洋沦陷和黑雨危机?”
印象较深的就是这两个了,至于第三次人类危机,他暂时没想起来。
“是的。”祖辉点了点头,“我的祖先就是2068年首批发现海洋生物基因异变的科学家之一,他在远海勘察时遭遇了意外,和同队其他人一起不幸牺牲,就是那时正式宣告了远海沦陷。”
粟续陡然一怔,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气,明明只是简单的几句阐述,却给他带来了浓重的震撼。在他认定自己完全跳过了海啸发生到现在2470年,这数百年之间的光阴时,却因为当年救人的行为,重新将两个时间点串联了起来,恍惚间他感觉四百年也不是很久。
他双眼紧盯着祖辉的嘴巴,迫切地想知道更多。
祖辉见他听得认真,续说道:“他虽然牺牲了,但他的后人在不久的将来加入当时最权威的科研团队,参与了黑雨危机的病菌研究,并顺利研制出了抗体疫苗。他时刻谨记自己的生命来之不易,而他的后代也前赴后继地为人类社会奉献终身,直到精卫计划颁布。”
“精卫计划?”粟续低喃了一遍,“我记得人类社会开始向地下发展,建造地下城基地和海面防御工事,就是出自精卫计划。”
祖辉点头表示粟续的记忆没有出错,只是在提起这些时,他的表情变得凝重又痛苦,短叹了一声说道:“但并不是精卫计划的全部内容。”
“2130年精卫计划正式诞生,人类联盟召集劳动力兴建海上灯塔与地下城基地,在部分灯塔建成后,便颁布了新法案,凡加入灯塔军事的青壮年,家人就能得到地下城基地的庇佑,而由于剩余物资有限,没有获得特权的人类需要转移至海上关怀营地。”
“关怀营地?”粟续环顾竹排上的房屋,困惑占据了他的思绪。
既然是人类联盟承认的关怀营地,为什么马提亚公民会用“盗贼”这样的词汇来形容生活在这里的人?
祖辉解释道:“人类联盟出于人道主义关怀,为营地留下了食物和衣服,足够让营地的人在短期内过上无忧无虑的生活。但不止是家里没有年轻人能参与进军事工事的,就算成为了一名真正的灯塔士兵,可要是受伤程度严重,被判定为救治行为是在浪费资源的,同样要被送出地下城基地。”
“我的高祖明明为地下城基地付出了一辈子的心血,而在他年迈后,联盟将其视为对人类社会不再有贡献的老弱病残之列,把他也送到了关怀营地,也就是这里。”
小辈见祖辉站得太久,都有些晃晃悠悠了,轻声提议两人要不进屋子里慢慢聊,不敢怠慢地送上了干净的水。
祖辉扶着桌边坐下,喝了口水润喉,看了眼趴在窗台上的孩子们,没有驱赶地慢声继续说:“那时的营地里什么人都有,不少人想遂了地下城基地的意思,吃顿饱饭等死。可我的高祖不同意,他不愿意麻木地等待死亡,即便知道自己已是残烛,也想燃到最后一刻。所以他召集了所有还想活下去的人教授他们知识,后来加入的人越来越多,大家开始行动起来,为自己搏一线生机。但是……”
他神色一黯,“地下城基地驱赶的人越多,海上关怀营地也越多。也正是因为如此,人类基因在海洋异化生物面前彻底暴露,导致第三次人类危机出现。”
“被同胞放弃的人们成为了异化生物的猎杀对象,因为其中含有大批受伤的灯塔士兵,异化生物在融合了他们的基因之后,找到了灯塔和地下城基地的弱点,展开了多次全力进攻,五百座灯塔接连遇袭,由非洲主张建立的沙弗莱地下城基地因此沦陷。”
沙弗莱地下城基地,这个名字粟续是有印象的,据说是因为非洲富豪在末日时投入了大批资金,所以整体建造速度其实是所有地下城基地中最快的,但具体沦陷的原因,当时教育中心的老师只是几句话带过,没想到真相是这样的。
人类自以为是地削减资源消耗,却在无形中让异化生物得到了进化。所以某种意义上来看,杀死人类的不是异化生物,而是人类本身。
粟续默然沉思着,无意间发现营地内的其他人好像在收拾东西,心下虽然有些疑惑,但因为自己是外人,所以没有过多询问。
“这些我确实没有听过。”粟续坦然承认了自己的无知。
祖辉摇了摇头,并不觉得粟续在认知上有什么问题。他深吸了口气的瞬间,语气变得振奋了起来,“最后在海上活下来的人们汇聚到了一起,历经这么多磨难,大家都有一个共同想法,那就是拼尽全力地下去。马提亚将收集物资的人视为盗贼,但我们不这么认为,我们是幸存者,这里是幸存者营地。”
粟续被祖辉的热忱感染,微勾起嘴角,重重地点了点头:“的确。”
“叮!”
听到腰包里的通讯器发出多次提示音,粟续的面色一僵,抬眼暗示祖辉先不出声,才迟疑地拿出了通讯器查看,看清屏幕上的文字后,霎时暗道不好。
“指挥中心定位到了我的位置,我得马上离开。”粟续话音刚落,干脆地站起身,离别前对祖辉说,“能再遇见和原来时间线有关联的人,对我来说同样幸运。谢谢你对我说了这么多,有机会再见。”
指挥中心的消息没有这么简单,由于其他人的信号接连消失,目前大概只剩他还有概率存活,短信中没有提及救援的事,而是反复询问事故的原因,并表示已派人前来缉拿,这明摆着是要把此次任务失败的原因算在他头上。
看来之前骂梅格还是骂少了。粟续暗中腹诽了一句。
粟续抓紧时间给魏洀留了条信息:“本来这次想来找你的,但我这人一向比较倒霉,栽跟头了,下次有机会见吧。”
“你的坐标出现在这里,离开也没用了。”祖辉喊住了粟续。
粟续反应过来愧疚地道歉:“抱歉,连累了你们。”
他朝营地外看了一眼,确认马提亚的舰船还未赶到,忙声说:“你们找机会离开,我来拖住他们。”
祖辉笑了笑,“不必自责,就算你没有来,海上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马提亚的人一定会清查,到时候我们依旧面临着暴露的风险。但是在离开前,我终于等到了你,也算是完成了祖祖辈辈的心愿,值了!”
“那你们接下来怎么办?”粟续立即问。
祖辉的视线看向海面,“海上越来越动荡,我们早就有和其他营地的人集结起来,共同面对末日危机的想法,现在也是时候了。”
分散生存是为了扩大寻找物资的效率,但现在地球表面留给人类的物资所剩无多,他们迟早有一天要汇聚到一起,就像当初建立幸存者营地的祖先一样。
祖辉早已年迈,撑着桌边站起身,步履蹒跚地走出了房间,对营地内来来往往的小辈们问:“东西收拾差不多了吧。”
年轻人们纷纷点头:“嗯,都装上船了,所长给我们发了新坐标,说是他和奥利弗给我们找的新家,他们之后也会过去。”
粟续不清楚他们口中的“所长”和“奥利弗”是谁,帮忙将剩余行李搬到营地另一侧,但当他看到浮在水面的潜艇时,总有一种说不上来的熟悉感。
祖辉在其他人的搀扶下走上潜艇,冲粟续挥了挥手,慈笑着说:“粟续,你也注意安全,我们会再见的!”
第107章 Chapter 107 马提亚终有一……
“坐标显示就在前面, 那是……盗贼营地!”一名护卫军发现不远处的海面出现营地,旋即询问站在他身后的将领。
“上将,是否需要上报指挥中心?这个唯一的活口该不会就是受了盗贼营地的蛊惑, 蓄意破坏本次任务吧!”
护卫舰赶到禁区的时候, 异化生物已经退走了, 指挥中心的意思是四十支队伍都栽在海上了,护卫军还是不要冒这个险,尽可能地带回一些有用的线索即可。
指挥中心和护卫军同为船长左膀右臂,但指挥官的语气实在让人听着不舒服, 有种在故意贬低他们的小人得志感。
偏偏离开前船长大人就在指挥塔台,他们不能呛回去,太憋屈了。
伫立在一旁的莫勒不着急下定论,凝视着前方海面, 下达指令:“先靠近观察。”
眼前这个营地规模比之前见过的都要完整且庞大, 在得知马提亚的队伍全都折损在这片海域后, 再看不远处有人类生活痕迹的营地, 反差感更大了。
能在禁区里发展出这样的规模, 这些人恐怕不简单。
护卫舰缓缓降落, 悄然停在不远处的海面, 站在窗前的莫勒接过下属递来的望远镜,遥望着营地情况。
他观察了一阵, 见竹排上的房屋整齐干净,隐约能见晾衣架上还有几件衣服随风飘舞着, 却没有一个人影进出。
莫勒眉头微蹙了又松,说:“应该是听到动静,偷偷离开了,过去吧。”
护卫舰推着海面波涛靠近, 使得营地边缘的竹排跟着水波上下起伏。
上将的指令一下,护卫军迅速从缓慢打开的舱门后有序冲出,即刻包围了这片怪异的营地。
“上将,人在这里!”
莫勒循声赶到,见一名身着前卫队制服的人趴在竹排上一动不动,此人身边还有水渍,像是刚从水里爬上来的,于是他目光示意下属先把人翻过来。
可未等他看清幸存者的面容,就听护卫军又惊又疑地感叹了一声:“怎么会是他?”
莫勒闻言眉心一跳,将目光投向了地上的人,在看清此人的样貌后心下同样发出了惊讶的感慨。
“这人还真是命大。”
蒙德亲自带队检查营地内的情况,转了两圈后小跑过来向莫勒汇报,“上将,营地内为发现其他人的行踪。”
莫勒对此并不意外,点头后说:“把他带走,返航。”
话罢,他顿步深望着地上的人,转身阔步朝护卫舰走去。
“是!”蒙德垂首应声,瞥了眼躺在地上的粟续,震惊得瞪大了眼睛。
这个人莫不是钢筋铁骨吧,几次了都能逢凶化吉,怪不得加百利教授这么紧张他。
可一想到粟续在不久的将来也要加入实验中心的改造计划,蒙德的厌烦毫不避讳地写在脸上了。
马提亚上那些大人物他是不敢得罪,可昏迷中的粟续他还需要避讳什么?
蒙德冷着脸恶声说:“把他抬进船舱。”
莫勒上将已经上船了,蒙德中将就是在场的人里权限最高的,护卫军们毫无疑问地应和道:“是!”
……
好冷。好疼。全身都没有力气。
粟续痛苦地缓缓睁开双眼,手臂近乎被扯断的剧痛令他不得不从混沌中清醒。他感觉自己睡了很久,可再醒来时疲惫得连抬眼的力气都没有。
“粟续。”
被喊到名字的粟续吃力睁眼,适才发现自己的双手被缚,整个人被吊在了高空。
他的目光缓缓移向声源,视野模糊不清,但还是认出了人群中的金色罩袍。
“各位,好久不见?”粟续语气轻松得一点也不像受困的犯人。
还记得上次他从采集中心回来的时候,也是这些人来“探望”他,那会儿对话的形式可比现在温和多了,不过今天倒是没看见加百利教授。
霍利斯不快地眯了眯眼,面上还是保持着宽和的态度,关切地温声问:“孩子,你还好吗?”
粟续抬头看了眼手腕上的铁链,讪笑着反问:“神父要不要上来试试?”
霍利斯的笑容发冷,仰头问:“噢,我可怜的孩子,你真是受苦了。可不到一天的时间海上牺牲了那么多人,马提亚必须要给所有人一个交代,你应该要体谅马提亚的痛心。”
他说着上前了一步,捂着心口劝说道:“所以请你诚实地告诉神父,这次任务究竟发生了什么,不论真相如何,你作为此次任务唯一的幸存者,能回来属实不宜,婆娑殿堂一定会恳求马提亚给予你最大宽恕。”
听到这些假模假式的话语,粟续只觉得反胃,倒是清醒了很多。
这个房间除了底下霍利斯他们正站着的花纹圆台有暖黄色的灯光照映着,周围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清。
不过圆台上的花纹粟续好像从前在哪儿见过,看着有些眼熟。他仔细想了想,突然有了点印象,这个图案他之前在婆娑殿堂的神迹大厅见过。
看来他这是被带到婆娑殿堂了。马提亚现在是想让他成为第二个赛丽,为这次任务失利担责吗?
见霍利斯的问话半晌没得到粟续的回应,从尤妮花园赶来落井下石的麦克斯出面呵斥道:“此次任务只剩你还活着,护卫军发现你时,你正躺在盗贼营地里,马提亚有理由怀疑是你勾结海盗,里应外合残害前卫队队员!”
粟续一改从前的冷漠态度,面容悲怆地嘴角下垂,沉重闷声说:“我们在海上遭遇了怪物的袭击,梅格队长顾念我曾在任务中救过他一命,替我打了掩护,让我有机会逃脱。我游了很久,氧气都耗光了,窒息前迷迷糊糊地看到远方有漂浮物就爬了上去,醒来的时候我已经到这儿了。”
“你就这么巧,刚好找到了一处营地?”指挥官疑心质问,他佩戴着的耳机隐隐闪光,似是有人在和他传信。
粟续不认识这个说话的人,但这人胸口的徽章他在马提亚凸出的指挥塔台外见过,看来对方是指挥中心的。
他继续叫苦不迭:“是营地的人指控了我?”
指挥官追问:“卫军抵达的时候,营地里的人已经提前离开了,是不是你在通风报信?”
面对指挥官的咄咄逼人,粟续无奈喊冤:“那我岂不是更冤枉了?如果我和那些人是一伙儿的,为什么我不和他们一道离开,在这儿接受你的盘问?”
粟续仅靠禁锢着手腕的铁环悬在十米空中,找不到任何可以分散重量的途径,话至末尾,他的声音已经有些无力发虚,手腕撕裂般的疼痛,叫他额头至后背都在淌汗,硬是强撑着没有一句求饶。
霍利斯有些后悔,早知道应该让人把粟续吊得再高些,只扣住他一只手的。
不过粟续今天突然这么好说话实在让人摸不着头脑,估计又在耍什么心眼子。
在指挥中心步步紧逼的衬托下,霍利斯唱起了红脸,“孩子,婆娑殿堂是愿意相信你的,所以为了不辜负信任,你一定会如实交代的,对不对?”
他温柔地循循善诱道:“那么现在告诉神父,这次任务究竟发生了什么,是谁分散了人手?又是谁在任务一开始就毁掉了半数方舟?”
粟续面容惨白,五官紧紧皱巴着,写满了纠结和犹豫,吞吞吐吐道:“没……没有因为谁,是我们没想到海里原来藏了那么多异化生物,那些怪物太可怕了……”
他俯瞰着底下的所有人,绘声绘色地描述道:“她们无数只触手的吸盘上长满了婴儿的脸。别说是活人了,就连飘浮在空中的方舟被缠上也是说折断就折断,要不是梅格队长替我挡下了怪物的攻击,我恐怕……也回不来了。”
说到最后几句,粟续反复没忍住内心的恐惧,声音都有些颤抖,这与他在众人眼中的冷静模样截然不同。
就连一直从旁静观的莫勒都犹疑地打量着粟续,只是他被挂得抬高,很难看清他此刻的表情。
粟续下垂的嘴角没忍住往上勾了勾,又担心暴露自己真实想法地努力往下撇。
卖惨这种事他不常做,但作为从小陪院长看过家庭伦|理剧的人,不代表他学不会这套,再说了,不是还有关杰这么个卖惨小能手能供他效仿吗?
不过他在高处看得倒是清楚,刚才描述弃婴塔外观的时候,底下大部分人的表情可很是精彩呢,似乎早就知道祂和那些孩子的存在。
其中麦克斯的脸色最是难看,一言不发地快步离开,跟有什么急事要处理一样。
“滴滴——”
指挥官的耳机随着提示声轻闪了两下,按下按钮接听后,肉眼可见地皱紧眉头。
他紧抿了抿唇,回道:“好,知道了,我会转达的。”
见周围其他人都看向了自己,指挥官却将目光上抬,遗憾地望向了粟续说:“指挥塔台刚刚收到梅格发来的定时消息。”
“他说现在发生的一切都是他一个人全盘谋划的,和其他人无关。他原本能够拥有自己所期待的美好未来,却被……”
梅格的原话是在指责船长暴虐执政,藐视人命人性,道貌岸然,虚伪至极。
这些话过于无礼冒昧,指挥官说着顿了顿,润色后再说:“总之他的爱人遭到恶意迫害,原本触手可及的未来被毁了,所以他不甘心放下过去,故意骗取船长信任,毁掉马提亚全数精英队。他在生前诅咒马提亚终有一天会和劳民区一样坠入深海,所有心存歹念的人都将万劫不复。”
第108章 Chapter 108 抱歉,让您担……
指挥官冷嘲地笑了声, 只觉得自己复述着梅格的遗言就像是在说笑话。
前卫队就算缺人也只是暂时的,梅格真以为马提亚非他不可吗?
和从前的前卫队队员们一样,地下城基地的住民做梦都想加入马提亚, 很快马提亚就能组建起新的海上物资收集队伍, 经验不足死在海上了也没有关系, 他们还有尤妮花园继续繁育新人类。
英明的船长早预设到了一切可能,马提亚永远不会坠落。
一直不言语的莫勒突然主动发话:“把粟续放下来吧。”
双脚踩到地面的踏实感令粟续瞬间放松了许多,刚往前走了一步,顿感无力地差点跪下。
霍利斯关切地上前将人托起, “噢,可怜的孩子,快坐下来缓缓!”
他扫了眼远处的教徒,示意他去搬张凳子来。
“请坐。”教徒遵照神父的意思, 垂头躬身将凳子放在了一旁。
粟续没有推脱, 因为他现在真的没力气。
霍利斯微笑着和粟续说话, 却是睨着眼看他的, “神父也是不得已才帮你搬上受刑台的, 懂事的孩子是不会对马提亚和婆娑殿堂置气的, 你说对不对?”
粟续忍不住在心中暗讽, 这些搞邪|教的总爱说些空口大白话,实际上一句有用的内容都没有。
但他的这些心思没有表露在脸上, 而是相当配合地乖顺点头,“嗯嗯, 我能理解。”
他当然能理解,上位者的虚伪和资本家的贪婪实际上没差太多,理解但不意味着他认同。
粟续的眸光一定,落在了一直盯着他的莫勒身上。莫勒好像从很早之前就开始在暗中观察着他, 甚至比加百利还要早,可这人究竟在观察什么呢?
莫勒注意到粟续的视线,又一次收回了窥探的目光,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
顺着粟续的目光,周围几人同时看向了莫勒,看他还是那副没上发条的冰冷机器模样,和从前并没有什么不同。
霍利斯见状不禁偷笑,粟续莫不是吊久了昏了头,招惹莫勒做什么?要不是顾及加百利的面子,护卫军大概在盗贼营地就审了,然后就地解决,哪会把人再带回来。
那么多人留在海上,只有粟续毫发无损地回来,别说感染迹象了,身上一点伤也没有,他终于有点共情麦克斯了,粟续的好运实在让人嫉妒。
如果粟续知道霍利斯羡慕自己的运气,恐怕会当场笑出来。
他在凳子上坐了有一会,围绕着他的霍利斯和其他部门负责人什么表示都没有,皮笑肉不笑的模样实在是瘆人。
粟续后背的鸡皮疙瘩落了一地,一反常态地没向婆娑殿堂索要补偿,竟然就这么生吞了这次的闷亏。
“怎么每次受伤最重的都是手,我上辈子是长了三头六臂吗?”
粟续耷拉着手臂,一瘸一拐地走出了婆娑殿堂,路过门外的浮雕墙时,淡漠的眼神一沉,极力压制的仇恨再也掩盖不住,却在听到有脚步声靠近的瞬间,换上了虚弱无力的伤者姿态。
他佯装没发现地继续往前走了两步,看清走到跟前的人后,瞪目惊诧道:“教授,你怎么在这儿?”
霍利斯唱的哪儿算什么好戏,真正的红脸在他面前呢。
加百利的视线在粟续的手臂上流连,不多言语,只是说:“你跟我走吧。”
“好。”粟续微垂眼帘,听话地跟紧了加百利。
他们一路向马提亚前端走去,直至脚下的灰绿色地毯被切割为天蓝色橡胶地面,粟续微微抬头窥伺所处环境,见加百利是将他带到了医疗中心。
加百利拦住了一名路过的医务员,客气道:“你好,能否麻烦你找人帮忙处理一下他的伤?”
粟续紧张得往后小退了一步,“不了教授,我没事的。”
加百利惋惜地看着粟续已经有些发绀的手指,忿忿道:“再不治疗你的手就要废了。”
他可指望粟续将来加入改造计划后,身体素质能够尽最大程度还原实验效果,成为所向披靡的战士,他不允许完美的战士出现瑕疵。
粟续将手往背后藏了藏,不管是从前还是现在,他这个穷鬼都付不起这家黑心医院的诊疗费,任何人都休想让他促进马提亚GDP。
但他又不能拒绝地太果断,于是效仿印象里的模样,语气卑微又诚实地说道:“教授,我还不起。”
头一回见这样的粟续,倒让加百利愣了一愣,才说:“不用你还,以后有事可以向我求助,就算没有参与实验计划也没关系,我很欣赏你。”
他的话语真诚恳切,乍一听的确令人感动。
加百利趁势继续说:“刚才我一直待在实验室里,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要是知道他们这么针对你,一定早点赶过来,这样你就不会……”
他说着,痛心地长叹了一口气。
每当粟续觉得自己已经很假的时候,面前的人就会给他一种技不如人的感觉。
粟续刻意表现得很是善解人意,“这次任务遭遇惨败,婆娑殿堂需要给所有公民一个解释,我能理解的。”
“你能这么想就最好了。”加百利欣慰地点了点头。
他不在乎粟续为什么突然转了性子,只要他的实验体能乖乖听话、顺利配合计划就足够了。
粟续笑着点头,“我确实没多少钱,但如果实验中心不嫌弃,以后有需要零工的地方,尽管来找我,我一定会尽全力配合的!”
以他的性格如果主动提及自己现在想加入实验计划,加百利一定会怀疑他的意图,但他要是换一种说法,就会自然很多。
加百利满意地应声:“好,有需要一定会的。”
见一名医务员朝他们走了过来,他轻推了粟续一把,说:“去吧,记得下次不要再受伤了。”
粟续低下头想遮掩脸上自责,怯怯点了点头,一套流程下来有模有样的。
“抱歉,让您担心了。”
加百利的嘴角微抽了抽,显然已经看穿了粟续用力的伪装,要不是这场合作还要继续下去,他怕是会对粟续说这场戏演得有些太过了。
见粟续一步三回头的把戏演全套,加百利也不甘示弱地笑着挥手,彼此心照不宣地相视点头。
目送粟续进入就诊区,加百利没有着急离去,而是站在原地浅等了一会儿,便见一名医务员手里拿着份报告快步走了过来。
“教授,这是粟续的检验报告,按照您的指示对多个指标着重进行评估分析,从综合评估来看,他的身体状况优秀,手腕的拉伤、擦挫伤已进入治疗舱开始修复。”
加百利完全没听他的叙述,自顾自地翻看着手中的报告,喜悦之色缓缓爬上眉梢,恨不得同附近的其他人分享这个好消息。
服用了补充剂后的粟续身体各项指标正常,完全没有其他受试者会发生的排异反应。
他之前就认为粟续能够从这场灾祸中逃生,就是因为出发前喝过补充剂,否则一个普通人类就算有推助器协助,也不可能游那么远的距离,粟续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他早就说过了,粟续是最完美的实验体!
粟续再从医疗中心出来时,马提亚的低层几乎没什么人了,他揉着有些幻痛的手腕,缓步向宿舍区走去。
忽听口袋里的通讯器传出提示声,粟续迅疾朝四周确认了一圈,加快了返回宿舍区的脚步。
直到四下无人时,他才放心查看消息,只见屏幕上是一条来自魏洀的短信。
“检验结果出来了。”
第109章 Chapter 109 魏所长还真是……
粟续的目光从通讯器屏幕上抬, 偏过头朝不远处的实验中心望了一眼,打开了条宿舍门缝快速钻了进去,又警惕地微微拉开窗帘往外瞧, 确认无人窥探后, 才安心拨通了魏洀的号码。
一接通就听魏洀率先开口询问:“马提亚的人有为难你吗?”
粟续没有同他人分享悲喜的习惯, 虽没有回应,但心口萌生的暖意他能切实感受到。
“你说的检测结果,是我给你的粉末,还是那个水杯?”
任务出发前他就为和魏洀碰面做了准备, 将一直被他藏起来的巴顿的水杯,以及一件外套一同带去了海上。
外套是上次关杰带来补充剂的时候,他身上穿的那件,袖口内侧沾着的白色粉末是当着关杰的面冲泡粉剂时, 他偷偷蹭下来的。
将这两件东西悄无声息地带上方舟不算难事, 马提亚下发的水壶样式大差不差, 粟续刮掉了水杯上的巴顿名字, 同队出行的人里除了梅格, 基本不会有人认出这个水杯的原来主人。
至于外套……
粟续垂眸看了眼自己短了一截的袖口, 多少还是有点心疼。
但带着一整件衣服出任务的行为太过招摇, 又不得不保护证据,他只好把袖口剪下来包好。
“两份样本的成分近似, 但在浓度上有着极大差异,一号样本水壶内壁残留的甲基苯|丙|胺浓度是二号样本袖口粉末的十二倍。”
说罢魏洀又严谨地补了一句:“由于两份样本的状态不同, 且变量不足,这个数据只能作为参考,考虑到一号样本曾做过稀释,且存在时间更长, 得出的数值较新鲜样本要低很多。”
“也就是说,两份样本之间的药剂浓度差比十二倍还要多得多?”粟续尝试总结魏洀的分析结果。
魏洀耐心应声:“是的。”
他默默站在了粟续的角度,琢磨他的理解方式,随后慢声说:“这两份样本都浓缩了大量的蔬菜和肉蛋奶,以及多种人体所需微量成分,确实是营养粉。但其中的苯|丙|胺成分具有极强的成瘾性,是一种强行军的兴奋剂。”
“披着补品外衣的毒|品?”粟续的反应迅速。
他的确是个不折不扣的穷鬼,但什么钱能赚什么钱不能赚,心里还是有数的。一听魏洀对实验中心补充剂的描述,他就觉得相当不靠谱。
补充剂中含有大量的营养成分,可马提亚的物资明明一直处于匮乏状态,实验中心哪儿来肉蛋奶?
“粟续,你听我说。这东西虽说是有营养,但一次性摄入超量其实没什么用,况且一旦对这东西产生依赖,整个人就废了。”
魏洀喋喋不休地说着,半晌没听到粟续的回应。
粟续陷入了沉思,兀的想起曾经去地下城基地那时便有的疑惑,基地供应马提亚的物资不论是多样性还是数量应该都是充足的。
可他作为食堂的金牌零工,时常前往物资能源部领取每日食材,却从未见过这些食物。
难道说地下城基地上交的蔬菜瓜果和肉类,其实都暗中送往实验中心了?
“粟续,粟续?怎么不说话?信号断了?”
魏洀看了眼通讯器屏幕,操心地续说着:“我知道你不会为了走捷径吃这个,但这些样本你是从哪儿来的?”
粟续飘荡的神思被魏洀絮絮叨叨的询问一把拽了回来,坦然回答道:“实验中心招揽我加入HOM改造计划。”
话音刚落,他突然提问道:“魏洀,你能保证自己在海底说的那些话一定是真实的吗?”
魏洀一手抓握着通讯器,另一只手略显无聊地摆弄着桌边的塑料小绿植,听到粟续的询问后,没再继续靠着桌沿,而是慢步走到了落地窗前,遥望着深不可测的海底。
粟续拉开了宿舍窗帘,目光锁定在正对面的实验中心,思绪又回到了三天前,经历了那场失败的任务之后。
……
目送着营地的幸存者们离开,粟续便准备找个合理的地方趴下,等马提亚的人来找他。
可他刚接触到被阳光晒得灼烫的地面,就听通讯器又一次传来提示音。
“马提亚的人到了?没这么快吧。”粟续低喃了一句,拿出通讯器发现竟然是魏洀的消息。
“第二排第七间屋子有充氧设备,下水来深海,我在研究所等你。”
“深海……研究所?”
粟续纳闷地低喃了句,突然想起海底为他指引方向的亮光,出于好奇找去了魏洀说的那个房间。
这个营地的规模比他之前遇见的都要庞大,房屋排列整齐有序,风格整齐统一,但细看能发现居住者的小习惯。
粟续推开了一间门上画了只可爱的小鸽子图案的房间,屋子的陈设充满童真,可东西摆放的位置都不低,也没有任何为孩子准备的防护措施,住在这儿的看起来更像是个大人。
他隔着手套摸了摸桌面,沾到了一些积灰,“看来这里有段时间没人住了。”
粟续的视线扫了房屋一圈,并没有看到魏洀指示的充氧设备,刚准备发消息询问,回想起之前魏洀从墙角的衣柜背后拿出驱散仪交给他的场景。
“衣柜?”
粟续将信将疑地走向房间角落,将整个衣柜拉开,果然在墙角发现了一台与房间格格不入的设备。
他眉头一挑,嘴角没忍住微勾,暗暗调侃道:这人怎么藏东西都是一个路数?
粟续粗略盘算了之前从海底浮上海面的时间,并没有按照习惯将氧气囊充到极限状态。
下水前他刻意打开防水腰包看了一眼,确认水杯和被塑料袋包裹着的袖口布料没有渗水,谨慎小心地扯紧拉链,确保万无一失才走到竹排边纵身跳入水中。
马提亚的支援很快就到,留给他和魏洀的时间不多。想到这一点,粟续加快了双腿摆动的速度,将氧气推助器的档位拉到最高,尽全力争取更多谈话的机会。
污混的深海难见五指,防护服在数百吨的巨压面前,越往深处沉下,减压系统的效果越弱,在没有缓冲舱过渡的情况下,粟续的双耳嗡嗡作响,突然一瞬就什么也听不到了,全心跟着为他引路的灯光靠近。
浅蓝色的射灯在黑暗中很是显眼,随着灯筒缓缓移动,光亮映在棱镜拼成的外墙上,仿佛折射出了一条清澈流动的水波,被深海压强挤得头昏脑胀的粟续透过那束光恍惚间看到了大海原本的颜色。
翻涌的海浪卷起浓厚的海底淤泥,形成一道天然的迷障,若非有人引导,几乎不会有人往此处来。
粟续条件反射地屏息冲过迷茫,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周身的恶浊不再,澄澈干净的海水不像是这个世界会出现的存在,无休止转动的净化器闪着红光,数百副扇叶旋转的势能不断为输送能量。
似是东道主感应到有客人来访,棱镜间的灯带瞬时被点亮,终于能够看清这艘巨船的真面目。
钛合金的船身严丝合缝,四角有支柱外力固定,使得船身稳稳停在海底。船外巡逻侦察的无人机定期会回到净化器连接的充电站回能,单向的舷窗难以看清舱内情况,但粟续很确定,里头一定有人在看着他。
粟续往前走了一段,见原本紧闭的船舱大门缓缓打开,似乎是在无声邀请他进入。
走入一个全新又陌生的环境,粟续习惯性的戒备提防,突然喷洒的消毒水也令他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但相比于马提亚上恨不得冲掉你一层皮的消杀系统,面前的消毒水雾温和得像是在给他挠痒。
“以前每次任务结束返回马提亚,消毒水喷在身上比在海上被怪物追着咬还磨人。所以来这儿以后,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入内消杀给改了。”
魏洀身上披了件白大褂,说话间主动走进了消毒水喷雾,驱掉身上从实验室带出的可疑污染,才靠近许久未见的粟续。
“你好,正式介绍一下。我是魏洀,曾就职于马提亚实验中心,生物异化研究组高级研究员,五年前叛逃离开马提亚,现任深海研究所所长。”
魏洀向粟续伸出手,笑说:“认识你很高兴。”
粟续垂眸看了眼他的手,客套地虚握了握,“魏所长还真是深藏不露啊!”
“我不是有意瞒着你的。”魏洀一眼就看出粟续在生气,迅速找出问题所在,主动道歉,“但是,确实对不起。”
粟续不好说话,但是又很好说话。听到魏洀爽快致歉,他的脸色肉眼可见地缓和了许多,微仰头审视着面前这位马提亚真正的叛逃人员,问:“我一直很好奇,五年前你是因为什么原因离开的?”
他记得阿帕提过,魏洀曾采集过劳民区孩子们的血液样本,之后就突然消失不见了,中间是发生什么了吗?
魏洀要比粟续高半个头,见面前的双眼在水雾中微微闪光,他怔了一怔,借着回忆过往刻意移开了眼。
“我太不清楚你了解我多少,就从头讲起吧。”
“我在马提亚任职那会儿,实验中心是需要派出人手随前卫队进行海上任务的。”
粟续点头:“这个我知道。”
魏洀指了指前路,示意粟续跟他往里走,边走边说:“收集足够多的样本,我们才能得出数据计算异化生物的进化速度,给出相应的控制方案。”
“但突然有天,我发现自己的研究成果出现在了人类基因研究组的人手里。我询问过我的上级,可他却说完整有效的实验结果应向全人类共享,无视了这个问题的严重性。”
第110章 Chapter 110 这个进度是不……
“一开始, 我猜测人类基因研究组可能是想针对异化生物数据研发抗体疫苗,未必是件坏事,或许是我多心了。但后来, 事件的发展比我预期的还要糟糕。”
魏洀说着, 用胸前的卡扫开了一道闸门, “进来吧,这是我的办公室。”
粟续无语地扯了扯嘴角,抱怨了一句:“你不能把话一次性说完吗?”
以前他就很烦中插广告这种行为。
魏洀偷笑了一声,却觉得偶尔这样做挺有意思的, 会生气发牢骚的粟续不再是冷冰冰的提问机器了。
但他没拖延太久,给粟续倒了杯水,也续上了自己的话。
“我有所察觉,是因为一次深夜制备实验样本的时候, 无意中听到了实验室内传来惨叫。但我循声找过去的时候却被人拦住了, 说只是发生了一点小意外。”
“往后不久, 我又接到领航部邀请, 随前卫队出海绞杀大型异化生物。就是在那次任务中, 我突然发现一些平日里畏畏缩缩的队员冲到了最前面, 叫了不应、喊了不停, 没有任何思考能力地攻击怪物,受了伤也毫无反应, 最后只剩下半个身体了也没停下攻击动作,完全成了一副只知道攻击的躯壳。”
魏洀的神色越发凝重, “这样的怪事屡见不鲜,甚至蔓延到了护卫军。我只知道有天莫勒突然冲进实验中心,说要找我的上级谈话,那是我所知的莫勒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进入实验中心。也是在那之后, 护卫军内部就没再出现异常情况,可前卫队和地下城基地守备军的怪异行为越来越频繁。”
魏洀趁说话的功夫,将之前拽掉的塑料树叶又拼了回去,有些刻意地回避和粟续对视。
“或许如幕后之人所期待的,海上任务的效率有了显著提升,但也逐渐不可控。一次联合任务中,那些疯子开始无差别攻击,枪口竟然对准自己人,后来我们在海上被冲散,我被芬恩所长救下,也就是在那个时候接触到了这个地方,深海研究所。”
“芬恩所长?”粟续听到了一个陌生的名字。
魏洀解释道:“他是研究所的前所长,从小生活在海上营地。哦,我放充氧机的房间就是他的。”
“被救下后,我对这个离奇出现的研究所表现出震惊,所长说这是营地一代又一代人接力的成果,而研究所的骨架来自于最初被马提亚抛弃的劳民区大船。”
不论是他们眼下所在的研究所,还是海面的幸存者营地,都是被自己曾经的人类同胞无情舍弃的。
他们都是被优等基因视为没有价值的垃圾,却以意料之外的方式活了下来,甚至成为了马提亚的威胁。
粟续沉思着抬起头,再观察研究所的目光已然不同,原来那些逝去的人们以另一种方式一直存在着。
他深吸了一口气,平复自己翻涌的心绪,再看向魏洀开口道:“后来呢?”
“芬恩看我来自实验中心,主动说他在前卫队完成任务后,悄悄带走了那些生前离奇发狂的队员进行研究分析。他给我看了分析结果,上面的数据我太熟悉了,和我在海面上采集到的异化生物基因矩阵近乎一致。所以,我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魏洀神色黯然地低下头,修长的双臂垂在身体两侧,不知是不是错觉,粟续在他的脸上看到了自责。
“回到马提亚后,我趁夜里人少,偷偷溜进了人类基因研究组。在上级口中应该与全人类共享的数据被严格加密,但我看了纸篓里的草稿,还是拼凑出了端倪。”
“研究组的人似乎在尝试融合基因,看草稿底下粗略的实验结论,他们在进行当前的实验计划时存在着旧版本的对照组。”
魏洀记得尤妮花园的人类胚胎繁育时间已经缩短至三个月,距离他发现异样也才过去不到几月,实验室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拥有一版、甚至更多版本的各年龄段参考数据。
也就是说实验室或许早就在暗中操控人类基因。
尤妮花园繁育的幼童经过严格筛选后会被送往地下城基地与劳民区,仅有少部分达到优质基因标准的孩子会被留在教育中心培养。
被冠以“优质基因”的孩子从小到大都需要接受严格看护,而地下城基地距离较远,采集数据相对困难,并且考虑到基地内人员混杂,易造成实验对象混淆,那么这些实验参考数据的源头极大可能来自劳民区。
“我根据线索查到劳民区,征求孩子们的同意抽取了血液样本,悄悄带回实验室分析。结果不出我所料,这些孩子的基因序列都有拼接过的痕迹,但由于改动程度不大,所以从外观上看和正常人没什么差别。”
“但的确证明了我的猜测真实存在。”虽说自己一语中的,可魏洀的脸上没有任何高兴颜色。
结合自己所知的情况,粟续很清楚那些异变程度高的孩子们后来都去哪儿了。
“你的‘悄悄’,后来应该被发现了吧。”
他记得阿帕提到过,魏洀这个神秘人带走他们的血迹之后,就有人时不时地来问,想必是实验中心已经有所怀疑了。
魏洀没有掩饰地点了点头:“是的,在那之后不久,我发现自己被人暗中跟着,出门前在宿舍门边做的记号,回去时已经不见了,手稿、电脑都有被翻动查看的痕迹,外出协助的次数明显减少。”
“于是在后来的一次大型联合行动中,你趁机离开了?”粟续记得梅格队长说过这件事。
魏洀没有否认,点头说:“离开后我加入了深海研究所,继续研究海水生物异变的真正原因,以及应对方案。诚如你所见,外面的粒子加速净化器就是研究所几代人的成果。”
粟续闻言向窗外瞧去,视线掠过的时候扫了眼墙上的挂表,望向魏洀示意他注意时间。
“抱歉啊,是有些啰嗦了,但我怕说少了你不信我。”魏洀大步走近了两步,见粟续后退和他拉开距离,伸手把人扯了回来,微微俯身要对方能看清自己的面貌。
他的视线与粟续平齐,轻声向对方确认:“所以你是真的不记得我了?”
粟续试图抬手挣开魏洀的桎梏,但面前这人的力气比他想象得要大上许多,语气带了几分不解地复述:“魏洀,马提亚实验中心生物异化研究组……”
“我说的不是这个。”魏洀上身微微前倾,离粟续更近了几分,“我再问你一次,我们第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他们的距离之近,让粟续几乎能从魏洀的瞳孔看到自己的影子,他有些晃神地眨了眨眼,一时没有任何印象。
看来真是他醒来前发生的事,“粟续”是对魏洀说了什么吗?是否和他之前揣测的一样,“粟续”偷走的东西很有可能就在魏洀手里?
“唉,看来你是真不记得了,有些伤心了。”魏洀佯装悲伤地捂住心口,意图替粟续回想,“如果要算救命之恩,我才是你的恩人。”
船舱内寂静无声,只剩轮机转动声嗡嗡作响,从过滤口流出的海水轻抚过船体外壁,发出近似心跳的涌动声。
粟续猝然上抬眼帘,惊诧道:“我第一次出任务的时候,被其他人针对,差点在海上出事,是你救的我?”
难怪当时的巨鲨腹部有那么长一条伤口,原来不是“粟续”划的。那会儿他刚醒来,压根没理解眼前情况,要不是怪物受了重伤,他几乎没可能独自从血盆大口底下活命。
“终于想起来了?”魏洀满意地嘴角上扬,刚要直起身,准备和粟续好好谈正事,反倒被对方又扯了回去。
霎时间,他对上了粟续那双在黑暗中如碎星微闪的浅褐色瞳孔,愕然地僵在原地。
是不是有点太近了?他是很想趁着叙旧的功夫谈合作,但……但这个进度是不是有点太快了?
粟续没留意魏洀的异样,追问:“当时情况紧急,我太紧张了,所以后面的事记不太清,然后呢?”
“啊?”魏洀眉头微扬,好气又好笑地扯了扯嘴角,暗道粟续找借口的本事真是一点长进都没有。
突然着急问这些,难道是对他的考验?
想着,魏洀依照回忆慢声道:“你被我救起来后,一副感知到自己快死了的样子,于是抓着我交代遗言。你说很清楚自己会遭遇这些都是尤妮花园和婆娑殿堂在背后搞鬼,但又不甘心就这样死掉,然后给了我一个试管,说这是尤妮花园背离人伦道德的证据。”
“那里是炼狱……全都是孩子……”
“你说完这些就晕了,我看前卫队的其他人即将靠近,为了确保自己不被发现,所以把你放在水艇边就离开了。”
虽然绕了一圈,但到底是回到了他期望的话题,“我很清楚实验中心有鬼,而你是前卫队中难得明确对马提亚有敌对态度的人,所以你是我寻找了很久的合作对象。只是没想到后来再见到你,你居然完全不记得了。”
“所以,合作内容是?”粟续顺势问。
魏洀略带遗憾地呵声低笑,感慨了一句:“你还真不是那种揭开真相后和我相拥而泣,感谢我救你一命的人。”
粟续紧抓着魏洀的衣领,他面上明明是客气的微笑,话语中却带着极强的较量意味。
“你既然会觉得我们是一路人,那用这种救来救去的烂熟套路,真能让我信任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