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听说了吗?万梅山庄就在咱们这里。”
“假的吧,他不是在京城被六分半堂骗得团团转吗?”
“当然是真的了,我二姑就在王府当差,她可是亲眼看到万梅山庄了,王爷也是这么称呼他的。我跟你讲,那万梅山庄剑法超群,饭量也大,一顿能吃两头牛。”
“这肯定是假的。”
“你别不信啊,那可是真神,你想想,平日里祭祀,哪个不是要摆上鸡鸭牛羊?这点东西对他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冷血背对着他们,心道,这还是很多的。
六分半堂和金风都吃不下那么多。
他是出来打探消息的。
很多有钱人没事都会出来消遣,他要查的都是有钱人,这些酒楼、茶馆,还有风月场所,就是打探消息的好地方。
他已经在这几处地方呆了好几天了,一点有用的都没有听到,反而听了很多有关那些江湖势力化形的八卦。
万梅是个饭桶。
金风不止身体柔弱,心智也不成熟,被六分半堂哄得团团转。
六分半堂把金风吃干抹净,丢到一边,转而和万梅好上了。
因为万梅是个饭桶,所以根本用不着花心思讨好他,只要给他饭就好了。
六分半堂很有雷损昔年的风姿,金风也像苏楼主一样重情重义。
所以西门吹雪私下里肯定和万梅一样,也是个饭桶。
冷血点了壶酒,坐在角落里,麻木地喝着。
这种活就该交给追命做,三师兄最喜欢喝酒了。
他觉得在这种地方呆久了,听这么多江湖流言,等出去之后,整个人都有可能变得不正常了。
冷血喝完酒,以极快的速度去结账,转而换了下一个地方。
他支棱起耳朵,听着周围人的谈话。
“那白云城亲口承认了,叶黄河就是他的前世。叶黄河与沈稚当年兄弟情深,却在脱离轮回后,见面不相识。”
“真的有转世?”
“白云城亲口承认的,这还能有假?你出去打听打听,就不远处那家客栈,当日在场的人可不少,全都亲耳听到了!”
“那白云城既然知道,为什么不跟沈稚相认?”
“叶孤城修行的乃是无情剑道,无情剑就是这般,斩断世间牵绊才能大成。白云城已经历练完,再也不是凡人了,他根本没有感情,就算承认了,也是伤了沈稚的心。”
“没有感情,还怕沈稚伤心?我看这就是假的,编也编的漏洞百出。”
“谁说白云城没有感情!他分明心系叶孤城!你既然知道,白云城承认自己是叶黄河,为什么不多打听几句,他只在第一日和叶孤城分房睡,其余几晚,全都跟叶孤城睡在了一起!”
“嚯!”
冷血喝了口茶,觉得这地方也要待不下去了。
那位素未谋面的白云,想来也不怎么正常。
冷血忍了半个时辰,结账离开。
他宁愿去算账,也不想继续做这种探听消息的事了。
好不容易熬到傍晚,冷血从外面回来,推开房门,看到金风那张没有血色的面容,感觉屋里的光线都变暗了许多。
“小师弟,你来晚了。”金风说。
“不要叫我小师弟,我与你没有任何关系。”
金风不满地盯着他看。
四大名捕三缺一,算我一个怎么了。
冷血被他这样看着,汗毛耸立,浑身都觉得不自在,“随你。”
追命感慨:“师弟成长了。”
第76章
铁手将打探出的消息整理好, 由追命亲自送往京城。
金风考虑过让六分半堂代为传信,一想到他的风评,什么消息经过他的手, 可信度都会大打折扣, 还是算了吧。
追命走了以后,冷血依然要守在消息灵通处, 静观局势变化,以便及时应对。
浑浑噩噩地度过了人生中昏暗的十多天后,追命终于带着京城的信件回来了。
“皇爷已经调兵,不出五日就会开战。”追命道,“宁王和六分半堂走得很近, 世叔准备趁机弹劾,结果如何,就不得而知了。”
金风觉得也是。
朱厚照不会给任何人撑腰的。
他看似信任诸葛正我, 其实不过是为了利用诸葛正我达成自己的目的。
皇权和相权的矛盾自古都有,废除丞相后,相权分摊到了六部,还有内阁身上。
朱祁钰设立传奉官制度,民间艺人也能入朝为官, 皇权泛滥,臣子反过来制约皇权。
朱佑樘性格软弱, 内阁的权力扩大, 朱厚照为了限制内阁,宦官权力开始膨胀, 东厂和西厂也权势扩大。
此消彼长,皇帝和臣子的矛盾被朱厚照摆在了台面上。
这就是明末乱象的预演。
朱厚照死了以后,大臣们请了个活爹来。
嘉靖直接挑起臣子内斗, 后面发展成了党争,可不就越来越完蛋了。
金风赞同地点头:“全都得死。”
追命茫然地看向他,回想自己说了什么,不确定地问:“你在附和我?”
金风:“是的。”
追命背后发凉,这位神明,可是能预测吉凶,推演未来之事的。
幸好这里还有两个兄弟,如果是他和金风独处,肯定更加恐惧。
追命咽了口口水,“为什么这么说?”
铁手和冷血也都好整以暇,神情严肃地看着他。
金风:“有时候是非黑白,没有那么清楚明白。”
铁手认同地颔首。
他们深有体会。
身为捕快,应该在正义的一方,可是有些时候,看到不平之事,依然要选择忍耐,并不是每次都能查明真相,严惩作恶之人的。
因为就算做了也不会成功,甚至会造成更加严重的后果。
金风:“所以要平等地对待每一个人,全都不无辜,全部都该死。”
铁手:“你未免太极端。”
金风:“这不是极端,是平等。”
铁手发现跟他讲不通,干脆不说话了。
大概这就是所谓“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吧……
追命:“你好好说话,你是不是预见了什么?”
金风反问,“你不会觉得明朝能像秦始皇设想的那样传万世吧?”
在场三人都被他搞得很焦虑,就连冷血都顾不得避让他了,直直地看着金风,不想错过他的任何神情变化。
金风像往常一样坐在凳子上,他坐得很端正,几乎没有小动作,苍白着脸面无表情,在烛火下像个索人性命的男鬼。
铁手:“大明因何而亡?”
金风突然想起来,诸葛小花可是从南宋活到了北宋,有他在,明朝还真的不一定会灭亡,“别管,你也看不到那个时候。”
三人都松了口气。
还以为亡国之日近在眼前了。
师兄弟三人互相看了一眼,差不多明白金风身上的厚重非人感从何而来。
他窥见了太多的未来,看到了太多的苦难,大概是有些麻木了。
很多在其他人看来天大的难题,在他的眼中不过稀松平常。
就算是神,精力也是有限的,他只会关注自己在意的事,将其他的所有事情都排在了后面。
金风:“亡国有时候也是好事,资源再分配,重新变得相对平均,再坚持几百年,就能跑步进入现代化了。”
追命苦笑,前面那句还好理解,后面完全听不懂啊。
这大概就是天书吧。
铁手:“你这样随意地说出来,会不会影响自身?”
金风:“会的。”
他们三个对待自己的态度都跟刚才不一样了。
这影响可太大了。
反正不会死,想说就说,憋着也很难受的。
铁手:“以后不要随意将这样的天机说出口了,免得被有心之人听到。”
金风:“好的。”
三兄弟退出了他的房间,在门口对视一眼。
追命:“这事不能向其他人提起。”
铁手:“那世叔……”
诸葛正我就是他们的主心骨,他的经验老道,沉稳威严,如果遇到难以解决的事,向他求助,都能得到点拨。
四人待诸葛正我,比他们的亲生父亲更要亲近。
实际上他们本就可以算是诸葛正我的义子,是诸葛正我要求他们称呼“世叔”,所以才这样相称。
追命也沉默了。
铁手:“回京之后,再考虑这些吧。”
冷血颔首,沉默地离开。
金风传播了焦虑,感觉轻松很多,他不必睡觉,现在又很兴奋,去宁王府跑了一圈。
几百里外的客栈。
沈稚也睡不住,敲了敲墙壁,轻声问:“你睡了吗?”
“没有。”
“我可以过去找你聊天吗?”
那边沉默了许久,“可以。”
这间客栈的单人房里只有一床被子和一只枕头,沈稚抱着自己的枕头出去,见叶孤城已经打开了房门。
大概戴着发簪睡觉不方便,他晚上一向披散着头发,此时只着亵衣,站在门口,背对着微弱的烛光,主动地邀请自己进屋,很有一番韵味。
佳人。
不对,佳人不是这个意思。
沈稚抱着枕头进来。
叶孤城:“你睡觉不脱衣服?”
沈稚低头看了看,自己还穿着红衣,上面的饰品也没有取下。
沈稚:“忘了。”
只顾着散播焦虑了。
叶孤城的眼眸中闪烁着光芒:“有心事?”
他很好奇,沈稚这样的存在,会有什么心事?
沈稚:“是的。”
叶孤城关上屋门,接过他手中的枕头,放在了自己的床上,他和沈稚面对面坐在桌边,倒了一杯清水。
沈稚:“你会不会在夜深人静时觉得心情不好?”
叶孤城:“经常。”
沈稚:“那是因为超我变弱了,本我变强了,所有的人都有这样的时候,半夜容易说一些矫情的话,第二天看起一身鸡皮疙瘩。”
叶孤城听不懂,但不妨碍他做一个合格的听众:“嗯。”
沈稚:“我也觉得你能理解,你总是半夜感到寂寞。”
叶孤城:“……”
沈稚:“我在担心明朝灭亡。”
穿越以前,明朝早就亡了,做再多假设,它也就那样。
刚才沈稚突然想起来,他就在这里啊!
所有的马甲都在这里,交到的朋友们也在这里!
总不能把明朝的存亡交到诸葛小花一个人头上。
除了他还有谁在循环宇宙?蔡京,赵佶,苏东坡,还是岳飞?
这里全都没有,只有小花。
叶孤城:“明朝存亡与否,会影响到你?”
“是的。”
这么个庞然大物,就算是高丽也会被影响到吧,更何况他。
沈稚:“你是明朝人吗?”
叶孤城:“飞仙岛是我的,不被任何势力管辖。”
所以你自己一个国。沈稚恍然大悟。
叶孤城:“所以我很好奇,你为何会拜我为师。”
这个问题,叶孤城已经问过了很多次。
沈稚都回答了,但是回答的什么,他已经完全不记得了。
好像每次都会聊很多很多。
这次沈稚听懂了叶孤城的疑惑。
大明的势力化形,在明知他要造反的情况下,跑到他的岛上,拜他为师,怎么想都很奇怪。
沈稚:“因为我对你充满了好感。”
想起来了,上次就是这么说的。
叶孤城:“为什么?”
沈稚:“因为你练剑谋反。”
叶孤城:“……”
叶孤城一直觉得自己是个很正常的人,不知道为什么,从沈稚嘴里说出来的那些话,就显得他很不正常。
偏偏还无法反驳。
他的确常常感到孤寂,但又不喜欢热闹。
他确实练剑,也打算谋反,而且的确是为了练剑才谋反的。
沈稚:“你是个与众不同的人。”
叶孤城觉得被骂了。
沈稚:“你的光芒太过闪耀,就算不能理解你的人,也会看到你。”
叶孤城神情缓和。
沈稚:“你造反的时候,皇帝也很欣赏你,还为你感到了惋惜。”
叶孤城平静地说:“他知道了?”
沈稚:“他不知道。”
叶孤城:“此话何意?”
沈稚:“金风可以预测未来,但是另一个世界的未来,切实发生过,但肯定不准。这些都是他告诉我的。”
叶孤城有些恍惚。
他以为这世上很少有人理解自己。
没想到在白云攀上高峰,与自己比肩后,还有沈稚和金风,也知道自己的追求。
假以时日,万梅也会来到这一步。
叶孤城突然觉得他对这个世界一点都不了解,对剑道也只是初窥门径。
这么轻易故步自封,实在不该。
沈稚:“所以明朝要是灭亡了我该怎么办?”
主要是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人,能不能活到那天。
如果活不到那天,照常生老病死,不出两年自己的身份就会被人揭穿。
如果能活到那天就更可怕了。
刷个视频看到那样的场景都很难受,亲眼见到肯定会造成巨大的心理创伤。
叶孤城:“你是大明?”
沈稚:“我不是。”
叶孤城:“你是这片土地?”
沈稚听到这个词又觉得难受了,他轻轻地叹了口气,“其实我是宇宙。”
叶孤城颔首。
沈稚:“你不问什么叫宇宙吗?”
叶孤城:“《尸子》云,四方上下曰宇,古往今来曰宙。”
好高级。
把地球所在那片未知的空间命名为宇宙真的太有内涵了。
就是感觉不是一个意思。
叶孤城:“你既是宇宙,明朝与你而言只是过客,并非终点,又何必太过在意,只要把握当下就好。”
说完他的心情也有些低落。
对沈稚来说,他又何尝不是过客?
沈稚:“你说的对。”
叶孤城:“为何会突然这么想,可是发生了什么?”
沈稚:“没有。”
叶孤城:“你不诚。”
沈稚:“比你诚。”
他趴到叶孤城的床上,撑起手臂,透过缝隙默默地看过去。
叶孤城起身走来:“你带着枕头过来,是想睡在这里?”
沈稚不知道为什么,心跳得有点快:“是的。”
叶孤城停在床边,“为什么?”
什么都没有发生,沈稚的心跳莫名平复了:“是的。”
叶孤城:“记得脱衣服。”
沈稚:“好的。”
叶孤城吹灭了几根蜡烛,回来发现沈稚依然趴在床上,手臂微曲,额头抵在小臂上,一手拽着袖子,留出空隙,露出半只眼睛,怯怯地看着自己。
“怎么了?”
“你不赶我走?”
“嗯。”
沈稚高兴起来,直起身体,接下腰上的蹀躞带,取下头上红玉金冠,他脱掉外袍,和腰带一起搭在床尾。
叶孤城已经摆好了他的枕头。
沈稚安分躺下,“其实我最开始有一点讨厌你。”
叶孤城:“我知道,是我的错。”
他那时以为沈稚是南王世子,处处提防他,表现得十分强势,虽然没有以势欺人,但确实将沈稚与其他人隔绝。
在那种环境下,沈稚没有选择的余地,只能安分跟他学剑。
沈稚:“你应该也讨厌我。”
他逼迫叶孤城收他为徒,好几次挑战叶孤城的底线,用南王世子的身份迫使他妥协。
叶孤城:“都过去了。”
沈稚:“你还没有道歉。”
叶孤城幽幽地看着他。
分明是你做得不对,为什么还要我道歉?
沈稚:“你打着游泳的名义把我推到了水里,是不是在报复我?”
“没有。”
“那你的性格确实很急躁。”
“……”
叶孤城闭了闭眼,“睡吧。”
沈稚:“好的。”-
金风独自一人出去,带了个人回来。
宁王被万梅点了穴道,动弹不得,也发不出声音,只能愤怒惊恐地看着金风。
金风撕开床单,把宁王绑好,将多余的布塞到他的口中。
苍白昳丽如艳鬼的红衣男人抬手摸了摸他的脑袋,“这也怪不得我,要怪只能怪你的野心太大。下辈子不要生在皇室了,头脑太蠢,空有身份,容易被人利用。”
朱宸濠畏惧地缩了下脖子,但没能躲开他的手。
他还以为这人下一刻就会拍碎自己的头,或者拧断他的脖子,没想到这红衣男人说完后,拿出了一把红色袖刀去了房间里面。
清晨,三大名捕陆续出门。
这次由追命探听消息,冷血守在叛军那边,铁手主动暴露身份,准备接触并策反宁王府的人。
追命刚来到酒馆,就见街上的家丁护卫来来往往,他稍一打听,才知道宁王昨夜突然失踪了。
他喝光碗里的酒,赶紧追了上去,不一会儿便与铁手相遇。
铁手也没有弄清楚怎么回事,他怀疑宁王有可能发现了他们的踪迹,故意来了一出贼喊捉贼,以便麻布朝廷,自己隐匿在暗处。
这必然是个难以应付的对手。
两人改变行踪,直接溜进宁王府,确实没有看到宁王,似乎所有的人都不知道宁王去了哪里,就连时刻跟在宁王身边的陆小凤都不清楚。
“你是不是暴露了?”铁手问陆小凤。
陆小凤回忆起白天和宁王的相处,宁王的言谈举止没有任何不妥,不过谁也不能保证,他没有打开过书房的暗格。
陆小凤:“确实有这个可能。”
铁手:“你还要留在宁王身边?”
陆小凤也很无奈,“我既然答应了他,怎么能轻易反悔?况且是我看管不周,宁王才忽然失踪,于情于理,我都应该把他找出来。”
这时万梅练完剑,从院子里回来。
他朝陆小凤和铁手、追命点了点头,正要去吃早饭,被陆小凤喊住了,“宁王失踪了,你知不知道?”
万梅:“知道。”
陆小凤怔了下,惊讶地提高声音,“你知道?”
万梅:“是的。”
陆小凤:“他什么时候失踪的?又躲到了哪里?为什么会突然消失?
“昨天晚上,悦来客栈,金风绑架。”
三人都说不出话来了。
万梅:“没事的话,我去吃饭了。”
说完他去了前面,没一会儿又回来了。
陆小凤:“你不是去吃饭了吗?”
以前都会吃到中午,今天怎么这么快?
万梅失望地说:“宁王不在,厨房没有备饭。”
铁手:“陆小凤,现在你还打算留在这里吗?”
陆小凤:“既然已经知道了宁王的行踪,我当然要去保护他,至少在一切都水落石出以前,宁王不能出事。”
三人准备去客栈见宁王,万梅想了想,也跟了上去。
西门吹雪亲自教万梅点穴,他用的力道很大,身上的内劲也充沛,足够宁王很长一段时间动弹不得。
但金风还是怕他跑了,把他绑得严严实实,安放在了房间角落里。
陆小凤看到宁王,差点没认出他来。
宁王向他投来求救的眼神,
金风从里面出来,“他是朝廷钦犯,你要是救他,那就是劫狱。”
陆小凤曾经和金风度过了很长的一段时间,现在的金风跟那个时候变化很大,甚至有些陌生。
是六分半堂的缘故?
陆小凤嬉笑着说:“我没想救他,只是有些好奇,你是什么时候将他带走的?”
铁手和追命也很好奇。
昨天晚上他们还见过面,到现在不过才几个时辰,金风竟然背着所有人,做了这么一件大事。
金风:“你和万梅说话的时候。”
陆小凤看向万梅,“原来你们是一伙儿的。”
万梅:“是的。”
万梅点了朱宸濠的穴道,拉着陆小凤到旁边聊天,金风过去把人扛走。
金风举过六分半堂,也抱过苏梦枕,确信自己就算拎十个宁王也不会吃力。
铁手:“金风这步棋走得不错。”
所有人都看向了他。
陆小凤反应过来,“宁王失踪,没有第二个人能替代他,王府没了主心骨,不会轻易动兵。他背后的人,更不可能在这个时候露面。”
铁手:“所谓不战而屈人之兵,不过如此。”
金风:“谢谢。”
铁手真切地意识到,这些江湖势力的人间化身,没有一个是愚蠢的。
在南王的案子中,沈稚、白云、六分半堂都立下了功劳,太平王的案子里,抓捕宫九是沈稚的功劳,万梅也在其中出现过。
宁王谋反,大部分情报都是金风得到的,他精准地找好时机,抓住宁王,瓦解敌方势力……
金风没有表面那么单纯。
六分半堂和金风的较量,或许没有明面上那么简单。
陆小凤没有离开,他守在宁王身边,肩负起了照看他的重任。
万梅没有离开,他留在金风这里,跟他面对面玩叶子牌,还强硬地拉上了铁手和追命一起。
追命不擅长这个,连输好几局,输得他一点斗志都没有了。
真正想玩的陆小凤眼巴巴地看着,一会儿看看这个的牌,一会儿看看那个的牌,有时摇头,有时点头,但是一句话都没有说。
追命被他搞得提心吊胆,“我的牌很烂吗?”
陆小凤:“原来挺好的,现在烂了。”
追命:“……”
陆小凤发现,万梅和金风不是心有灵犀,就是在作弊。
他们仿佛知道彼此的牌,每次都会给对方递牌。
铁手会用心算牌,但是不怎么在意输赢,有时候也会主动给金风和万梅送牌,简直就像在刻意捧着他们一样。
想明白以后,陆小凤就没那么想玩了。
傍晚时,冷血满身疲倦地回来。
他推开门,看到屋里的人这么齐全,往后退了一步,确定自己没进错屋子,“你们在做什么?”
“已经这么晚了,不玩了。”追命把牌一推,来到冷血身边,“这次出去有没有收获?”
冷血漠然摇头。
那些叛军也全都有病。
平时不训练也就算了,还聚在一起谈天说地,从女人聊到六分半堂,又谈到金风,还有前段时间出现过的白云和叶孤城。
跟他在酒楼茶馆听到的没有什么两样。
冷血:“你们一直在这里打牌?”
金风:“是的。”
冷血环视房间,看到了陆小凤,轻轻向他颔首,又看到了角落里的朱宸濠,目光稍作停留,最后落在铁手身上。
铁手:“金风绑来了宁王,宁王这边暂时不会有动作了。”
冷血颔首。
他有些迷茫,他什么还没有做,事情就莫名其妙地解决了。
铁手:“宁王身份不凡,牵扯甚多,不能被王府的人找到,这里不安全,应该早些将他转移。”
打仗的时候还需要用宁王做人质,直接寄回京城不合适。
金风觉得放在这里其实挺好的,把他带走一样需要冒险。
冷血:“我送他离开。”
这地方真的一刻都呆不下去了。
追命:“我可以一起。”
陆小凤:“我欠了宁王人情,答应护卫他三个月安危。”
万梅:“我也是。”
陆小凤侧目看他。你不是答应和宁王结盟吗?
金风:“我也去。”
铁手见这边快没人了,“追命和我留下,你们几个送宁王离开。”
冷血认命了。
这应该就是命中注定,躲也躲不过去的。
逃避没有用,不如直面现实。
几人收拾了一下,给宁王乔装改扮,塞进马车里,带着他离开了南昌府,与大军汇合。
万梅山庄。
西门吹雪收到了消息,脸色愈发冷酷。
他前段时间就收到了合芳斋送来的信件,万梅在信上写,他已经成功杀死对手,自觉剑法到了一定地步,冥冥中有一种感觉,只要在外面走走,就能遇到突破的契机,过段时间再回来。
西门吹雪没有放在心上,万梅已经学会了很多东西,足以在江湖中行走。
但是现在他忍不住了。
什么叫做被六分半堂欺骗玩弄?
为什么他会突然出现在宁王那里,朝廷又突然发兵?
西门吹雪的脑海中浮现出了一个名字。
六分半堂。
第77章
朱宸濠浑浑噩噩地睡了一觉, 睡醒发现自己在一辆马车中。
他身上的衣服被换成了普通衣衫,露在外面的皮肤也变了颜色。
他试着动了动,发现依然动不了, 也发不出声音, 全身上下只有一双眼睛能活动。
“你醒了。”坐在他旁边的红衣公子说,“忍一忍吧, 马上就到了。”
陆小凤给朱宸濠喂了点水,继续和金风还有万梅聊天。
“你们是不是对冷四爷有偏见?”
冷血正在外面驾车,这样的音量,足以让他听清楚。
陆小凤没有瞒着冷血的意思,光明正大地说了出来。
金风:“没有。”
万梅:“没有。”
那是正解, 不是偏见。
陆小凤:“可我觉得,你们平时很少和冷血说话,每次开口, 都很不客气。”
虽然金风和万梅跟别人说话也不客气,但是他们对冷血的态度更不客气。
仿佛十分熟稔,熟稔之中又带着摆在明面上的,很细微的冒犯。
金风:“他对六分半堂有偏见。”
万梅:“是的。”
陆小凤:“所以你们两个是在为六分半堂打抱不平?”
金风:“都有。”
万梅:“是的。”
冷血曲起两条腿,一手握着缰绳, 一手握着马鞭,心想, 难怪万梅对他也是这样的态度。
金风:“六分半堂教过他为人处世。”
陆小凤:“……”
冷血:“……”
万梅打破沉默:“是的。”
之后是更加漫长的沉默。
陆小凤有点明白, 冷血为什么对这二位避之不及了。
但他依然觉得疑惑,因为冷血的态度是避之不及, 实际却并没有躲避,甚至称得上顺从,他和金风万梅之间, 连言语上的冲突都没有。
真是奇怪啊。
出城以后,冷血赶着马车在路上疾驰,两天后找到了大军。
朱厚照调派了九江、饶州、临江的部分兵马去攻宁王,现在他们遇到的是饶州过来的那一支。
带兵的将领名叫罗英豪,是饶州卫所的千户。
他并不认得冷血,见有人远远地驱赶马车过来,即刻派人来拦停他们。
冷血放慢速度,从车上跳下,他并不认得当地卫所的首领,拿出腰牌,“冷血在此,阁下可是奉命剿灭宁王叛乱的将军?”
罗英豪看清了腰牌上的字:“正是!”
冷血:“金风细雨楼拿下了宁王,此时他就在车内。”
罗英豪闻言大喜,“当真?快请他出来。”
车里出来一个脸色苍白的红衣公子,接着是位身着锦绣红梅的白衣剑客,随后是个穿着破旧披风的男人扶着宁王一起下了马车。
罗英豪此前经历过调动,并非一直在饶州,他有幸见过宁王几次,一眼就认出了他。
“果然是宁王!”
有了宁王,这场仗就好打了。
这可是大功劳,罗英豪待冷血热情了很多,在问过冷血的行程后,邀请他一起上路,返回宁王处。
冷血果断应下,跟着同去。
陆小凤还没完成承诺,依然跟在宁王身边,万梅和金风也都选择一起回去。
冷血无数次后悔过,他究竟为什么要揽下这个事,终究于事无补。
陆小凤好奇地问万梅:“你还不走?”
万梅:“我在等人。”
陆小凤:“难道是西门吹雪?”
“是的。”直觉告诉他,西门吹雪会来,“你呢?”
陆小凤:“我答应过宁王要在三个月内护他周全,现在只过去了两个月,还有十几天才结束。”
金风:“他现在算周全吗?”
依然点着穴道,一动都不能动的宁王被塞进马车里,外面是层层官军包围,他看向陆小凤的眼神充满了怨恨。
陆小凤:“……”
确实活的好好的,就是被绑架了而已。
他自己竟也算是劫匪的同伙。
陆小凤歉意地说:“我只能做到这个地步了。”
金风:“他帮过你什么?”
陆小凤:“他请我吃喝过酒,那时我们相处得很不错,也在我卷入麻烦的时候,派人替我送过信。”
虽说陆小凤自己也能解决,但是朋友为他做的事,他都记得很清楚。
没想到宁王殿下会落到今日这个局面。
陆小凤不会替他脱罪,也做不到那种地步,他只能尽自己所能,保障他的饮食和衣着,让他尽量体面一些。
万梅:“难怪。”
陆小凤:“难怪什么?”
万梅:“难怪宁王会谋反,原来他是你的朋友。”
陆小凤:“这话怎么听着这么奇怪?”
万梅:“你的朋友没有几个好东西。”
陆小凤记得白云也这么说过。
但那个时候,他们是真的被他刚结交的朋友们坑了,没有办法反驳这句话。现在的处境完全已经完全不同。
陆小凤:“你不要忘了,西门吹雪也是我的朋友。”
万梅:“是的,所以西门吹雪以后抛妻弃子了。”
金风就知道他会感到疑惑,体贴地补充,“是我告诉他的。”
陆小凤无话可说。
他根本想象不到西门吹雪会有妻子和孩子!
金风:“你和顶尖剑客的差距就在这里。”
陆小凤愣了下,“我?”
金风指着在外面赶车的冷血:“他。”
罗英豪原本打算安排人来替他们赶车,被冷血拒绝了,所以他们如来时一般,依然是冷血在外面驾车。
他显然听到了金风的话,宽阔的背影都僵硬了。
金风:“冷血。”
冷血没有办法继续装作听不到,“嗯。”
金风:“你的剑很好,就是太多情了。”
冷血:“与你无关。”
金风对陆小凤说,“你看,是他先对我们有的偏见,没有办法好好聊天的。”
陆小凤感觉冷血的脊背更加挺拔了,他感觉他们之间的关系真的很奇怪,看似针锋相对,细品又相处得极其融洽,自有默契在,其他人根本融入不进去。
为了保持体力,军队的行进速度不算很快。
他们抵达南昌府时,叶孤城和沈稚也已经到了。
两人依然很放松,半点都没有准备作战的紧张感。
沈稚带着叶孤城来到了两大名捕居住的客栈。
“只有一间房了。”店家客气地说,“这几日不知是怎么回事,突然来了很多客人,客房差不多都满了,您要是来得再晚一点,真就一间房都没了。”
沈稚:“那就要一间。”
店家立刻应下,“您二位请这边登记。”
沈稚拿起笔,在上面写下名字,顺便替叶孤城也写完了。
叶孤城不放心地过来看了一眼。
沈稚、叶黄河。
叶孤城欲言又止,店家已经走在前面,带他们去客房,他只好跟上。
两人居住的房间离追命和铁手的住处有些远,转过弯去,隔了七八间屋子。
店家提了热水来,“您二位有事招呼着,小的先下去了。”
他关上屋门,房间里只剩下师徒二人。
叶孤城:“叶黄河究竟是谁?”
沈稚:“是我。”
那你为什么把我的名字写成叶黄河。
叶孤城还没开口,沈稚解释:“不小心写错了。你不觉得这个名字和你的名字很般配吗?”
叶孤城:“……下不为例。”
沈稚:“不般配吗?”
叶孤城闭了闭眼,昧着良心,“般配。”
沈稚:“是的。”
突然来了这么多人,把客栈都填满了,一定有事发生。
两人没有在房间里待太久,收拾好屋子便出去找邻居打听了一下,发现来这边的,除了货商,就是走南闯北的江湖人,似乎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以沈稚和叶孤城的眼力,不难发现那些自称是行商的人也会武功,而且嘴很严,始终问不出有用的东西。
中午,叶孤城带沈稚去吃饭,被迫听了全程的八卦。
来的路上就常有人说起这些事,沈稚此时依然听得津津有味。
在听到沈稚和叶黄河阴阳相隔,叶黄河抛却人间情感回归神位不愿与他相认,沈稚与最亲近的青梅竹马、挚爱亲朋见面不相识时,感叹地说:“我好惨。”
叶孤城:“为何不澄清?”
沈稚不解:“为什么澄清?”
这些东西跟他完全没关系,又影响不到什么,还能看个乐子。
叶孤城想想,确实是这个道理,谣言在诞生之后就不受控制了,那些喜欢谈论这些的人,未必是真的为沈稚感到可惜,只是为其中的情感触动。
沈稚原本听得很快乐,可是当走在街上,偶尔还会听到有人谈论这个,傍晚用饭时也是这些谣言,就觉得有些不对了。
他和马甲好像成了这里的主角,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了他们身上。
难怪冷血每天上班都很疲惫,下班面对他时是那副生无可恋的模样。
他就是负责打探消息的!
沈稚面色凝重地站在吹糖人的摊位前,对摊主说,“照着他吹。”
叶孤城拿着剑,面无表情地站在后面,静静地看着沈稚。
沈稚问:“你听说过沈稚吗?”
摊主看了他一眼,见他穿着一身红衣,还以为他在模仿沈稚:“血衣剑客,谁不知道?这几天城里总有人提到他,到哪儿都能听到。”
沈稚:“什么时候开始的?”
摊主:“有几个月了吧,应该是入冬以前,这沈稚到底做了什么,怎么突然间这么有名气?”
“收了叶孤城当师父。”
话虽这么说,沈稚觉得自己的成名,好像也不全是因为叶孤城,主要还是叶黄河……
他看着摊主把糖人吹好,调整形状,做成了非常拟人的样子,付过钱后接了过来,随手递给身后的叶孤城。
叶孤城没接。
沈稚看他。
叶孤城:“你吃。”
沈稚:“不。”
这东西就不是用来吃的,主要是这种糖的味道很一般,还可能有摊主的口水,放久了沾灰。
它就是用来看的。
沈稚:“这是送给你的。”
“以后不必给我买这些。”怕伤到沈稚的心,叶孤城说完,又添了一句,“浪费。”
沈稚夸他,“你真是勤俭持家。”
叶孤城被夸得很难受,看沈稚坚持不懈地把糖人举在他面前,只好接过来,“回客栈?”
“是的。”沈稚向他走了几步,贴近他的耳朵,“你有没有发现,我在这里很有名,却没有人认识我?”
离得太近了。
叶孤城后退了半步,“嗯。”
沈稚继续贴近,“我怀疑有人在背后推动。”
叶孤城再次后退,“你想查找源头?”
沈稚:“用不着查,总共就那么几方势力。”
叶孤城:“不必这么近,我听得清。”
“是吗?”
沈稚跟他对视,幽深的黑眸映衬出明亮的光芒,似乎在期待他说些什么。
叶孤城:“你……”
沈稚静静地看着他,没有接话,也没有打断。
叶孤城却不知该怎么说出口了,踟蹰许久,只道:“随你。”
“你真是个心思深沉的人。”沈稚说,“你容忍了白云的亲近,却不喜欢他,在知道这样做会让人误会,还是默许了我的亲近,不怕我会误会?”
“没有误会。”叶孤城的声音紧绷,比往常更加冰冷,就连他自己都很意外,自己的语气会如此不近人情。
他放缓了声音,“没有误会。”
沈稚:“所以是真的。”
叶孤城:“不错。”
沈稚仍然与他对视,那双漂亮到妖异的纯黑眼眸带着探究,似乎要看透他的内心。
叶孤城了解自己的性格,也知道沈稚在担心什么。
这种时候,承诺显得苍白,唯有事实会证明一切,但那需要时间。
叶孤城只能给出自己最切实的感受:“我喜欢与你相处。”
沈稚知道,这句话是真的。
沈稚感受到了他的诚意。
他给予回应:“我喜欢你的身体。”
叶孤城:“……”
沈稚:“还有你的脸。”
叶孤城:“……”
沈稚:“你的眼睛很漂亮,手也漂亮,皮肤也很好,最适合穿白衣。”
叶孤城这次没有被夸得很难受。
他和沈稚之间仿佛建立起了默契,对方的话是真心还是假意,无需多想,靠直觉就能分辨。
沈稚说的也是真的。
叶孤城并不觉得他是个肤浅的人,因为沈稚看向他的眼神是全然的欣赏。
沈稚:“你的性格很独特,让人捉摸不透,既纯粹,又野心勃勃,我很喜欢。”
叶孤城:“我知道。”
所以沈稚在知道他的打算后,不但没有揭发他,反而帮忙隐瞒,甚至还亲手除掉了南王。
沈稚:“而且你的胸怀很宽广。”
叶孤城:“在这方面,我没有你想得那么好。”
他只是对这些神灵化身多加容忍,换做普通人,敢这么对他,早已死在了他的剑下。
沈稚抬手摸摸他的胸膛:“不必妄自菲薄,你看着自己的良心说,是不是胸怀宽广?”
叶孤城的脸颊上突然有了血色。
他竟在大庭广众之下,被沈稚调戏了。
叶孤城低头看着沈稚的指尖。
竟是这个意思。
初见时沈稚就欣赏自己的身体,而且不止说了一次。
可笑的是,他一直没有反应过来。
叶孤城原以为自己是个人,拥有人的感情,沈稚是不谙世事的神灵,对人类并不了解,现在才发现,沈稚比他想得更像一个人。
若不像人,怎能将他自清冷寂寞之境地带回人间?
沈稚放回手,感觉很快乐。
从今天起想摸就能摸了!
其实他自己的身材也不错,但是没有那种感觉。
他还以为自己就爱叶孤城这种类型,创建六分半堂以后发现依然没有那种心动的感觉。
有些东西就别人的好。
沈稚:“走吧。”
叶孤城从震惊中回过神,沈稚之前的很多行为一下都说得通了。
他买这么多糖人,并非是在挂念师父,而是出于喜欢。
他的确会和白云攀比,因为白云是他的城镇,与他有天然的联系。
白云口中的“佳人”,极有可能是跟沈稚学的,他误以为的爱,也是在模仿沈稚。
沈稚替白云打抱不平,固然是在维护白云,在知道自己有可能真的喜欢白云后,他的情绪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在自己明确拒绝后,他也没有高兴起来。
因为白云模仿的是他。
白云被拒绝,代表着他也不会有所回应。
叶孤城已经断情绝爱许多年,此前他的心仿佛被寒冰封存,感受不到他人的情绪。
现在他重新有了感情,好像在死过一次后,重新活了过来。
回到客栈,沈稚敲了敲铁手和追命的房门。
他俩还没回来,里面没有人回应。
沈稚回到房间里,把糖人放在一个安全的地方。
叶孤城坐在床边用手帕擦剑,他擦得很认真,全神贯注,一丝精力都没有分给沈稚。
沈稚趴在桌子上,下巴枕着手腕,静静地看着他擦剑。
许久后,叶孤城停了下来,他的心也恢复了平静,足以用平和的心态面对沈稚。
叶孤城问:“无聊?”
沈稚:“不。”
气氛再次变得沉默。
大多数时候,沈稚的话都很少,奇怪的是,只要他在,叶孤城就不会觉得寂寞。
明明他如此安静,在城主府同住一屋时,叶孤城竟觉得吵闹。
叶孤城回想着往日和沈稚的相处,在知道他对自己的感情后,每一刻都似乎有了其他的含义。
他回过神,发现沈稚依然没有动,只是盯着自己看。
他的目光清澈,不带有攻击性和占有欲,像是单纯地看风景,又像在发呆,因此不会令人感到不适。
叶孤城便不再理会他,任由他这样看着自己。
傍晚的时候,沈稚起身,“这个时间,铁手和追命应该回来了,你要不要一起过去?”
叶孤城颔首,“好。”
沈稚感觉,他和叶孤城好像更加平等了。
他们再次来到铁手的房前,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警惕的声音,“谁?”
沈稚:“是我。”
屋门打开,穿着玄色铁衣的男人站在那里,他的身材高大,面容严肃,极具压迫感。
铁手警惕地看着门口的红衣男子,“你是谁?”
人和神是不一样的。
铁手见过金风、万梅和六分半堂,清楚地知道他们的异样之处。
他们的肤色略有不同,但是皮肤都很细腻,完全看不到汗毛。
他们的气质各异,但都很美。
就像落日、湖泊、鲜花、竹林这样的景色,一眼便知道是美的。
眼前这个男人兼具这些特征,而且眼眸中的异样已经非常明显。
他不是人。
追命瞥到外面的红色,还以为金风回来了,也来到了门口。
待看清来人的身形和样貌,他怔了怔,“沈稚?你怎么来了?”
原来这就是沈稚。铁手不着痕迹地打量着他。
沈稚:“来玩。”
追命:“这可不是好玩的事情。”
他习惯了偶尔教导金风,这时也想多说两句,想到沈稚的身份,应该没有人比他更了解大明,于是住了嘴。
铁手道,“在下铁游夏,这位就是南海剑仙?”
沈稚:“是的。”
叶孤城:“不敢当。”
沈稚:“敢当。”
铁手:“……”
简短的两个词语,让铁手对沈稚的印象从冷漠剑客,变得和金风一样了。
追命轻咳一声,“叶城主,请进吧。”
叶孤城和沈稚进来,像之前那样组成了四大名捕,坐在方桌的四个方向。
叶孤城道:“我与沈稚为宁王而来。”
铁手:“我已经听说了,宁王有意将叶城主牵扯进局中。”
沈稚:“是的。”
追命:“两位应该还不知道,宁王已经被金风带走,送去了大军那边,宁王那边群龙无首,很快就会被攻下。”
他们都知道沈稚可以和金风沟通,这些消息,沈稚定然也是知道的。
与其隐瞒,不如直接说出来,还能取得对方的好感。
叶孤城确实不知道,他轻轻颔首。
铁手:“两位有何打算?”
叶孤城没有什么打算,他就是带沈稚出来散心,顺便学习为人处世的。
学习的成果异常显著,已经让他满意。
沈稚:“你们是不是很闲?”
追命:“一点都不闲。”
铁手:“打仗是会死人的,就算占据优势也不能松懈,如果能得到更多的情报,做出更加周全的准备,会有更多人活下来。”
所以他们依然早出晚归,忙碌极了。
沈稚:“那你们能不能顺便帮我查一下,是谁在背后推动流言蜚语?”
铁手和追命对视一眼。
先前他们的注意力全都放在宁王身上,再加上江湖势力化形闹得沸沸扬扬,有些流言也在情理之中,所以没有察觉到不对,经沈稚这么一说,才猛然发现,有关他的消息,确实太多了。
追命茫然地想,散播这种谣言,图啥?
铁手:“你有没有头绪?”
沈稚:“我觉得跟那些想造反的、党争的、搅混水的有关。”
造反的宁王、党争的六分半堂和风雨楼、搅混水的朱厚照,全都脱不了关系!
铁手感觉这个范围实在太广了,说了跟没说一样。
他又问:“那你觉得,他们的目的是什么?”
沈稚:“目的就是利益。”
铁手:“……”
追命:“……”
那不然呢?
沈稚:“还有可能是个人爱好。”
铁手:“……”
追命:“……”
他们再次深切地感受到了,沈稚的确跟皇爷很像。
沈稚:“像朱厚照这种人,就有可能同时出于利益和个人爱好,散播我的传闻。”
叶孤城:“你好像一点都不急。”
沈稚:“因为我也散播了足够的谣言扰乱视听,转移了流言蜚语的重心,所以他们再怎么传,也不会达成目的的。”
那些政治相关的谣言,普通人谁感兴趣啊?当然是爱情更吸引人。
沈稚和叶孤城、叶黄河、白云的爱情已经足够吸引人了。
再加上万梅是个饭桶,六分半堂和金风、万梅的爱恨情仇,热度早就把那些无聊的东西压过去了。
叶孤城目露欣赏:“原来如此。”
第78章
宁王失踪后, 王府中的幕僚有一部分意识到不对,连夜逃走,剩下的乱成一团, 但也调动军队在四周巡视。
冷血他们来的时候, 四处已经有人警戒,在看到大军后迅速离开, 罗英豪下令加快了行军的速度,全程没有遇到敌军,赶到城镇时,城门已经关闭。
罗英豪问冷血,“四爷能不能联系到城里的人?”
冷血摇头。
只要混入城中, 一切都好说。
可是现在是备战状态,敌军放手严密,绝不可能放人进去。
罗英豪倒是不急, 其他几个卫所的军队还没来,三方兵马汇合再攻城会简单很多,何况他们手上还有宁王。
冷血:“金风和万梅或许可以。”
罗英豪有些怵他们。
他们这些当兵的,手上杀的人不在少数,胆气比寻常人都要足。
可是金风和万梅并非捕风捉影的存在, 他们是真正的神明,一想到这个, 罗英豪就不敢往他们跟前跑, 这段时日除了刚开始去拜会过,再也没有跟他们说过一句话。
为了兄弟们的性命, 这个时候是不能退缩的。
罗英豪道:“还请四爷引荐。”
冷血跟他们是一起的,他远远地看到那两位仙人对待冷血也十分熟稔,有他在应该简单很多。
冷血带着他去了马车里面。
罗英豪将当下的形势简单说明, 站在一边,等待金风和万梅的回应。
金风道:“我知道了,明日你再看看。”
罗英豪还以为要摆上贡品,或者开坛做法才行,没想到这样的大事,只在神明的一念之间。
他惊喜不已,对这些神异的存在更加敬畏,抱拳深深地躬身行礼:“多谢仙人。”
万梅:“守军表面行令禁止,实则一盘散沙,以你手下的兵力,直接攻城也未必不会成功。”
一般情况下,攻城至少得守军十倍的兵力。
宁王的兵这几天都没操练过,显然没有准备好这么快就开战。
朱宸濠又在他们这里,就算有人出面鼓舞士气,也不可能起到很大的作用。
没了宁王,就算他们打到京城,成功杀了皇帝,推一个人坐上皇位,依然得位不正,朝臣百姓都不会买账,比改朝换代更难。
万梅:“你可以试试劝降。”
罗英豪:“是,下官知晓了。”
他决定等明天看形势如何,再劝降,劝降不成,就准备开战。
沈稚拿着剑下楼,客栈里清冷得很,底下连店家都不在。
“去哪儿?”
叶孤城站在二楼的栏杆处问道。
沈稚:“出去看看。”
城中已经戒严三日了,外面的人进不来,里面的人出不去。
客栈里的人都被困在这里走不了。
原本每日会有村里的人挑着新鲜的菜果来售卖,现在全都没有了,粮行坐地起价,各类食物都翻了好几倍。
抢劫、偷窃的事情时有发生,看着就是一派乱象。
现在街上已经行人稀少,就算是白天,也都是门户紧闭。
叶孤城:“一起。”
以往沈稚做什么都会跟他说一声,现在却独身前往,应该是怕他受伤。
叶孤城虽是凡人之躯,性情却不软弱,他不可能任由沈稚独自面对危险。
沈稚:“好的。”
街上只剩下了乞丐,看到他们出来,也没有上来乞讨,缩在角落里,防备着所有人。
没有人会在这个时候施舍救命的粮食的。
沈稚觉得他们很可怜,但也知道,就算有粮食也救不了他们,现在最需要做的是让一切恢复原样。
他看着叶孤城的表情,发现叶孤城目不斜视,好像所有人都入不了他的眼。
叶孤城解释道:“城中所有人都是一样的,只靠一人之力,难以挽救一城的人。”
沈稚点头。
若是自己看到这样的景象,叶孤城或许会感到萧索孤寂,有沈稚陪伴,他的心里是平静的。
街道上只有他们两个,不必担心其他人听到。
叶孤城吐露心声:“我不愿将白云城牵扯进谋反中,正是不想白云城的子民也陷入这般境地。”
身为一城之主,他比任何人都知道,想要维持百姓的普通生活有多难,任何一点灾难都有可能让人流离失所,家破人亡。
沈稚:“你是个好老板。”
就连跟着他一起造反的那些家臣,都没被牵连到。
叶孤城的谋反,死得最无辜的自己人,就是那个假扮成他的替身。
叶孤城:“若白云城的城主另有其人,或许可以平稳地度过这段时间。”
沈稚:“他要是也学剑呢?”
叶孤城:“……”
沈稚:“他的剑道天赋肯定没你这么好,出去杀两个人,就死在对手剑下了。”
叶孤城站在旁观者的角度,想想都觉得难受。
自己的地盘,还是在自己的手中最好。
沈稚:“你是天生的白云城主。”
叶孤城这才意识到,沈稚是在安慰自己。
他越来越像个人了。
沈稚:“不管是飞仙岛主、白云城主、还是剑仙之名,都非你莫属。这三个名号失去哪一个,都不是真正的你。”
就像花满楼的眼盲、苏梦枕的病弱。
在对抗困难的过程中做出的选择,塑造了他们的人格,让他们变得更有魅力。
叶孤城听懂了。
他为之动容。
沈稚:“不客气。”
叶孤城迟疑地补了句,“……多谢你。”
两人转了小半座城,粮行那里有人排队在买米,还有行人挎着篮子,里面是挖到的野菜。
沈稚制止了两件抢劫的行为,“竟然没有军队巡逻。”
叶孤城:“城中兵力没有那么充足。”
沈稚:“去城门口看看。”
他们去了城门处,还没有靠近,就有人过来驱赶了。
那士兵道:“严禁外出,违者杀无赦!”
城墙上有人端起弓箭瞄准他们。
两人便退了回去。
沈稚大概估算出城门守军的人数,又去了其他几个城门,发现数目都相差无几,分布得很平均。
叶孤城一眼看出问题所在:“你觉得城中粮食够这些士兵吃几日?”
“不知道。”沈稚,“金风和万梅就在外面,军队已经把这里围困住了。”
“但是士兵数目依然不多,全都安置在了城门处。而且没有人召集百姓一起守城,也没有富户捐赠粮食米面。”
没有人担心粮食不够吃,除了食物充足,只可能是人员没有想象中那么多。
“他们跑了?”
叶孤城颔首,“极有可能。”
回到客栈后,几人交流情报。
铁手和追命这几日依然在探听消息,他们去了驻军所在的地方,也在暗中关注着宁王府,两边对了一下,确定了叶孤城的猜测。
沈稚将外面的情况告诉了铁手和追命。
铁手道:“应该通知其他几支军队,搜查可疑人员的去向。这么多人,不可能完全不露行踪。”
沈稚:“好的。”
他们又商量了一下,晚上直接去宁王府放了把火,又在当地驻军的营帐里放了把火,趁乱打开了城门。
罗英豪带着人冲了进来。
他激动极了。
他还以为仙人口中的第二日,是第二日白天,没想到才过子时就见到了。
罗英豪大声喊道:“你们都是卫所的军官,是大明的士兵,原该保家卫国,护佑一方,为何对自己人刀剑相向?我知晓你们都是迫不得已,放下武器,投降不杀!”
跟随着他的将士们也跟着喊了三遍,几乎没有人反抗,都放下了武器。
收缴了降军的兵器,罗英豪命人将他们分开安置。
他带人包围了宁王府,搜所过后,发现里面只有些许仆从杂役,还有宁王的姬妾子女,没有发现其他可疑的人。
县衙的县令也都很配合,直言自己没有及时上报朝廷,都是被宁王扣押家眷威胁他们。
也有人曾经试着传信出去,走到半路上就被杀了,家里孩子也被杀了一个,从此就再没有人反抗了。
罗英豪不解:“既然这么厉害,为什么会沦陷?”
县令想了想,找到了源头,“因为他们想对白云城下手,血衣剑客沈稚反杀了说客,还杀了六分半堂的堂主,从这时起,宁王阴谋败露,朝廷才派了四大名捕过来。”
火光下的冷血颔首,认可了县令说的话。
罗英豪心想,沈稚是个普通人,再怎么厉害,也不可能未卜先知到这种地步,还顺利在宁王手下逃脱。
这其中必定有白云城相助!
他找到了原因。
这些神明便是天命的化身,也是大明的气运所在。
跟天作对,是没有好下场的。
罗英豪派人把当地的官员也都关押起来。
铁手和追命骑马过来,跟罗英豪打了个招呼,将驻军所在的地方告知,又诉说了叶孤城的推论。
罗英豪这边的人手不足,把控南昌府已经有些吃力,没有余力去追捕逃走的人,只能给上峰写信,请上面的人决断。
客房里,窗户打开,微风中透着烟火的气息。
二楼的房间已经高过大部分屋子,足以看到远处的光亮。
高墙遮住了士兵,看不清人影。
透过万梅和金风的视角,沈稚已经知道了一切,他再次确定,世界就是个草台班子。
沈稚回头,对叶孤城说:“我感觉自己无敌了。”
叶孤城:“你的境界又有突破?”
沈稚:“是的。”
不是突破,而是对世界的了解又多了些。
他觉得那些逃走的人不是什么厉害角色,不可能是收到朝中官员的来信,保全实力,随时卷土重来。
那些人更可能是跟着宁王那些逃跑的幕僚跑的。
完全是丢盔弃甲,找个地方躲起来都来不及,以后也未必敢掀起风浪。
和涌入城中的江湖人是不同的两拨人
叶孤城:“我是否有幸见到你真正的实力?”
沈稚:“我从未隐瞒过。”
叶孤城心想,确实是这样的。
沈稚一向行事坦荡,不止是他,白云等人也没有刻意隐瞒过。
也许他们动用神力做成了很多事情,只是自己的眼界有限,不能理解,就算看到了,也发现不了。
譬如沈稚和白云私下的交流,看不见也摸不着,叫人难以想象是如何进行的。
沈稚警惕地看着他:“你想找我决斗?”
他的剑法还是很菜的!
叶孤城:“现在还不行,我需要做好准备,才能与你决战。”
沈稚:“杀夫证道?”
叶孤城:“若是能死在你的剑下,此生无憾。”
沈稚:“……”
万一是我死呢?
叶孤城:“我的境界,远不如你,还不是你的对手。即便与你决战,也不值得你用尽全力,这样的死亡毫无意义。”
沈稚:“是的。”
就是反了。
叶孤城:“你曾经提到过,剑的最高境界,我思虑良久,对此依然毫无头绪,或许要亲眼见到才会有所感悟。”
沈稚:“……”
完啦。
叶孤城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沈稚:“师父。”
叶孤城疑惑。
沈稚:“你觉得现在的我能做到?”
这个世界上最清楚沈稚剑法是什么水平的人,不是沈稚自己,而是叶孤城。
沈稚还是觉得自己的剑法非常菜,没有办法正确评估。
叶孤城作为他的师父,而且是顶级剑客,比任何人都能看得明白。
叶孤城:“你方才说,有所突破。”
沈稚:“是我的聪明才智又突破了。”
给他一张嘴,他可以骗过整个世界。
叶孤城沉默了。
他说不上是什么心情,有些失望,同时还有些庆幸。
总有一日,他会远远落在沈稚的身后,与他相隔沟壑。
好在沈稚此刻就在他的眼前,他们的差距还没有那么大。
沈稚:“师父,你为什么不说话?”
叶孤城:“你现在这样也很好。”
沈稚:“是的。”
他的心也已经安定下来。
沈稚考虑过怎么解决当下朝廷的困局,今天之后他觉得,根本不用想那么多。
很小的一点变动,都会民不聊生,大的变动还不知道要死多少人。
而且生产力水平跟不上,不可能达到他想要的效果,倒是可能变得更加严重。还不如叶孤城的谋反,至少死的人很少。
沈稚负担不起这么大的责任。
叶孤城:“此事解决,你是想留在外面多玩几日,还是返回飞仙岛?”
“留下来吧。”-
西门吹雪被困在了城外。
他在外面等了两日,正想去南海找沈稚,通过他和万梅取得联系,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间城门就开了。
一个军官骑着马出城,对过路的人视而不见。
城墙上不再有守城的士兵,里面的普通百姓也都出了城。
西门吹雪进入城镇中,没有人盘查,顺利到不可思议。
宁王的叛乱解决了?
他不知道万梅在哪里,独自在城中走了很久,遇到了熟悉的人。
“叶孤城。”
“西门吹雪。”
西门吹雪颔首,“你怎会在这里?”
叶孤城:“陪沈稚出来散心,路过此地,遇到了宁王叛乱,被困在了城里,如今叛乱解决,正准备离去。”
西门吹雪:“沈稚呢?”
叶孤城看向不远处的人群,那是群年纪不算大的孩子。
西门吹雪跟着看过去,在人群中看到了一闪而逝的红色衣角。
叶孤城:“在卖糖。”
西门吹雪:“卖?”
叶孤城流露出了复杂的神色。
西门吹雪从来不知道,冷漠如叶孤城,竟也会有这样复杂的情绪。
以叶孤城的心境,这世上还有什么事值得他动容?
一个小孩从人群里出来,手上拿了一根糖人,蹦蹦跳跳地离开了。
又一个小孩从人群里出来,站在旁边舔着糖人,看到西门吹雪和叶孤城后,不但没有害怕,反而眉开眼笑,“叔叔你们跟糖人长得真像。”
再一个小孩出来,手上也拿着糖人,走到那个孩子身边,手牵手走了。
西门吹雪就算眼神再差,也看出来了。
这些孩子手上的糖人都是白衣黑发,手上拿着一柄剑。
叶孤城:“这些都是沈稚的。”
他在心中补充,是沈稚的心爱之物。
“战乱前,沈稚买下了许多糖人,如今安稳下来,他愿意将这些东西送出,只是数量有限,故而定了低价售卖。”
西门吹雪越发难以理解叶孤城。
如果是万梅做这些事,他不会阻止,但也不可能陪同。
最重要的是,沈稚的糖人为什么都是一个白衣剑客?
叶黄河。
西门吹雪想到了自己听到的那些流言。
沈稚心里仍然念着叶黄河。
因为要请沈稚帮忙寻找万梅,西门吹雪只好守在这里,看着那群孩子,拿着白衣剑客的糖人在自己面前经过,向自己投来好奇的眼神。
他十分不自在,但是什么也做不了,更不可能解释。
好在沈稚的糖人数量不多,很快就卖完了。
孩子们散去,露出沈稚的身形。
他坐在一处台阶上,前面摆放着一根扎好的草垛,应该是用来摆放糖人的,此时已经空空如也。
沈稚起身,拍拍衣服,拿着剑过来,“西门吹雪。”
西门吹雪颔首,“沈稚。”
沈稚:“万梅在客栈。”
西门吹雪惊讶于他的细致体贴,对沈稚有所改观。
沈稚问:“你什么时候到的?”
西门吹雪:“两日前。”
“这么说你在外面呆了两天。”沈稚说,“万梅也在外面呆了很久,你们错过了。”
西门吹雪:“无妨。”
沈稚:“你要多吃两天馒头蛋。”
西门吹雪现在觉得他一点都不体贴。
叶孤城道:“走吧,回去。”
三大名捕依然很忙,陆小凤依然跟着宁王,只有金风和万梅闲着。
马甲和马甲相处,就像左手和右手相处一样,没有办法满足社交需求,但是也不是完全没事做。
马甲都是按照沈稚的审美捏的,所以每个马甲都很欣赏彼此的美貌。
就像赏花一样,只是对视就能看很久。
在欣赏了一段时间后,万梅帮金风练刀。
长剑和短刀各有优劣,但是金风学刀的时间很短,需要万梅放水才能打得有来有往。
沈稚没有敲门,熟练地进入房间。
万梅和金风适时停手。
万梅收剑入鞘,金风的绯红袖刀也没入宽大的衣袖中。
两人一起看向门口,西门吹雪和叶孤城依次进入。
当着外人的面,西门吹雪给万梅留了面子,没有向他问罪,他和金风打了个招呼,对万梅道:“你准备何时回去?”
万梅:“吃完人饭就回。”
他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看起来像往常一样,但也足以说明,他没有意识到自己的错处。
西门吹雪:“今日?”
万梅:“可能要几个月。”
他的打算是把全国的人饭都吃一遍,最好去飞仙岛吃完鱼再吃回去。
西门吹雪没有说话,眼眸中的冷意已经说明他的态度。
他不同意。
金风:“为什么不让万梅吃饭?”
沈稚也看向了他。
西门吹雪:“若只是吃饭,倒也无妨,可万梅离家这段时间,闯了太多的祸。”
姬韧也就算了,那是西门吹雪给他挑的对手,可是杀完姬韧以后,他竟然还去京城杀了皇帝的义子。
朱厚照收义子是为了笼络武官,没有实质的好处,怎么可能笼络地住?
他的那些义子虽然不是朱家的血脉,确实是以皇亲国戚自居的。
万梅出去几日,就差点成了谋反的逆贼。
西门吹雪不怕别人误会,他只怕那些人对万梅下手,自己远在燕北,就算想帮他,都帮不上忙。
幸好这件事没有掀起太大的风浪,可是万梅没有回家,而是留书一封,又卷入了宁王谋反的案子里。
万梅简直就是另一个陆小凤,总有无穷无尽的麻烦找上门。
听闻陆小凤也卷了进来。
以西门吹雪对陆小凤的了解,若是他真的不想卷入麻烦里,多得是办法摆脱掉,分明是他准许麻烦牵扯到自己。
西门吹雪担心,万梅也学得成了陆小凤那样。
万梅:“我没有闯祸。”
沈稚:“是的。”
金风:“是的。”
叶孤城看到他们三个相处,就知道这件事的结果了。
西门吹雪还没有见识到这样的场景,对此一无所觉,“但你确实将自己几次置于危险的境地。”
万梅:“那是我故意的。”
金风:“有万梅相助,才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拿到情报,他是功臣,我代表四大名捕向他表示感谢。”
万梅:“不必客气。”
沈稚:“如果没有万梅,深入虎穴的人就是我,多亏万梅在这里,不然我就要和叶孤城劳燕分飞,可能再也没有机会表露真心了。”?
你在说什么?
沈稚说的每一个字他都能听懂,但是合在一起却如此难以理解。
沈稚:“叶孤城,你应该感谢万梅。”
叶孤城:“……”
他就知道叶孤城不会说。
他甚至都没有感谢过白云!
万梅略过叶孤城的步骤,“不必客气。”
西门吹雪比叶孤城还要困惑,他看看万梅,又看看金风,最后看向叶孤城,发现这几个人同样面无表情,什么都看不出来。
万梅:“所以我是对的。”
西门吹雪:“你应该多为自己着想。”
万梅:“你的胸怀太小了,应该多为天下着想。”
叶孤城:“……”
他怀疑沈稚和万梅私下里聊过“胸怀”。
可能是他多想了,这只是一句非常普通的话,没有其他的含义。
西门吹雪:“我修的是无情剑道。”
万梅:“我也是。”
西门吹雪:“既然如此,你为何会愿意为了他人浪费时间?”
这些时间拿来练剑不好吗?
万梅:“沈稚和金风不是他,他们都是我。”
沈稚:“是的。”
金风:“是的。”
叶孤城和西门吹雪都听明白了,他们之间有特别的羁绊。
“最重要的是。”万梅清冷漂亮的脸上露出了坚定、严肃、不容置喙的神情:“我要吃人饭。”
西门吹雪:“……”
第79章
来的路上, 西门吹雪听说了有关万梅的那些传闻,也听说了有关自己的传闻。
他不在乎江湖中人是怎么说他的,剑神也好, 饭桶也罢, 不过虚名而已,只要不影响到正常的生活, 他人的眼光并不重要。
见沈稚和万梅对此都没有特别的反应,想来这些名声于他们来说,也不是要紧的事。
西门吹雪妥协了,与此同时,他的心中感到无力。
化形之前, 万梅山庄是他的庄子,完全受他掌控。
万梅化形之后,有了自己的思想, 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对待他。无论他在万梅身边跟随多久,总有一日再也追不上他的脚步。
万梅看出了他的落寞,解释道:“在庄子里也可以吃人饭,但是那里只有燕北的饭,没有其他地方的饭。”
西门吹雪:“我知道了。”
万梅:“我们也可以一起出去吃。”
西门吹雪从来没有考虑过这点, 他没有这样的爱好,无法在其中感受到快乐, 在外游玩, 还没有练剑有意思。
“不必了。”西门吹雪说,“我不会再管束你, 你不要在外面呆太久,记得练剑,莫要荒废。”
万梅:“好的。”
叶孤城默默地学习西门吹雪和万梅的相处。
从旁观者的角度, 他看得出来,比起掌控其他人,西门吹雪更加关注自身,正是这样,他和万梅虽观念不同,一直都有矛盾,相处得依然融洽。
如果让叶孤城这样对待白云……
他和白云的分歧在于,白云偶尔权欲很重,看似要夺权,以及他荒废剑道,沉溺于修建房屋。
前者叶孤城已经放手,后者宫殿也已建成,没有了白云施展的余地。
若是这般对待沈稚……
叶孤城看向沈稚,发现沈稚也在看他。
沈稚似有所悟,朝他俏皮地眨了眨眼睛。
虽未开口,其中的情义已经昭然若揭。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隐晦地调情,叶孤城有些不自在,他移开视线,注意力却仍然放在沈稚身上。
西门吹雪和万梅商量好了未来的规划,和谐地分别。
第二天他便要离开。
临走前,西门吹雪留了些钱财给万梅。
以前他和万梅一起出门,会帮万梅付钱,在他心里,像万梅这样的神明定是不食人间烟火,也不耐烦这些俗世,所以很少额外给他钱。
只有万梅独自出门时,管家会准备好钱财给万梅带上,免得在路上受苦。
这还是他第一次亲自给万梅钱。
“我带的钱不多,若是不够用,你可以去万梅山庄名下的产业取钱。”
很久之前西门吹雪就将山庄内的产业告知了万梅,万梅的记性很好,听过一次就不会忘记。
万梅接过银两,“好的,谢谢。”
西门吹雪:“多多保重。”
万梅:“好的。”
西门吹雪向叶孤城等人道别,正要离开,有人喊住了他。
“等一等!”
西门吹雪回头,见沈稚跟了过来,在不远处停下。
西门吹雪:“何事?”
沈稚:“你这就走了?不和叶孤城决斗吗?”
西门吹雪:“为何突然这么问?”
他动身前来时,心中想的只有万梅,并不知道叶孤城也在这里,更不可能跟他约好决斗。
沈稚:“错过这个村可就没有这个店了。”
叶孤城答应和西门吹雪决斗,是因为他要谋反。
之前几次谋反,叶孤城都没能上车,这次更是断绝了心思,彻底打消了谋反的意图。
以后就算有其他人谋反,叶孤城也不会拼单了。
沈稚此前以为这次二人见面必有一战,现在才发现,剧情就像一盘沙子,风一吹就散了。
西门吹雪:“此次并未做好准备,若要比剑,改日再约战吧。”
沈稚:“没有下次。”
西门吹雪不解:“为何?”
沈稚:“因为叶孤城放弃了,他要追求新的剑道,跟我一起。”
西门吹雪依然没怎么听懂。
叶孤城却明白了。
沈稚不想他死,也不希望西门吹雪死,想来后者是因为万梅。
无情剑道之所以强势,正是因为摒弃了这些感情,对谁都能下得了杀手。
一旦有了情,出剑就会迟疑。
他和西门吹雪神交时,并无实质来往,看待对方只是对手,对彼此的欣赏只在剑法。若真的成为剑道之外的朋友,也不会这么容易下杀手。
叶孤城:“你不是我的对手,若有一日,你我剑法相当,再作决战……”
万梅:“就可以同归于尽了。”
沈稚:“殉情。”
抱着手臂在一边看热闹的金风:“是的。”
三个势力化形的神明都阴阳怪气的。
西门吹雪意识到,万梅清楚其中的缘由,他以眼神询问万梅。
万梅:“你可以跟我比剑。”
沈稚:“每个人都有自己命定的对手。”
本体的恢复能力没有马甲那么强,和普通人相比,依然强悍。叶孤城要是想跟他比剑,他也可以奉陪。
万梅对西门吹雪说:“你的对手死一个少一个,你的剑法一直在变强,很多人不配做你的对手。对手越来越少,你越来越寂寞。”
西门吹雪知道,万梅理解自己,对这番话毫不意外。
万梅:“我们可以做你们的对手。”
沈稚:“不怕死的对手。”
可以重复使用的对手。
多么完美。
万梅坚定地说:“你先杀了我,再和叶孤城比剑。”
西门吹雪现在明白了。
他当初教万梅用剑,正是为了培养对手。
没有对手是很寂寞的。
万梅学了他的剑,理解他的剑道,他们可以尽情畅所欲言,谈论在剑道上的得失。
他是最好的对手,西门吹雪不会拒绝与他进行生死之战。
西门吹雪道:“你若一直在外面吃饭,何时才能与我并肩?”
万梅:“很快。”
“好。”西门吹雪对沈稚说,“我答应了。”
说罢他便毫无留恋地转身离开。
万梅拿上钱,也跟着出了门,二人去的却是相反的方向。
金风默默地回了自己的屋子。
叶孤城和沈稚对视。
楼上的客人背着包袱下来,“退房。”
“好嘞。”
那人不着痕迹地用余光观察着他们两个。
沈稚:“你等等。”
那人不明所以,停下来左右看了看,佯装不解,“您在跟我说话?”
“六分半堂的人?”
那人一惊,随即笑道:“您在说什么,我就是个商人,做点小买卖,怎么可能是六分半堂的人。”
沈稚:“我要和你比剑。”
那人慌了,下意识地摸了下自己的袖口,“我哪里会用剑,你跟我比什么剑?这不是强人所难吗?”
沈稚突然拔剑,刺了过去。
那位客人反手射出暗器。
原本冲着沈稚去的暗器,脱离了掌控,明明只有两步之遥,却还是打向对方的剑刃,发出“叮”地一声响,嵌在了柜台旁的柱子上。
并非脱离了掌控,而是他的动作太快,哪怕离得很近,依然掌控住了局面!
客栈里的人惊慌躲在了一旁,店家也惊吓得趴在柜台后面,慢慢挪去后厨。
沈稚:“商人?”
“世道太乱,商人也得会点拳脚功夫,否则哪里能活到现在。”
沈稚:“死士。”
那人有些急了,“为什么盯着我不放?”
沈稚:“因为你的武功高。”
不可能有误判,打起来没有心理负担。
听闻此言,那人知道这次无法善了,不再隐藏实力,全力以赴,攻向沈稚。
但是他的暗器已经用完,身边又没有趁手的兵器,哪怕身形再快,也无法与锋利的剑刃对抗。
他虚闪一招,就要逃走,最终脚步变得迟缓,倒在了地上。
沈稚收回刺在他后心处的长剑,甩掉剑上的血,看向二楼。
不少房客正躲在门后观望。
沈稚看不到他们,但是他知道,那些人看得到自己。
他道:“其实六分半堂并不龌龊,你们不必自卑,该是什么身份,就是什么身份,现在隐瞒只是一时的安稳,被戳穿后会更尴尬的。”
叶孤城猜测,他刚才可能和六分半堂完成了某些交流,所以才做出这样的判断。
他站在沈稚的身后,冷冷地观望战局,试图分析出这些人的目的。
无非是为了掌控南昌府。
沈稚:“从现在起,客栈里的人谁也不能走。”
这时有人从屋里出来,“凭什么!”
金风也从屋里出来,绯红袖刀在指尖翻转,他走得很慢,病恹恹的模样仿佛命不久矣,眼中的寒芒令人望而生畏。
那位客人看到金风,恍惚中还以为看到了苏梦枕。
金风将袖刀抵在他的脖颈间,用另一只手搜身,找到了一包迷药、一包毒药,还有一把淬了毒的匕首。
这人紧张急了,待金风的手伸进他的胸口时,呼吸也变得快了许多。
金风一顿,那人找准机会,反手制住金风的手腕,企图夺取袖刀。
那条苍白纤细的手臂看起来好像轻易就能折断,可是不管他怎么用力,都无法撼动分毫。
金风轻而易举地挣脱,妖异的袖刀在他脖子上划出一条细线,他轻声威胁,“再动,你的小命可就没有了。”
说完金风在他的胸口处取出一枚腰牌。
金风念出上面的字:“锦衣卫北镇抚司。”
那人大声道:“你们还不快动手,拿下他们!”
说完他脑袋一歪,咬住了颈下的衣领,几个呼吸过后,五官痛苦地扭曲,仿佛喘不过气,脸色变得青白,嘴角溢出鲜血,倒在了地上。
金风后退一步,发现已经有许多人从屋里出来了。
他抛起腰牌,接在手里,“我记得,这附近有家黑店,里面也有锦衣卫的腰牌。陆小凤,你说是不是?”
陆小凤从外面进来:“确实是这样,当日正是我们两个住进了那家黑店。”
在他的身后,还有三百朝廷兵马。
铁手、追命、冷血、万梅等人各自带着兵马,围攻了其他几间客栈。
刚接手这座城池,正是最忙的时候,罗英豪在听铁手说起城里的异样后,就将这件事按下了,没有打算这么快动手。
是万梅突然出现,告诉铁手,沈稚这边已经和那些莫名出现在城里的商人起了冲突,这才临时做出了反应。
陆小凤倒是觉得越快越好,拖得太久,人都要跑光了。
金风:“你们不会全都自杀吧?”
走廊上的客人们面面相觑。
不是所有人都做好了必死的准备,也不是所有人都是死士。
有位衣着光鲜的男人轻轻动了一下,这群客人像是收到了某些指示,突然杀向金风。
陆小凤提起了心。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金风虽是神明,比起其他几位,实力弱很多,他的身体也确实没有多好。
金风好像没反应过来,完全没有动作。
叶孤城正要拔剑,发现沈稚朝他眨了眨眼,便松开剑柄,静观其变。
那些人没有在靠近金风时,突然变了攻势,回头撤进房间里,接着是门窗破碎的声音,他们从窗户上逃了出去。
陆小凤:“快追!”
外面的军官骑马阻拦,有些拿着长枪跟人战做一团,也有十几个弓箭手,拉弓瞄准了侥幸逃脱的人,射向他们的后心。
还有几个没逃的,大概觉得金风是软柿子,没有收势,此时已经死在了金风的刀下。
金风随意进入一个房间,坐在窗台上,低头看着下面。
“何必呢?”
沈稚也从正门出来,“我到现在都没有明白,你们是因为什么死的。那些大人们让你们做的事,在他们看来是权力的争斗,可实际上呢?”
他没有说出后面的话,在场的所有人都顺着他的话思考,有了各自的想法。
实际上人间就是神明的一场游戏。
以凡人之躯对抗真神,无异于以卵击石。
金风:“如果六分半堂知道,肯定会阻拦,可惜他不知道,就算他是六分半堂的化身,依然被蒙在鼓里。
“可笑的人类,以为所有人都喜欢权力,敝帚自珍,严严实实地藏起来,生怕别人抢夺,却不知道,对我们而言,这些根本不必费心。”
沈稚:“一念之间就能做到,实在无趣。”
金风:“投降吧,饶你们不死,毕竟都是人。”
陆小凤低声问叶孤城:“这句话是不是有点怪?”
叶孤城:“于金风而言,事实就是如此。”
不愧是沈稚的师父,接受得就是快。陆小凤感叹地想,剑仙名不虚传,他确实是最接近仙的人。
一家客栈居住的人数有限,援兵迟迟没有来,反倒是同伴陆续死在官军手中。
死的人越多,金风的话越有道理。
有人丢掉了武器,高声道:“我认输!”
同伴朝他怒骂:“你这个叛徒!对得起大人的栽培吗!”
下一瞬间,一支冷箭从后面飞来,射穿了他的喉咙。
投降的人越来越多,全都放下了兵器。
陆小凤看着遍地的尸首,心中怅然,下令道:“把他们押回去吧。”
军官们上前,将为数不多的幸存者带走。
沈稚拍拍陆小凤的肩膀,“他们要是不死,可能会有更多无辜的人死去。”
陆小凤:“你说得对,我去其他几家客栈看看能不能帮得上忙。”
说完他就走了。
沈稚好奇地问:“死士是怎么养的?他们为什么会这么忠心?”
叶孤城:“只要施加的恩惠足够多,自然能收获回报,这世上最不缺的就是生活在困难中的人,雪中送炭的机会也不在少数。”
就像战乱的时候,城里禁止出入,粮食的价格飞涨。
有很多农户,家中粮食不多,积蓄很快花光,全家都等着饿死,如果这个时候有人拿出十斤米面,他们就能撑过灾难。
还有人遭遇抢劫,洗劫一空,自己还身受重伤,只能等死,这时如果有人出现,帮忙治疗伤势,给他一口饭吃,也能挽救一条人命。
这样的人太多了,一点小恩小惠,对他们来说都是天大的恩情,买下他们的性命,本就用不了多少钱财。
沈稚感慨:“他们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叶孤城:“你在难过?”
沈稚:“是的。”
叶孤城心知他是这片土地的化身,对人类有特殊的感情,每一个人在他的眼中都是平等的,难过也是理所应当。
他不知道该怎么安慰沈稚,因为这种事情根本没有办法避免,除了这些,还有更多更加黑暗的事。
“正如你用剑,强者胜出,弱者死亡。”叶孤城道,“所有的动物都是这样的,人也没有什么不同。”
沈稚不停地点头,“这里财产保护做的太差了。我觉得应该去一趟京城,你愿不愿意跟我一起?”
叶孤城:“好。”
他此次出来,本就是陪沈稚散心的。
两人迅速收拾东西,写了封信交给店家,拜托他在铁手等人回来的时候交给他们-
京城比王小石想象中更加繁华。
他是个很爱干净的人,无论什么时候,都要把自己收拾整洁,所以他需要一个住的地方洗漱沐浴,也需要换洗的衣物。
在京城里,这些支出比其他地方贵了很多。
闯荡江湖真不是件容易的事,闯出名气就更难了。
王小石找了一间药堂,在里面做药师,每日抓药、接骨、疗伤,治好了许多病人。
他年纪太轻,愿意找他看病的人不多,最后拿到的工钱还不够吃饭的,幸好药堂管饭,不至于饿肚子。
在京城混了几天,王小石一直没能混出名堂。
王小石纠结要不要去找六分半堂。
那日遇到的万梅只是口头说了几句,并没有给信物。
这些日子,金风细雨楼的化身似乎病了,一直没有露面,无论谁去拜访,都见不到他。
六分半堂也变得低调,药铺的人说,六分半堂以前不是这样的,时常出来走动,最近不知道怎么回事,十几天都不一定能见到人。
王小石觉得自己就是个普通人,那些高高在上的神明,有什么理由见自己?
这样贸然前往,很可能被当成骗子。
他在柜台前挑拣着药,突然听到旁边的掌柜说,“你不是好奇六分半堂吗?喏,那个穿黑衣服的就是了。”
王小石看过去,只见门前街道上经过了一个黑衣人,他身材高大,腰细腿长,看起来很有力量。
在他的角度,只能看到对方的侧脸,六分半堂的肤色比他想象中要白一些,也比想象中细腻,轮廓清晰,英俊极了。
六分半堂似乎感受到了有人在打量他,扭头看了过来。
王小石尴尬地笑了笑,低头继续做自己的事。
六分半堂脚步一顿,转身进了药堂,他来到柜台前,高大的体型极具压迫感。
掌柜的都吓呆了,回神后赶紧躬身不停地作揖,“我这学徒生性木讷,冒犯了您,您大人有大量,饶过他这一次吧。”
“怎么没去找我?”
掌柜的怔住,停下了作揖的动作。
王小石也呆住了。
无他,这位传闻中性情阴鸷,十分不好相处的六分半堂嗓音太过温和了。
王小石仰头看过去,见六分半堂英俊的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如果不是眼底一片阴沉,看起来完全就是个温柔多情的邻家兄长。
“石头,你快说话啊,大人问你话呢。”掌柜的提醒。
王小石回神,仍觉得不可思议,“你认得我?”
六分半堂:“我和万梅有特殊的交流方式,他提到过你,像你这般看似普通,其实又非常显眼的人,整个京城都找不到第二个。”
王小石被他说得有些迷糊,他很显眼吗?
六分半堂:“你那根棍子很显眼。”
王小石:“我们借一步说话,掌柜的……”
掌柜的赶紧说:“去吧,去吧,不扣你工钱。”
带着这位煞神走吧。
满京城谁都认得六分半堂,他站在这里,病人们往这边一看,跑得比谁都快。
王小石带着六分半堂离开药铺,前往自己的住处。
街上太吵了,而且总有人往这边看,不适合在这里说话。
六分半堂:“来京城很久了吗?我这段时日一直都在练功,很少在外走动,今日觉得乏了,出来转一转,没想到遇到了你。”
王小石松了口气,他还以为六分半堂是特意过来找他的。
要是所有的行踪都在他的视线中,那可太恐怖了。
王小石和六分半堂不熟,只知道传闻中的六分半堂心思深沉,坏得可怕。
他有很多话想说,但是在六分半堂面前,总忍不住戒备他,最终谨慎地说:“我刚来京城没多久。”
“你该来找我的。”六分半堂道,“不过现在也不晚,我带你去见个人,你们肯定能成为很好的朋友。”
王小石:“是谁?”
“小白。”
小白是谁?
你这说了跟没说似的。
六分半堂看起来不像是有耐心的模样,王小石不敢多问,眼看着路过了他的住处,也没有开口阻止,跟着六分半堂继续往前走。
走了很久后,他看到了远处的山,还有高高耸立的楼。
“这里是……”
“到了。”六分半堂停在一座别院前,熟练地从墙头翻过去,在里面打开了屋门,“进来吧。”
王小石默然半晌,在六分半堂的凝视下,抬脚迈过门槛。
六分半堂道:“小白,你兄弟来了。”
一道冷酷的声音从里面传出。
“我没有兄弟。”
六分半堂,“从今天开始就有了。”
王小石很想逃。
他有些后悔来京城了。
江湖上那些流言蜚语可能是真的,万梅山庄早就被六分半堂骗得团团转了。
他竟然相信了万梅山庄的话,真的来到了京城。
穿着锦绣白衣的男子从屋里出来。
他的模样秀美,只是神色冷酷极了,看向自己的眼神也不算友好,隐隐带着几分戒备。
白衣男子问:“他是谁?”
“王小石。”六分半堂介绍道,“这是白愁飞,他是我和沈稚、金风、白云的朋友,人品不怎么样,但是人很好。”
王小石呆呆地看着六分半堂。
他在说什么?
白愁飞一眼就看出来,王小石没有和六分半堂相处过。
他看起来就是个普通人,应该是运气不好,被六分半堂盯上了。
“进来吧。”白愁飞心下十分同情王小石的遭遇,对他的态度不似刚才那样冷漠,“屋里说话。”
王小石没得选,跟着进了屋。
这屋子用的窗纱都很轻薄,看起来十分亮堂,稍稍驱散了他的不安。
六分半堂:“看样子你们对彼此的感官还不错,我就不打扰了,你们好好相处,我先走了。”
白愁飞:“等等!”
六分半堂不为所动,离开了这里。
白愁飞和王小石面面相觑。
在这宛如相亲的气氛下,王小石略显局促,“打扰了。”
第80章
六分半堂这几日一直在练功。
他的快慢九字诀在学会指法后就陷入了瓶颈, 思虑很久才发现,原来是没有对应的内功。
他只好缠着雷损,又在他那里粗略得过了遍内功, 顺便试了试不应刀, 从雷损那里回来以后,就一直在房间练功。
十几天过去, 他已经焕然一新,再也不是从前那个没有丁点自保之力的东西了。
就是雷损不知道抽什么风,隔三差五喊他过去一趟,去了以后什么都不做,就在那纯聊天, 每次除了聊金风,就是聊万梅。
六分半堂心里惦记着习武,很反感这样的活动, 去了几次,任凭雷损怎么派人叫他,都不再去了。
这次他没日没夜、不吃不喝地练了好几天,脑子都快糊住了,出来走了走, 没想到竟能偶遇王小石。
把王小石送到白愁飞那里,六分半堂自觉完成了一件大事, 很有成就感。
留给兄弟两个独处的空间, 他接着去拜访苏梦枕。
宁王谋反的消息起初被刻意压制,知道的人很少。铁手等人去宁王封地时, 同样用了其他的原因,金风连原因都没找,直接称病不见人。
调用的军队是在周边的卫所兵马, 在捷报传来以前,京城一片平静。
六分半堂来到风雨楼,直接被人拦住了。
“金风谢绝见客,还请您改日再来吧。”
六分半堂道:“我知道,我是来见苏梦枕的。”
“我们楼主也不见客。”
“他也病了?”
风雨楼的人道:“这个就不清楚了,楼主只说了不见客,没有说其他的。”
看样子真的病了。
六分半堂仰望高楼,以他现在的轻功,很难在不惊动别人的情况下攀爬上去,只好离开。
待六分半堂回到六分半堂,雷损又派人来找他了。
六分半堂吃了个闭门羹,此时很想找人倾诉,便去了雷损那里。
破损的屋门已经修好,换上了新的房门,看起来比原来结实了不少,六分半堂每次过来,看到新的房门,都忍不住想试试它是不是真的结实了。
那也太缺德了。
六分半堂按捺住心思,不去看那扇门,将注意力放在雷损身上。
雷损依然是原来那副打扮,面容平静,眼中隐隐透着得意,“我听说,早在几日前,苏梦枕就已经下令,风雨楼禁止你入内。”
六分半堂愣住。
所以不是苏梦枕病了,和金风一样,所有人都不见,而是专门针对自己的吗?
怎么会这样!
他刚知道苏梦枕生病时,心里那么担心他,真是白费了一番情谊。
雷损看六分半堂的表情就知道,他不理解自己为何会是这般待遇,心情更好,端着架子道,“你可知道原因?”
六分半堂:“因为我是六分半堂。”
雷损:“这只是其中一部分,此前你和金风相处极好,在风雨楼内出入自由,同样是六分半堂,却没有受到约束。”
六分半堂:“那就是因为江湖传闻。”
雷损:“江湖传闻不过是果,你的所作所为才是因。”
六分半堂:“我哪里做得不对?”
问出这句话时他的心中就已经有了答案。
并非哪里没有作对,而是进展太慢了。
他只给了金风钱财和房子,没有给风雨楼实质的好处,六分半堂不倒,损失的钱,随时都可以挣回来。
卧底就是这样的,会被人误解,独自承受着痛苦,两边都不讨好,夹缝中生存。
雷损道:“你不懂人心。”
已经不是第一个人这么说了!
套着六分半堂马甲的沈稚愤愤不平。
他用本体询问身边的叶孤城,“你觉得我懂不懂人心?”
叶孤城:“你的学习能力很强。”
沈稚:“……”
哪来的这种误解。
他以前不像个人吗?
叶孤城:“为什么突然这么问?”
他们两个正在赶往京城,因为身上带着剑,不过每天依然有大把的时间练剑,白云城也可以自行运转,所以路上并不着急。
太阳正当空,两人停在野外,捞了鱼烤来吃。
河里的鱼有些腥,沈稚用万梅的脑子寻了些草药,碾碎后塞进鱼腹里去腥,现在那条鱼已经被烤的表皮微焦,散发出了香气。
沈稚:“雷损说六分半堂不懂人心,我觉得六分半堂很懂。”
原来烤鱼的这段时间,沈稚看似在发呆,实则在与六分半堂交流。
叶孤城:“我并未见过六分半堂,不过与六分半堂倒是有些来往,各地的分堂都极其霸道,想来六分半堂的性格也差不多。”
沈稚:“是的。”
叶孤城:“强者不必了解弱者的想法,只要底下的人照做,就能达成目的。”
沈稚:“是的。”
叶孤城的话已经说完,不再言语。
雷损见六分半堂陷入沉思,以为他听进去了。
但是这种事情,只靠自己思考,是很难想明白的。
雷损:“你和金风来往的时候,真的了解金风心中所想吗?即便金风的确是那样想的,你完全将金风掌控在手中,那么在苏梦枕等人看来呢?”
可是是金风把我掌控在手中,苏梦枕怎么就看不到?
不过雷损也看不到。
六分半堂请教:“我该怎么办?”
雷损:“在为人处世上,你缺乏敬畏,太过随心所欲,这样很容易得罪人。凡事应该三思而后行,对你来说,有些话没有必要开口,说出来反而露怯。”
六分半堂认同地点头。
确实是这样的,他不说话的时候,很多人都把他当做神仙、高手、大侠,说得多了,那些人就没有那么尊重自己了。
比如陆小凤。
本体刚和陆小凤见面的时候,他对自己很主动,会自觉跟他攀谈,和他交友。但是在自己表现出了良好的素养以后,陆小凤就有一点躲着他了。
狄飞惊、冷血等人也都是这样。
雷损:“你身上有我的长处,很多事情对你来说信手拈来,太过刻意反而不好。”
六分半堂心想,这句话指的应该是谈恋爱方面。
他一直以为自己在勾引金风和万梅。
六分半堂的本意其实是表现出和金风的亲近。
两个身份都是自己,没有人会觉得自己的左手和右手紧紧交缠很涩情,他有点把握不好其中的度,演的太过了,直接越过了朋友的阶段,到达了恋人。
恋人就恋人吧,符合雷损人设。
雷损:“你还没有得到金风的信任,为何这么快就放弃他,改换了目标?”
“是苏梦枕先不让金风跟我来往的。”
“那又如何?”雷损对此很有经验,“越是这种时候,越能看出你的真心,你更不该放弃。不要忘了,你和金风交好是为了什么,与这些相比,这些牺牲又算得了什么?”
确实。
还没有拿下六分半堂,这么快就改换策略,金风前面的付出都白费了。
六分半堂眉眼阴沉,下定了决心:“你说得对。”
雷损不放心地问:“下一步你有何打算?”
六分半堂:“我要见苏梦枕,在他面前表露真心。”
雷损思忖片刻,这倒是挑不出错处。
六分半堂现在连金风和苏梦枕的面都见不到,其实是最要紧的事。而且金风比较单纯,说不准他仍然对六分半堂抱有好感,只要解决苏梦枕那边,一切都会迎刃而解。
雷损:“你有什么办法让苏梦枕相信?”
六分半堂:“不急于一时。”
雷损仅剩的手指敲了敲桌面,如果六分半堂能取得苏梦枕的信任,根本不必再对金风下手,他只要找到机会,杀了苏梦枕,风雨楼自然大权旁落。
苏梦枕定然也防备着六分半堂,不是那么好得手的。
六分半堂:“我要循序渐进地来。”
雷损:“好。”
六分半堂和雷损的关系缓和。
他退出房间,四下走了走,没有发现任何可疑之处。
六分半堂在朝堂里有靠山,但是它和靠山的来往似乎不怎么密切,就像风雨楼和神侯府一样,大部分时间都各干各的。
如果对方的手伸得太长,苏梦枕和雷损,也就算不上自己势力的一把手了。
六分半堂再次来到金风的别院。
他在路上花费的时间不多,大部分时间都用来和雷损谈话了,过来以后发现,王小石竟然要离开了。
“不多聊一会儿?”六分半堂打量着二人,确定他们彼此客气疏离,并没有一见如故。
这是好事,白愁飞以后要是突然变态了,不会伤害到王小石。
王小石:“药铺那边,掌柜的还在等着我,不能在外逗留太久。”
六分半堂:“你不是已经投靠我了?”
王小石:“有吗?”
六分半堂:“明明答应过万梅会来找我或者金风,不要反悔。”
刚才尴尬坐的的时候,王小石已经把他来京城的原因告诉了白愁飞,此时他向白愁飞投来求助的眼神。
白愁飞和万梅山庄一点都不熟,但是他知道苏梦枕不准许金风再和六分半堂相见,为此金风已经许久没有从楼里出来过,就算是他,都没有机会和金风见面。
白愁飞:“你怎知道王小石准备投靠你,而不是金风?他既然没有主动去找你,那就是还没有拿定主意,你又何必强人所难?”
白愁飞说完有些忐忑。
他很少和六分半堂对着干,六分半堂看起来是个温柔的好人,在金风面前也的确如此,但是在辨认出他眼中浓郁的戾气后,不难发现真正的他和表面看上去截然不同。
这是白愁飞对六分半堂的试探,他已经做好了迎接六分半堂的愤怒或者威胁的准备。
六分半堂:“强人所难?我偏爱强人所难,王小石,不管你以后如何,这几个月,必须照我说的做,只要六分半堂存在一日,我就会强迫你一日。”
王小石傻傻地站在那里,不知所措。
六分半堂的大手握住他的小臂,强硬地扯着他往前走。
王小石踉跄跟上,“你要带我去哪里?”
六分半堂哼笑,“知道又如何,难道你有反抗的余地?只管受着就是。”
王小石挣脱不开,扭着脖子,对身后道:“白公子!救救我!”
白愁飞犹豫一下跟了上来。
从别院出来,六分半堂带着王小石沿着小路往山里走去。
风雨楼越来越近。
楼内的兄弟道:“您怎么又来了?”
六分半堂:“我要见苏梦枕,告诉苏梦枕,三楼主来了。”
王小石懵懵的,“什么三楼主?”
风雨楼的人也没听懂,跟六分半堂又确认了一遍,跑到里面去通报。
白愁飞站在几步开外若有所思。
不一会儿,楼中的人过来,请六分半堂入内。
六分半堂带王小石进去,确定苏梦枕还在楼上,熟练地踏上了楼梯。
白愁飞没有一起过去,而是转身去了白楼。
王小石望着他的背影走远,越来越绝望,楼梯狭窄,两人并行有些拥挤,黑衣男人身材高大,遮挡住了部分光线,看起来更具压迫感了。
他反手抓着背后的挽留剑,“你究竟想做什么?”
六分半堂:“如你所见。”
王小石更加紧张。
他这里看起来根本没有几个人,楼上必然是个偏僻的地方,六分半堂的风评很差,本人就是帮派,帮派做的恶事太多了,化形之后肯定不是什么善良的角色。
他还和金风、万梅牵扯不清……
他喜欢男的。
王小石恰好就是男的。
说不定那位白公子,就是六分半堂豢养起来的男宠。
白愁飞刚才跟他说了,那座宅邸看似属于金风,实则是六分半堂修建的,他甚至亲自动手,盖造了至少两间屋子。
如果白公子没有被胁迫,为什么会住在那里?而且他的容貌极好,是个难得一见的美男子。
王小石的样貌没有白愁飞那么好,但也清爽干净,自有他的可爱之处。
“你放开我!”王小石眼神变得凌厉,“再不放手,我就要动手了!”
六分半堂估算了一下自己的武力,完全拿不准是什么水平,不过还是有的。
他又估算了一下从这里到顶楼的距离,下颌微微收紧,那双阴暗的眼睛看向王小石。
在楼梯处的光线下,那双眼睛变得像蛇瞳一般,透着诡异。
王小石怔了下,清晰地意识到六分半堂并非人类,背后发凉。
下一刻他腾空而起,来到了六分半堂的怀抱里。
王小石短暂的失神过后,更加害怕了,正要大喊,被一把捂住了嘴巴。
六分半堂单臂抱着一个成年男人一点都不吃力,稳稳地快速前行,很快就到了顶楼。
他松开王小石的手,敲了敲房门。
王小石的脸上被捂出了一个掌印的形状,急促地呼吸着,眼底泛着水光。
苏梦枕开门,看到六分半堂像是抱婴儿那样,单臂抱着一个成年男人,感觉自己在做梦。
他接着袖子遮挡,掐了自己一下。
没有做梦。
随后他想到了金风也曾抱自己上楼,不禁更加沉默。
王小石继续挣扎,这次成功挣脱了六分半堂。
他站在地上,有了些安全感,颤声道:“你是金风细雨楼吗?”
“我是苏梦枕。”
太好了!是活人!
王小石快步跑到苏梦枕的身后,小声地说,“苏楼主,六分半堂真的不可理喻。”
苏梦枕拍拍他的肩膀,病弱的身躯格外可靠。
他问六分半堂:“为什么这么做?”
六分半堂:“他太害怕了,讲不通道理。”
苏梦枕叹了口气,“进来说话吧。”
关门的瞬间,王小石的脸上充满了抗拒,但还是无法阻止房门关闭。
他们三个独处一室,这里在顶层,跳窗逃过就是一个死。
王小石离苏梦枕近了些,防备着六分半堂。
苏楼主虽然沉稳,可是看起来身体不太好,就算武功很高,也未必是六分半堂的对手。
六分半堂道:“这是王小石。”
金风没有说过“三楼主”的名字,苏梦枕怕刺激到他,一直没有主动问。
他看着王小石,这个年轻人十分紧张,似乎有些胆小。
苏梦枕给他倒了杯茶,“我是苏梦枕。”
王小石:“久闻苏公子大名。”
六分半堂:“王小石是个很有抱负的人,而且知恩图报,品行也很好,你可以放心任用他。”
王小石惊讶地看过去,没想到六分半堂竟会帮自己说好话。
苏梦枕:“我会考虑的。”
六分半堂:“他还年轻,需要历练。”
苏梦枕没有说话。
他觉得金风不会答应的。
王小石不但是“三楼主”,还是继任的楼主,最后还把风雨楼送给了别人,自己离开了。
相较于最终背叛了他的“副楼主”,这位“三楼主”对金风的伤害更深。
而且王小石是六分半堂推举过来的,苏梦枕信不过。
“你以后就留在风雨楼。”六分半堂对王小石说,“专心做事,以后再另行安排。你这样的人才,不该埋没。”
王小石一时间不知道该反感他的强势,还是该感激他慧眼识英雄。
闯荡江湖这段时间,还没有人说他是人才!
苏梦枕:“你可以去白楼找杨无邪,他是风雨楼的总管。”
六分半堂:“是的。”
说不定还能再遇到白愁飞。
王小石恍惚地离开了。
直到他从楼梯口出来,都没有想明白,六分半堂带他来这里是为了什么。
可以确定的是,六分半堂的行事确实充满了邪性。
“为什么不见我?”六分半堂撩了下衣袍,翘起长腿。
“我在病中,没有精力见客。”
“潜伏在这里的卧底都告诉雷损了,你就是不愿见我,其他人都能见到你,只有我不行。”
“……”
六分半堂冷声控诉,“你歧视我。”
苏梦枕仿佛看到了那个蛮不讲理的金风,指责他以后会有数以万计的楼主。
他无奈地说,“你想多了。”
六分半堂:“以后不准这样了。”
他的语气太过自然,好像和苏梦枕很亲近。
其实一直都是这般自在,好像回到了自己家。
苏梦枕有足够多的和金风相处的经验,可以应付这样的场面。
他语气平静地说:“风雨楼和六分半堂一向不睦,虽然还没到火并的时候,依然暗藏着明争暗斗。你和金风,应该是敌人。”
“不是敌人。”六分半堂:“我和金风都不是人。”
“你们不该走得这么近。”
“为什么?”
“因为我不准许。”苏梦枕语气强硬,不容置疑。
“金风现在不在楼里,他还在南昌府帮忙抓人。我来风雨楼,不是为了见他,而是想要见你。”
“见我?”
“是的。”
六分半堂看着他,眼睛许久都不眨一下。
苏梦枕:“为什么想见我?”
六分半堂收回视线,垂下眼眸,遮挡住了那双冷酷的眼睛,他嘴角微微上扬,温润风流,刻意示弱时透着乖巧。
“你要上门女婿吗?”
苏梦枕低低地咳了起来。
六分半堂又问:“你要上门女婿吗?”
苏梦枕觉得自己的命确实不算好。
为什么一个重病濒死之人,要经历这样的事?
他停下了咳嗽,依然没有说话。
六分半堂再度发问,“朋友,你要上门女婿吗?”
苏梦枕用手帕擦拭嘴边的血:“……我没有女儿。”
六分半堂:“但是我可以入赘。”
苏梦枕轻咳了几声:“你要与谁成婚?”
六分半堂:“你。”
苏梦枕松了口气。
不是金风就好。
金风虽然答应不再和六分半堂见面,苏梦枕却看得出来,他仍对六分半堂抱有好感,暂时的分别只是权宜之计。
六分半堂:“不说话就是答应了。”
苏梦枕喉咙一痒,又咳了起来,他无法开口,看向六分半堂的眼神像刀刃一般锐利。
如果他会狄飞惊的眼刀,此时已经射向了六分半堂。
六分半堂温柔地起身,拍拍他的后背,帮忙顺气,“看把你开心的。”
苏梦枕握住了他的手臂,另一只手上拿出了红袖刀,一边咳嗽,一边向六分半堂刺去。
他在病中,状态不好,六分半堂很轻松地躲开了。
“你也要杀夫证道?”
苏梦枕捂着嘴巴,依然咳个不停。
六分半堂撕下自己的袖子,拿去给他擦拭血液。
他的衣服可以自动复原,很适合当抹布。
苏梦枕在咳嗽的间隙道,“离我远点。”
六分半堂乖巧地坐了回去。
他的衣袖慢慢地恢复成了原样,撕下来的布料也消失了,好像重新回到了身上,原本那块袖子所在的地方,只剩下了少许的血液。
苏梦枕平复过来,脸色逐渐恢复了苍白。
六分半堂:“可以的话,我马上告诉雷损准备嫁妆。”
苏梦枕在心中重复,他不是人,不懂人类的规则,勉强压住了怒火,“我早有婚约在身。”
六分半堂怔了怔。
雷纯一直没来京城,他都忘了有这个人。
苏梦枕看到他的反应,便知道他不是存心羞辱自己,大概和金风一样,对婚丧嫁娶一知半解,听到一个词就拿来用了。
苏梦枕:“我的未婚妻是雷损的女儿,六分半堂的大小姐雷纯。”
“我的大小姐……”六分半堂喃喃地重复。
那是我的未婚妻!
苏梦枕忍了忍,“我和纯儿既有父母之命,又有媒妁之言,乃是光明正大的未婚夫妻。我既有了她,便再也不会看上其他人了。”
“好的。”
苏梦枕:“以后这样的话,不要再说了,你请回吧。”
六分半堂没有动,“你觉得谁会要我?杨无邪愿意吗?”
苏梦枕和杨无邪很熟,非常清楚杨无邪对六分半堂没有好感,毫不犹豫地替他回绝,“无邪不喜男色。”
“你为什么这么笃定我是男的?”
苏梦枕:“……”
你不是吗?
六分半堂:“不要以貌取人。”
苏梦枕面无表情,“可你刚才说的是入赘。”
六分半堂:“女的不能入赘?”
可能是失血过多,也可能是方才咳嗽了太久,妨碍了呼吸,苏梦枕觉得自己的思绪不似平日里那般清楚,竟觉得六分半堂说得有道理。
苏梦枕打量着他。
六分半堂这样的身材、嗓音,很明显是男的。
但是如果非要说这是女的,也不是完全不可能。
六分半堂惋惜地说:“可惜我真的是男的,是我高攀了,配不上杨无邪。”
苏梦枕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他沉思许久,缓和语气,“是谁告诉你入赘的?”
“雷损。”
苏梦枕思虑起来,雷损和他的父亲是同辈,雷损风头正盛时,苏梦枕的年纪还很小,不止要跟着师父习武,还经受着病痛折磨,故而了解不多。
六分半堂:“没有入赘,就没有我的今天。”
苏梦枕:“这定然不是雷损的主意。”
以雷损的城府,肯定不会把事情做得这么明显。
六分半堂:“是的。”
苏梦枕的脸色愈发苍白。
他想到了一件事情。
雷损定然不会放过纯儿和他的婚约,一旦他们成亲,六分半堂的总堂主继任者,成了风雨楼的半个主人,风雨楼便再无宁日了。
他们注定不会在一起。
六分半堂也想到了,并且直白地说了出来:“你要不要入赘六分半堂?”
苏梦枕:“……”
六分半堂:“金风细雨楼的楼主,成为六分半堂的半个主人,等雷损一死,你就可以带着你的嫁妆直接把雷纯的彩礼吞并,风雨楼一统江湖指日可待。”
“……”
苏梦枕欲言又止。
六分半堂:“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苏梦枕咳了一声,“雷纯的彩礼,就是你吧。”
“是的。”
“你看起来很希望六分半堂被风雨楼吞并。”
“是的。”
苏梦枕沉默了。
六分半堂想像雷损一样入赘。
雷损做梦都不会想到,他的发家之道,放在六分半堂身上却是灭亡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