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六分半堂的名声早就没法挽回了, 既然这样,不如一条路走到黑,把雷损拖下水。
苏梦枕是第一个, 后面还会有第二个、第三个, 谁也逃不掉!
说出一番振聋发聩的言论后,六分半堂温柔地叮嘱苏梦枕保重身体, 帮他把窗子关好,离开了房间,独留苏梦枕久久不能回神。
六分半堂打着找王小石的名义去了白楼。
白愁飞私下里和苏梦枕有来往,苏梦枕没空的时候,杨无邪负责跟他交流, 两人没有把这些来往摆在明面上,但也没有过分掩饰,只是瞒着金风而已。
王小石过来的时候, 白愁飞自觉停下了话头,在询问过他到来的原因后不再说话。
杨无邪对待他的态度很好,不像六分半堂那样强硬鲁莽,也没有因为他看起来很普通而轻视他。
风雨楼中的琐碎事务众多,门下帮派也需要管理, 在知道王小石的来意以后,杨无邪便将京城的一处小帮派交给了他。
初次相见就被这样信任, 王小石受宠若惊, 暗下决心,一定要好好做, 不能辜负他人的好意。
这时外面来人通报:“六分半堂来了,要不要让他进来?”
白楼内安置的都是消息情报,有许多重要的东西, 寻常人不能随意翻看,王小石和白愁飞因为得了苏梦枕的口信,才得被准许进来。
六分半堂作为神明,谁知道他有没有特别的能力,谁也不敢私自把他放进来。
杨无邪也担心,“他怎么来了?”
通报的人道:“他说和楼主的正事已经谈完,过来接王小石回去,顺便拜访总管您。”
王小石对六分半堂的感官复杂极了。
六分半堂没有对他下手,做得最过分的事,就是抱着他上楼梯。
他还向苏梦枕举荐了自己,虽然举荐的过程有些让人难以接受……
王小石不知道该如何跟他相处,对此有些排斥,但又清楚地知道,这不是想躲就能躲开的。
他深深地吸了口气,“既然如此,我就先离开了。”
杨无邪乐得如此,这样就有了理由拒绝六分半堂入内:“我送送你。”
白愁飞:“一起走吧。”
说完他和王小石,杨无邪等人离开了白楼。
黑衣男人站在阳光下,神情惬意,姿态慵懒,他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看起来心情很好。
在见到三人后,他的眼神一下亮了起来。
“小石、小白、无邪。”
六分半堂从未这般称呼过自己。杨无邪立刻察觉到了他与往日的不同。
他未免太过热情了。
杨无邪不动声色,“许久不见了。”
六分半堂:“是的。”
王小石:“我可以回去了吗?”
“稍等。”六分半堂看向杨无邪,“你觉得我怎么样?”
杨无邪礼貌地微笑,“您自然风流倜傥、气势不凡。”
六分半堂:“你喜欢吗?”
杨无邪仍然保持着微笑,心生警惕。
六分半堂:“我可以入赘到你家吗?”
白愁飞震惊地看着他,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发疯。
王小石心里的石头落了地,他就知道,六分半堂风流成性,而且专挑男的下手。
杨总管面容英朗,温文儒雅,气质谦和,额头上有一颗黑痣,为他增添了几分风情,让人见之难忘。
过往的帮众也都停下了动作,震惊地看着这边。
大白天的,他们听到了什么?
虽然知道六分半堂和他们家金风一直有来往,可是那些没有摆在明面上。
六分半堂抛弃金风,害他发病,这么多日卧病在床也就罢了,竟然把主意打到了杨总管身上!
这是挑衅!
帮众们放下了手中的事,只等杨无邪一声令下,就簇拥过来,对六分半堂痛下杀手。
素来精明的杨无邪也有了茫然呆滞的时候。
作为当事人,他受到的冲击更大,而且毫无准备。
他和六分半堂才见过几次?平日里最多打个招呼,连话都没有说过几句。
六分半堂:“看得出来,你很欣赏我,我也觉得你很好,像你这样的儒雅书生,很少有混帮派的,混帮派的,很少有你这样儒雅的书生,我也很欣赏你,我们结婚吧。”
杨无邪:“……”
王小石暗搓搓地观察着周围人的反应。
可能是因为人多,而且其他人比他更加震惊,他现在感觉还好,没有和六分半堂独处时那么难受。
杨总管千万不能答应六分半堂。
六分半堂只有一张好脸,心肠是黑的。
金风就是前车之鉴。
杨无邪艰难地开口:“这是雷损的意思?”
六分半堂:“他没有明说,不过确实是这个意思,可以给我们做证婚人。”
“我不会答应的。”杨无邪道,“雷损原话是怎么说的?”
“你既然不愿意,那就没有必要浪费时间。”
说完六分半堂拉着王小石就走。
杨无邪看向白愁飞,白愁飞轻轻摇头,表示自己也不清楚六分半堂为什么突然这样。
白愁飞道:“我去打听打听。”
说完他也走了。
风雨楼的人好奇地凑了过来,“杨总管,您和六分半堂是怎么回事?”
杨无邪:“我也不清楚,我与他一向没有私交。”
帮众唾骂道:“杀千刀的六分半堂,平白败坏我们总管的名声!”
杨无邪百思不得其解,只能归结于六分半堂是被雷损逼迫的,自己却不得要领,才会做出这样糊涂的事。
六分半堂和金风的恩怨还没有了结,又做出这样的事,等金风回来,怕是会多想,应该跟公子说一声。
杨无邪向着苏梦枕那处走去。
白愁飞跟上六分半堂,“你为什么要说这种话?”
“对付风雨楼,要徐徐图之。他们已经对我生出了警惕,我应该收敛锋芒,主动示好,展露自己的真心,取得他们的信任。”六分半堂目光深沉,“小白,你愿意嫁给我吗?”
白愁飞:“不愿意。”
“好的。”他看向王小石,“那你……”
王小石赶紧说,“我也不愿!”
“好的。”
六分半堂说:“杨无邪应该已经给你安排了事情做,你把药铺那边辞了,来这边历练一番。如果没有住的地方,可以和小白住在一起,那里空房间很多。”
“不用,不用,我能找到地方住。”王小石连连拒绝。
那座房子是六分半堂亲自建的,是他用来金屋藏娇的地方,谁会想住在那里?
六分半堂从袖中拿出五十两银子,交到王小石手中,“这些就做你的房租。”
王小石:“不用,不用。”
六分半堂冷冷地说:“拿。”
他的眼神太可怕了,好像王小石不收,他会做出更加可怕的事。
王小石只好心惊胆战地收下。
听说某些地方有一种风俗,如果久病不愈,寿命将近,就会把银两用红布包裹丢在路上,被人捡到以后,就会拿到对方的寿命,被称为“卖命钱”。
六分半堂给他的该不会是“买姻缘钱”吧?
他下定决心,除非必要,否则绝不会动这笔钱。
白愁飞到了住处,跟两人分别,王小石独自跟六分半堂走了一段路,待六分半堂离开后才放松下来。
他快步回到药铺。
掌柜的忙碌了许久,一直惦记着他,见王小石回来,担心地问:“他没有为难你吧?”
王小石脸色难看。
六分半堂似乎没有刻意为难他,就算是这样,也十分可怕了。
王小石勉强地笑了笑,“我想结算工钱。”
他本就是短期工,掌柜的没问什么,只当他攀上了六分半堂的高枝,有了更好的前程,当即将月钱结了。
王小石收拾好行囊,离开了药铺,在京城转了转,有意打探本地的帮派,并在附近租了一间小院,准备先暗中观察,再做行动-
金风帮忙维持治安,动脑的事都交给了铁手和陆小凤他们来做。
他全程摸鱼,呆了许多日,铁手查明了真相。
原来所有人都清楚,宁王谋反颇为儿戏,仅凭他自己,不可能掀起风浪。
镇军统领、平虏伯江彬料想如此,有意在暗中推波助澜。
他是宣府、大同、辽东、延绥四座州府的统帅,半个北方都在他的统治之下,那边的六分半堂分堂跟他关系密切。
他向六分半堂要了些人过来,跟自己的人一起,安置在了南昌府,伺机而动,准备替宁王掀起谋反之名,帮宁王一把。
宁王这边闹大了,武将才有机会建功立业,朱厚照才会彻查,这样就会查到六分半堂和钱宁的头上。
锦衣卫指挥使就是钱宁!
江彬想的很好,唯独没有想到,朱厚照早就得了消息,暗中安排神侯府的人过来了。
等江彬知道的时候,大军已经开始调动,他匆忙向这边发信,但是南昌府和京城相隔甚远,又适逢战乱,送信的人死在了路上,根本没有来得及抽身。
不怪他这么自信。
江彬平时自由出入豹房,偶尔还有机会和朱厚照睡在一起,待遇跟真正的皇子也差不多了,根本没有想到,朱厚照会连他也瞒着。
金风总结:“江彬完了。”
陆小凤:“希望皇爷能早些明白,认这么多义子,也有很多坏处。”
铁手等人默然不语。
他们都希望江彬的作为能让朱厚照警觉,约束其他几位义子,但是这种话不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出口,容易落下把柄。
陆小凤:“罗统领他们抓到逃跑的叛军了吗?”
铁手:“抓到了几个,但总有漏网之鱼,皇爷已经下令,让大军返回各地卫所,另外下了悬赏,抓捕叛军。”
追命:“不查还真不知道,有几个人明面上为宁王做事,实则也是各个势力派过来的眼线,根本没打算给宁王卖力。他们平日里就在煽动情绪,策反宁王的亲信,所以在宁王失踪后,根本没有人愿意留下来。”
陆小凤:“这么说,宁王就是个傀儡?”
追命:“是的。”
冷血冷冷地看了过来。
金风:“可以回去了吗?”
回京以后,大家可以排队被六分半堂告白。
铁手:“尘埃落定,是时候该回去了,收拾东西,明日动身返京。”
“我想请你去京城三合楼喝酒。”金风对陆小凤说,“顺便介绍个朋友给你认识。”
“你说的朋友,该不会是六分半堂吧?”
“是的。”
在南昌府的这段时间,陆小凤听说了很多与六分半堂有关的传闻,那些传闻中大多都是六分半堂和金风、万梅的感情纠葛,很少提到他做的恶事。
陆小凤对六分半堂没有太多恶感,更多的是好奇。
他和金风、万梅都是朋友,对他们的性格也有所了解,想来六分半堂这样的江湖势力化形,与万梅他们都有相似之处。
这样的六分半堂,真的能把二人骗得团团转?
他得多像人啊。
陆小凤正思考着,金风又道:“你答应宁王,当他三个月侍卫,还没到时间,宁王要被押送回京了,你不去吗?”
他真的很想将六分半堂介绍给自己结识。
陆小凤:“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我肯定要去。”
金风:“谢谢。”
陆小凤:“六分半堂是个什么样的人?”
金风:“温柔、善良、聪明、有包容心。他还从来没有生过气,你可以随便跟他开玩笑。”
铁手和追命与六分半堂相处的不多,但是都见过六分半堂,也听说过京中的流言,现在觉得流言更真实了。
冷血更是不可置信地看着金风。
还记不记得,他是你的生死大敌!
陆小凤:“听起来是个很好相处的人,我确实很想见一见他。”
陆小凤分明也觉得金风被六分半堂骗了,却仍然顺着金风的话,夸奖六分半堂。
冷血听不下去了,连个招呼都没打,起身离开-
这是沈稚第二次来到这个时代的京城,上次来的时候赶上了朱厚照回京,各处防守森严,这次就正常多了,看起来更加繁华。
沈稚暗暗对比京城和白云城。
两地的百姓精神面貌都是很好的,不过白云城那边天气好,太阳毒辣,百姓多是靠渔业为生,皮肤黑红,看起来比较显老。
京城这边的百姓就不会这样,不过一旦有什么动静,逃跑的动作熟练地可怕。
沈稚:“飞仙岛有帮派吗?”
他在飞仙岛呆了这么久,大多数时间都是在练剑,白云偶尔和官府的人来往,还从来没有了解过内部的底层情况。
叶孤城:“没有。”
这么小的地方,自己人就能管过来,没必要再来几个帮派剥削百姓。
人才都被他吸纳进管理队伍中了,不服管的也都用强硬的手段制服,不成气候。
沈稚:“飞仙岛果然是世外桃源。”
叶孤城长这么大,多是被人夸赞剑法、气质出众。沈稚好像每个角度都能找到他的闪光点,时常用看似平常的语气称赞他。
他被夸得不好意思,“几代人的积累,才有飞仙岛的今日,非我自己之功。”
沈稚:“那更了不得,过去这么久还能保持初心不变,中间也没有出现一个纨绔子弟败坏家业,到了你这里才想造反,真的不容易。”
“……”
沈稚:“我们先去见六分半堂。”
叶孤城知道他和六分半堂私下有来往,对此并不意外,他有些好奇,六分半堂是否如传言中那样风流又无情。
两人去了六分半堂。
六分半堂提前跟喽啰们说起过,今日会有贵客来临,让他们不要阻拦,直接放进来,所以二人很顺利地到了狄飞惊的办公场地。
房门没关,六分半堂站在狄飞惊,低着头,任由他训斥。
狄飞惊的声音很低,折断的脖颈让他呼吸艰难,气若游丝,走近后,叶孤城才听到狄飞惊在说什么。
“你怎能说出那种话来!还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对业务写说的,你就没有半点羞耻之心吗!”
可能是在气头上,也可能是叶孤城和沈稚的功夫很好,脚步轻灵,狄飞惊没有意识到有人过来。
“婚姻大事,岂能儿戏,你这个样子,败坏了自己的名声,对你有什么好处?”狄飞惊越想越气,“还有苏梦枕,你不是说向苏梦枕告白时,只有你们两个吗?为什么满城都知道了?”
“是我自己说出去的。”
这要是个普通堂众,此时已经被拖出去杀了,可惜他是六分半堂,谁也不知道杀了他,真正的六分半堂会变成什么样子。
狄飞惊扶着书桌,克制着自己的情绪,“除了这几个人,你还对谁说过?”
“花无错、余无语、师无愧、莫北神、刀南神……”
狄飞惊早有预料,听到这些名字时依然眼前一黑,他虚弱地问,“你是非要入赘风雨楼不可吗?”
六分半堂志在必得,“雷损当年就是这样得到我的,只要我嫁到风雨楼,必然可以得到金风。”
狄飞惊:“……”
叶孤城:“……”
叶孤城觉得,雷损说得没错,六分半堂确实不懂人心。
沈稚:“六分半堂。”
狄飞惊一惊,这才意识到外面的院子里站了两个人,也不知道他们听到了多少。
无所谓听到多少了,六分半堂干的事,早就传得沸沸扬扬,稍微打听一下都能知道,外面全都是嘲笑六分半堂的。
六分半堂道:“你来了。”
沈稚:“我来了。”
六分半堂:“请进。”
沈稚牵起叶孤城的手,带他进去。
叶孤城极其不自在,正要挣脱,突然想到六分半堂的为人,迟疑了片刻,任由沈稚动作,随他进了屋里。
沈稚松开手,介绍道,“这是叶孤城。”
六分半堂:“我知道。”
狄飞惊不能像他这样冷傲无礼,客气地和叶孤城寒暄,“素来听闻剑仙之名,没想到今日竟能在此相会。”
叶孤城:“叨扰了。”
狄飞惊拿不准他的意图,见叶孤城寡言少语,甚至不客气,他也直言道:“不知叶城主前往六分半堂所谓何事?”
沈稚:“我们是来见六分半堂的。”
主要是给叶孤城介绍一下。
他们已经确定关系了,没法见家长,就见见自己吧。
六分半堂从袖中拿出二百两银子,交给了沈稚,“这是见面礼。”
沈稚:“谢谢。”
狄飞惊一直低着头,看到了他的动作,却没有看清他手里是什么。
沈稚:“我们走了。”
六分半堂:“再见。”
结束了对话,沈稚带着叶孤城离开。
他分了一百两给叶孤城,“这份是你的。”
叶孤城:“你们关系很好?”
另外三位江湖势力化形,从来没有给过他钱,叶孤城还在不经意间看到沈稚还偷偷给万梅钱。
沈稚:“六分半堂的钱都是不义之财,花费在正途上的也很少,大多都是给各位堂主骄奢淫逸,或者送到朝廷中打点关系。不如拿来做点实事。”
叶孤城闻言,便知道这是沈稚和六分半堂商量好的,于是收下了钱。
沈稚:“六分半堂也不容易,他出身不好,有这样的主人,注定了要受人冷眼,被人歧视。”
叶孤城:“……”
如果狄飞惊说的都是真的,那不叫歧视,应该叫做活该。
沈稚:“你不要对他抱有偏见,他现在看起来是有点怪,以后会改好的。”
对上沈稚那双妖异的黑眸,叶孤城说不出拒绝的话:“……好。”
“你真好。”沈稚道,“我可以亲你吗?”
“后面有人尾随。”
“是狄飞惊派来的人,应该疑心你来这里有阴谋,不让他们看到,他们是不会死心的。”沈稚说完,问道,“可以吗?”
“……”
“你害羞了。”沈稚说。
叶孤城不知该怎么反驳。
场合不对,后面还有几人跟随,这是再正当不过的理由。
可他扪心自问,真的一点都不觉得害羞吗?
沈稚失望道:“我们现在都没有进展,你太矜持了。”
叶孤城握住那只没有拿剑的手,低头轻轻地碰了下手背。
沈稚的脸突然红了,在红衣的衬托下,漂亮得像春日桃花。
叶孤城淡淡地说:“看来真正羞涩的另有其人。”
“是的。”
叶孤城正要放开他,却被沈稚反握住。
沈稚:“我听说,剑客的手都保养得很好,因为这是最重要的器官,比命根子还重要。”
叶孤城突然明白了沈稚为什么这么容易会脸红。
沈稚:“你刚才亲了我的手。”
叶孤城:“嗯。”
沈稚握住他练剑的右手,同样低头轻轻碰了下。
“真刺激。”
叶孤城看他这样容易满足,觉得他可爱极了。
他握紧了沈稚的手,心想沈稚确实很单纯,只是亲吻手背而已,都会发出这样的感慨。
他毕竟不是人类,对人间情爱知之甚少,所幸学得很快。
以后……或许需要教他。
叶孤城看向远处,“方才狄飞惊说的是真的吗?”
沈稚:“是的。”
叶孤城:“六分半堂在和雷损赌气?”
雷损说六分半堂不懂人心,六分半堂努力证明自己,结果走错了路,四处跟人表白,闹成现在这番景象,也是有可能的。
沈稚:“是的。”
叶孤城道:“你觉得六分半堂做得对吗?”
沈稚:“是的。”
叶孤城:“你曾经说过,你与六分半堂有相似之处,所以觉得六分半堂很正常?”
沈稚:“是的。”
叶孤城压低了声音,“你对我做的事,也像六分半堂这样?”
“不是!”沈稚,“你不要误会,还是不一样的。其实是我们的事给了六分半堂启发,再加上雷损的引导,所以他才会这么做。他跟那些人是没有感情的,我和你是有感情的。”
“是吗?”叶孤城逼问道,“初见时,你喊的那声‘佳人’,是在称呼谁?”
沈稚睁大眼睛,“你听到了?”
叶孤城:“那时我尚未走远,自然听得到。”
沈稚感觉刚刚恢复了正常温度的脸,又变得热了起来。
他在心中感叹,自己真的被系统调整得很鲜嫩。
叶孤城果然艳福不浅。
沈稚:“是你。”
叶孤城理智地说:“那时我们也是没有感情的。”
沈稚:“一见钟情。”
他的眼神很认真,很诚恳,可是叶孤城仍然担心沈稚不明白这些词语的含义,就像六分半堂搞砸的这些一样。
沈稚的几次表白心迹都没有给他安全感,叶孤城不敢放任自己沉溺其中。
他怕自己越陷越深,无法挣脱,沈稚反而潇洒地抽身离去。
“尾随我们的人走了。”沈稚余光撇过后面的高墙,开心地说,“我就知道这招有用。”
“嗯。”
“走吧,我们去见朱厚照。”沈稚道,“见过朱厚照,再去风雨楼,我要把我的朋友全都介绍给你认识。”
叶孤城目光温和:“好。”
第82章
沈稚报上自己的名字, 成功进入豹房。
他这段时间没有来京城,但是朱厚照一直没有忘记他,深夜做梦都有他的身影。
没想到一睁开眼睛, 情报里还在南昌府的沈稚突然出现在了自己跟前。
朱厚照赶紧跑出去迎接, 刘瑾匆忙跟上,“皇爷, 皇爷,衣服……”
朱厚照低头一看,见自己身上穿的还是司礼监的红色官服,他朝刘瑾摆手,“不要紧。”
他说得洒脱, 看到沈稚以后,脚步变得迟疑。
该用什么样的态度和沈稚相处?
沈稚不是不愿回来吗?怎么突然来京了?
“这是朱厚照。”沈稚做起了介绍,“这是叶孤城。”
朱厚照拿出帝王的威严, 远远地朝叶孤城颔首。
叶孤城刚要行礼,被沈稚握住了手,他认真地说,“你既然跟了我,那就不必向任何人行礼。”
朱厚照呆滞片刻, 恍然大悟。
这就是沈稚信中说的囊中之物。
确实已经收入囊中。
朱厚照微笑:“是啊,天底下地位尊崇的人有几个?没有一个及得上沈稚。”
能入了沈稚的眼, 是你的福气。
朱厚照很有风度地打量着叶孤城, 见此人眉目英挺、冷峻尊贵,身穿白衣飘然若仙, 确实有剑仙风范。
沈稚的眼光很不错,不愧是跟他主宰的势力化身。
朱厚照欣赏地道:“果真是佳人。”
叶孤城:“……”
沈稚:“不准你这么说他。”
朱厚照当即道,“你不高兴, 朕就不说了。你有话直说,这很好,朕就欣赏你这般直爽的性情。快进来吧,上次一别,咱们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见面了,朕很想念你。”
他邀请沈稚入内,如果不是时间来不及,恨不得让刘瑾在地上铺开红毯。
沈稚依然牵着叶孤城的手,两人并肩走在朱厚照的身旁。
来到寝殿时,门口的守卫过来收缴两人的佩剑,朱厚照挥手,“这两位不是普通人,他们都是当世顶尖的剑客,向来剑不离身,朕特许他们不必解剑,以后二人过来,也可以直接入内。”
“谨遵圣谕。”
当今圣上,对沈稚好得有些过分了,沈稚对此一无所觉,似乎习以为常。叶孤城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一点,不禁心生警惕。
刘瑾很有眼色地提前让人搬了椅子过来,待沈稚和叶孤城入座后,即刻送上香茶和点心。
他见朱厚照没有其他吩咐,默默地退了下去。
每次皇爷和金风说话,都要屏退左右,刘瑾知道自己掺和不进去,干脆主动退出,免得在这里碍眼,皇爷也会记着他的体贴细致。
朱厚照:“怎么突然回京了?也不提前传个信,我也好准备一下,为你接风洗尘。”
沈稚:“我和叶孤城私定终身,带他来跟你见一面,顺便跟你聊一下治国方略。”
私定终身?
沈稚这样的神灵,爱跟谁好就跟谁好,谁能管得着他?
朱厚照想了想,“这样说来未免太委屈了,不如朕给你们赐婚,你觉得如何?”
叶孤城一直知道当今天子行事荒唐,常有惊人之举,现在一见,确实很荒唐,荒唐中又透着一丝莫名的熟悉,细想与沈稚有些相似。
天子在知道他和沈稚的关系后,竟一点都不震惊,反而用挑剔的眼神看着他,现在又准备给他们赐婚……
来之前叶孤城做了很多设想,唯独没想到会这样。
沈稚:“那我可以恢复本名吗?我不想跟你姓朱了,不过王爷的爵位倒是很好,俸禄多得花不完。”
朱厚照:“可以。”
沈稚:“那你快给我们赐婚,挑个时间完婚。”
朱厚照:“明日朕就召开早朝,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宣布此事,张贴皇榜,召告天下,再令钦天监择一良辰吉日……你打算何时成亲?”
沈稚:“越快越好。”
形势变得太快,一发不可收拾。
这实在太突然了,来之前沈稚根本没有提过,也没有任何征兆。
叶孤城觉得自己应该阻止,可是他实在接不上话……也可能是他私心里也想与沈稚建立起联系,并不想叫停。
但这确实太快了。
朱厚照:“刘瑾!”
刘瑾大概是从远处跑过来的,开门以后还带着喘,“奴婢在。”
“你去钦天监问问,适合婚嫁的黄道吉日,哪一天最近。”
刘瑾:“是。”
他转身离开,不到半刻钟就回来了,“回皇爷,后日、本月十二日,都是好日子。”
朱厚照算了算,觉得时间来不及,遗憾地说,“那就只能下个月了。”
沈稚:“好的。”
朱厚照:“你成亲这样的大事,会不会影响国运?”
“不会。”沈稚道,“这是我和叶孤城的大事,其他人的小事。”
“原来如此。”朱厚照有些不满地说,“叶城主,你为什么不说话?朕知晓你为人冷淡,不喜言谈,至少为婚姻大事上点心,不要把所有的事都推给沈稚。”
沈稚闻言,也盯着叶孤城看,幽深的眼眸一眨不眨,好像在看他究竟有几分真心。
叶孤城:“……”
你们两个都说完了,我能说什么?
朱厚照没有给别人举办过婚礼,但是他参加过自己的婚礼,而且经常和宫人们玩耍,让人扮成新娘子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对成亲的流程熟悉极了。
他稍稍思索,定下了细节:“白云城离京城太远,难免有不到的地方,结婚典礼不妨全权交给司礼监安排。沈稚的王府已经建好了,朕再赏赐叶孤城一座临时落脚的府邸,在成婚之前,你就住在那里。白云城准备出多少嫁妆?”
“……”
叶孤城的脑海中浮现出了白云的容貌。
白云城算嫁妆吗?
为何是嫁妆,而不是彩礼?
朱厚照:“你该不会是什么都不想出吧?若是这样,朕就要好好考虑你们的婚事了。”
沈稚看向叶孤城。
是啊,他平时很抠门的。
叶孤城终于有了说话的机会,“出来匆忙,白云城中尚不知晓此事,现在谈婚论嫁,未免操之过急。”
沈稚看向朱厚照。
是啊,你也太急躁了,我带叶孤城来,就是想让你们认识一下,叛乱还没结束呢。
朱厚照:“沈稚一颗真心都交付给了你,你竟还想拖延,莫不是想反悔?”
沈稚又看向叶孤城。
是啊,我的心意你又不是不知道,还在犹豫什么?是不是想像拒绝白云那样,再拒绝我一遍?
沈稚突然意识到,一直以来都是自己主动,叶孤城非常矜持,对自己的态度和当初对待白云没有什么区别。
他直起腰身,“叶孤城。”
叶孤城:“嗯。”
沈稚:“你还没有亲口说过喜欢我。”
朱厚照看叶孤城的眼神中带上了敌意。
他和沈稚的初见做的不够好,现在一定要挽回局面,在不损害国家利益的前提下,一切以沈稚为先。
他就是沈稚最坚定的后盾,是他永远可以信任的娘家人!
叶孤城怔了下,“没有吗?”
沈稚:“没有。”
叶孤城默默地看着他。
今天是谁在外面亲吻了你的手?
来京的路上,是谁在照顾你?
途中借宿,他们一直都是住在一间房,一张床。露宿野外时,两人也是依偎在一起。
这段时间堪称形影不离,这些行为难道没有在诉说着喜爱吗?
当着外人的面,这些话叶孤城说不出口,只能看着沈稚,试图让他良心发现。
沈稚:“我很害怕。”
叶孤城:“怕什么?”
沈稚:“怕我像白云那样自作多情。”
叶孤城:“你没有。”
朱厚照气恼道:“多说两句,没长嘴吗!”
“……”
叶孤城沉默了许久,理清自己的情绪,慎重开口,“我很喜欢你,神宫建好后,你在白云那里住了两日,我无时无刻不在想你,便已认清了自己的感情。”
沈稚:“那份感情有多少?”
有情和无情是质的飞跃,但是有情未必代表着深爱,情浓情淡也是不一样的。
叶孤城:“我已太久没有涉足过感情,分辨不清自己的心,但是我知道,看不到你时,便会感到孤寂,与你相处时便会满足。”
孤独是每个人都常有的状态,但是叶孤城的孤独好像格外浓。
同样是绝世剑客,他比西门吹雪更加孤独。
西门吹雪有陆小凤这个朋友,有万梅山庄这处家,叶孤城却唯有责任。
城主府比万梅山庄大了数倍,也是叶孤城从小生活的地方,却好像称不上“家”。
那是他的皇宫!
沈稚:“那白云呢?他也不会让你觉得好一点吗?”
叶孤城:“非你不可。”
沈稚弯起了嘴角,“你坠入爱河了。”
朱厚照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叶孤城一如既往地清冷,看起来理智极了,沈稚听他说句好话就忍不住笑,满眼都是爱意。
真正坠入爱河的到底是谁啊?
能不能有点数。
朱厚照咳了一声,“好,回归正题。沈稚的彩礼会在亲王的规格再翻一倍,白云城准备出多少陪嫁?”
沈稚不止是目前唯一的亲王,还是神灵,这么做并不过分。
叶孤城:“我的一切都可以给沈稚。”
朱厚照:“这太笼统了。”
很多男的说所有的一切都会给爱人,意思就是什么都不会给。
沈稚:“你不要刁难叶孤城。”
别人可能是在画饼,叶孤城肯定不是。
沈稚能感觉到,叶孤城已经有放手的意思,只要白云想夺权,随时都可以拿,他想做什么,叶孤城同样不会阻止。
而且叶孤城答应过自己,一起追求更高的剑道,不会再谋反了。
四舍五入,他这条命都是自己的,所以附带的一切价值都是自己的倒也没错。
沈稚:“我很满意。”
朱厚照很憋屈,沈稚啊沈稚,你竟然是这样的人!
你这是随了谁?朕可不是这种人!
他还记得要赢得沈稚的好感,没有反驳,顺着他的话说,“那就这样吧,过后些一份礼单出来,面子上得过得去。”
他会帮沈稚牢牢约束好叶孤城,绝不能让沈稚受委屈。
叶孤城最好是个薄情寡义的负心汉,这样才能衬托出他的尽心。
朱厚照抬起眼眸,看向叶孤城的神色带着挑衅。
叶孤城:“……”
他再度感到朱厚照对沈稚过分热情了。
如果不是朱厚照非常积极地帮忙筹备婚礼,而且没有露出过失落的神色,他还以为朱厚照早已对沈稚情根深种。
沈稚:“白云可以帮忙拟定礼单。”
“有劳你告知白云。”叶孤城说完,仍然有一种做梦似的恍惚感。他定了定神,“宾客那边……”
沈稚明白他的意思,“有很多人都走不开,要先把朱厚照身边的不安定因素除掉,才能放心举办婚礼。”
朱厚照打起精神。
沈稚用简练的语言诉说了南昌府的案件经过,朱厚照听得云里雾里,没有听懂。
他求救地看向叶孤城,期待换一个人解释。
叶孤城并没有经历那些事情,他和沈稚离开的时候,金风他们还没查出结果。
不过他参与了大半,听得明白沈稚的话,甚至觉得甚至的语言十分简练,确实很真实地描绘出了事情经过,便用自己的理解讲事情重新叙述了一遍。
对付宫九的时候,应该也是这样吧。
他那时竟误以为沈稚不通人性,如今看来,确实是事情曲折离奇,怪不得沈稚。
朱厚照:“所以是江彬在背后搞鬼,为的是陷害钱宁?”
沈稚:“是的。”
朱厚照不敢相信,“江彬当初只是无名小卒,还是钱宁把他举荐到朕这里的,朕信重他,委以重任,他竟然做出这种事!”
沈稚:“是的。”
朱厚照恼火地起身:“朕这就去派人把江彬抓起来!”
沈稚:“你可以先等一等。”
朱厚照坐下,“你说。”
沈稚:“你的那些义子有好有坏,这种环境,好的也会被纵容成坏的,不如一块清了吧。”
朱厚照的心在滴血。
死了一个许泰,就够让他难受了,现在竟然要把所有人都处置了。
他找了个正当的理由:“他们毕竟是军中的才干,而且数量众多,都身居高位,少了这些人,怕是会出大乱子,实在是不好安排。”
“明神宗当政的时候,有个山西的宗室来京城面圣,上疏称家里已经有二十一年没有收到过俸禄粮食了,日子实在是过不下去了。”(注)
“竟有这样的事!”朱厚照大骇。
那些宗室虽然可能早就跟他出了五服,可毕竟也是朱家血脉,王室宗亲,竟过得这样凄惨。
朱厚照:“那位明神宗可有改革弊政?”
“不知道,不过明神宗听说以后非常生气,比你还生气。于是革去那位宗室的爵位,把他降为庶人,圈禁起来,不准外出,下场十分凄惨。”
朱厚照:“……宗室确实无故不得越关。”
自从朱棣以藩王的身份成了皇帝,大明就一直对宗室多有防备,只要姓朱,就不能乱跑,必须老实在封地呆着。
沈稚:“不过就算能外出,也是成群结队地出去坑蒙拐骗,或者到处要饭。所以处置的义子,也是为了他们的子孙后代好,祖上积德,后辈才能过得安稳。”
这听起来可太惨了。
朱厚照乍一听只觉得骇然,连自己的亲人都落到这种境地,大明是要亡国了吗?
祖上积的德不够用了吗?
但仔细想想,完全可以理解。
本朝的宗室开销数量就已经很庞大,如果税收不上来,国帑空虚,想要维持局面,只能对宗室下手。
而明朝又有严格规定,什么户做什么户的事,想转行都很难。
这些宗亲只能靠国家供养,供给断了,他们连谋生都不被准许,只能做地痞无赖或者叫花子。
朱厚照:“那明神宗是哪个?怎么会把国家治理成这副样子!”
就算他父皇做的事很有限,财政也没惨到那个地步。
沈稚:“其实不完全怪明神宗,是明世宗的时候改了卫所制度,变成了募兵制,军费花销一路上升,国家入不敷出,就只能裁撤宗室支出了。”
朱厚照:“募兵?这个明世宗又是哪个?”
沈稚:“是你的堂弟,我的堂兄。”
朱厚照头一次听到这种说法,愣了下才反应过来,沈稚也将自己当做皇室子弟看待了。
他粗略估算沈稚若是为人,如今该是多少岁,冷笑道:“是牢里那几个?还是宁王?”
沈稚:“是兴献王的世子。”
“这几个世子就没有一个好东西!”朱厚照骂道,骂完反应过来,“兴献王是哪个?兴王?”
沈稚:“是的。”
朱厚照:“朱厚熜才十二,还是个小孩子,你管他叫堂兄?”
沈稚:“是的。”
朱厚照:“……”
沈稚的人类年龄大概清楚了,就是从他出现的那一刻开始算的。
所以他现在虚岁还不到三岁……
朱厚照痛心疾首,“你的婚事,要不再推几年吧。”
沈稚:“为什么?”
朱厚照:“你还太小,这么早就成婚,以后怕是会后悔。”
沈稚:“可是叶孤城已经很大了,不如趁他现在长得好看,赶紧跟他结婚,免得虚度时光。”
叶孤城面无表情地看着沈稚。
他和沈稚确实隔着年龄,还有种族的差距。
就算他能在生死决斗中活下来,依然会衰老,而沈稚始终都是现在的模样……
这也是沈稚口中的“免得虚度时光”吧。
朱厚照道:“你们年纪差了太多,就算现在看起来很相配,几十年后呢?”
他觉得沈稚更适合金风、六分半堂这样的同类,而不是与人类相恋。
沈稚:“如果真的那样,叶孤城就有福了。”
朱厚照:“什么意思?”
沈稚:“我既是他的老婆,又是他的儿子,还可以是他的孙子,给他养老送终,还始终貌美如花,叶孤城真的艳福不浅。”
伤感的思绪一扫而空,叶孤城勾了勾嘴角。
只要沈稚想做,任何阻碍都不是问题。
朱厚照也被他这番言论震惊到了,想想竟然很有道理。
以叶孤城的身价,还有沈稚的身份,即便他真的老了,也会有仆人伺候,用不着沈稚亲自受累,所以就算是养老送终,对沈稚来说也不会有负担。
朱厚照沉默了很久,突然想起来,“刚才不是在说处置江彬等人吗,怎么又聊到你们的婚事上了。”
沈稚:“是的。”
朱厚照:“你刚才说,宗亲度日困难,国家开支巨大,所以不能继续增加宗室的数量……朕的那些义子,的确以宗室自居,确实不好。”
真正的亲戚还在受苦,这些虚假的亲戚却在耀武扬威!
沈稚:“你刚才说裁撤掉这么多人会出大乱子,可是现在就没有大乱子吗?以后他们的胃口变得更大,捅了篓子得用自己的性命赎罪,一个两个都这样,你的名声也完了。”
“你说的不错。”朱厚照:“确实应该好好安置他们,不能再任由他们这样下去了,让朕好好想想……”
他和义子们同吃同住,关系极好,突然疏离,需要一个原因,也得挑选继任者,找到接班人,再决定是杀是贬。
在此之前,他还得把义子们私下做的事摸清楚,免得再像江彬这样,教唆谋反,自己还不知道。以后也好论罪处置。
朱厚照:“朕要彻查他们,你有没有人选?”
沈稚:“神捕司,风雨楼,我、叶孤城,陆小凤,都可以。”
朱厚照放心不下叶孤城,也不可能让沈稚受累,他当即决定,这事还是得交给神侯府来做。
诸葛正我的忠心他是清楚的。
他做事只看对错,不论立场,所以有的时候对自己很无礼,和内阁那些人一样唠叨。
但他是个好人,也是个清官。
其他人做官是为了发财,是为了利用职权谋私利,诸葛正我很少做这种事,在朝堂上格格不入。
不过他为人圆滑,没有跟人撕破脸,再加上自己在背后支持,才能在朝中站稳脚跟,朱厚照是信得过他的。
“先前的许多事都是瞒着其他人,交给神捕司做的,这次也照常吧。”朱厚照叹气。
“好的。”
“沈稚,朕……”朱厚照刚想跟他说点心里话,看到旁边默不作声,但气势强大,存在感极强的叶孤城,把话吞了回去。
沈稚:“你怎么了?”
“朕带你去看看王府。”朱厚照道,“你当日说不需要王府,不过朕始终觉得,还是有个落脚的地方更好,以后你回京居住也方便。朕已经安排了人,一直打理着,随时都可以入住。”
刚给沈稚封王的时候,朱厚照就把建造王府提上了日程,但是最近要忙的事很多,王府建造就耽搁了。
直到后来沈稚的身份逐渐明确,朱厚照心怀愧疚,想尽办法修补关系,才又开始建王府,而且还在原来的基础上扩大了很多。
沈稚:“你有心了。”
朱厚照:“这都是小事,你是朕的人,朕定然会用心待你,不让你受半点委屈。”
沈稚:“我不是你的。”
朱厚照:“是朕说错话了,你和叶孤城感情真好。”
沈稚:“是的。”
朱厚照以为沈稚是叶孤城的人,叶孤城却知道,这句话的真正含义。
他不属于任何人。
沈稚有时看起来很热情,其实疏离极了。
他如此遥远,好似永远都无法触碰。
若一直都是这般疏离,他和沈稚有没有成亲,又有什么区别?
叶孤城不想这样。
或许他应该主动些,总得试一试才会知道,天上的云团能否握在手中。
马车停在了豹房附近的一处府邸前。
这座府邸恢弘气派,顶部牌匾是空着的,看起来有些别扭。
朱厚照笑着解释:“朕觉得此前定下的封号配不上你,以你的身份,值得更好的,就是不知你打算何时昭告天下?”
第83章
沈稚已经完全想不起来自己原来的封号是什么了。
临走前, 朱厚照派人跟他复述过诏书上的内人,上面全是文言文,佶屈聱牙的, 还有很多谦辞, 半天找不到重点,他忙着收拾东西赶路, 没怎么在意。
后来也没人喊过,那就更不用放在心上了。
现在算是个新的开始,毕竟他也是有家室的人了,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抽象,有些东西需要具体一点。
沈稚警惕地问:“你打算给我什么封号?”
他不清楚朱厚照的起名水平怎么样, 他堂弟起的名字是真的了不得。
朱厚熜给自己的道号有三个:“灵霄上清统雷元阳妙一飞玄真君”、“九天弘教普济生灵掌阴阳功过大道思仁紫极仙翁—阳真人元虚玄应开化伏魔忠孝帝君”、“太上大罗天仙总掌五雷大真人玄都境万寿帝君”。(注)
看得出来他很喜欢起名字,而且表达欲旺盛,好东西全都想要, 才会堆砌成这样。
沈稚也全都想要,可惜明朝亲王大多的是单字,薨了以后才在后面加字。
比如现在的“兴王”朱佑杬,朱佑樘同父异母的亲弟弟,在离世后被朱厚照封为“兴献王”。
沈稚的脑海中闪过了很多字, “我能自己起吗?”
朱厚照:“当然可以。”
沈稚:“神王!”
朱厚照:“这个会不会……太直白了?”
虽然不清楚天地间是否有高于沈稚的神明,但可以确定有比沈稚更高的存在。
皇天后土都是要敬畏的, 更何况民俗中还有那么多神, 沈稚这样自称,未免太过狂放, 容易招来祸端。
沈稚泄气,“那拟人王。”
“这算什么名号?”朱厚照笑着拒绝,“你是大明的神灵,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天下万民都要敬仰你,朕觉得明王就很好。”
佛教中的尊佛菩萨有两种相,一是安详相,一是恐怖相,恐怖相即是“明王”。
起这个封号,既强调了沈稚的威严,又是国号,突出了他的身份尊崇,朝堂上那些官员们,就算想骂沈稚,都得三缄其口,不敢直言。
还能顺便用沈稚拉拢一些爱国但并不怎么忠君的。
想想就觉得前途光明,未来可期。
朱厚照:“如果你是普通人,用这个封号定然会有重重阻碍,可你身份不凡,又统率诸神,用国号为封号,知道的人都会敬你三分。”
沈稚觉得明王充斥着中二气息,不过放在明朝,确实地位超然,“那好吧。”
如果他真的会衰老,就对外宣称是叶孤城吸光了他的精气。
朱厚照高兴地道:“朕就知道你会喜欢。”
沈稚对身旁的叶孤城说,“以后你就是明王妃了,你喜不喜欢?”
叶孤城:“……”
沈稚在他面前挥了挥手,“还没反应过来吗?”
这个时候应该不至于进度落后吧?
叶孤城摇头,没有说什么。
朱厚照:“你的话也太少了,外面都说你性格冷漠,朕还不相信,没想到是真的。你平日里都如何与白云城的子民相处?也是这般沉默寡言吗?”
“……”
你是真的心里没数啊。
白云城的百姓哪个会给我包办婚事?
除了你们两个,还有白云城等神明,谁会这样聊天?
叶孤城:“我一向就事论事。”
朱厚照:“嗯嗯。”
他毫无自觉,仍然等着叶孤城回话。
沈稚帮忙打圆场,“他比较内向,熟了以后就好了。”
这么一想,叶孤城真的不适合做皇帝。
他有自己的爱好,性格内向,皇帝只是他的副业。
多熟悉啊。
嘉靖就是这样的道士!万历就是这样的社恐!天启就是这样的木匠!
叶孤城要是继位,二十年不上朝,天天在后宫练剑,然后出去找人决斗,徘徊在生死之间,别说大臣,沈稚都很想刺杀他。
给这种皇帝当皇后,生活一点意思都没有。
沈稚看向叶孤城的眼神逐渐变得不善。
叶孤城无奈地道:“沈稚。”
他私下做的那些事,沈稚不是不清楚。不能拿到明面上说,他在朱厚照面前,必须心怀警惕,稍有不慎就会连累许多人。
在这样的状态下,自然少说少错,怎么可能像平日那样随意地相处?
沈稚:“好的。”
他不再为难叶孤城,继续和朱厚照交谈。
朱厚照带着沈稚逛园子,给他介绍后院栽种的奇珍异草,心中想着,沈稚确实对叶孤城情根深种,都不需要叶孤城说什么,就能得到他的宽容。
他未免太过溺爱叶孤城了。
扩建后的王府面积很大,后面还有假山、池塘、花圃,流水从外面引进来,清澈的水底有各色的鱼类。
游廊曲折,架在水面上,一座石桥通向对面,景色好极了。
朱厚照:“这是朕亲自设计的,不知道能不能让你满意?”
沈稚:“很好。”
朱厚照:“这池塘里栽种了荷花,天气热了以后就能看到了,那边有一座画舫,平日你闲来无事,可以在池子里游船。”
沈稚:“好的。”
越听越不真实,这地方简直就是个公园,不像人住的地方。
朱厚照又带他去屋里看了看。
待客的花房光线很好,里面都透着光亮,外面种了各种花,有些已经开了,将院子里装饰得漂亮极了。
卧室也是差不多的风格,不过多了几扇画着丽景的屏风,还有瓷器、书画等装饰。
朱厚照观察着沈稚的表情。
这里很多东西都是从豹房那边陆续送过来的,为的就是今天。
这是他向沈稚赔罪和示好的礼物。
如果沈稚对这里满意,应该就不会走了吧?
朱厚照:“里面的东西都是现成的,随时都可以搬进来,你就在这里住下吧。”
沈稚:“好的。”
朱厚照就不信,沈稚在白云城那样偏远的地方住了那么久,能拒绝得了这样用锦绣堆砌起来的府邸!
只要沈稚留下来,自然会知道这里的好处。
他高高兴兴地离开了。
太阳快要落山,厨房那边做好了饭菜,年轻美貌的婢女们端着过来,摆放在了桌上。
这些菜是京城的菜式,摆盘精致,还冒着热气。
一个穿着轻薄粉衣的婢女站在沈稚身边,给他斟了杯酒。
她穿得太薄了,隐约能看到身体的轮廓,倒酒时离得沈稚很近,能嗅到淡淡的香甜气息。
叶孤城看得出来这是怎么回事,按捺住心中的杀意,冷眼等待沈稚的反应。
“谢谢。”沈稚,“你不冷吗?”
“谢王爷关心,奴婢不冷。”婢女垂眸行礼,低眉顺眼道。
“可是你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沈稚关心地说,“快回去换掉这身衣服吧,别冻出鼻涕了。”
婢女:“……”
她再度行礼,后退几步,离开时,看向沈稚的眼神带着感激和好奇。
沈稚没有看她,挥手道,“你们全都出去,我用饭的时候不喜欢有人在旁边看着,以后也照这个规矩来。”
“是。”
一帮人鱼贯而出,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沈稚搬起凳子,挪动位置,离叶孤城更近了些,他拿起酒盅,与叶孤城面前的杯子碰了下,仰头喝掉。
叶孤城见他眉眼含笑,好像在饮酒前就已经醉了,定定地看着自己,恼火的情绪也跟着散去。
他拿起杯子,一饮而尽。
沈稚起身拿过酒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这酒喝起来香香的。”
叶孤城:“这应该是御酒坊酿造的御酒。”
沈稚感觉杯子里的酒没有那么香了。
御酒坊是归太监管的。
不是他歧视太监的身体,主要是太监们地位低,而且被其他男性歧视,很容易被压迫到心理变态,利用职位的便利,故意干出一些恶心的事,会有一种报复的快感。
除了皇帝身边的那几位,底下的宦官工作量繁重,就没几个把自己收拾得很干净的。
叶孤城看他情绪变得这么快,不由奇怪:“怎么了?”
沈稚:“洁癖犯了。”
叶孤城也有洁癖,但是无法理解沈稚的想法。
沈稚突然躬身,抱住了他的腰。
他几乎对折起来,全靠叶孤城支撑才保持住这个动作,软软地伏在叶孤城的大腿上,“当皇帝一点都不好,你会彻底失去自由的!”
他说话时胸口随着起伏,下颌抵在叶孤城的腿边,蹭得他有些痒。
叶孤城:“你先起来。”
沈稚直起身体,“西门吹雪偶尔也会自己酿酒,酿了酒留着自用,这是生活情趣。可是做了皇帝就没有这样的时间了,只能交给宦官来做,你不觉得很恶心吗?”
叶孤城:“可是刚才那位女子让你心中不快了?”
“跟她没有关系,谁愿意这么冷的天穿成那样挨冻?一看就是被迫的。”沈稚说,“宫里有些事情,要是想让宫女做,宫女肯定不高兴,不高兴了就会拿着枕头把你捂死。”
叶孤城默默用公筷给他夹菜。
沈稚:“所以还是不做皇帝比较好。”
叶孤城:“我答应过你,与你追求更高的剑道,不会再追逐权力了,自然不想做皇帝。”
沈稚:“真的吗?”
叶孤城:“你不信我?”
好像是这样的,“对不起。”
沈稚反思,可能他心里仍然在意原著中叶孤城的死,阻止叶孤城和西门吹雪比剑的理由又不够充分,所以对此感到焦虑,才会觉得叶孤城还是想当皇帝。
主要是这个时代的人,除了朝中的大臣知道皇帝背负了什么,其他人都觉得皇帝过得很舒服,就算他身边的宦官,也会因为野心对那个位置有憧憬。
叶孤城将碗碟放在沈稚面前,“无需道歉,这确实是极其重要的事,怪不得你,你不信我也在情理之中。待日后时间长了,你自会明白的。”
沈稚低头看着餐盘。
叶孤城很了解他的口味,挑出来的都是他爱吃的。
叶孤城道:“用饭吧。”
“喂我。”
叶孤城拿起筷子的手一顿,还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
再看沈稚,他的神情看起来也有些不自在,不过对上他的视线,确定他听到了,便不再别扭。
沈稚:“你喂我吃。”
六分半堂和金风经常在大街上这么干。
他和叶孤城都快结婚了,依然相处得这么僵硬,真的很不应该!
沈稚坚定地说:“我要你喂我。”
叶孤城放下自己的筷子,转而拿起沈稚的那双。
沈稚:“你嫌弃我?”
叶孤城:“你方才说,你有洁癖。”
“那是对别人的,不包括你。”沈稚神情一动,“你该不会是对我也有洁癖,所以才一直不肯主动吧?”
他越说越觉得是这个道理,“我搬到你卧室的时候,你就是那么排斥!”
“没有。”
“那你说,你为什么会那样。”
自然是因为当日还不习惯与人同住。
那时候他的全部心思都放在了练剑上,就算真的心存好感,也是感受不到的,只会按照原本的生活方式,按部就班地进行。
叶孤城自然不会在这个时候说这些扫兴的话。
他要主动些,与沈稚拉近距离。
叶孤城淡淡地说:“因为我害羞。”
沈稚想了想,相信了。
他戳了下叶孤城的脸颊,“我还没有见过你脸红。”
叶孤城:“我很少脸红。”
沈稚:“你脸皮真厚。”
叶孤城:“……”
沈稚:“字面意思。”
叶孤城:“……”
“让我来看看你的脸皮有多厚。”他坐到了叶孤城的腿上,与叶孤城面对面,相隔不过两指。
叶孤城浑身紧绷。
沈稚:“好白。”
叶孤城强迫自己不要多想,身上的肌肉缓缓放松,不再那么僵硬。
沈稚:“好漂亮。”
叶孤城抬起一条手臂,揽住沈稚的腰。
沈稚:“如果你现在想杀我,剑意强盛,肯定也很美丽。不过现在你敞开胸怀,完全无害,看起来很好欺负的模样,也让人心动。”
叶孤城的表情变得不自在。
沈稚再接再厉,摸摸他的脖子。
叶孤城的喉结动了动。
他突然想到,沈稚口中的“敞开胸怀”,也有其他的含义。
“叶孤城。”
“嗯。”
“其实那天咬你,不只是胜负欲在作祟。”沈稚靠近,压低声音,在他耳畔说,“我现在也想咬你。”
叶孤城无法招架。
他这辈子只谈过一次恋爱,那时的他还是个少年,与情人发乎于情,止乎于礼,还不如和白云亲近。
她留给叶孤城最深切的情绪,是在病榻上,对死亡的恐惧,而非爱情。
叶孤城已经忘记了情侣之间该如何相处。
他这样的性情,注定了不会太过热情。
沈稚:“可以吗?”
叶孤城眼神暗沉,“好。”
沈稚靠近,用嘴唇碰了下他的脖颈。
就在叶孤城等待他向上次那样,咬上自己的脖子时,那熟悉的触感突然出现在了嘴边。
沈稚占据了他的大半视线。
在这样的情形下,就算叶孤城能看到其他东西,也无法在意了。
他的全部心思都放在了沈稚身上。
沈稚咬住了他的嘴唇。
他在挑衅自己。
叶孤城不甘示弱,立刻回击-
回京路上,金风坐在马车里,睁着眼睛一动不动。
“金风,金风。”
金风后知后觉地转过头来,对上陆小凤担忧的眼神,“你怎么了?叫你好几遍都没有反应。”
“是的。”金风说,“这种时候就该专心。”
什么时候?
陆小凤还想问,就见金风直接闭上了眼,蜷缩起身体,往榻上一靠,翻身背对着他,拒绝交流。
他只好放弃,继续和追命聊天-
雷损压抑着恼怒,尽量用平静的声音与六分半堂交谈,他心里充满了怨言,说出的话也像是在训斥对方。
六分半堂神游天外,完全没有反应。
雷损恨不得拿根鞭子抽他,又害怕自己打不过,“你有没有在听我说?”
六分半堂嘴角含笑,眉眼弯弯,对他的话没有反应。
“六分半堂!”
六分半堂吝啬地施舍给他一个眼神,“好吵。”
说完转身离开。
他脚步轻快,看起来非常快乐。
雷损:“你去哪里!不准去风雨楼!给我回来!”
六分半堂不理睬他,迅速跑掉了。
雷损犹豫很久,碍于自己堂主的威严,没有亲自追过去,他命人通知狄飞惊,让他关注六分半堂的动向。
狄飞惊听到传信,应了下来,点了十几个人,派他们跟在六分半堂身边,随时汇报他的动向。
不到一刻钟,便有个喽啰跑回来:“六分半堂回房了。”
这么老实?肯定有阴谋。
狄飞惊:“不可松懈,将屋舍包围,警惕六分半堂偷偷逃走。”
“是。”
半刻钟后,又有喽啰来报,“六分半堂出门了!他跑得太快,小的们没能跟上。六分半堂甩掉众人,大笑着离开了。还要不要去找他?”
狄飞惊:“找。”
喽啰们四散开,满京城地寻找六分半堂的踪迹-
万梅没有吃饭,和白云一样,在空旷的地方练剑,将所有的心神都放在了本体那边-
叶孤城很快占据了主动地位。
沈稚虽然热情,终究不是人,只能凭本能行事,一点技巧都无。
他的动作生疏,很快落入下风。
“好了。”沈稚说,“我要憋死了。”
叶孤城放开他,拿出手帕,给他擦拭嘴角。
沈稚:“你为什么还能喘气?”
叶孤城目露疑惑:“我还没死。”
沈稚:“我是说,你为什么能坚持这么久?是因为你的水性很好吗?你在水里经常练习憋气?你把我推到海里,是不是想让我憋一段时间?”
叶孤城:“没有。”
这个旧账是翻不过去了,沈稚未免太过记仇。
记仇也记情。
叶孤城认真地解释,“我幼时便是这样学会的,所以用这种方法教导你。只要你能冷静下来,适应水流,很快就能借助水流游动。我那时没有想到,你并非人类,抱歉,险些害了你。”
他肯道歉,沈稚就变得好说话了,“没关系。”
叶孤城:“用饭吧。”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想着吃饭。”沈稚抱住他的脖子,“你不想吃我吗?”
叶孤城原本只是微微发红的脸,终于有了明显的颜色。
沈稚很有成就感,“你的脸皮变薄了。”
叶孤城瞪他,“放手,下来。”
沈稚:“为什么?”
叶孤城:“我们还不曾成亲,这样不好。”
沈稚:“为什么?”
考虑到他不是人,叶孤城没有再规劝,而是从情理的角度解释道,“未婚夫妻虽是夫妻,却依然未婚,仍需避嫌,婚礼之后才能名正言顺。”
沈稚:“其实是得到父母和社会的承认以后吧。”
订婚是得到了父母的承认,结婚典礼是得到了社会关系的承认。
叶孤城:“这样说倒也没错。”
沈稚:“那就更要做了,你不要忘了,你是个反贼,这种时候守什么礼教?挑战一下规则,勇敢做自己!”
他将额头抵在叶孤城的额头上。
叶孤城看着他,像是在确认他是否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最后得出结论,沈稚这样的神明,根本不在乎这些。
“不要后悔。”叶孤城道。
“好的。”
他相信叶孤城的为人,他虽然不诚,但那是不诚于剑,在感情方面还是挺好的。
叶孤城环抱住沈稚,手臂用力,直接抱他起身。
沈稚捞过桌上的两柄剑抱在怀里,“我想在花房。”
“……”
“你怎么不说话?”
叶孤城:“你真是个矛盾的人,有时似乎笨拙懵懂,一窍不通,有时又像是对人事熟悉极了。”
不止是人事,还有人情世故方面,沈稚也有其稚拙和周全的两面。
沈稚谦虚地说:“我是没有经验,但是在互联网上混久了,不可能什么都不懂。”
叶孤城:“互联网?”
沈稚怕暧昧的氛围消失,紧紧得贴在他的身上:“就是像蜘蛛网那样的网,但是看不见,摸不着,只能用思维去感知。大海有和陆地不同的规则,互联网就像大海一样,也有和陆地不同的规则,同样都有不可控的地方。很多人会在那里分享自己的意识,我看过很多人类的故事。”
叶孤城:“你被人间之事吸引化形成人?”
沈稚:“这个不是我能决定的。”
叶孤城:“你……”
沈稚亲上他:“不要再问了!”
现在是聊天的时候吗?再问就萎了!
在仆从和婢女的视线中,叶孤城目不斜视地抱沈稚来到了花房。
这里有小桌,有矮榻,所有物品一应俱全。
叶孤城将他放在了榻上,沈稚顺手摘掉了他的檀木发簪。
这张小榻大概只有三十厘米高,非常低矮,沈稚往后一坐,把两柄剑丢到床头。
“来吧。”
叶孤城披散着头发,站在他的面前,肌肤莹白如玉,瞳色清浅,气质冷淡,是名副其实的高岭之花。
他低头看着沈稚。
沈稚:“你后悔了?”
叶孤城:“没有,我只是……”
沈稚惊恐:“你不行了?”
据说男人的保质期很短,很容易不行!
叶孤城已经三十岁了!
天啊,他不会这么惨吧?
叶孤城被他气的眉头一跳。
他之所以犹豫,是因为沈稚称呼他的那声“王妃”,让他觉得两人之间或许还有问题没有解决。
现在倒是不必再问了。
看沈稚的样子就知道,沈稚根本没有想过,在床上扮演丈夫的角色。
叶孤城弯腰解开他的衣带,“沈稚。”
沈稚的手指划过他绸缎般的长发,在指头上缠绕了几圈。
叶孤城:“你不要后悔。”
沈稚:“不后悔。”
待太阳落山,飞鸟掠过池塘,花房里的光线变得昏暗。
里面传来哭声,“后悔了,我后悔了。”
“来不及了。”
沈稚哽咽地哭出了声。
怎么会这个样子……有时候鲜嫩也不是什么好事。
第84章
沈稚醒来的时候, 天完全黑了,他也没在花房里,而是出现在了卧室。
叶孤城就睡在他的旁边, 一手搭在他的身上, 两人紧贴在一起,盖着柔软蓬松的被子, 在冬天温暖极了。
他稍稍动了下,观察自己的身体,叶孤城就醒了。
“口渴吗?”叶孤城道。
说完他没等沈稚回应,直接起身倒了杯温水。
沈稚趁着这个机会观察自己的身体,鲜嫩如他, 此时已经破碎地不成样子,在昏暗的光线下看不清楚颜色,不过有几处地方能看出叶孤城手印的形状。
他的恢复能力和马甲相比还是差了很多, 更比不上衣服的自动修复功能。
叶孤城见到这满身的狼藉,同样有些不好意思。
他扶着沈稚坐身,给他喂了点水。
沈稚好像失去了灵魂,“我再也不想了。”
叶孤城:“下次我会轻一些的。”
其实这次已经很温柔了,但沈稚无法适应, 刚开始还很配合,接着边哭边配合, 到了后面就完全不动了, 只是一个劲地哭。
沈稚:“没有下次。”
叶孤城已经抛弃了矜持,与沈稚坦诚相待, 连最私密的那一面都展露在对方面前,正是打破束缚,彼此最亲密的时候, 也是爱意最浓的时候,怎能甘愿像什么都没发生那样?
叶孤城没有回答,只是放下水杯,回到床上,给沈稚掖了掖被子,“睡吧。”
沈稚重新闭上眼睛,一颗晶莹的泪水顺着他的眼角流下。
他觉得自己现在像个破布娃娃。
系统给了他很多天赋,也拿走了他的快乐。
这破烂的身子,什么时候才能好起来?
清晨,天色刚刚有了光亮,池塘边的鸟便发出了一连串清脆地鸣叫,将沈稚吵醒了。
叶孤城正在穿衣服,见沈稚醒来,他道:“今日你歇息吧,不必练剑了。”
沈稚猛地坐起。
叶孤城心里仍觉得他脆弱极了,下意识地去扶。
“我要练剑!”
“不急这一时,待你休养好再练也不迟。”
“那你也别练。”沈稚受不了这种,别人努力他歇着,会有负罪感。
“为什么?”
“以后我要是怀孕临盆了,你是不是也要去练剑?”他拽着叶孤城的衣袖,神色可怜,“你留下来陪我,今天不要去练剑了好不好?”
“好。”叶孤城忍了忍,还是忍不住问,“你能怀孕?”
像这样的神明,应该是没有性别的。
会不会沈稚现在以男子的模样出现,在跟经历过人事后,会渐渐地变成女子?
沈稚:“不能。”
“以后不要说这些容易误会的话。”叶孤城将长剑放回床边,摆在沈稚的剑旁,“与自己当下无关的例子,都没有必要说出来。”
“怎么会无关。”沈稚说,“这个例子多贴切啊,你现在要做的是反思自己,而不是指责我。这么重要的时候,你不陪我,还想着去练剑,合适吗!”
叶孤城辩不过他,放弃挣扎,“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他命人准备了些吃的送过来,让沈稚在床上吃了早饭。
沈稚感觉好了些,慢吞吞地穿衣服,“是不是该沐浴?”
叶孤城:“昨日擦洗过了。”
沈稚:“我怎么没印象?”
叶孤城:“你太累了。”
沈稚穿上外袍,拽了拽衣领,勉强遮住身上的痕迹。
怎么办。他有些忧虑地想。
以后怎么办?
他这个样子,就算做上位,也会被搞得遍体鳞伤,而且想想都觉得好累。
沈稚把自己的担心说了出来,向叶孤城寻求帮助。
叶孤城比他大了五百多岁,应该会有好的办法。
“你若是不舒服,可以直说,不该勉强自己。”叶孤城道,“不要说些似是而非的话,我会误会。”
像什么“后悔”之类的,只有刚开始的时候说出来能当真,都快结束了才喊后悔,那是对他的鼓励。
沈稚恍然大悟,“那我们得定一个安全词,我只要说那个词,你就得停下来。”
他们明明是很正常的情侣,进行的也是情侣间很正常的交流,叶孤城也没用鞭子抽他,怎么就到了现在这个地步?
都怪系统,唉。
叶孤城:“可以?”
沈稚:“好的。”
叶孤城等了一会儿,沈稚一直没说话,就这样定定地看着他。
叶孤城:“好的?”
沈稚:“是的。”
叶孤城:“……别这么模棱两可。”
他都能想象得到,问沈稚要不要继续,沈稚说好的。真这么做了,回过头来沈稚还是会翻旧账。
沈稚:“那……西门吹雪?”
叶孤城咬牙,“你要是真的这么喊了,我不确定自己会不会停下来。”
沈稚:“那就‘剑’吧。”
这个词依然不怎么样,不过比起前两个要好得多,叶孤城可以忍耐,“就这个吧。”
沈稚满意地躺了回去。
本来打算昨天见过朱厚照以后,带叶孤城去见一见白愁飞、王小石和苏梦枕,没想到朱厚照主动谈起了他们的亲事,他和叶孤城的关系突飞猛进,现在更是伤痕累累,不适合外出。
沈稚躺到了中午,感觉自己又好了些,手腕上的淤青几乎看不到了。
他用过午饭,带着叶孤城出门拜访朋友。
南边是叶孤城的主场,他对那里了如指掌,在京城,还是沈稚更了解一些。
他像曾经叶孤城给自己介绍本地帮派势力那样,介绍了一下京城的帮派。
“除了六分半堂和风雨楼,这里还有权力帮、迷天盟两个大帮派,迷天盟的关七失踪以后,基本就被六分半堂吞并了,但几个圣主人还在。
“其他的小帮派,都投靠了大帮,唯他们马首是瞻,可以看做是六分半堂和风雨楼的傀儡。
“还有方应看他们那个势力,不知道叫什么,也很低调,目前看来主要以讨好朱厚照为主,可能他也想认朱厚照做干爹?”
叶孤城:“朝廷对这些大帮派是什么态度?”
在地方上,帮派甚至能压过官府,京城肯定不存在这样的局面。
沈稚:“应该是平衡吧,让他们互相制约。如果六分半堂吞并了风雨楼,一家独大,朝廷肯定容不下六分半堂,反过来也一样。”
叶孤城:“既然如此,那金风和六分半堂为何走得这么近?”
六分半堂和风雨楼可以暂时结盟,但不能利益完全一致,两边的关系如果很好,就跟吞并对方没有区别。
“我只告诉你,你不要跟别人说。”沈稚低声说,“其实金风和六分半堂一点关系都没有,他们是故意这样给别人看的。六分半堂也很讨厌六分半堂,最开始和金风接触,是为了给金风传递消息。不过后来发现,雷损一直提防着他,能做得有限,他现在只想败坏名声,最好连累整个帮派。”
叶孤城一针见血,“只是这样,难以削弱六分半堂的实力。”
六分半堂根本不在意名声,它也从来不靠名声。
沈稚:“是的,所以还要有其他的举动。”
两人来到了玉泉山的脚下的一处宅邸。
沈稚敲门:“小白!小白!”
很快房门打开一条缝隙,白愁飞站在里面,警惕地往外看。
这眼神沈稚熟悉极了,他以前用六分半堂的马甲过来,就是被小白这么看待的。
在看清是沈稚后,白愁飞的表情怔住了,“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来看你。”他拉着叶孤城的手,“介绍一下,这是我的王妃叶孤城。”
他又对叶孤城说:“这是小白。”
白愁飞在白云城住了很长一段时间,叶孤城自然认得他。
他朝白愁飞颔首。
白愁飞一副没有反应过来的样子。
沈稚越过他,看向里面,“怎么这么空,王小石没搬过来吗?”
白愁飞:“你知道王小石?”
“我当然知道了,六分半堂都跟我说了,王小石在风雨楼任职,管着手下的帮派。”沈稚再次确定,这里和白愁飞独居时没有区别,遗憾地说,“他宁愿在外租房子住,都不想跟你住在一起。”
这熟悉的感觉……
白愁飞有些恍惚。
沈稚和金风、六分半堂该不会得了同一种疯病吧?
他看向叶孤城,见叶孤城的神色没有勉强,和沈稚十分自然地牵着手,似乎已经习以为常。
这病应该不会传给别人吧?
白愁飞自己都和沈稚呆了那么长时间,一直都很正常,绝对没有染病的迹象。
他稍稍安心了些,看叶孤城的眼神带着探究。
沈稚:“确实很突然,但我们其实早就互相爱慕了,前段时间才说破。朱厚照答应给我们赐婚,婚礼时你也来啊,你坐主桌。”
白愁飞艰难地道:“你们……”
你们都是男的。
还是说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同性之间感情已经能拿到台面上来了?
这个世界已经彻底变成他看不懂的样子了。
沈稚:“小白,你不知道,朱厚照比刚见面的时候好多了,现在的他特别好说话,不止给我们赐婚,还给了我一座宅邸,就在豹房附近,你如果闲来无事,可以去找我玩。”
白愁飞:“好啊,那我一定得过去看看。”
叶孤城和沈稚的朋友都不算熟,一直没有开口。
他看着沈稚和朋友们叙旧,突然想到,他不止和沈稚的朋友不熟,除了沈稚和白云,他和所有人都不相熟,包括邱管家。
邱管家虽说在城主府中做了很多年管家,其实跟他很少交流,管的大都是政务,若无公务,两人也是相顾无言。
西门吹雪勉强算叶孤城的朋友,但他们两个可以谈论的只有剑,以及万梅和白云,只不过西门吹雪的性格同样冷漠,才不会显得叶孤城寡言无礼。
叶孤城其实没有那么冷漠,好比和朱厚照的相处,每一句话,他都在心中给予了回应,只是懒得措辞,才选择了沉默。
若是在沈稚面前就没有那么多烦恼,因为他知道沈稚不会多想,有什么就可以说什么。
白愁飞邀请沈稚进去坐一坐,沈稚拒绝了,“我还要带孤城去见苏梦枕,就不进去了。”
孤城……
沈稚感觉叶孤城握着自己的手稍稍用了些力气,他扭头去看,发现叶孤城的看着自己的眼神透着柔和,虽然没有在笑,但是没那么冷漠了。
沈稚朝他微笑,对白愁飞说,“金风傍晚就能回来,到时我再来找你。”
说罢,他便和叶孤城离开。
两人离得很近,红衣白袍几乎交缠在一起,看不清楚他们是不是放开了手。
白愁飞看到沈稚笑着对叶孤城说了些什么,叶孤城简单地回了几个字,沈稚便笑开了。
这个场面,比六分半堂和金风的亲昵带来的冲击还要大。
他跟六分半堂还有金风并不算熟悉,刚认识的时候就知道他们两个是怎么回事了。
沈稚不一样。
沈稚是他亲自照顾了那么久的人!
他看着沈稚从一无所有,成了亲王,又拜叶孤城为师,最后与他决裂……白愁飞双手紧紧握拳。
当初是他主动提出的离开。
沈稚还念着他,他也没有忘记沈稚,可是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他没有立场。
白愁飞防备了白云那么久,怕白云谋夺他手中的权力,没想到沈稚真正亲近的人竟是叶孤城。
白愁飞自嘲一笑,“都是输家。”
风雨楼。
得知沈稚前来拜访,苏梦枕的病好像瞬间痊愈,亲自出来迎接他们。
沈稚估算了一下从门口到顶楼的距离,要么苏梦枕没在楼上,要么他就是以每分钟二百米的速度过来的。
“久闻沈公子大名,不知沈公子前来,所为何事?”
苏梦枕压下心中的好奇,眼神平和地看着他。
其他人都知道沈稚是前段时间流言蜚语的中心,是叶孤城的关门弟子,也是赫赫有名的“血衣剑客”,只有苏梦枕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和金风一样,甚至比金风更加地位尊崇。
他不敢怠慢,但也不能表现得太过特殊,毕竟沈稚还没有主动暴露身份的打算。
沈稚有些失落。
苏梦枕和金风关系好,不代表跟自己关系好。在苏梦枕眼中,他就是个陌生人。
以后不搞这种事了,还是顺其自然吧。
不过来都来了,沈稚道:“金风跟我提起过你很多次,我听了你的故事,对你心生敬佩。听说你也喜欢交友,曾经与许多人结义兄弟,不知道能不能给我留个位置,交个朋友?”
苏梦枕感觉金风说的肯定不是什么好话,他保持着得体的表情,“有何不可。沈公子,还有这位……”
叶孤城道:“叶孤城。”
苏梦枕微微惊讶。
他知道沈稚是叶孤城的师父,没想到叶孤城在沈稚面前,竟一点架子都没有,平易近人地像是沈稚的护卫,剑法很高的那种护卫。
苏梦枕:“竟是叶城主亲临,快请进。”
三人去了屋里。
几人实在不熟,叶孤城和沈稚都没有开口的意思,苏梦枕便主动找话题:“金风跟你关系很好吗?”
沈稚:“是的。”
苏梦枕:“我也偶尔听金风说起过你,还以为解决完宁王,你们二位就会返回白云城,没想到竟来了京城。”
“我是来给朱厚照献策的。”沈稚说,“你是个一心为国的好人,如果有什么好的建议,也可以说出来,我可以帮忙转达。”
苏梦枕:“这……是不是不太好?”
如果人人都能参与治理国家,指不定会乱成什么样子。
沈稚:“诸葛正我可以从旁把控。”
反正他是一点都不会管的。
白云治理白云城已经很辛苦了,不可能再让第二个马甲参与这种高强度的工作。
苏梦枕:“那我就斗胆妄言了。”
他是帮派首领,在这方面的感受最深,朝廷对帮派的管制太弱了,基本全靠自觉。
风雨楼被他管着稍好一点,六分半堂那样肆无忌惮的,为了利益什么都做得出来,而且没有任何后果,正因为这样,所以才有很多帮派加入六分半堂,而不是风雨楼。
还有官府也受到帮派的制约。
虽说六分半堂和各个地方的官府都有联系,实际上在风雨楼势力比较强的地方,就算没有朝廷背景,官府也是不敢惹他们的、
沈稚不停地点头,将这些话都记了下来。
临近傍晚,外面传来骚动。
苏梦枕询问外面的人,“怎么了?”
“金风从外面回来了!”茶花的眼神中带着显而易见的喜悦和困惑,“楼主,金风的病好了?他是什么时候出去的?”
苏梦枕道:“此事日后官府会有解释,不必问了。”
一身红衣的金风慢慢走了过来,身后还跟着穿着大红披风的陆小凤。
陆小凤和站在门口的苏梦枕打招呼:“苏公子,没想到这么快又见面了。”
苏梦枕:“看来金风在南昌府,没少得到你的帮助。”
“苏公子真是料事如神,我和金风确实是在南昌府相遇的,不过我做得都是些小事,算不得什么。也是金风果敢,抓住了南王,才能以最小的代价取胜。还没恭喜苏公子,这可是大功。”
苏梦枕:“你果然很会说话,快进来吧。你来的正好,我这里恰巧还有两位客人。你与他们熟识,都是关系不错的朋友。”
金风刚化形,陆小凤送他过来,就阐述了和沈稚、叶孤城二人的来往,所以苏梦枕知道他们是朋友。
陆小凤疑惑地问:“是哪位朋友?”
他推门进屋,对上沈稚那张脸,迅速后退,回到屋外,定了定神,在苏梦枕疑惑的目光中重新进来。
沈稚:“没想到这么快又见面了。”
陆小凤先是跟叶孤城打招呼,然后才对沈稚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是专门等你们的。”
是金风!
金风说给他介绍朋友,恐怕不止是带他来见六分半堂的。
是沈稚让金风把他骗过来的!
陆小凤警觉,四处打量,“你想做什么?”
这屋里应该没有其他人了吧?
宫九不会就藏在里间的屋子里吧?
沈稚:“其实最开始的时候,我没有打算在这里与你相见,只是希望六分半堂能借一下你的名声,不过谁知道事情变化得太快,所以还是跟你见一面比较好。”
这次叶孤城洞察了一切,有一种说不出来的从容。
看到其他人全都蒙在鼓里,他不禁想到,以前自己也是这样的。
和沈稚相处,阴谋诡计是没有用的,哪怕再聪慧,也不可能猜到他的心思,反而直接开口询问是最好的。
沈稚果真很对他的性子。
陆小凤:“什么事?”
“介绍一下,这是叶孤城。”
“我当然知道他是叶孤城,我的记性还没有差到这个地步。”
沈稚自豪地说:“他是我的师父,也是我的妻子,不,是我的丈夫。”
叶孤城端起茶杯,默默地抿了一下。
陆小凤:“我已经上过一次当了,这次不可能再相信你。这种话不能乱说,若是被旁人听到,还不知道会传成什么样子。”
上过一次当?叶孤城看向沈稚。
在南昌府和陆小凤见面时,沈稚并未与陆小凤独处,所以肯定不是那次。
再往前就是沈稚独自外出杀人,遇到宫九后,与陆小凤一同逃命。难道是那个时候?
陆小凤,“叶孤城,沈稚不明白,你也不明白吗?还不快管管他。”
叶孤城:“他说的是真的。”
沈稚:“是的。”
金风:“是的。”
陆小凤呆住。
站在门口的苏梦枕也怔住了。
外面的茶花,还有其他风雨楼中的下属,也都顾不得掩饰,震惊地看了过来。
沈稚勾起嘴角:“很快就会召告天下的。我想,你们都是我的朋友,比起在公文布告中得知,还是我亲自通知比较好。”
陆小凤:“你在开玩笑?”
沈稚:“我从不开玩笑。”
陆小凤:“……”
你是怎么这么严肃正经、理直气壮地说出这句话的啊!
沈稚:“孤城,你来告诉他们。”
叶孤城已经坦然:“朱厚照答应为我们赐了婚。”
陆小凤:“早就听说皇爷性情如顽童,处理国家大事颇为儿戏,没想到竟是真的。”
苏梦枕不好说朱厚照的坏话,不过心里也是这样想的。
他怎么能为这两个人赐婚!
沈稚甚至都不是人!
他们不止看起来性别相同,而且还是一对师徒,更是寡情的剑客,无论在哪方面,都是不合适的。
沈稚:“你怎么可以这么说朱厚照。”
金风:“是的。”
“都这个时候了,你就不要再附和了。”陆小凤觉得金风就是看热闹不嫌事大,专门向着没有道理的那方说话,“你们就这样接受了?”
苏梦枕心中也泛起了担忧。
皇帝还活着吗?
该不会已经被叶孤城一剑刺死了吧?
沈稚:“是的。”
陆小凤觉得跟沈稚说不通,他看向叶孤城,“叶城主,你们若是不愿意,其实可以拒绝的,皇爷未必非要你们成亲。”
苏梦枕心道,确实是这样。
皇爷有时候是顽皮了些,但他是个讲道理的人,只要有道理,就算当面顶撞他,他也不会放在心上的,朝堂中的许多大人都亲身验证过了。
叶孤城早已调整好心态,现在完全体会到了沈稚的语出惊人的快乐:“我与沈稚两厢情愿,为何拒绝?”
陆小凤:“两厢情愿,你和沈稚?”
沈稚:“是的。”
陆小凤满脸恍惚:“这不好笑。”
叶孤城用眼神询问沈稚,你以前到底跟他开过什么玩笑?听起来陆小凤还信了,他是被骗得多惨,才一直不敢相信?
沈稚委屈地看着他:“你和白云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告诉陆小凤,我是你的儿子,他不相信。我说我是你的老婆,他信了。”
这些话他和叶孤城说过的!
那个时候叶孤城根本没有放在心上,所以现在都不记得了。
叶孤城也想起来了。
他那时的确没有思考过感情方面,并未多想,如今听到沈稚复述,才恍然间明白过来,原来沈稚一直都没有掩饰过自己的感情。
“是我错了。”叶孤城道,“以后再不会忽略你。”
“好的。”
陆小凤依然恍惚,“所以……都是真的?”
沈稚:“是的。”
陆小凤:“这次真的没有骗我?”
沈稚:“是的。”
陆小凤扶着额头,“我需要缓一缓。”
沈稚:“好的。”
沈稚也安静地喝起了茶。
苏梦枕神色复杂地进了屋子,这才发现,忘记关闭房门,那番话早已被下属们听去了。
沈稚和叶孤城都面无表情,似乎并不在意,苏梦枕也就没有放在心上。
他看向金风。
原本他还在发愁,金风回来以后,发现六分半堂变成了那副模样,会不会觉得伤心,经过沈稚和叶孤城的事后,他更加忧愁了。
金风要是跟着沈稚学,也要皇爷赐婚……风雨楼该如何自处?
“苏梦枕,晚上请他们去三合楼吃饭吧。”金风道,“我答应过陆小凤的,再叫上白愁飞和王小石,还有六分半堂。”
沈稚:“人越多越好,我要跟其他人介绍叶孤城。”
叶孤城面不改色,泰然处之。
陆小凤十分敬佩他。
除了叶孤城,这世上应该没有第二个人有这样的勇气和胸怀了吧?
沈稚就算看起来再像人,他也不是人。
苏梦枕听到六分半堂的名字,不禁犹豫。
沈稚见状,直言道:“我出钱,请你们去三合楼吃饭,请各位务必赏光。”
陆小凤已经决定要去。
他已经得知了这个骇人听闻的消息,其他人是不知道的,等沈稚宣布时,那些人的表情一定很有意思。
苏梦枕也决定去,总不能让金风独自面对六分半堂。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第85章
三合楼是六分半堂的地盘, 很多与风雨楼的谈判都是在这里进行的。
它看起来不像正经酒楼,万梅在京城吃饭,很少选择这里。六分半堂和金风到处吃喝, 也会自觉略过这里。
这次要谈的事涉及到两方势力, 所以才选了此地。
沈稚借了风雨楼的人,提前过来预定好房间, 随便点了些招牌菜,带着人过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
“什么时候打烊?”沈稚找店家问了一句。
宋朝的娱乐生活非常丰富,夜晚也可以在外面玩。明朝吸取前朝灭亡的经验教训,别管是不是主要原因, 反正都吸,刚建国的时候管得很严,后来才渐渐好了点, 但还是有宵禁的。
“您想呆多久就呆多久。”沈稚加了钱,店家对此并无怨言,“小的给您几位留了后门,待您几位用完,可以从小门那边离开。”
“谢谢。”
他往房间走, 发现叶孤城没和苏梦枕他们一起进去,正站在拐角处望着自己。
“在等我吗?”沈稚快步来到他身边。
“怕你找不到地方。”
“我可以找店家询问。”
叶孤城想了想, 觉得沈稚这句话是怕麻烦自己, 只是说出来就显得很疏离且不领情了,他的本意并不是这样的。
叶孤城改口道:“确实是在等你。”
“下次不要这么矜持了。”沈稚诚挚地说, “我喜欢你有话直说的样子。”
他也反思自己,有的时候确实太敷衍了,一直这样不好。这种敷衍只能用来应对不喜欢的话题, 正常话题还是应该正常对待的,他都快培养出条件反射了。
叶孤城也在反思自己,他确实不会表达自己的情绪,若是寄希望于沈稚能读懂他的内心,恐怕任重而道远,沈稚在这方面,要学的东西还有很多。身为他的师父,自己应该做出表率,否则沈稚还不知会学成什么样子。
两人进了厢房。
这顿饭是沈稚付钱,但是让他做主陪,有些为难人了,活泼开朗的陆小凤自觉担任了这个角色。
苏梦枕原本还想谦让,把主位留给陆小凤或者叶孤城,才推辞了几句,金风就坐了过来,任他怎么使眼色,金风都没看明白。
苏梦枕开口:“金风,你坐这边。”
金风听话地坐了过去。
陆小凤见座位空了不少,问道:“还有客人要来?”
王小石住的有些远,还在来的路上。
白愁飞已经入座,他已经意识到这次的酒席不一般,能上桌的,都是江湖中有头有脸的人物,局促中透着激动,准备极力结交几位朋友,哪怕不能结交,和苏公子拉近关系也是不错的。
沈稚坐在了白愁飞的左边,他的左手边是叶孤城。
几人围着圆桌坐下,桌上摆放着果盘和茶水,还没开始上菜。
沈稚:“还有两个人没有来。”
白愁飞心想,会不会是皇爷他们?
沈稚是皇爷的兄弟,他隐姓埋名,很少以真实身份露面,皇爷过来看他,大概也会隐瞒身份,扮作平常模样,过来这里也是有可能的。
说不定没来的那两位,就是皇爷与他身边的亲信。
过了一会儿,风雨楼的帮众引着一位客人进来,那客人不好意思地说,“我没来晚吧?”
白愁飞看过去,发现是王小石,不禁有些失望。
跟他心里想的不一样,落差太大了。
沈稚起身:“请坐。”
王小石对上苏梦枕的目光,见他点头,才坐了在了白愁飞和金风中间。
席上的大多数人他都不认识,更不知道这场酒席的目的,不过看苏梦枕的样子,似乎不是什么坏事。
王小石低声谢过沈稚,“我是王小石,你如何称呼?”
“沈稚。”
“啊,你就是沈稚?”王小石道,“我听说过你,你和霹雳堂的人比过剑,还杀了六分半堂的一位堂主。”
虽然他和沈稚素未谋面,听说的次数多了,也会有亲近的感觉。王小石看沈稚不再是看一个陌生人。
沈稚赶紧辟谣:“我不是专门杀六分半堂的人,你不要误会,其他人我也杀了很多。”
王小石:“是吗?我没怎么留意过。”
王小石看了一圈,这屋里总共有七个人,四个红衣,两个白衣,只有他穿得颜色特殊但普通,跟其他人格格不入。
他犹豫着要不要倒酒,又怕不合适,问道:“还不知道几位怎么称呼?”
沈稚旁边那位白衣剑客道:“叶孤城。”
“可是南海剑仙?久仰久仰。”王小石觉得应该给他敬杯酒,但是饭还没开席,桌上只有茶水,其他人都没有动的意思,他便没有动。
那位与苏楼主有几分相似的红衣公子道:“金风。”
“金风细雨楼?”王小石呆了呆,他觉得金风和自己想象中的风雨楼化形一模一样,比六分半堂好多了。
王小石关心地问:“你的身体可是好些了?”
金风:“谢谢,我已经好了。”
王小石又看向那个穿着红披风的男人。
那人像是才想起来身上的披风没脱,解下大红披风搭在了椅子后面,笑嘻嘻地道:“我是陆小凤。”
“原来是陆大侠!”王小石也听说过他的名号,笑着说,“你的胡子果然和眉毛一模一样。”
陆小凤很喜欢自己的胡子,听到王小石这么说,得意地笑了起来。
过了一会儿,店家送了凉菜和酒水上来。
苏梦枕和陆小凤中间还空了一个座位,没有人动筷子。
那位会是谁呢?
王小石想着。他随意地跟白愁飞寒暄,金风偶尔会接几句话,显得平易近人。
这时屋门打开,一个极有压迫感的身影出现,直接进来,自然地越过叶孤城和陆小凤,带起一片阴影,坐在了陆小凤和苏梦枕的中间。
王小石看到他,意识到这次的酒席恐怕来者不善。
想到沈稚方才的辩解,他有可能不想与六分半堂为敌,是偏向六分半堂那边的,立即紧张起来。
沈稚:“都到齐了。”
白愁飞很失望,怎么是他。
趁着还没上热菜,六分半堂先走流程,“我与诸位一见如故,敬各位一杯。”
陆小凤:“你是六分半堂?”
六分半堂:“是的。”
这位六分半堂的样貌没有让陆小凤失望,确实是他想象中的样子,或许因为是神明,倒是不像很多江湖中的莽汉那样粗鲁狂放,反而带着矜贵的气质。
就是眼神太过阴郁了,在烛光下,更加可怖。
沈稚、金风等人举起了酒杯,其他人见状,也配合地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
王小石听到白愁飞叹气,凑过来问他,“这是怎么回事,白公子,你知道吗?”
白愁飞:“寻常的朋友相聚而已。”
金风:“不是这样的。”
两人看向金风。
金风:“六分半堂有正事要做。”
苏梦枕蹙了下眉。
六分半堂能有什么正事?
很快六分半堂就解答了他们的疑惑。
他很热情地给陆小凤敬酒,一连敬了三杯,陆小凤受宠若惊,并且心生警惕。
他觉得六分半堂有事要求自己,别又是什么棘手的麻烦。
只见六分半堂道:“我听说你是个浪子,有很多的情人,身边总有女人陪伴。”
这几乎是人人皆知的事,陆小凤没法否认,爽快地道:“这些传言倒是不假。”
六分半堂:“那你觉得我怎么样?”
苏梦枕面无表情,随后想起来什么,猛然看向金风,低声对金风说,“你还记不记得,我对你说过什么?”
金风摇头。
苏梦枕和六分半堂挨得很近,不好直接说什么,心想,这下金风倒是能看清六分半堂是个什么样的人了。
早些认清也好,免得以后伤心。
可现在,金风不会伤心吗?
陆小凤不知道六分半堂要做什么,说了几句无关紧要的好话,“你自然是年轻英俊、高大威猛、气质不凡的。”
六分半堂:“你愿不愿意娶我?”
陆小凤笑容都凝滞了。
王小石更加警惕地看着他,只要苏梦枕开口,他就会起身将六分半堂赶出去……以他的武功,真的能做到吗?
叶孤城皱了皱眉,不解地看向沈稚。
沈稚小声说:“这是六分半堂的任务。”
为了让他的名声迅速传播出去,每日要完成一定的指标。把这些有名望的亲朋好友拉过来,帮忙刷一刷,很快就会声名远播的。
尤其陆小凤喜欢吹牛,除了那些非常要紧的事,在其他方面嘴巴并不是那么严。
陆小凤回过神,“何出此言呢?”
就算他真的背叛了金风,也没必要当着金风的面这么做吧?
这不是往人的伤口上撒盐吗?
苏楼主的脾气未免太好,就算这样,依然没有替金风出头的意思,好到有些诡异。
六分半堂:“你是江湖中极有名望的侠客,我对你一见倾心,想入赘过来,你答不答应?”
陆小凤:“……我不答应!”
六分半堂:“好的。”
过,下一个。
他端着酒杯来到了白愁飞这边。
白愁飞没想到这里面还有自己的事,一颗心都提了起来。
六分半堂:“我们成亲。”
白愁飞:“荒谬!你真的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六分半堂:“那你嫁到六分半堂来。”
白愁飞气的捏碎了酒杯:“不可能。”
过。
六分半堂又看向王小石。
王小石根本笑不出来,他觉得六分半堂肯定不是单纯的说说,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动用武力,实践他的话。
就算打不过,他也不会束手就擒!
王小石坚定地说:“我是绝不可能屈从的。”
六分半堂失望极了,“你这样的花心浪子,谈了这么多恋爱,多我一个又算得了什么?”
王小石:“你怎么知道?”
白愁飞面容冷肃,分出一丝心神想,没想到王小石看起来质朴,竟是这样的人。
六分半堂:“因为我们经常聊天。”
沈稚:“是的。”
金风:“是的。”
六分半堂说完回到座位,坐下来像没事人一样等待开饭。
王小石松了口气,他还以为六分半堂会纠缠不休,这一关算是过去了。
陆小凤有了一些猜测,笑眯眯地说,“你为何只对我们三人表白,将其他人略过?”
六分半堂:“表白过了。”
陆小凤:“……”
他震惊地看向叶孤城。
叶孤城十分淡然,好像没听到似的,没有一点反应,倒是苏梦枕咳了起来。
金风把他面前的酒换成茶水,“你应该学会照顾自己。”
苏梦枕心情复杂。
金风:“你要像爱我一样爱自己,不能总是将就别人,我离开以后,你自己过成了什么样子?听说这段时间你也在称病,很少出门?”
苏梦枕缓了缓,“确实是这样。”
金风:“你应该多晒太阳,总闷在屋里,对心情不好。”
苏梦枕:“好。”
看来金风根本没有把六分半堂放在心上。
热菜一道道地端了上来。
陆小凤突然想起来,自己是过来看热闹的,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可沈稚根本没有说话的意思,正埋头苦吃,叶孤城帮他夹菜,看起来已经很熟练,满心都是沈稚,眼里根本没有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