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第22章把他勾得魂不守舍。……
再睁眼,天亮了。
天空蓝得几乎见不到一朵云丝。
虞兰芝放松心态。
击鞠在大瑭其实就是双脚替代马匹打马球,规则如出一辙,不光民间喜爱,贵族也爱,毕竟骑马的风险和成本还挺高的。考虑到虞兰芝不敢骑马,大家在没有协商的情况下,自发约定次日主玩击鞠。
虞兰芝是陆宜洲的未婚妻。
以陆宜洲的能力,根本不需要袭爵,将来也能为她挣一个三品往上的诰命。
慕强乃人之天性,谁不想给这样的人多一些善意和照顾。
大家不一定会围着虞兰芝献媚,但一定会有意无意迁就她。
这绝对是以前享受不到的待遇。
现在,这个带给她诸多好处的人又出现了,守在去马球场必经之路的六角亭。
虞兰芝再傻,也猜到陆宜洲是在等谁。
本来就很招眼的一个人,穿着翻领飞鹤银纹圆领袍,露出一侧锦绣的半臂,腰束蹀躞带,腕上系着同色箭袖,有种肆意的英气少年感。
此时,她手里还攥着月杖,放以前的脾气,极有可能举起来敲陆宜洲。
无奈今时不同往日。
她是个欺软怕硬之人,祖父已致仕,门庭仅靠阿爹和大伯父勉强支撑,亲事的主动权也全在陆宜洲手中。说句不好听的,但凡他心眼坏一坏,跑去长辈跟前揭发她,足够她脱一层皮,达到兵不血刃退婚的目的。
可他没有。
他对她不好,常使她难过,却不是卑鄙之徒。
这是他为数不多的优点。
虞兰芝拎清现状,轻易不去硬碰硬,想通后,就把攥得死死的月杖,缓缓松开,拄着往前走。
宋音璃目光在小两口身上来回瞟一圈,拐一下虞兰芝,笑吟吟先一步离去。
“芝娘,你们说话吧,我在马场等你,不急哦。”她眨眨眼睛,边走边道。
“好,我说几句话就去。”虞兰芝瞄了陆宜洲一眼。
他走过来。
晨间的风尚有些凉,他的眼睛怎那么热切,不再咄咄逼人,更没有皱着眉咬着牙,此时的他,仿佛是一个真的温和之人。
“芝娘,你想要小狐狸吗?我带你去山里抓。”
他心无芥蒂地攀谈,仿佛什么事也没发生,这份功力足以媲美沈舟辞。虞兰芝很是钦佩,摇摇头,回:“不了。我和大家先约的击鞠,有空再说吧。”
明天她就要回去,根本不会有空。
“嗯。”
陆宜洲的失意一闪而过,却出奇的温顺,并未为难她。
虞兰芝稍稍讶异,不动声色地辞别,脱身。
大家陪虞兰芝玩击鞠,酣畅淋漓,她玩了两回,推说疲累玩不动,让出了主场。
靠腿跑的击鞠还真不是一般的消耗,众人也就不客气,牵来马儿节省力气,继续笑笑闹闹。
虞兰芝回到住处重新洗脸梳头,换上鹅黄褙子粉蓝色的百迭
裙,柔软的发髻别一枚蝴蝶宝石金步摇,流苏垂在耳畔,柔柔地晃,宛如初雪后的迎春花,清丽可人,往那六角亭子一坐,同春樱唠嗑,不时点评两句大家在场上的表现。
一个熟悉的背影遽然闯进了视野,又很快向北而去。
梁元序没在山里狩猎!
意外之喜,虞兰芝一下跨上一步,两手撑着栏杆,探出半边身子。
整个过程发生得极快,也就是吸了口气,把自己最甜美乖巧的声音夹出来的弹指之间,“梁舍人——”
甜腻得自己都一哆嗦。
梁元序早已扳鞍策马,修长有力的手臂绕紧缰绳,犹如离弦之箭飞快消失。
虞兰芝悻悻然阖上了嘴巴。
春樱站在她身后,也没吭声。
留给她独自消化尴尬的空间。
他没听见。
虞兰芝攥了攥手心,眼眶和鼻腔酸酸涨涨的,心口也像是被挖去一角,从十五岁遇到他,每当想起他,欲罢不能的痛感如影随形。
可是偏偏等她眼眶红了,嗓子暗哑夹不出甜蜜声音的时候,他骑着白马,折身飞奔而来。
虞兰芝像做梦一样,微启唇畔,一眨不眨盯着马上年轻的郎君,越来越近,直到六角亭下,利落地翻下马,额前柔软的碎发于微风里浮动,走到她面前,一栏之隔。
这个左耳垂有粒小红痣,微弯长发如丝缎的郎君清晰地走进了她眸中。
怦然心动。
“方才,还以为听岔了。”梁元序柔声道。
树叶在风中沙沙,小鸟在枝头啾啾,都抵不过她胸腔如雷的狂跳声,太响了。
天光晴,再也没有委屈。
郁郁葱葱的田庄飘来阵阵花香。
梁元序陪她投壶,能不能中全看她脸色,把她逗得蹦蹦跳跳。
开心的时候就有意回避了会扫兴的话,她只想梁元序陪在身边。
梁萱儿骑着马儿贴着场地木栏蹿走,叫了一声哥哥。
梁元序“嗯”一声,接过下人递来的竹筒,饮一口,用手背沾沾嘴角,目光瞥向大着胆子觑他的虞兰芝,似乎也没那么害羞了。
“还是不敢骑马?”他问。
虞兰芝站在他身边,想伸手摸摸他的白骢,又缩回手,“只敢骑大瑭最矮的劣马。”
骑着也战战兢兢。
梁元序这匹白骢,于她眼里就是巨兽。
“摸吧,它一向友善活泼。”梁元序笑了笑,“像你一样。”
虞兰芝就有些儿心荡神驰,清糯的声音染了一层娇娇的甜,“那你可得看好了,莫要它踢我。”
梁元序忍俊不禁,“好。”
那是他的马,与他有关的在她这里都不具备危险性,即便有,也能克服。
虞兰芝从他身后冒出半颗小脑袋,又缓缓伸出一只葱白柔嫩的素手,在马腹揉了揉。
白骢无动于衷,缓缓眨了下温和的大眼睛。
“骑吗?”梁元序眼帘微垂瞅着她。
“我可以?”
“可以。”
直到春樱废了九牛二虎之力将她扶上马,她才发现自己腿肚子抽筋,直打转。
虞兰芝慌乱之中抓住梁元序的肩,“你不能走,要不,要不,我先下来吧……”
“不走,我牵马。”梁元序的手隔着薄薄一层衣袖覆在她手背,微微用力,拨开了那只没大没小抓着他的柔荑。
虞兰芝后知后觉,脸蛋就更红了,像犯错的孩子。
她知道他是为她好。
梁元序默默拉开距离,直到足够的远,足够此地无银三百两,就那样牵着白骢,在场地外散步,一圈又一圈,等她的腰腹和臀/部慢慢放松,能够适应白骢的节奏,重新找回马背上的感觉,才问她:“敢不敢跑起来?”
虞兰芝忙趴下,用力抱住白骢的脖颈,“不要,我害怕。”
也不全然因为怕,跑起来就离得更远了。
“好。”
想着陆宜洲那句“没有我,你哪来的资格站在这里”,虞兰芝抿抿绯红的唇,脱口而问:“今后,我还能再来这里玩吗?”
梁元序认真思考了片刻,抬眸凝视马背上的她,“可以。”
她顿时笑靥如花,仿佛打了一场胜仗,开心的小脚晃悠悠。
柔软的绸缎的绣花鞋,包裹着形状美好的纤足。
梁元序看了几眼,复又把目光上抬望向她。
这是虞兰芝第一次居高临下端详梁元序,新奇的角度,使他的俊美有点儿我见犹怜的味道。
还好是坐在马背上,还好离得足够远,否则,她真怕自己昏头亲上去。
人类对于喜爱至极的总会本能地想用嘴巴尝尝。
陆宜洲嘲笑她是土狗,连接吻都没听说过。
那可真是小瞧了她。
她不仅知道什么是接吻,还亲眼见过,一个人的嘴唇贴着另一个,就叫接吻。
遇见梁元序之前,委实无法理解,甚至觉得脏,遇到梁元序以后,霍地就释然了。
所以,梁元序的嘴唇是什么味道?
她盯着他愣神。
梁元序嘴角微牵,收回视线,也转过了脸。
单纯如她,把对一个人的爱慕以最直白的方式铺陈眼底。
毫不掩饰想拥有的渴望。
当梁元序耐心教授用腰部如何发力缓震,虞兰芝已经开心到愿意原谅全世界。
脑子里忽然冒出个冷酷的声音,提醒道:再不抓住机会,下次可就不知猴年马月,说不定你再也见不到他。
是尚存的理智对乐不思蜀的她最后一次警告。
虞兰芝猛一个机灵。
“冷吗?”
梁元序以为她打寒噤。
“序哥哥。”
他后背僵住,原以为再也听不到这声称呼了。
“我能不能跟你说句话,就在六角亭坐一会,这里四面八方开阔,我不会把你怎样的……”
梁元序没有回答她。
默默牵着马,缰绳在他白玉般的手背勒出道道红痕。
成年人的法则,不回答就是拒绝。
虞兰芝眼睛里的小火苗趋近熄灭。
“你该回去了,添一件厚实的衣服。”
“序哥哥,我不冷。”
“听话。”
“我想跟你谈谈。”
……
片刻之后,场景换成了六角亭。
梁元序和她各自占据凉亭的一角,以最远的距离相对而坐,幸亏六角亭子建的不大,否则这话也没法聊。
虞兰芝心潮澎湃,面红如血。
短暂的混沌后,脑子一下子清明起来。
请他过来是为了好好说话,而不是看她表演呆滞。
糟糕的是自从踏进六角亭,谁也没再说过一句话。
时间有限,诸如吃了没,最近当差累不累不说也罢。虞兰芝认为当务之急是拿出对付男人的手段和力气。
幸亏她有勇有谋,来之前专门取过经。遗憾的是能为她提供经验的可靠之人唯有成过亲的秋蝉,听起来又都不怎么靠谱。
殊不知“靠谱”的秋蝉也不敢教啊,她又没发癔症,怎敢指点娘子不三不四的东西。
梁元序目光轻移,落在虞兰芝稍显单薄的衣裙上,还算听话,加了一件斗篷。
“真的不冷?”他问。
虞兰芝摇了摇头,手里的丝帕早已扭成麻花,“序哥哥……”
“嗯。”
“我想对你说一些冒昧的话,但我本意不是要冒犯你。”她一鼓作气,“拜托你听完了,如果很反感就……就再也不理我好了,千万别说出去。”
这点她深信梁元序,完全可以不用强调。
“你确定要说?”他慢慢抬起眼,盯住她。
虞兰芝的心脏旋即漏掉半拍。
一紧张,她的舌头就不大听使唤,和脑子各忙各的,腿也发软。
“我,我和陆宜洲根本不像大家看到的那样,要不是缺个契机早退亲了。他瞧不上我,我也不中意他,我和他迟早打一架……”
梁元序安静地听她说“疯话”。
“可是你和他,看起来很开心。”他忽然开口。
温雪一般的眸子泄露了虞兰芝尚且读不懂的情绪。
她不仅读不懂,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如何狡辩上。
“假的!”
“千万别信!”
“他一张嘴淬了毒!见天儿挤兑我,他能不开心吗?”
“你要是看见我对他笑,那肯定更假!我只是现在不中用,打不过他了,才故意奉承他呢。”
梁元序失笑,看着她,目光温柔。
虞兰芝就有点儿中了蛊,听见自己幽幽的声音,“我有很多话想对你说,可是不知该从哪一句讲,才能让你觉得不混乱,觉得我不是一个莫名其妙的人。”
她抿一抿唇,声音微颤,“我知道你心里有一个人,今日这般唐突,也不是非要强求你的感情,我只是,只是我,想不到更好的法子使你明白,我想要一个站在你身边的机会……”
为了尽可能地相配于他,她从未懈怠过,一直很努力,努力长大,努力变漂亮,努力成为璃娘那样闪光的女官。
也设想过梁元序听完“疯话”的反应,或许震惊,或许害羞,再或许厌恶,但从未想过他表现出了一种近乎于苍白的平静。
一个人,是怎么做到,对异性的表白无动于衷的?
没有一丝的反应。
虞兰芝感到迷惘,灵犀一动,一叠声地解释:“你别误会,我不是红杏出墙,我,我不是那种坏女人,我和陆宜洲在等一个契机,只有你能……”
梁元序站起身,漠然凝视她,“你该回去了。”
“对不起。明知你的情况,我还非要对你讲这些话。”她不争气的眼泪大颗大颗滚落,“我只是想,如果,如果的话,你放下了璃娘,而我还没成亲,我随时愿意补上那个空缺,实在放不下的话……那你慢慢放吧。在这之前,我总得告诉你这么一件事。”
或许她哭的样子太吓人了,吓住了梁元序,他的手掌覆贴着她小小的脸庞,拇指压在她的脸颊上,任由泪珠一串串打在指尖。
有点痒,她不敢吭声,只是仰脸望着他。
六角亭外,春樱吓到不敢呼吸,左右仓惶张望,唯恐什么人经过看见这一幕。
六角亭内,虞兰芝上前一步,梁元序的手没有离开,紧紧捧着她,像正当防卫,又像真的只想捧着她。
她踮起脚,心想:他要是不乐意,大可以捏着我的脸推开,但他没有,那就别怪我得寸进尺。
可是够不到。
梁元序怔怔站在原地。
以他和她之间的差距,很难对齐,他得把腰稍稍放弯。
一双素手,攥住他衣襟,毫不费力拉低了他,他在惊恐中屈服,也在惊恐中找回一丝理智,往上抬了抬,虞兰芝的唇堪堪印在他的下巴上。
……
等虞兰芝回过神,梁元序和他的白骢早已无影无踪。
似乎搞砸了,把梁元序吓得魂飞魄散。
此后,直到崇邺八年结束前,再没见到他。
以上都是后话,暂且不提,眼下的情况是虞兰芝勉强从空白中醒过神,脸上燃烧着“红杏出墙”……不是,是色胆包天发作后遗留的红潮,在几欲昏倒、欲哭无泪的春樱面前,一步一步迈出六角亭。
失魂落魄。
晚间就寝的时候,她还在琢磨梁元序的味道。
啥滋味也没尝到,脑袋就被梁元序拿开,拿的不远不近,刚好避开她不知死活的嘴。
梁元序眼睫乱颤,呼吸有些重,火一般燎向她的肌肤。
一捧雪似的一个人,脸颊竟是热乎乎的,离她那么近,近到她渐升惧意,怕他亲她,只能无助地呢喃“序哥哥,我害怕”。
明明特别想要,想要他摸摸她亲亲她,可一旦他露出疑似侵略的神情,她又退缩。
那一刻,尚未察觉潜意识有多自私,只想享受他的温柔,而不愿满足他。
好在什么都没发生,梁元序慢慢地松手,头也不回离开。
宋音璃一根食指戳了戳虞兰芝后背。
虞兰芝“嗯”一声,“我没有睡。”
外面传来了三更天的梆子声。
原来夜这般的深了。
宋音璃小声问:“你和陆宜洲怎么回事?”
能感觉到这两个人有问题,从圆丘那会儿就不太正常,陆宜洲撇下芝娘离开,昨日竟又玩闹一处,仅隔了半日居然又闹翻了,今早气氛更不对,晚膳后芝娘干脆躲进屋里,一步也不肯踏出。
陆宜洲站在外院与内院之间的那条鹅卵石小径上,站了很久。
最后,宋音璃走过去,问他是否有事?
他站在阴影中,表情不甚分明,却有种说不出的狼狈,张了张嘴,说:“没事。”
虞兰芝翻过身,望着表姐的方向,黑暗使得她的眸光失焦,并不能看清什么,同样的,表姐也看不清她。
“就那样,话不投机半句多。”她轻描淡写道,“我没少得罪他,他也看我顶不顺眼。”
宋音璃默了默,冷不丁冒出一句,“你何时与梁元序那么熟?”
不怪宋音璃疑惑,在大家眼里,这两个人若非一层救命之恩,可以说风马牛不相及的,基本没甚接触的机会。
然而芝娘竟自然而然骑着梁元序的白骢,他为她牵马,若非后来的小娘子都骑上了,这一幕定然特别诡异。
那时大家沉浸在接触白骢的兴奋中,倒也没往不妥的方面联想,唯有青梅竹马的璃娘嗅出一丝不寻常。
她太了解梁元序了。
了解他明知梁夫人会搞砸一切,仍旧冷眼旁观梁夫人绕开梁家的长辈,趾高气昂地向她们家提亲。
了解他承诺的一生一世照顾她是真的。
然而,只要是他的妻子,他都会这么做。
倘若他有足够的诚意,宋音璃应该也会顺其自然接受这门亲事,她和他自幼相识,门第相当,才貌各有所长,相配程度近乎完美,想不出拒绝的理由。
但是他不够,而宋音璃也有自己的骄傲。
两人就此不再提这茬。
其实梁元序若是强行提亲,宋家长辈自不会拒绝,但他没有,他尊重宋音璃的拒绝。
现在,宋音璃把满心的疑惑问出来,除了好奇,更多的是担心,一种无法言表的忧虑。
虞兰芝回答她的疑问:“自从他救了我,我纠缠过他一段时间。他是个非常好的人,并没有因此看不起我,后来梁夫人失言,我们两家不太来往了,他给我写了一封充满歉意的信,告诉我他的母亲不对,因为我长得特别漂亮。信纸上有淡淡的月叶香,他的字好看极了。”
特别漂亮其实就是一句补偿,一句恭维,但他这么说,虞兰芝就幻想是真的。
“然后呢?”
“然后我就不叫他序哥哥了,在人前躲着他,那样的话,我阿娘就会放心。”
宋音璃:“……”
黑暗中,宋音璃徐徐伸出一只手掌,探向虞兰芝的脸庞,潮湿,有液体在往下滑落。
所有的不合理之处顷刻间都合理了。
宋音璃恍然大悟,然而她终归也是一个不比虞兰芝大多少的小娘子,尚不足以应对如此复杂的状况,只觉得心惊肉跳,惶惶然。
“不能再对任何人提起,知道不?”
“我知道了,璃娘。”
“千万不要让陆宜洲发现。”宋音璃幽幽道。
一旦闹出什么丑闻,陆家,不,陆宜洲本人也可以让芝娘无声无息消失在这个世上。
“陆宜洲早就知道。”虞兰芝裹紧丝被,“正是如此,他才对我益发刻薄,不过他很想甩掉我,就默许了这件事。我们商量过,等一个合适的契机退亲。”
虞兰芝心里有怨有憎,也有理智,在评价陆宜洲时竭力的公正,不美化也不丑化,“但凡他心术不正,有的是法子解决我,可他没有,偏偏要走一条给每个人都留有余地的路。”
“他不是真正的坏人。”
只是对她不好罢了。
只是对她刻薄了一点,无耻了一点。
其实每个人对待不同的人态度皆有差异,在璃娘面前,或许他又是另一番嘴脸。
本着这种想法,虞兰芝评价时才没有一竿子将他打死,不过也不想再帮他。
屋外传来几声不知名夜间动物的叫声,帐子内一片安静。
“璃娘,你介不介意?”
良久,虞兰芝小心翼翼询问。
即便璃娘总是表现的无所谓,不在意,可她觉得还是有必要当面一问,问个清
楚。
也只有此时此刻才可以,将来再想知道,就会变得难以启齿。
宋音璃摇了摇头,“不介意。”
“坦白说,你的想法吓我一大跳。”她回握住虞兰芝的手,笑道,“人有时候很怪,自己习惯的,一旦被别人分享了,多少会有些不适。可我也没有很想嫁给梁元序,况且他是人,不是谁的私有物,我不会让自己的独占欲坏了心性。”
“我也会像你一样,不让自己变得面目全非。”
“嗯,我相信你。”宋音璃道。
虞兰芝把头轻轻靠近她,“我还有阿爹阿娘,能嫁给梁元序最好,嫁不了我就乖乖听从长辈的安排。”
也就是她都明白,不胡来不硬来。
宋音璃莞尔,想了想,推心置腹道:“没有哪个男人真能容得下未婚妻三心二意,陆宜洲答应你是一回事,心里有没有芥蒂就是另一回事,之前怎么样已过去,无法挽回,从此以后,当着他的面,你收敛一些。”
“嗯。”虞兰芝也有些后怕。
“你很清楚,将来多半还得嫁陆宜洲,那不如把他哄好了,他开心,你的日子自不必说也舒心,何乐而不为呢?不然,他真把亲事退了倒还好,怕只怕他不退。”
那将是虞兰芝的地狱。
虞兰芝生生打了一个寒噤,抱紧宋音璃手臂。
次日,大家各自收拾,有同行的,也有走其他路的,三三两两,满载猎物离开了这片广阔又富饶的田庄,踏上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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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一晚姐妹夜话,虞兰芝成长不少。
当陆宜洲走过来搀扶她登上马车,她就客客气气道谢,如同来时,共乘回家。
将来再有什么事也会与他有商有量。
走一步是一步。
等着一个几乎不可能的结果。
但不管怎样,她都得把陆宜洲这条退路放端正。
切勿得罪。
璃娘有句话极有道理:做不成夫妻不要紧,可也不能变成仇人。
虞兰芝趴在窗口瞅着路旁一排排的树木花草,从眸中飞速消失,马儿跑的真快,三天三夜过得也真快。
她忍不住打了一个哈欠,在陆宜洲眼皮底下打盹。
昨夜一直谈心,天亮前才恍恍惚惚眯了会眼。
不知过去多久,路况陡然颠簸,她晃悠悠睁开眼,赫然发现陆宜洲坐在对面,抱臂,一动不动,目无波澜,直视着她。
把她吓得清醒大半。
“你干嘛像鬼一样盯着人——家。”最后一个字被她灵活地拐了两个弯,放柔了十几倍,勉强抵消下意识的凶神恶煞。
陆宜洲移开视线,“你怕我?”
虞兰芝“嘁”了声,“我只怕鬼。”
“你不知道昨天我有多开心。”陆宜洲喜上眉梢,喜形于色,简直是心旷神怡。
“开心呗。”
“我们一群人进山打猎,各个身手灵活,当时我就叹道幸亏没带你,你想啊,我骑马你骑驴,一不留神我把你踩了,多尴尬。”
虞兰芝牵牵嘴角,配合地笑了下。
“其实不会骑马挺正常的,你也不用自卑。”
“我没自卑。”
“你可以学的。蓁娘知道吧,就是那个身量跟你差不多的,请我教她,我稍微一点拨,她就懂了。”
陆宜洲口中的蓁娘温婉蓁,宋家郎君的表妹,箭术骑术相当不错,正因如此才敢随从郎君进山打猎,其他小娘子基本就是在田庄里玩耍。
“她不是会骑马,还用你教……”虞兰芝不解道。
“会不会的有什么所谓,反正我也不是真心想教,她也不是真心想学,我们主要是为了打情骂俏。”陆宜洲笑呵呵道。
虞兰芝由衷地赞叹:“你可真是个禽/兽啊。”
“哪里哪里。”陆宜洲谦虚道。
两个人不约而同陷入了沉默,很长时间没再讲话。
虞兰芝坐立难安。
陆宜洲怎么知道的?
马车越走越慢,照这个速度何时才能下车?
祸不单行,连天老爷也凑热闹不嫌事儿大,半路骤降倾盆大雨,车夫慌忙给马儿套上斗笠蓑衣,告知陆宜洲先到前面歇脚的亭子等一等,这种疾雨来得快去也快。
于是后面乘坐下人的车辆也跟着驶向亭子附近。
这下不知又得耽搁多久。
虞兰芝已然坐如针毡,对面的陆宜洲不是陆宜洲,是一个熊熊燃烧的泥炉,把她架在火上烘烤着,煎炸着,直至焦糊发黑。
陆宜洲笑道:“你,这是哪儿不舒服?”
她总共挪动了四次圆圆的小屁/股,挪得他有种难言的燥热。
虞兰芝道:“车里太闷。”
“已经开了两扇窗。”
“还是闷。”
“憋坏了我可担不起,劳驾你自己去外面,凉快。”
“我这双鞋,光是绣工就撵上半年的脂粉钱,沾不得水。”
“我背你。”
虞兰芝眼底迅速飞过一丝戒备,说话都客气了三分,“那哪儿能,跟您尊贵的玉背比起来,我这是破鞋,不必不必。”
说完,一琢磨,不对劲。
难以置信从自己嘴里蹦出“破鞋”二字,脑子被陆宜洲踢了?
讽刺无比。
陆宜洲果然满目鄙夷,偏过头,深深望着窗外。
你才是破鞋。虞兰芝咬着牙,在心里骂。
仿佛能听见她心声,陆宜洲头一转,深邃的黑眼睛亮得像宝石,灼灼盯住她。
虞兰芝浑身一凛,像只炸毛的猫儿。
陆宜洲毫不怀疑,倘若他敢动她一下,她就跳起来抓他。
“每次,不都是你欺负我,”他轻声问她,“我何时伤过你?”
虞兰芝:“……”
“你在害怕什么?”
她害怕的东西,命好的公子爷陆宜洲,这辈子都不会懂的。
虞兰芝干笑一声:“笑死,我会怕你?”
这场雨下了半个时辰,才不慌不忙收了势头,变成淅淅沥沥的小雨。
终于可以行车。
一个时辰后,虞兰芝和仆婢一根头发丝也没少,被陆宜洲完璧归赵。
虞二夫人由衷地微笑,目光柔和,对他的好印象逐日递增。
这趟收获颇丰,鹿两只,野雉数只,另有三张狐狸皮,其中一张还是白到不掺一根杂毛,全部献给了虞二夫人。
虞兰芝两眼发亮,去摸那白狐皮子,不意扑个空。
陆宜洲将皮毛收好递给下人,对虞二夫人恭敬道:“三张差不多够您在冬日做套护具,不够下回我再给您打。”
没有我的吗?虞兰芝后知后觉。
虞二夫人眉开眼笑,不吝言辞把陆宜洲从头夸到尾,留他用晚膳。
“那就叨扰您了。”陆宜洲拱手道谢。
“这孩子,真乖觉。”虞二夫人看女婿,越看越爱,“芝娘,陪七郎喝茶去。”
说着就要亲自去趟厨房,以免新来的厨娘拿不准姑爷的口味。
待她和一众仆婢的身影消失在转角,虞兰芝才喃喃道:“两张皮子就够了……”
“够了也没你的份,你又不稀罕。”陆宜洲没回头,拔腿就走。
十日后,陆府送来一箱冬日衣料,貂皮羊皮狐狸皮,还有一件白狐斗篷,洁白如雪,毛绒绒,摸一下柔软如云,暖烘烘的,再大的风雪都能扛住。
陆宜洲没说给谁,但谁都知道那是给谁的。
虞兰芝抱着仙女一般美丽的斗篷,如梦似幻,又愧又爱。
真的很喜欢,喜欢到舍不得撒手,连一句硬气的话都说不口,然后为这样贪婪的自己深深惭愧。
不过这个小娘子很快又把自己安抚好,喜欢漂亮的斗篷没有错,收下漂亮的斗篷也不代表贪婪,而是陆宜洲欠她的。
那么多冷嘲热讽,不是白挨的。
这碗饭就该她吃。
她抱着毛绒绒的斗篷,在陆宜洲如影随形的视线下跑回自己房间。
仿佛没说谢,脊梁骨就挺得很直。
冬月初四,大雪,郊社署大小官员赶往圆丘,准备冬月初十的冬祭,皇后首次担任亚献,虞兰芝等十位斋娘首次登台辅佐。
紧张在所难免。
临行前,虞兰芝把信笺交到小厮手中,写给陆宜洲的,
大意就是展信悦,她将去圆丘参与冬祭,归期十五,勿念。
总算有了一点为人未婚妻的自觉。
陆宜洲阅完信,重新折好放入怀中,挑了根最大的红萝卜,“吃吧,你未来的女主人要去做大事,待她回来再介绍你们认识。”
漂亮的小黑马卡嚓卡嚓啃萝卜,自由垂下的尾巴悠然摇摆,皮毛油光水滑,宛如发光的玄色丝缎。
原是准备的一匹小白马,更漂亮。
不意陆宜洲中途改主意,换成这匹黑的。
黑色才配黑心肝的坏丫头。
小黑马的红萝卜将将咬一半就被人类丢在地上,它一脸懵圈,尽管长得黑,却很可爱,尤其发呆的时候,人类为它取了一个朗朗上口的好名字,叫小呆。
喂了一半就失去心情的陆宜洲十分低落。
可是怀中有她写的信,是她的,那燃烧心底十余日的怒火就被熄灭了。
他怔怔按住心口,芝娘也不是全无可取之处的,至少知道给他写信了。
本着原谅她的心情,这日晚,陆宜洲睡了一个好觉。
恍如重回青幕山梁家的田庄,芝娘坐在六角亭的木栏上荡着双足,他走过去,戳破梁元序的幻影,取而代之站在她面前。
她没生气,张开双臂跃入他怀中,小脑袋一歪,枕着他的肩,像只撒娇的猫儿。
“你怎能这般轻浮?”他咬紧牙,红着脸。
“你不喜欢吗?”她蓦地捧住他的脸,像亲梁元序那样也亲了他,柔软的唇贴在他唇上。
陆宜洲身形微晃,瞬间觉醒,一动不动。
“喜欢吗?”她问。
“喜欢。”
“还骂我不?”
“不骂了。”
梦里,他竟如此窝囊。
可是窝囊也有窝囊的好处,那样她便允许他碰,不碰她还不乐意,把他勾得魂不守舍。
天色破晓,陆宜洲比平时早起半炷香,冲进净房,换下衣裤,再出来时,额头挂着水珠。
卯正,三等婢女照常走进七公子房间,洒扫整理,完毕再将该换洗的薄衾被褥和贴身衣服带回去清洗。
自从公子年满十五,院子里的妈妈便独揽清洗他贴身衣物的差事,不让小丫头片子碰。
因为第一个接触的婢女又惊又怕,拿去问嬷嬷公子里裤上沾的什么?
嬷嬷眼一瞪,小丫头一凛。
嬷嬷冷声道:“公子长大自然就有的东西。今儿你只来问我,算你懂事,若是跟别个嚷嚷,你的造化可就到头了。”
婢女连忙跪下请罪。
此后,陆宜洲的贴身衣物就不再由婢女经手。
言归正传,三等婢女把公子换下的衣物全部折进箧笥,眼皮都不抬,视若无物,交给赵妈妈,功成身退。
赵妈妈是大夫人最信任的老人之一,唯一的缺点是有些洁癖,反倒适合伺候极为讲究的陆宜洲。
这日,赵妈妈委婉地提醒大夫人,是不是该在公子成亲前找个贴心人儿。
大夫人摆摆手,“找不了一点,老太君恨不能把他院里的母苍蝇都撵出去。”
赵妈妈只好闭嘴,自是不好意思道出公子十余日遗了两次。
憋坏了吧。
陆宜洲憋没憋坏犹未可知,虞兰芝这厢却是要憋不住了。
教引嬷嬷拍拍她的小肚子,“让你屏息凝神,不是真让你不喘气,不喘气那还是人不?”
虞兰芝深深吸了口气,喘气是肯定要喘的,只是过于紧张,呼吸跟着凝滞了。
初十就要站在皇后的身边,着实让这群小娘子既雀跃又紧张,面面相觑,又攥着手心不语,连平时最为叽叽喳喳的梁萱儿都变得安静。
别看平时一个比一个娇气挑剔,真上场却是一个比一个认真的。
帝后下榻圆丘行宫,一干闲杂人等不得出入,在此办差的每日需经重重关卡,一道一道验明正身,核对门籍,这种级别的防御要是能被人攻破,天下早就大乱。
明明梁元序也在其中,怎么跟人间蒸发似的,无论虞兰芝如何打听,也没机会见到他。
多么固执的拒绝。
越是如此,她越不让自己消沉。
做女官是因为他,但这些她坚持到现在,让自己变得更优秀的事并不会因失去他便放弃。
反而要做得更好。
这样,将来,有朝一日,还能再见面的话,她就能昂首挺胸,神气十足,而不是灰头土脸,灰心丧志。
虞兰芝捧着《太常寺要录》,翻看着梁元序朱红的笔迹,将书册按在心口,微抬下巴,一瞬不瞬望向窗外枝头唱歌的小鸟。
多普通的小鸟,灰扑扑的羽毛,可是它很开心呀。
她低头,盯着自己海棠粉的的高腰笼纱裙,这是戒掉粉蓝色的第五天。
并没有多么难戒,海棠粉本就是她最喜欢的颜色。
粉蓝色却是她的心脏第一次为男孩子怦然且疼痛的颜色,是梁元序多情的眼眸。
她摸了摸自己的裙褶儿,如同把不为人知的思念也抹平了。
冬月初十,崇邺冬祭。
幢幡宝盖,祭乐高扬,作为擒贼有功,受过褒奖的斋娘,虞兰芝站在了第一排,皇后和她之间仅仅相隔了五步远。
十七岁的虞兰芝第一次目睹了传说中的龙凤:大瑭皇帝和皇后。
威仪万千的衮服翟衣绚丽夺目,裹着无上权力浸淫出的压迫力,令人不敢直视,但华服之下,他们长得与祖父祖母没有太大区别,只是一对看起来更严肃更威风的老人。
冬祭结束的第二日,帝后起驾回宫。
斋娘们则要等三五日再动身。
待行宫恢复往日的氛围,几名斋娘才露头坐在廊下晒冬日的暖阳。
叶斋娘小声嘀咕了一句:“原来皇帝也会老……”
是呀,皇帝居然也会老。
在许多人眼里皇帝应是没有生老病死的烦恼,甚至不会如厕的。
小娘子们思绪乱飘,心有余悸。
庆幸六年前皇帝就不再选秀,不然她们之间必定有人要入宫,那么老的皇帝,她们同时不寒而栗。
叶斋娘左右瞧一瞧,表情鬼祟,压低声音飞快说了句:“辰妃今年才二十八,跟我大姐姐差不多的年纪,怎么就与皇帝一见钟情了呢?”
二十八岁,在小娘子们的眼里不小了,相当成熟,是大人,可是放在六十余岁的皇帝旁边,分明就是个小孩子呀……
小孩子怎么会爱上那么老的大人呢?
虞兰芝想不通,这里没有小娘子想得通,大家便不再讨论。
她们更好奇辰妃的美貌,据说人间绝无仅有,倾国倾城。
虞兰芝小声嘀咕,嫁给比祖父还老的皇帝,辰妃的家人得多心疼呀……
第23章 第23章作为奖励,我教你接吻如……
崇邺八年的冬祭圆满开始,圆满落幕,天佑大瑭,海晏河清。
据闻,帝后在圆丘敬谢社稷之神,大皇子拖着病体跪在敬思殿为国祈福。
初十那日,众宫人亲眼目睹位于大曜宫中轴的明堂鸱吻紫气萦绕,散去时满室异香,大皇子晕倒之际,明堂那株已近十年未开花的腊梅绽满枝头。
司天台连夜卜卦问吉凶,得出吉兆,大吉!
明堂龙气骤盛,万物生。
是大皇子的忠心和孝心感动了上苍和先祖。
时年冬月,被褫夺敏王封号的大皇子一步一步迈出囚禁他长达半年的敬思殿,重新回到父皇身边。
大皇子深深叩首,叩谢皇恩,哽咽着道出对父皇的思念。虚弱不仅未曾削减这位皇亲贵胄骨子里的矜贵,反而平添了几分出尘。
到底是亲生的骨肉,只是不敌他的四弟罢了。皇帝有所触动。
事实究竟如何皇帝心里一清二楚,如今罚也罚了,诫也诫了,便借吉兆一事赦免他,
恢复原封号。
这几年,皇帝的心肠越来越柔软。
辰妃功不可没。
死里逃生的大皇子,重新回到另一座“牢笼”。
这座“牢笼”奢华程度仅次于大曜宫,也如地狱一般冰冷。
有一个尊贵凛然的名字,叫十王宅,原身就是紧靠大曜宫的今宁坊,最多时候住过十位皇子,时人习惯称之十王宅。
当皇子年满十五就要迁居此处,衣食住行皆有专人照料,只有在崇文馆读书那几年才能接触到外人,其他时间无不生活在严防死守的压抑中。
如此这般,皇帝才能高枕无忧,他的江山外内无患。
十王宅的皇子却像蛊虫似的慢慢蚕食手足,最强大的那个方能走出去,站在人世之巅。
敏王府位于十王宅角落,这是住了十余年的地方,很熟悉,熟悉感令人生出一点慰藉,但敏王不久之后便会发现最安全的反而是大曜宫,那个囚禁他长达半年的地方。
重获自由的敏王仍旧身如浮萍,无根可依,皇室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能碾死他。
犹记得那日风和日暄,参拜完父皇,下人搀扶体力不支的他离开紫宸殿,一路被人侧目而视,有好奇,有探究,有恶意,还有嘲笑。
父皇赐下的御车过于高大,内侍疏忽,而他腿伤在身,一个不留神脚滑,狼狈跌倒,周围响起几声硬憋在喉咙的笑。
两旁的千牛卫漫不经心,口中说着“殿下小心”,双脚钉在原地动也不动。
胆小的宫人僵在原地,大脑飞速判断是立刻上前搀扶没有前途的敏王得罪翼王,还是冷眼旁观等旁人出手保平安。
内侍口中喃喃“殿下恕罪,奴婢该死”,双手却比敏王还绵软,扶了几次都未能将他扶起。
敏王面色苍白,咬紧牙关,无措之时就被两只充满力量的手掌搀起,那人明明离得最远,却走的最快,神情从容不失严肃。
君臣初见,敏王魏昭记住了这个年轻人,他叫陆宜洲。
……
其夜,星隐多云,不甚分明。
整座洛京沉睡入梦,只有西市巷陌深处臭名昭著的黑市,牛鬼蛇神攒动。
这里有最严格的交易规矩,只要你谨慎遵守并愿支付足够的赏金,就有无数能人异士甘为你鞍前马后。
拥挤的街市,人们窃窃私语,除了几声突兀的咳嗽,没有人大声喧哗,如若出现特别大的声音,那一定不是好事,多半是某个坏了规矩的家伙在受罚。是以黑市也被称为哑市。
眼下就有一个刚刚受罚完毕的,掉了一半脑袋,被疤脸仆从拾掇拾掇扔进独轮车,草席一盖,不知要运往何处处理去。
两名阴郁的黑衣卑然人迈入此地,看也不看左右招揽生意的,一径来到哑市要价最高的独眼老头店铺。
他们用生硬的大瑭官话低声道出目的,矮个的卑然人也不废话,直接从剑匣掏出一袋金叶子,纯的,足的,黄金。
高个卑然人小声道:“下个月有十匹卑然马抵京,还望独公幸希笑纳,费心打点,予我们几分方便。”
正常情况下,大瑭并无马匹限养令,意味着交易自由,唯独卑然马例外,不仅明文规定限养还有严格的管控,每一匹都得去官府报备登记在册,哪怕死了也要把尸体运到官府验明正身。
违令豢养、偷盗、买卖轻则砍头,重则诛满门。
十匹,不啻谋逆大罪。
独眼老头垫了垫黄金重量,丢进身后的箱子没有说话。
矮个卑然人压低声音:“独公若能出手相助,事成之后赏金再翻三倍。”
这是豪客。
不计代价的亡命豪客。
独公沉默了一会,捋须点了点头,身子始终没动过。
高个卑然人做长揖连拜两次,奉上联络密函,这才与矮个同伴后退两步,跨出狭窄的铺面,消失于夜色。
两个人的出现,两个人的消失,在哑市掀不起任何波浪。
独公的铺子也重归宁静,连油灯也舍不得点,唯一的光源是门口那盏模糊的八角灯。
独公问:“阁下还有何指教呢?”
背后的竹帘就被无声掀起,走出一人,覆面具,浑身包裹在黑色斗篷中,依稀可辨身形修长,握刀的右手如美玉似修竹。
高、瘦、白,特质极明显,人群中一眼分辨。独公不觉得对方会给自己活命的机会。
除非,他有对方想要的。
年轻人:“密函。”
独公丢给他。
“我要买自己的命,多少?”
“这批货是凛王的。”年轻人是陈述而不是疑问。
独公眼皮一掀,“阁下既然知道,何必蹚浑水,果真不怕吗?”
梁元序低笑,冰凉刀刃拍拍独公的肩,刃过之处溢出血花,旋即手腕一翻,提刀横看锋利的寒芒,“你帮凛王做了这么多事都不怕,我又何惧?倒是你那个躲在梅花坊的儿子,怕得很。”
每一个字都是一道惊雷,醍醐灌顶,独公错愕的表情在梁元序漆黑的眸中四分五裂。
“你是何人?”独公声颤。
梁元序抿唇不语。
独公:“……”
“你在找这个吗?”梁元序伸出负在身后的左手,缓缓打开,露出一支诡异又歹毒的小暗器。
独公瘫坐,“你要什么?”
“这趟交易,我陪你。”
梁元序含笑,冰冷的像一捧雪。
……
冬月的洛京渐冷渐冰,蛰伏的宵小鬼祟从四面八方冒头,都想在这里分一杯羹。
年关前,军机营添置的五十匹战马即将入京。
给事中一一核对,不停抄写存录,再层层上报,最后还得送至陆宜洲——陆佥事面前核准,此乃军机营最基本的政务。
小陆大人年后才及冠,这里却再也无人起轻视之心。
小郎君不止会念书,打人也很疼。
他这个位置原本是由文官权领,遇到战事兵祸才会重新交由武官。简而言之,唯有能文能武的人才方能胜任。皇帝一眼就相中陆宜洲,直接跳过千牛卫服役这一环节,把人放进了军机营。
身为指挥佥事,陆宜洲有核准政务之责,五十匹战马不是小数目。
他扫一眼公文,提议的依旧是凛王,不同的是,这回皇帝批复了。
天下战马皆出卑然。
卑然马完美融合了速度、力量、聪颖,健硕,上了战场人马合一。
正因如此,管制形同军器。
好在再复杂的管制也影响不了老百姓。
老百姓买不起战马,更不用提养了,吃苦耐劳的大瑭马反而是最受欢迎的。
卑然马在大瑭,仅是军队所需,以及少数顶级富贵人家身份的象征。
那么,想要通过黑市交易十匹的卑然马商,用膝盖都能猜到不是啥好东西。
可惜黑市不会有人问因由,只问金银。
谁也想不到,就在今夜,一名来路不明的年轻人,动机神秘,畅通无阻,把手伸进独公的铺子。
难道年轻人不知道独公背后的东家是谁么?
……
在虞兰芝从圆丘回城的前三日,虞相,如今得改称虞老太爷,病倒了。
虞府上下经过短暂的慌乱迅速稳住,虞侍郎告假侍疾,虞大老爷尚在外地,收到消息至少也得五天后。
虞二夫人心里发慌,面上却不敢显露,此刻与妯娌虞大夫人坐在元静斋的明间。
她们是儿媳,男女有别,不到特殊时候也不好进去探望公爹,只得先在此处坐下,静候虞老夫人出来,那时她老人家必定已是神思倦怠,她们也好上前服侍。
“弟妹可知发生了什么?”虞大夫人回了趟娘家府中就变成这副光景,人有点儿懵,如今局面稍定,连忙询问虞二夫人。
“我也没个头绪,上午公爹还精神抖擞,招待回京述职的姚刺史,晚上就急火攻心抱恙。”其实虞二夫人知道一点点头绪,只是不方便宣之于口。
虞侍郎也交代过,万不可在大嫂跟前浑说,涉及家族安危的大事,除了自己的夫人,他不相信任何内宅妇人。
虞大夫人唉声叹气,今年芝娘和琼娘先后定亲,多圆满啊,两桩喜事过后,怎么也想不到公爹会致仕,现在冷不丁病倒,难言的担忧油然而生。
她的琼娘才刚定亲啊,万一有个不好,一耽搁就是三年,三年后谁知道是个什么光景……
这一晚,虞府无人安眠。有人担忧亲人,有人担忧前途,但更多的是两者一齐担忧。
倾
巢之下,安有完卵。
老太爷的身子骨决定了虞府未来,往小了说,孙辈的亲事肯定多舛;往大了则大老爷和二老爷回乡丁忧。
丁忧完能不能回到原来的位置,没有人能保证。
但可以肯定,吏部侍郎这个位置一旦腾出,就再别想拿回来。
只要想一想这个可能,女眷们止不住打颤。
十五这日,虞兰芝回府的路上已听说近来发生的事,更完衣前脚迈进元静斋,后脚御医就宣布了振奋人心的好消息:“老太爷挺过来了。慢慢温养着,以后切勿劳累。”
虞兰芝从惊恐中缓缓舒出一口气。
众女眷双手合十,感谢诸神,有一个算一个。
愁云惨淡的虞府顷刻间云开雾散。
虞兰琼红着眼,肿得像两颗桃子,见到虞兰芝,连拌嘴的力气也无,只丧眉搭眼挽着虞大夫人。
虞兰芝也忙去搀扶自己的阿娘。
虞二夫人抬眼看看她,安抚地拍拍她的手,“没事了,没事了。”
仆婢簇拥仿佛一夜间老了十岁的虞老夫人迈出寝卧,大夫人和二夫人忙上前一左一右搀扶。
虞兰芝和虞兰琼落后一步,紧随。
虞府大管事腰身微弯,拉着胡御医的手道不尽感激,顺便把银票塞进了御医手中。
胡御医推辞不肯受。
大管事温声道:“府中老爷们侍疾的侍疾,在外的在外,只有我这张老脸尚有几分薄面,拿出来招待您,本已愧疚难安,若您再连这点心意都不肯接受,那您的多番见惠,我等何以克当。”
胡御医只好受之。
一般官员有恙所请御医其实就是正七品的医史,隶属于太医院,也算是御医,而胡御医却是正五品院使,平时伺候的贵人主要为皇后。
个中差距不必明说。
此般人物放在虞老太爷致仕前也不一定能请得到,致了仕,反倒得其尽心医治,不用猜也知谁的功劳。
经此一难,虞家劫后余生,再次刷新对陆家门庭的认知。
老太爷病倒的第一日,虞侍郎可是费了好大功夫才请到太医院的人问诊,勉强稳住病情,次日情况复又急转直下,直到陆宜洲请来胡御医,一天不到,柳暗花明。
两位御医两种结果,生与死的差别。
也是簪缨世胄与新贵的差别。
十八那日,虞兰芝把谢礼准备妥帖,递帖子邀陆宜洲喝茶。
私怨归私怨,大义归大义,陆宜洲帮了这么大的忙。于公于私虞兰芝都不可能没有一点表示。
谁知陆宜洲不上道儿,反手请她去陆家的别苑。因是城郊,来回花不了太久,虞二夫人便同意了。
虞兰芝立刻变了脸,磨磨蹭蹭不愿赴约。
冬猎所犯的恶行,罄竹难书,更可怕的是不知哪个王八蛋全抖落给陆宜洲。
什么教蓁娘骑马,什么打情骂俏,越听越像是在点她!
但是单纯炫耀异性缘的可能性……也不是没有。
不管怎样,还是在家踏实,去陆宜洲的地盘,心里发慌。
虞兰芝问:“阿娘,我能不能拒了,改日再邀他喝茶?”
虞二夫人正在试新衣,打量铜镜,心不在焉道:“拒呗,只要你良心过得去。”
虞兰芝哑口无言。
“我说,你有点谨慎过头。他已经是你未婚夫,青天白日的,到处都是人的别苑,真不至于。”虞二夫人顿一顿,又补充道,“当然,女孩子有警惕性是好事。”
母女俩想的根本不是一回事。
虞兰芝在心里哀嚎:我哪里是怕他非礼我,是我,你的亲闺女,非礼了别人,极有可能被他知道了!
璃娘的忠告历历在耳,此刻,虞兰芝真怕陆宜洲秋后算账。
情场失意已是足够痛,经不起其他折腾了。
不过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次日她还是登上了陆府的马车。
陆宜洲目光在她身上逡巡一圈,又移开,“这次是我请你,过两天你再请我。”
虞兰芝:“……”
陆宜洲眼皮一撩,“怎么,我就不配你请我喝杯茶?”
“要不今天我就给你沏,权当请你了。”
陆宜洲没说话,头一歪,微微笑。
虞兰芝妥协,“知道了知道了。”
陆宜洲的笑意就蔓延进眼底,伸手一拽,把她拉到身边,掏出个宝贝似的东西晃一晃,“谢礼,我都提前给你备上。我要喝你沏的乌龙茶,还要吃你亲手做的又甜又咸的杏仁酥。”
“知道了。我给你做一盒。”虞兰芝的视线就没离开过他掏出的小玩意。
陆宜洲手一抖,小玩意唰地展开,一幅栩栩如生的黑马图,神气活现,灵动可爱。
虞兰芝杏眸睁圆,叹道:“好神骏的一幅画,哪儿买的,不少钱吧?”
她对这个礼物很满意。
“不清楚。”
陆宜洲尚未卖过自己的画,还真不知价格。
“喜欢吗?”他问。
“喜欢。”
“那以后不准骂我了。”
“看情况。”
陆宜洲佯装生气板起脸,可他的嘴角一直上扬,清澈雪亮的黑眼睛有点孩子气。
虞兰芝就不怕他了,哼一声。
陆宜洲低眸看了她一会,轻轻道:“它叫小呆。”
“你把这么好的画取名小呆?好歹你也考过一个探花,能不能深刻一点,内涵一点?”虞兰芝眨眨眼睛。
陆宜洲把她的食指放在小黑马脑袋上,一字一句道:“我说它,叫小呆,活的,不是画。”
虞兰芝神情巨震,闪出一个猜测,陆宜洲笑着点点头。
“对,就是你猜的那样。”他道。
虞兰芝张大嘴巴,指指小黑马,复又指指自己。“大哥,这一看就是卑然马!你爹娘知道你这么花钱不?不要耍我啊,回头找我退钱……”
陆宜洲把她不安的食指一点点按下,纠正:“不是大哥,是洲哥哥。我比你以为的有钱。”
“可是,这是卑然马……”她喃喃道。
这也太豪横了,谁受得了。
心脏狂跳,应该是卑然马的缘故。
而不是他自然而然地与她十指紧扣。
陆宜洲视线下移,停在她半张的唇上,慢慢地说:“马的事先放放,你做的好事,怎么说?”
虞兰芝理直气壮道:“我能做什么,你不要捕风捉影……”
“我猜你吻技超烂,不对,你根本就不会。盯着你的人告诉我,梁元序被你亲得面无血色。”
虞兰芝恼羞成怒,“你监视我!”
“要点脸吧,不让人盯着我怕你把我表哥吃了。即便有约定又怎样,你也不能明晃晃给我扎绿头巾!”
虞兰芝的粉腮涨得通红。
这事,确实是她色令智昏,是她做得不地道。
然而猜到他知晓是一回事,被当面揭了短又是另一回事。
她怔怔道:“你有癔症。”
“比不过你,你是真的这个。”他给她竖了个拇指。
虞兰芝锤了锤胸口,这个年纪的她要是死于心疾就算在陆宜洲头上。
陆宜洲重新握住她的手,“再自责也不能打自己不是。”
“我没自责。”
“好,我很欣赏你的脸皮。作为奖励,我教你接吻如何?”
“啊?”虞兰芝一把推开陆宜洲,“滚啊,我吻技不行,你就很会吗?”
“当然。”
“那我也会。”
陆宜洲“噗嗤”笑出声,“你会什么啊,把人亲的脸煞白,落荒而逃。虞兰芝,你真的,非常差劲,非常可笑。”
他拍了拍檀木小几,弯腰捧腹大笑。
笑裂了虞兰芝最后一寸自尊。
笑得她脑子凌乱,羞愤欲死。
嘣——
弦断了。
当人处于极度尴尬与羞恼中,就必须找点事情做,让自己显得忙碌。
那么,她找点什么事做比较好呢?
视线就定在了陆宜洲的唇上。
几息之后。
陆宜洲的笑声戛然而止,像是被施了术法生生定住。
虞兰芝松开他衣襟,擦擦嘴,往后挪了挪,“怎么样?你的脸红得像猴屁股,也没落荒而逃,可见是人的原因,
不是我技术不行。”
这一年的冬月,她气疯了,亲自下场自证,哪怕是陆宜洲,她也下得去嘴。
意外收获一个清净的世界。
陆宜洲仿佛被毒哑了。
一点声音也发不出。
动也不动僵在那儿。
虞兰芝心里畅快,大仇得报。
冷不丁,石化的陆宜洲忽然活了过来,轻声道:“差劲。”
“?”
“这算什么,贴一下就算亲吗?”
不等虞兰芝反应,后脑勺就被一只大手固定,陆宜洲歪着头,独有的淡香气息扑面而来。
她眼睛越瞪越圆。
这一次是紧紧相贴,轻柔碾转,反复噙着逗着。
虞兰芝止不住战栗。
她喘不过气,又热又渴,终于打开牙关大口呼吸,陆宜洲忽然之间就灵台一闪,凭着本能把舌尖渡入她口中,两个人俱是一哆嗦。
虞兰芝呜呜摇首,世界只剩下急促的喘息声。
他用力固定她。
第24章 第24章两片花瓣似的粉唇已是微……
虞兰芝觉得自己这辈子岌岌可危。
要是被阿娘知道她做的一堆好事,一准敲折她的腿子。
车舆内,她蹲在角落哭了许久,两片花瓣似的粉唇已是微微红肿,被陆宜洲嘬的。
陆宜洲俯身捡起她挣扎时踢掉的鞋袜,以袖擦擦她的纤足,套上。
“讲点道理,是你先趁我不备强吻我,我以牙还牙怎么了,难道只准州官你放火,不许百姓我点灯?”
“我只贴了一下,你舌头都伸进来!”虞兰芝哭到打嗝。
“你就没伸吗?我本已停下,你忽然往我嘴里送……”陆宜洲冷哼。
“……”
好奇伸一下而已,他就按住她猛嘬。
虞兰芝放声大哭。
可她难过的却不是被陆宜洲嘬了这件事。
而是本应该感到肮脏惭愧的一件事,她的身体竟那么喜欢,喜欢到化成一朵柔柔的云,任由陆宜洲轻薄轻-亵。
陆宜洲却以为酥-瘫的她晕厥,忙停下,亲亲她脸颊,又亲亲她耳垂,低哑地道着歉,而她正舒服的小脸通红。
如此陌生,如此不知廉耻,彻底颠覆了虞兰芝对自己的认知。
想到难以启齿的隐秘悸动,再想到一旦为陆宜洲察觉,不定要如何得意如何嘲笑,她用力揉眼睛,把泪意憋回去。
在下人眼中,小两口斗嘴掐架家常便饭,故而听见车舆内传来细小的异声也都见怪不怪,目的地一到,车一停,各个自发后退数十步,无人上前打扰。
吵完了他们会自己出来。
没过多久,脸红脖子粗的虞兰芝率先下车。
陆宜洲则静坐原位,两手搭在膝盖,待有碍观瞻的觉醒消退才慢吞吞走下。
别苑有片收拾得极平坦的马球场,正值辰初,暖暖的冬太阳洒落金色的光,引路的随从微微弯着腰,送出一只手,“娘子请看。”
顺着下人指引的方向,一匹小黑马正在哒哒哒散步,不时摇一摇流苏缎子一般的长尾巴,油光水滑的高贵皮毛在阳光下泛着珍珠的光泽,美到人移不开目光。
虞兰芝眨动着眼睫,下意识走过去。
忽然,斜刺里冲出一匹小白马,同样的漂亮同样的神气活现,撒着欢哒哒哒,追着小黑马,两匹马儿就跑了起来。
虞兰芝的魂儿霎时就被小白马勾走了。
白色的,好似还未成年的白骢,梁元序的爱马。
小黑马固然好,但大部分小娘子第一眼绝对会义无反顾爱上小白马!
“喜欢吗?虽然还没长大,驮着你绰绰有余。”陆宜洲站在她身后。
虞兰芝负气朝旁边挪了几步,陡然意识到一个沮丧无比的事实:一旦掰扯起来,她不仅理亏还活该。
谁叫先动嘴的是她,怀揣好奇模仿他伸出舌尖的也是她,最后被人亵-玩了可不就是活该。但凡她贞烈不从,宁死不屈,陆宜洲都不敢硬来。
可是,她觉得好委屈。
深深的懊悔与自责。
“我这趟来主要为了表达谢意,奉上我们家一点心意。”虞兰芝低落地念着早就打好的腹稿,“小黑马,恕我愧不敢受。不然阿爹阿娘定会责备我不懂礼数。”
“怎么,吻完不认账,连马也不敢收?”陆宜洲挑眉。
“你能不能不要再提这件事……”她低头很小声。
“你,这是害羞还是害怕?”他负手倾身,歪着头打量她。
虞兰芝脸涨红,忙扭头吩咐随行仆婢取来礼匣,一股脑塞陆宜洲手里,“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如果你以为欺负了我,就可以拿出来威胁我嘲笑我,那你可想左了,我不会承认的。”
陆宜洲捧着礼匣,没回应。
虞兰芝就低着头,逃也似的想要离开,擦肩而过的瞬间,被陆宜洲攥住胳膊,他笑道:“这像什么话,我邀你,你赴约,茶一口没喝就走,耍我呢?”
她慌得很,满脑子都是自己做的荒唐事,以致嗓音有些尖锐,听起来极不友好,“你放开我,滚啊。”
这下是真的很糟糕,周围的下人只是故意离得远,但不代表聋了,她没大没小的一嗓子,把陆宜洲的脸面往哪儿搁。
果然陆宜洲的神情有些挂不住,松开手。
“滚”这个字用的特不得体,下人没法再当小两口是打情骂俏,只想离得越远越好,以保七公子颜面。
虞兰芝做了这么多缺德事,不在乎再多这一件了,她只知道自己很慌,把一切都搞砸了,想变成乌龟缩进壳里,逃回家。
可她忘了陆宜洲陆七公子也不是善茬,岂能由她蹬鼻子上脸,果然他三两步追过来,棱角分明的唇紧抿,多了种犀利感。
她只看了一眼,就慌忙收回视线。
陆宜洲低下头,在她耳畔小声说:“刚才你可不是这样,哼哼唧唧迎着我,我若不停,咱俩就要提前洞房了。”
轰的一声,虞兰芝的脑仁裂开。
通红的小脸慢慢煞白。
“所以,你在装什么?”他问。
“陆宜洲。”她说。
“您讲。”他笑。
“你真恶心。”
“……”
陆宜洲慢慢点了点头,立刻转身,拔腿就走。
众人全部傻眼,不用猜也知两人闹掰了。
好在管事的反应快,眉开眼笑对虞兰芝作揖,问她是想现在试骑,还是先去花厅喝杯茶稳一稳。
主家都走了,她试什么骑喝什么茶?
虞兰芝只恨自己反应慢,被陆宜洲抢了先机,原本先一步潇洒离开的人是她才对。
但这不会影响她逃走的速度,嗖地爬上车,一叠声催车夫,嗖地回府,一口气跑回自己的寝卧,躲进被窝,再也不肯出来。
只有纯洁善良的小娘子才会遇到正缘。
而她自私,贪婪,放荡,果然在陆宜洲手里翻了船。
但凡她克己些,也不至于落到被人-渣陆宜洲羞辱的地步。
虞兰芝哭得很伤心,比被梁元序拒绝那日还伤心。
再也无颜面对男神。
她脏了。
小娘子不自爱的下场。
这日中途归府,神色不对,被虞兰芝用突然来月事糊弄过去,歪打正着,她确实快来月事,月事期间小娘子脸臭不稀奇。
倒真给她糊弄过去。
没有长辈怀疑。
虞二夫人吩咐芭蕉端去一碗红糖暖宫汤。
春樱汗流浃背,收下暖宫汤,服侍虞兰芝饮用。
今年最大的一场雪飘飘荡荡,姗姗来迟,满城莹白。
天不亮虞兰芝就起身准备上衙。
自从秋蝉成亲,甚少随虞兰芝外出,平日里主要料理小钱库和四季衣物,因而对她和陆宜洲之间的幽微关系,不算明了,许多事便以自己的角
度去判断。
在她眼里,洲公子时常来访,对老爷和夫人恭敬有加,小礼物大礼物不断,大部分都到了五娘子手中,变着法儿哄娘子开心,绝对算得上殷勤。
而娘子也甚少在背后嘀咕,秋蝉就默认了这两个人感情升温,相处愉快。
今日下那么大的雪,秋蝉想:可算是如了娘子的心愿,她一直心心念念洲公子送的白狐斗篷。
谁知秋蝉才把斗篷拿进寝卧,就被春樱一把拦住,可惜为时已晚,虞兰芝看见了。
春樱边对秋蝉使眼色边道:“白色太打眼了,我倒觉得青色官袍外面配那件貂绒斗篷更娇俏,是吧,秋蝉你也觉得。”
秋蝉还能说啥,一头雾水但反应迅速,立刻换来貂绒斗篷。
白色斗篷不是好东西。
是能把小娘子美晕的阴险暗器。
就是因为收到它,虞兰芝才对陆宜洲松动。
明知他动机不纯,居心叵测,竟还默许他的靠近,一点一点的退让,拉手、拥抱,最后与他抱着滚到一处,险些酿成大祸。
更可怕的是他都知道,知道她舒服的哼哼唧唧。
虞兰芝双手抱头。
一只毛团子就蹿到她脚下,翻个滚肚皮朝上。
是小圆子,她的波斯猫。
春樱摸出一团猫儿草,唤小圆子,“莫要打扰娘子,过来玩。”
喵呜一声,小圆子飞扑猫儿草,又蹭又贴,左嗅嗅右嗅嗅,抱着打滚。
虞兰芝愣住,那时的她与小圆子这一刻有何区别?
陆宜洲就像她的人形猫儿草。
……
洛京的雪越积越厚。
这日郊社署的斋娘们躲在屋内烤火炉,调皮一些的跑去院子里堆雪人。
唯有虞兰芝和另一名斋娘坐在角落安静地看书。
巳初二刻,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有人掀起厚重的夹棉帘子,四名不苟言笑,目光炯炯的女官携着干冷的风迈入。
为首的女官年约四旬,五官格外出挑,在这样的年纪依然让人一眼瞧出她的美人底子,比她五官更惹人关注的是那一身绯红正四品尚宫公服。
虞兰芝等人不敢怠慢,忙整衣上前施礼。
尚宫左侧的宫女颔首还了一礼,温声道:“这位是尚宫局的叶尚宫。”
众斋娘再拜:“叶尚宫。”
叶尚宫点点头,目光如炬,从一张张天真懵懂的小脸上徐徐扫过,最后停在虞兰芝脸上,顿了顿,又停在梁萱儿脸上。
众人屏息凝神。
叶尚宫偏头对右侧的司簿道:“左二三,右二。”
司簿应是,飞速记下。
然后,这群人就走了,同来时一样突兀。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这是要搞什么名堂。
同处一室,相隔数步,算相当近的距离了,声音再小也逃不过虞兰芝的小耳朵,她听见叶尚宫说“右二”。
右边第二个正是她。
这日下衙回府,春樱小声道:“洲公子上午来过一趟,待了不到四刻便离开。我打探得知那个时辰老太爷正在睡觉。这会又来了,正在老太爷的元静斋。”
虞兰芝下意识想到什么,显然春樱同她一样,主仆二人对视一眼,沉默。
行吧,这也算求仁得仁。
她耀武扬威惯了,但不是真的傻,非常清楚陆宜洲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假如没有遇到梁元序,她想,她应该也很喜欢陆宜洲,能嫁给他确实是一件走了大运的事。可他偏偏不让她好过,总是揶揄她挤兑她,昨天还辱她。
虞兰芝觉得自己一颗心被他捅得千疮百孔,恼羞成怒,脑子发热,才当着陆府下人的面对他大呼小叫,失德失礼。
丢那么大的脸,丈夫一气之下休掉妻子也不是没有,更何况她和陆宜洲只是定亲。
所以今天陆宜洲是来退亲的。
希望他留点口德,注意措辞,否则,长辈磋磨她多少天,她便诅咒他多少天。
要是害她被禁足丢掉差事,她就给他画小像烧成灰喂乌龟,这样他下辈子就只能做王八。
虞兰芝攥紧拳头,视死如归。
等着元静斋来人发落。
未料等到天擦黑,也不见有人过来收拾她,中间她还陪阿娘吃了一顿美美的晚膳。
阿娘气色红润,心情明朗,问她鸡丝拌面味道如何,喜欢的话让厨房再给她拌小半碗。
虞兰芝估摸自己没事了。
逃出生天,虞兰芝和春樱一齐松了口气,次日又能活蹦乱跳上衙。
祖母还让人做了她最爱吃的桃子形状的八宝馒头。
虞兰芝终于百分百确定陆宜洲没有说她的坏话。
最后那点悬着的心也随之放下。
洛京雪后的清晨,一路呼吸清冽干冷,嗅一下格外醒神,来到仁尚门附近,道路两旁堆着厚厚的积雪,中间街道干净平整,是当值守卫连夜清理的成果。
各位大大小小的官员经过这条打扫干净的街道,陆续上衙。
郊社署的斋娘比较特殊,休沐时间多上衙时间晚,说白了她们更像朝廷养着的一群吉祥物件,用的时候很有用,但不常用,算是朝廷变相给予世家贵族的一种恩惠。
正因如此才设置了三品往上家世的要求,否则国库赔本。
当虞兰芝走进皇城没多会儿,下朝的官员也三三两两出现,本朝文官三日一朝,武官五日一朝。
头一回看到穿公服的陆宜洲。
清柔晨光映着他,比文人高大轩昂,比武夫秀丽清瘦,正处于少年向青年过度的阶段,没有夸张的肌肉虬结,衣料下微微隆起的肌肉线条平滑流畅,但一发力,单手就能控住她。
陆宜洲忽然抬眼,完美对上了正在闪神的虞兰芝。
虞兰芝花容失色,没头苍蝇似的往右拐,尽可能避免打照面。
陆宜洲哼笑一声。
第25章 第25章除非她陪他睡觉,那他一……
我可不是怕他,只是不屑于罢了。虞兰芝在心里为自己找补。
那个人,那张白皙的脸颊,深邃的眉眼,在和风薄光里,虚化成淡淡的金色轮廓,好看到让她的眼睛发热,针扎似的酸痛。
方才,他用那种眼神盯住她,心里头不定多么得意地评价她:廉价的小娘子,整天口口声声梁元序,到头来一点好脸色一点小恩小惠就软了骨头,任他玩-弄。
虞兰芝茫然回眸。
陆宜洲竟还在原地。
惊得她心跳漏了半拍,一溜烟小跑消失。
因为特特绕路的缘故,这一趟比平昔足足多花去半刻钟才来到郊社署。
当虞兰芝跨进廨所,发现大家到的都比她早。
梁萱儿对她挤眉弄眼,迟到了,嘿嘿。
昨天随叶尚宫一道过来视察的宫女和司簿也在,二人正在核对斋娘手实,司簿抬眼扫了扫虞兰芝,“虞斋娘,劳驾上前核对手实。”
虞兰芝应是,老老实实走过去,两手交叠,站姿笔直。
所谓手实就是一份详细记载个人所有状况的册籍,上至家世背景,下至体貌特征,做过哪些事,要做哪些事,诸如此类,不胜枚举。
行走于世,证明自己是自己,全靠它,路引度牒也是建立在它的基础上填写。
见气氛还算温和,虞兰芝问:“敢问大人,这是有什么好差事要下来吗?”
司簿笑了笑说是,“做好了就有赏,怎么不算好差事。”
挤作一团看热闹的斋娘顿时窃窃私语。
司簿所言的好差事次日便传进虞府,宫中内侍亲自上门宣读懿旨。
原来辰妃贵体违和,久治不愈。为此宫中每日烧香燃灯,诵经祈福,昼夜不息,效果仍旧不理想。司天台的能人掐指一算,辰妃的宫殿还缺一盏大海灯,得供奉七七四十九日,方可破暗为明,护大功德。
这不是普通的妃嫔,是皇帝此生挚爱,赐下的封号比肩星辰,所居的宫殿名为广寒宫,可知她在皇帝心中不亚于神
女。
就连为海灯添油的护灯史,皇帝都不想用位卑身贱的宫人,恐亵渎了神明。雍容大度的皇后还能怎么着,只好站出来打着自己的旗号从斋娘中挑选,皇帝果然满意地微笑。
由此,虞兰芝“幸运”地入选护灯史。
她尚且懵懂,虞二夫人却觉得气不过。
皇帝越老越糊涂,越老越昏聩,这是要把三品以上世家的贵女当宫婢使唤。
所谓斋娘,辅佐皇后侍奉神明,就算被使唤,那也是正宫娘娘使唤,何至于沦落到为一个妾室守灯?
辰妃娘娘高贵,世家的贵女们就卑贱了么?
最为过分的是此一去便要七七四十九日,连除夕都不能归家,昼夜为海灯添油,同那明堂洒扫服役的小太监小宫人有何区别?
虞二夫人捏着帕子擦眼泪。
虞兰芝眼波一转,抱着阿娘肩膀道:“拢共选了三名斋娘,我、叶尚书家的叶斋娘、宣北侯家的郁斋娘,她们都能去,我自然也去得。今时不同往日嘛,权当我提前历练,将来再与贵人打交道也便宜。”
郊社署免不了接触宗亲,哪个不是贵人。
一句“今时不同往日”蓦地点中了虞二夫人,止泪怔然,是她着了相,竟没有芝娘看得通透。
虞侍郎叹一声,摆摆手,“君明,臣才有气节有傲骨;君昏,臣当自洽圆融,明哲保身。我儿守灯,没甚大碍。”
皇帝已不是当年的皇帝,沉迷女色,不肯立褚,冷眼坐山观虎斗,至今已斗得个七七八八,只剩三皇子凛王和四皇子翼王屹立不倒,朝局早晚会有一番动荡。
所幸虞家在鼎盛时戒骄戒躁,宁可委曲求全也不盲从站队。
从长远来看,虞老太爷是一位眼光独到且智慧的老人。
虞侍郎叮嘱道:“宫中行事,切记谨言慎行四个字,你只需做好斋娘的分内之事,其余时间多看看书晒晒太阳。”
虞兰芝乖觉点头,“阿爹放心,我都省得。”
守灯斋娘吃穿用度全部比照正五品女官。
办差之地不外乎偏殿佛堂,等闲接触不到外人。辰妃不需要她们伺候,换句话说,她们极可能连辰妃的面都见不到。
可以想象日子有多枯燥。正适合拿来潜心读书,也适合躲着陆宜洲,免得他又挑她休沐的日子上门。
次数多了总会遇见的,即便遇不到祖母也会逼她去逢迎。
动身前一晚,虞兰芝坐在书案前搜肠刮肚,写了一封书信,收信之人自然是陆宜洲,内容简单说了下自己即将进宫服侍辰妃,归期来年正月十四。
当陆宜洲展信阅读,虞兰芝已经进宫。
和书信一起送过来的还有一盒杏仁酥,那是之前答应要为他做的。
不论怎么说,虞兰芝都会深深记得他救过祖父这件事,相当于救了虞家。
不论他有多过分,恩义总是大过伤害的。
陆宜洲轻轻咬了一口杏仁酥,没有她的唇舌香甜。
……
广寒宫中,迎接三位斋娘的姑姑自称柳氏。
柳姑姑负责安排并照管她们,三个人轮班,也就是隔两天一当值,当值的时候不能离开佛堂,每三个时辰添一次灯油,添完打扫周围,不能使案上留下油污。
比想象中清闲,同想象的一样乏味。
唯一的惊喜是佛堂建得大小适宜,方便烧地龙,温暖如春。来之前她们还忧心忡忡,这么冷的天,谁也不想在清冷的佛堂受冻不是。
万没想到这里非但不清冷,还分外气派,一几一案,不是楠木便是紫檀,地上铺着传闻中的金砖,冬暖夏凉,此时此刻果然暖烘烘的,直接跪地也伤不了膝盖。
与此同时,叶尚宫正在咸凤宫回话。
“回皇后,三名斋娘已经安置妥帖。”叶尚宫欠身道。
凤座上,锦绣华服的皇后微抬眼帘,淡淡“嗯”了一声。
叶尚宫心中满是疑惑,欲言又止。
皇后道:“你是不是想问本宫缘何突然命你换掉梁斋娘?”
本已定好了人选,各方面都符合,哪料皇后想都不想便让她换人。叶尚宫只好把自己的侄女叶斋娘拉过来候补。
皇后淡淡道:“那得问皇上,他做的好事。”
掐头去尾的一句回答,叶尚宫显然听不懂,却淌下一滴冷汗,忙敛目把脸垂得更低,再不敢有任何疑问。
皇后凉凉一笑。
佛堂守灯的日子清闲而宁静,一眨眼相安无事度过七日,来到了腊月,崇邺八年的最后一个月。
虞兰芝住在佛堂后面的退步,共有三间厢房,麻雀虽小肝胆俱全,热水供应极为妥帖。
有种与世隔绝,独居空山的幽静。
每当念书累的时候,她会轻轻拂过梁元序的字迹,放空脑袋。
今天是她把事情搞砸的第三十九日。
准确的说她搞砸的不止一件,还得罪了陆宜洲,不过问题不大。
毕竟他没采用极端方式退亲,说明也不是什么歹毒之人。
待她从“空山”归家,一切或许就回到正轨。
梁元序如愿以偿抱得美人归,青梅竹马修成正果,再没有比这更让人津津乐道的佳话。陆宜洲找了个温和的说辞把亲事退掉,她求仁得仁,夹起尾巴做人。
倘若真是这样,对她而言未尝不是最好的。
她能抓住的,唯有太常寺的考试。
小寒那日又下了一场雪,辰妃的身体竟奇迹般地有所好转,皇帝龙心大悦,赏赐三名斋娘白银百两和御膳房的糕点。
叶斋娘瞄了眼桌子上的糕点,有气无力道:“再好吃也不如直接赏我一碗红烧肉。”
虞兰芝吞了吞口水,说到肉,守灯是要茹素的,茹到第八天,她已经做梦都在啃自家厨娘卤的五香鸡腿。
从前梦里风花雪月,春风沉醉,如今梦里最好的状态也不过是同梁元序坐下一起啃鸡腿,有时他吃的比她多,她还不高兴。
叶斋娘“咕咚”咽了下口水。
二人相顾无言。
初四轮到虞兰芝当值,天不亮就得去佛堂添油,然后伏在隔壁的案上小憩,三个时辰再去添一次,如此往复循环。
在广寒宫,虞兰芝有种忘记时间流逝的超脱感,抹胸倒是越来越紧,勒得心口不舒服,系松了又兜不住,幸亏临行前秋蝉给她包了三件放宽两寸的,提醒她哪天不舒服便换上放宽的。
从下半年开始,那里就像吹了气似的鼓起来,因天冷衣裳厚尚不明显,也就没在意,直到此刻,已无法通过系带来包容。
虞兰芝坐在自己的寝卧,褪去衣衫,盯着铜镜左瞧瞧右瞧瞧,原来这就是女郎的丰腴,陆宜洲所言的梁元序喜欢的类型。
至于这里有什么得趣的,梁元序为何喜欢,她并不懂,却本能的想要再丰腴些。
当一个人只想着讨好他人的喜好,未免落了下乘。
虞兰芝偶尔也会懊悔冬猎那日没有抓住机会。
后来在梦中无数次回顾,益发相信那一幕不是错觉,是序哥哥真的要亲她,正式的接吻,就像陆宜洲那样亲她,却看见了她满眼的懦弱与求饶,他就退了。
下次,要是还有机会的话,她一定勇敢。虞兰芝这样想着,眼睛微微发涩。又小声加了一句,如果他尚未定亲的话
四十九日并没有多漫长,不知不觉熬过去。
虞兰芝从大曜宫一脚迈出,恍如隔世。
金吾卫亲自驾车送三位斋娘归府,在排场上给足体面,此乃皇后的恩典。
这趟差事,除了金银赏赐,皇帝还赏下一个最实在的好处——太常寺的考试可以为三位有功的斋娘单独放宽要求。
盖因久治不愈的辰妃在斋娘到来后明显好转,应了司天台的卦象。
于是从上到下,人人有赏。
三位斋娘委实瞎猫撞上死耗子,添个灯油满载而归。比起实在的好处,骨气又算什么。
虞兰芝陡然觉得四十九天没吃肉一点也不亏,并且还能再来一回!
春樱眼瞅着自家丧眉搭眼的小娘子听完圣旨肉眼可见地亮堂起
来,扎上一对小翅膀就能起飞啦。
这厢送走来使,虞二夫人拉着宝贝闺女的手仔细检查。
进宫做杂役加上不能吃肉,怎么看起来一点也没瘦,不知是不是错觉,个头似乎又窜了点,向来平平的小胸-脯现在明晃晃拱起。
“吾家有女初长成。”虞二夫人满眼欣慰。
再有三个月,虞兰芝即满十八,或许真该考虑一下陆宜洲的提议:虞家正值多事之秋,朝局又不太平,保险起见不若把婚期提前。
原来陆宜洲在虞兰芝归府前拜访过一趟。
为全二老的爱女之心,陆宜洲甘愿立下字据保证爱惜芝娘身体,绝不不让她二十岁前有孕。
二十岁后再生养,极大地保证了母子平安。
虞兰芝身材娇小,十八嫁过去也难免要受一点罪,但有了陆宜洲的保证,倒是值得考虑。
虞家二房的夫妇并未一口否决,表示再想想。
陆宜洲恭从。
关起门,虞侍郎立即心动,撺掇夫人:“依我看,不如依了陆七郎?”
虞二夫人没好气斜他一眼,“你懂什么!”
虞侍郎:“……”
当年虞二夫人被虞侍郎“哄骗”到手,两人年轻无知,一个傻一个莽,新婚头一个月遭了大罪,现在怎么说也不想自己闺女步后尘。
芝娘随她,标准的南方小娘子,身量纤纤,那小腰还不盈陆七郎一握,而陆七郎表面温顺听话,一瞅见芝娘就像草丛里的恶狼,眼冒绿光,骗得了别人骗不了她这个岳母。
说什么不让芝娘有孕,怎么就不说分房睡,安的什么心?
人都或多或少自私,陆宜洲也不例外。
之所以有婚期提前的想法,陆宜洲的借口是谁叫她不等退亲就肆意妄为给他扎绿头巾。
没错,就是这样。
起初,他并未想太多,是她自己把握不住,就莫要指望别人把饭端到嘴边来喂。
他又不是渡世的菩萨,怎么着也不能没尝到味就任由她拿捏。
除非她陪他睡觉,那他一定百依百顺。
陆宜洲嘴角微勾,搁下笔管,吹一吹写好的帖子,密封好递给随从,“送去虞府。”
这么久不见,他甚是想念。
明日元宵节,她不敢不出来。
虞兰芝这个人牵着不走,打着倒退,不撞南墙不回头,陆宜洲若像普通男子那般卑躬屈膝,她绝对不长记性,只会更不把他当回事。
对付犟种,就得恩威并施,连吓唬带哄。
说回虞兰芝这边,自从回府,稍作休整,通过春樱叭叭的小嘴,理清了这段时间发生的事——那就是啥事也没发生。
梁宋二府尚无定亲的传闻,虞陆两家更没有退亲的苗头。
难道连老天都在帮她?
再或者梁元序又被拒婚也说不准。
唯一值得欣慰的是琼娘再也没空与她斗嘴。
男女之情真的能极大改变一个人性情。
自打琼娘与大理寺姓唐的郎君定亲,几番接触,情根深种,人多的时候嗓子就像被掐着打鸣,细声细气,甚至还对她柔柔一笑。
就是现在,去元香堂的路上,狭路相逢,琼娘抬眸睃了一眼羞涩的未婚夫唐于徽,又瞥向虞兰芝,腻着嗓子盈盈施礼,“五妹妹。”
虞兰芝心惊肉跳,僵硬地回她一礼。
唐于徽微微颔首,自始至终没有抬眼看周围的小娘子一眼,满眼都是琼娘。
待众位姐妹互相见礼,一一辞别,他亦步亦趋随琼娘而去。
不得不说,琼娘的命实在好,未婚夫是祖母亲自挑选的,经过了大房以及她本人点首同意,两家才敲定亲事。彼此门第相当,男方不仅生得俊俏,还对琼娘一见钟情,费了不少功夫求娶的。
所以,祖母也不是不知道亲事最好双方你情我愿这个道理。
一炷香后,虞兰芝从元香堂离开,含烟眉皱紧,手里攥着陆宜洲的元宵节邀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