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个节气,他都不会放过她,总要拉她出来溜一圈。
祖母命虞兰芝好生收拾,彼此温存感情才能升温,分别了数十日,是该多陪陪未婚夫,维系一番。
明明都是亲生的,为什么差别这么大?虞兰芝垂眸盯着手里的帖子。
在她很小的时候,就感知自己和阿娘不为祖母喜爱。祖母同她们母女讲话的眉头都会不自觉微蹙,笑意从未真正到达眼底,透着高高在上的冰冷。
在祖母眼里,她之所以未能继承阿爹一半的顶级好容貌,就是阿娘的罪过,是商户出生的阿娘污染了几代耕读传家的濛洲虞氏。
可虞家往上数数,不也有一个卖油郎祖宗么……
年幼的虞兰芝不知如何表达,现在了然了,却不敢表达。
祖母对琼娘只会说:“莫要太惯着唐家小子,他的帖子三次应两次即可。”
而她,但凡怠慢了陆宜洲,祖母都会让她脱层皮。
在这场亲事里,虞兰芝好像任何事都没有做主的权力,并且一直逆来顺受。
等她想明白,赫然发现陆宜洲的帖子已经被她狠狠踩在脚下。
第26章 第26章这么舒服,你不喜欢吗?……
谁说啥也不能做主的!
兔子急了还会咬人。
虞兰芝的叛逆情绪在元宵节彻底表现出来。
这日,在田妈妈一声声的催促中,她不紧不慢,拖拖拉拉换好新衣裙。
“娘子,洲公子已经等候多时,慢一点倒也没什么,可您这,拖了半个时辰,实在说不过去呢。”田妈妈火急火燎的。
虞兰芝慢吞吞走出寝卧,慢吞吞道:“就来了。”
不是喜欢拖着她遛弯么,耐心等着吧。
虞兰芝朝春樱使个眼色,待妆娘和春樱打招呼之际,头一低冲出去,素面朝天直奔府门。
“娘子,娘子,您还没涂胭脂呢!”
“好娘子,让奴婢给您描两笔吧,保证锦上添花。”
“娘子,娘子,祖宗欸!”
身后远远传来田妈妈和妆娘压着嗓子的惊呼。
虞兰芝置若罔闻。
府门外,拴马石附近停着两辆马车,前面那辆深色的,十分敞阔。
陆宜洲正在车上把玩尾戒,就见一片海棠红绫石榴裙闪进来,裙摆的苏绣仿佛真的花儿,随着虞兰芝气势汹汹的步子摇曳。
她漂亮的小脑袋挽着同心髻,后脑勺垂下的朱砂红丝绦系成一朵双环结,说不出的动人。丝绦垂顺,蜿蜒在她的腰窝上,她竟视他如无物,大咧咧背对他,撅着腰冲外面的仆婢做鬼脸。
“春樱,快上车,莫要搭理她们。”她两只小手拢成喇叭的形状。
“就来了!”春樱中气十足,跳上后面一辆车。
“再不转回来坐端正,我就打你、屁、股。”陆宜洲扬一扬眉。
虞兰芝一凛,单手捂着臀,猛然扭正了身子。
陆宜洲眨眨眼,有愉悦溢出双眸,看上去特别单纯善良,可惜虞兰芝不会再上当。
因为她见过了他凶狠的模样,在她骂他恶心那瞬间,凉凉的,眼睛微眯,带着点孩子气的唇角紧抿,抿出一道凌厉的弧线,整张表情像是要吃掉她。
要多吓人有多吓人。
“五十天。”陆宜洲苦恼道。
虞兰芝戒备地问:“什么五十天?”
“我们,五十天没见面,你做的杏仁酥我都吃光了。”
“你就不怕我下毒?”
陆宜洲乐了,笑嘻嘻道:“你舍不得。”
虞兰芝:“……”
陆宜洲凑过来,歪头仔细打量着她,“你不想过好日子吗?没有人会跟好日子过不去对不对?你喜欢的,我都给你买,你舍不得我死。因为,就算我死了,你也嫁不成梁元序。”
虞兰芝抬手捂住他的嘴,“住口啊,你再口无遮拦拿我的事情说嘴,我就……就撕烂你的嘴。”
陆宜洲滚烫的唇亲亲她柔嫩的手指,眼巴巴道:“知
道了,知道了。”
另一只手比划个封口的动作。
明明上一次吵得要多难看有多难看,不欢而散,为何陆宜洲总能把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这样突然温顺的他,让她仿佛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虞兰芝抽回手,扭过头,粉腮微鼓。
陆宜洲抿笑。
见好就收,没有继续动手动脚。
时下元宵节看花灯走百病,许多女子成群结队过桥登城,祈求健康平安。
走百病的人一般为妇女孩童和老人,不过这一天也是元宵节,便会出现一些郎君陪伴小娘子而行的盛况。
虞兰芝心念动,不等她开口,陆宜洲已命停车,率先一步下车,复又轻扶神情明显开朗的她。
她总是容易被新鲜的、愉快的事物转移注意力,然后就忘了生气。
待虞兰芝意识到不对劲,赫然发现人群中唯一认识的人只有陆宜洲。
“我的春樱呢……?”她张大了眼睛,一直以来习惯抬眼春樱就在可视范围。
“与我的人在一起,不会丢,我保证!”陆宜洲笑吟吟牵起她的手,越走越快,虞兰芝得小跑着才能追上,想甩都甩不掉。
陆宜洲牵她穿过如织人潮,沿河向东而去,岸上张灯结彩,鼓乐笙歌,岸下河水汤汤,花船流连,不时飘来动人的琵琶声。
一片国泰民安的喧闹。
没有人知道在这喧闹的前一日,曲水河畔血流成河,卑然细作逃跑不迭跃入滚滚浪涛中,军机营丢失的十匹卑然马去向成谜。
那原本是凛王用来中饱私囊的一块肥肉,不等尝一口便被人黑吃黑,如今算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军机营和大理寺查到他头上,说都说不清。
独公的尸体半个月前就被发现,一刀封喉,凶手极其冷酷,手段干净利落。
……
走了一段距离,虞兰芝右手提着两盏螃蟹灯,陆宜洲右手牵着她,左手提着两盏她吵着非买不可的小狗灯。
陆宜洲道:“不能再买了,现在只有我们两个,拿不开。”
“你别抓我手,咱俩至少还能再拎四盏。”
“傻瓜,我不抓好,拍花子一盏灯便能把你骗走。”
“你才是傻瓜。”
虞兰芝可不傻,回头望了一圈,还是没有看见自己的人,只能心有不甘被他握在手心。
他的手掌比她大了一圈,包住她,虞兰芝放下兜帽,有点热,说不清道不明的畏怯,唯一清楚的是自己的左手并不反感越界的他。
可他那些伤人的话语,得意的嘴脸,都如一场及时雨,及时浇透了虞兰芝的心窝窝,醍醐灌顶。
此时此刻,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走到人少的地方,陆宜洲晃晃她的手,“芝娘,我得告诉你个事。”
虞兰芝立刻进入防御状态,满脸戒备,“有事说事,你可不要冷不丁对我讲暧昧的话,咱俩没可能……”
“大姐,你能不能听我把话说完。”陆宜洲淡淡道。
虞兰芝气结,“你才是大姐,我比你还小两岁!”
陆宜洲立刻改口:“芝妹妹。”
虞兰芝:“……”
“芝妹妹。”灯火中,夜幕下,陆宜洲深幽的黑眸令人心悸,眼睛里仿佛藏了一整片星河。他一本正经地说,“我得告诉你,我理解不了你们小娘子时兴的东西。”
“什,什么意思?”
“你的鞋子,为何两只不一样?”
虞兰芝大惊失色,忙提裙检查,脸色逐渐难看,恨不能掘地三尺跳进去,“刚才,在车上,你为何不说?”
“说的话,你就不会下车陪我。”陆宜洲据实已告。
她穿了一只家常软底绣鞋和一只崭新的千层底苏绣海棠鞋。
倒也不妨碍行走,仅限不知道的情况。
知道后,她的脸更热了,火辣辣的。
“别难为情了,反正也只有我知道,旁人看不清,梁元序就更不会知道。”陆宜洲笑道。
说的也不无道理,灯火辉煌的元宵节谁会注意阴影处藏在长裙下的鞋,再说,也不会遇到梁元序。
虞兰芝明显舒了一口气。
陆宜洲收回视线,“原以为得罪你,又要一直不理我的,你能来,我很开心。”
“别装了,你直接请到我祖母跟前,不就知道我肯定得来。”
陆宜洲坏笑。
“芝妹妹,”他的声音微微低下去,偏头垂下眼帘看着她,突然来了一句,“你一直都是漂亮的小娘子,涂不涂脂粉都一样……”
那么认真的一双眼,仿佛心里面真的这么想。
虞兰芝掉过头,假装看向河对岸的风景。
陆宜洲两指捏住她下巴,提起,面对面凝视着她。
虞兰芝的头发根霎时竖起来,一颗小小的心脏拼命控制两个自己——化成抱着猫儿草的小圆子摊开肚皮任他触碰,亦或被陌生人抓住尾巴的小圆子龇牙咧嘴哈气。
在这紧要关头,没想到挽救她的人竟是琼娘。
蜜里调油的琼娘和唐于徽正走在河岸边,唐于徽老远便发现灯火阑珊处熟悉的身影。一般人还真发现不了,不得不说大理寺办案的人,洞若观火。
事实上二人并不知还有一个虞兰芝,被陆宜洲的背影完全挡住。
唐于徽主动过去抱拳打招呼:“陆佥事。”
近来因公常常接触军机营,唐于徽有幸和这位史上最年轻的探花郎共事,感触良多,世家就是世家,与豪门最大的区别便是家族底蕴深厚,一言一行张弛有度,认知远超同龄人。
今日偶遇,岂有不打招呼之理。
男人其实比女人更慕强。
陆宜洲迅速松手,整了整虞兰芝毛绒绒的兜帽,转过身,噙笑回礼:“唐寺正。”
琼娘睁大了眼,“五妹妹!”
虞兰芝逃出生天,连忙站到琼娘身边,“琼娘。”
虞兰琼没想到陆宜洲这么接地气,居然陪虞兰芝走百病。
依她理解,两人至少得在小山棠梨园纸醉金迷,再不济还有陆家别苑,享受的都是普通人免进的私人领域。
这场相遇,有人高兴有人不乐意。
显然虞兰芝很开心,唐于徽也格外愉悦,唯有陆宜洲一万个不乐意,但他并不是那种凡事上脸,傲慢无礼之人,面对唐于徽的热情,虞兰芝兴奋的小脸,最终弯唇一笑,答应了唐于徽的邀约。
这些都是芝娘的家人。
四个人同路前往唐家在洛京一处极有名望的茶舍——梅町。
掌柜的万没想到公子突然携贵客而至,连忙引路,来到梅园最深处的雅间。
两个人变成四个人,虞兰琼略遗憾但是并不怪唐于徽。他想和陆宜洲交好说明上进,从前没机会,如今有了连襟身份,可不得好好抓住。
两位郎君坐在茶室漫漫而谈,虞兰芝则和琼娘来到梅林散步,权当走百病。
梅林不大,胜在清幽别致,香气扑鼻。
没有外人在场,琼娘立刻松开挽住虞兰芝胳膊的手,翘着鼻孔粗声粗气道:“我可不是奉承你,我是为了徽郎。”
“你奉承我也没用。”虞兰芝一屁股坐在石凳上。
端着茶点的婢女款步走来,为两位小娘子斟茶递水。
琼娘自然不是第一回来,这里的下人都认识她,见她摆摆手,立刻颔首欠身告退。
虞兰芝抓起梅花糕咬一口。
“多谢。”虞兰琼别别扭扭道。
“……?”虞兰芝以为自己听岔了。
太阳打西边出来?
“去年腊月濛洲刺史收买刑部的人,污蔑我阿爹宿娼,要不是颂国公的门生从中递了一句话,我阿爹凶多吉少。”
颂国公乃陆宜洲的亲祖父,参天大树般的人物,门生故旧遍布朝野。
因为芝娘的存在,虞陆两个不相干的家族从此联系起来,虞家受益无穷。
虞兰琼不喜虞兰芝,可也不得不承认有芝娘才有陆家联姻这件事,而攀上陆家才发现许多那么难那么凶险的事,到头来只是别人一句话。
可悲又可叹。
这样的大事,虞兰芝今日才从虞兰琼口中得知,不过长辈们好像也没有专门与她讲的必要。
虞兰芝呐呐道:“人没事就好,大伯父身正不怕影斜,这位置也只有他坐得正气。”
虞府大老爷现任濛洲市舶司提举,品级不高
,仅有从五品,然而能让一个不惑之年的男子与骨肉分别,离开洛京,不惜艰辛也要上任的一个从五品职位,不肖细说,其中的含金量不容小觑,给个洛京从三品的官都不太想换。
虞兰琼哼了声,正是有阿爹,大家才过的这般滋润,住着洛京普通三品官想都不敢想的大宅子。
不过没有祖父和二叔父,阿爹也坐不了那个位置,说到底,还得一家人抱成团才有好日子。
虞兰琼自言自语道:“幸亏陆老夫人当初没看上璃娘。哪能什么好事都派给姑母家。”
“什么意思?”
“你在宫里住傻了吧,活像个睁眼瞎,啥都不清楚,姑母与梁大夫人和好啦!瞧瞧她家,进可陆家,退可梁家,真是好命。”虞兰琼没好气道,“当初她吃着碗里瞧着锅里,同咱们家争陆家的亲事,幸好被你捡了过去。她表面不敢说嘴,背后不知有多酸,如今总算看清现实,转圜过来,与梁大夫人和好如初。”
两个还在闺中就结下梁子的女人,为了儿女亲事,握手言和。
小圈子人尽皆知。
梅花疏影,在月下,烛火中投了一道淡淡的轮廓,隐去虞兰芝眸中落寞。
她强笑着“哦”一声。
梁宋两家早晚要结亲,时间问题罢了。
不是早就清楚了。
不能再让遗憾的心继续下沉,她得振作起来,这样,将来再相遇,梁元序称呼她弟妹,她大大方方喊一声表姐夫,多谐当。
虞兰芝抓起暖身的果酒一憋气干了。
把个正在剥橘子的虞兰琼吓一跳,瞪着呛得直咳嗽的虞兰芝道:“我劝你悠着点,饮果酒是我个人癖好,我有的是酒量,你就算了,免得等会在未婚夫跟前出丑。”
她更怕虞兰芝在唐于徽跟前失礼,丢的可是她的人。
“我不是傻子,用不着你提醒。”虞兰芝失落道。
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虞兰琼翻个白眼,忙把宝贝果酒拿回自己手边,小酌。
……
这样美丽的节日,万民同贺,彻夜灯火,唯有凛王像只丧家之犬,奉旨入宫参加元宵家宴,胆战心惊吃了几杯酒,全程没敢抬眼瞟皇帝。
他是淑妃所出,外祖乃宣北侯,在辰妃进宫前,宫中最得圣宠的便是淑妃与容贵妃,如今所有人都靠边站,形同半只脚踏进冷宫。
再次犯错,他早已没有从前的底气。
卑然马一事随着独公之死,死无对证,可查证下来很难不让人怀疑他,此事实在是下面的蠢货处理的不干净,又有容贵妃和翼王母子俩添油加醋,害他举步维艰。
容贵妃今年四十出头,乍一看宛如二十八-九的妇人,风姿绰约,艳丽无双,飞扬上挑的凤目溢满得色,睃了翼王一眼,翼王亦递了一个眼神给她,母子俩为等这天,等了许久。
果然宴会结束,席间和蔼可亲的帝王轻飘飘丢下一句话,“司天台断言近来将出现危月燕冲月,大凶,有伤天和,老三八字硬,便留在敬思殿抄抄经书,去去煞气。”
众人不语,有喜形于色,也有兔死狐悲,更有明哲保身。
凛王两膝一软,扑通跪在了麟德殿那绝顶奢靡的金砖上。
容贵妃妩媚莞尔,“凛王不胜酒力,殿前失仪,还望陛下饶恕则个。来人,扶凛王下去好生歇息。”
两名内侍垂首碎步上前,弯身架着凛王默默离去。
洛京的天,终于要变了。
秉笔太监搀扶年迈的陛下一步一步走下龙椅,经过四皇子翼王,太监抬眸对视一眼,又微微垂下。
年轻的翼王殿下挑眉淡笑。
他是老皇帝最为耀眼的孩子,踩着敏王、鲁王这些哥哥的血泪,距离最后的赢家仅差最后一小步。
皇室的子民依旧沉浸在国泰民安的节日气氛,万家灯火,一派祥和。
梅町一隅,虞兰芝又饮了一杯果酒,脑门和脸颊往外冒热气,蒸腾着眼底仿佛也弥漫了一层水雾。
虞兰琼命人端来热水伺候虞兰芝洗脸,讥笑道:“什么都要来一嘴,唯恐我短了你好吃好喝,这不是你能喝的好东西,缺心眼。”
“我酒量确实一般,但我酒品绝佳。”虞兰芝淡淡道。
虞兰琼的脸色唰地一下就涨得通红。论酒品之差,阖府上下,无出其右,八岁喝醉尿床,十二岁追着土狗拔毛反被咬伤,十六岁一脚踩空跌进荷花池,窜稀窜到差点归西。
“虞兰芝,你要是敢在徽郎面前胡言乱语,我杀了你!”虞兰琼跳脚。
虞兰芝哈哈哈捧腹大笑,笑到眼泪纷飞。
“什么事啊,把你乐成这样?”陆宜洲披星而来,笑吟吟轻扶花枝乱颤的虞兰芝。
淡淡的酒味儿。
虞兰琼起身浅施一礼,道:“她喝了我的果酒,问题不大,只是走路不太稳当,脑袋清醒得很。您把她交给婢女,喝点水顺顺,很快就好。”
陆宜洲颔首,搀扶虞兰芝登上早已守候多时的马车。
唐于徽携虞兰琼送别陆宜洲。
车夫在主家走进梅町不多久,就已赶到。
春樱上车服侍虞兰芝,发现她脸儿干净头发整齐,显然上车前已经整理过,便喂了她一些水。
行驶一段路,虞兰芝忽然道:“我想下车走走。”
陆宜洲说好。
两人肩并肩沿着长楸街道而行。
下人已驾车离开,陆宜洲笑道:“把走百病进行完,往后,你一定长命百岁。”
虞兰芝轻轻嗯了声。
“徒步这么久,脚痛不痛?”
“还行。”
“我背你?”
“那就不是走百病。”
“好。”
繁华的街心熙熙攘攘,僻静的长楸街道她与陆宜洲长时间沉默。
陆宜洲一脸漫不经心地问:“为什么不开心?”
“你别搭理我,我就会好受一些。”
“我不理你,咱俩什么时候才能说上话?”
“那就不说,咱俩不认识不相干,才对谁都好。”
“……”陆宜洲抿唇不语。
虞兰芝不痛快,想起自己是怎么被迫来到这个地方就更不痛快。
早前就说了,她欺软怕硬,对长辈一肚子怨对命运一肚子怨,吭都不敢吭一声,现在就不一样,眼面前的人是陆宜洲,酒壮怂人胆,她重拳出击。
早把璃娘的忠告当成耳旁风。
一阵风卷着凉意扑过虞兰芝滚烫的面颊,她感觉清醒了一些,陆宜洲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你不敢反抗你祖母,却敢拿我撒气,我不介意,只要你愿意与我常相见,任性也好,刁蛮也罢,我都不介意。但你得清楚我对你的好。”
他掉过身,双手扶着她肩膀,认真地强调:“你得清楚我对你的好。”
换个人她敢吗?
她敢对冷漠专横的祖母叽叽歪歪不?敢对爱而不得的梁元序咋咋呼呼不?
她谁都不敢,只敢折腾陆宜洲。
陆宜洲轻轻骂了句“坏丫头”。
虞兰芝很讨厌陆宜洲,因为又被他看穿了。双唇炽热,是他低头覆盖了,用力地吮,强势又温柔地捏开她的牙关,城池寸寸失守。
在她的耳朵里,树上的叶片岸边的河水发出的声音越来越稀疏,陆宜洲急促的喘息越来越响。
身高的差距使得她被迫向后仰起,上半身无助地迎着他。
许久之后,在潮湿的凌乱的呼吸间,她听见陆宜洲低低的耳语:“不许哭。这么舒服,你不喜欢吗……”
第27章 第27章这里是她的闺房,元宵夜……
虞兰芝心想要是不惹他就好了。
好好说话就不会有这出。跟他硬碰硬做什么?说也说不过打也打不过的,反倒让他抓了机会又在她口中作威作福。
现在,她是彻底脏了。
陆宜洲轻薄她,却振振有词,“这就是接吻,学会了不?”
虞兰芝用力抵住他胸口,“我什么时候说要学?”
他神情凝滞,反问:“什么时候学不是学?能不能先听听重点,重点是梁元序不喜欢这样,你再噘着嘴亲他,他可能就不逃跑,直接给你一嘴巴。”
她竟
被他带偏,略有后怕,脱口而问:“为何?”
“他有洁癖,嫌脏。”
“那你还教我?”
“我不嫌脏。”
“你爱嫌不嫌,与我何干!”
如此一通胡言乱语,虞兰芝是小娘子,完全醒悟了这个人的小把戏。
他好色,他有冲动,夜黑风高,他觉得她同样好色,稍稍拨弄就颤得不成样子,很便宜很好得手,于是一言不合就对她下嘴。
然后又良心发现,捧起她的小脸,似乎要对她负责。
他说:“事已至此,咱俩凑合过得了。待你考完,年纪刚刚好,我回去商量一下,把婚期提前,早些完婚。”
“我不要……”
“我们亲过了。”
虞兰芝用力抿唇,摇头,她不要。
她不想再被他更便宜地对待。
陆宜洲上前安抚惶恐的她,“你别怕,答应你们家的事情我都能做到。成亲而已,我又不会把你怎样。”
“梁元序有什么好,他会陪你玩,惯着你吗?。”
虞兰芝扭过头,沉默,望着水中摇晃的月亮。
一颗心,也不由自主地摇晃。
“我回去想想。”许久之后,她轻声道。
芝娘说“回去想想”而不是“我跟你拼了”。惊喜来得让人猝不及防,陆宜洲眨眨眼,微挑的眼角又得意又愉悦。
……
次早,晨曦淡金色的光穿过覆着窗棱的白绢,又穿过轻罗帷幔,朦胧地落在虞兰芝的睫毛上。
眨了眨眼,思绪回笼,这里是她的闺房,元宵夜就像一场春潮急雨,冲刷得她缓了许久才缓上来。
虞兰芝发了一会呆。
思绪漫漫飘回了昨晚。
昨晚归府,她左右睡不着,值夜的秋蝉走过来,她就拉着秋蝉的手,吐露许多不为人知的心事。
这些事只有秋蝉扛得住,换别个怕是不等听完就已吓晕。
虞兰芝面对从小生活在一起的秋蝉,支支吾吾地问:“那个,和郎君接吻肚子会不会鼓起?”
她招惹过陆宜洲两次,被他按住欺负了两次,这事说出去谁都会骂她活该,只有她自己清楚自己吃了亏。
秋蝉到底是见过世面的人,平静地听着,平静地凝视着她,缓缓摇头,“不会。”
虞兰芝紧绷的肩膀倏然落下。
“洲公子与您,可还有其他行为?”秋蝉忽然问。
维持的神态依旧是见过大场面的。
虞兰芝又羞又愧,掩面摇摇头否认。
秋蝉不放心,把怀疑重新问了一遍,详细、私密、直白。五娘子的婚期还有一年,早晚都要知道都要她来教,眼下这种情况,不适合再含蓄。
听着秋蝉一道比一道惊悚的问题,虞兰芝当场石化。
那种时刻,不可能感觉不到陆宜洲的变化以及居心叵测的心思,但他尚算良知未泯,除了嘴巴,并未冒犯其他的地方。
得到确切的回答,秋蝉万年木头似的小脸露出类似松了口气的表情。
主仆都有种劫后余生的怅然。
“娘子,您这个年纪好奇郎君很正常,对男女之事有感觉也没甚好羞耻的,但是您得珍爱自己啊。这种事一旦让郎君得逞,他们很舒服,舒服完不必承担任何后果,您就不一样,稍有不慎肚子鼓起来,万劫不复。”
虞兰芝涕泪皆下,抱着秋蝉的手忏悔。
秋蝉安慰道:“接个吻而已,不会有事的,今后引以为戒,切莫再招惹洲公子,万一哪天他控制不住,谁也救不了您,传出去也是咱们吃亏。”
见过大世面的秋蝉轻言软语,摆事实讲道理,细致入微地剖析,虞兰芝垂着眼听进了心里。
秋蝉柔声道:“两个人在一起,情啊爱的没那么重要,重要的是对方有没有良心。想必您早就瞧出来,洲公子靠得住。”
“将来成了亲,您还不用像其他女人那样担心丈夫纳妾,生一堆孩子,一起花丈夫赚的钱。”
“倘若您嫁的是梁家,真能比陆家更如意?倘若序公子突然想纳妾,您如何处理?”
虞兰芝被完全问住了。
秋蝉轻轻握住她的手,替她回答,“您会心痛,对感情失望,变成一个深闺怨妇。换成洲公子就不一样,先不说他不会纳妾,便是偷吃,您也不会那么痛苦,不那么痛苦地过着体面的生活,不好么?”
虞兰芝的目光一直盯着面前的茶盏。
良久,她抬起眼,轻声道:“我明白,我再想想。”
秋蝉离开以后,她闭上眼,连梦也没做一个。
翌日一早,春樱被虞兰芝陡然换了个人般的精气神震惊到。
五娘子一大早便要沐浴更衣,洗完烘头发,一张小脸被水汽蒸得白里透红。
元宵节后碧空如洗,院子当中那株和虞兰芝同岁的望春玉兰,开花了,挂满深灰色的树枝,幽香浮动。
虞兰芝撸起袖子,领着自己的大小婢女归置箱笼,清点小私库。
忙前忙后,忙上忙下。
婢女把粉蓝色的衣裙挨个挑出,她亲自整理,也不要旁人插手,兀自叠得整整齐齐。
春樱指挥婢女抬来四只箱笼,虞兰芝就把整理好的一一放进去,也把一个少女从及笄到十八岁的轻狂锁了进去。
虞兰芝怔怔摩挲着冰凉的铜锁,心里面有个很小很小的声音在说:我可以得不到想要的人,但是我不能被想要的人看轻。
……
两名小厮听说有活干,立即迈着小短腿儿笑眯眯来到五娘子房门口,都还不满十二岁,长得挺皮实,像是有力气的。
二人把婢女姐姐抬出来的大箱子抬到板车上,全部摞好,捆结实,揣着娘子赏的零嘴和一大把铜钱,呼哧呼哧推车而去,移交库房。
如此归置,衣裙瞬间减掉大半,再裁新的就要接不上更换。
虞兰芝对锦绣庄慕名已久,递给春樱一张大额银票,叮嘱道:“你去跟掌柜的说,能裁多少做多少。再把我库房几匹好料子搬过去。我的尺寸她们有,胸口放宽两寸,其他不变。”
一向对自己都小气巴拉的五娘子出手便是二百两。
春樱领命,脚步轻快退出了内室。
穿漂亮的裙子心情也会漂亮。
娘子开开心心的,屋里所有人也都开开心心。
忙到辰正,虞兰芝的三间房“焕然一新”,秋蝉适时出现,端来一碗银耳马蹄红枣羹。
“娘子先吃碗甜汤,奴婢帮您整理。”
秋蝉是为数不多识字的婢女,不仅识字还会算账。虞兰芝的钱箱就是她在管,把太常寺历年的试题按日期整理好问题不大。
“好。”虞兰芝确实累了,坐下安静地吃甜汤,粉腮微动,没有咀嚼食物的异声。
她的各方面礼仪日渐得体,端出去,往那里一摆,挑不出毛病,已然是个标准的洛京贵女。
这点连向来挑剔的祖母都忍不住夸了她一句:是块璞玉,打磨出人样了。
打磨的,将来嫁做人妇,不会堕了娘家体面。
秋蝉浅笑,目光扫过垂眸用汤的五娘子。
人年轻的时候异想天开不是大罪,没必要小题大做,过度苛责自己。只要及时明白一个道理:再多的冒险和刺激都不如过好日子,孝顺爹娘。
不枉她昨夜说了那么多。
秋蝉和春樱最大的不同是——春樱一切以虞兰芝喜好为准,爱娘子所爱憎娘子所憎;秋蝉却极其理智,二十八岁的她对爱与憎没有太明确的分界线,一生所图不过是娘子有好日子,那样她才有好日子。
其实在外人眼里,虞兰芝才是虞府最受宠的小娘子。
嫁妆是姐妹们的三倍,无人敢置喙。
但这笔嫁妆承载着家族的期盼,如果她不争气,势必要被族人抛弃。
虞兰芝打起精神,重新振作。
虞二夫人对陆宜洲这个女婿越来越满意,虽说一开始彼此都没瞧上,可感情是相处出来的,如今他对芝娘多好啊。
不过芝娘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做,考试结束前,二房夫妇决定先不与她谈论婚期,以免分心。
另一边,二房的书房内,虞侍郎正在与陆宜洲对弈。
“婚期终归要
以芝娘的想法为准,我们不反对不代表支持你。”虞侍郎提前说明。
陆宜洲端端正正回:“我明白,无论何种结果我都会尊重芝娘。”
虞侍郎欣慰而笑。
翁婿二人就开始谈及正事,凛王元宵夜被幽禁。
淑妃因此受到不小的打击,回宫的路上突然晕厥。
然而老皇帝满心都是辰妃,哪管相伴几十年的淑妃死活,只命人赏了点金银布帛权作慰藉。
淑妃的宫人唯能啐一口,骂一句“红颜祸水”之类的诅咒辰妃。
宫人的出生和生存环境就那么一亩三分地,认知短浅实属正常。
书房内,两名在朝为官的心中雪亮。
一个是无根无基的绝色美人,一个是天下最有权势的人,两个人在一起,倘若有什么不好,必然都是美人的错,他日史书工笔亦是如此。
虞侍郎问:“那十匹卑然马究竟是怎么回事?”
事到如今,案情已经有了眉目,陆宜洲也不再避讳,“凛王为他人做了嫁衣,不过他本身也难当大任,今日之境并不冤枉。”
翼王的优秀全靠凛王衬托,因为凛王实在是一个蠢人,老皇帝抬举他,不过是想着杜绝一家独大,又怎会真心器重他呢。
蠢人是世上最无可救药的,是没有脑子的坏人,而不是单纯的笨人。蠢人做事从不计算后果,行动便没有畏惧,只凭一时快意,破坏力无法估量,连自己都能赔进去,更遑论他人。
一朝天子一朝臣,虞侍郎真正担心的是翼王御极之后,吏部还有没有他的位置。
他不怀疑陆宜洲的人品,但不能否认人性的本质,人都会从心底更敬重地位高者。
当芝娘失去他这么一个还算有权势的阿爹,未来将如何自处,陆七郎是否尊她敬她如故?
这种问题埋在心里就好,一则唯有时间才能回答;二则他不会轻易认输,总要为妻子儿女挣一个前程。
二房的小厨房炊烟袅袅,姑爷做客,便是厨娘拿出看家本领的时刻。
虞二夫人坐在隔壁的炕上教虞兰芝柴米油盐之事。
“十指不沾阳春水没什么,将来嫁人婆家也不需要你操持家务,可厨房的弯弯绕绕你不能不懂,拿起账簿不能看不懂条目。你得让所有为你做事的人在心里清楚这不是好糊弄的主子。”
虞二夫人教的认真,虞兰芝听得也认真。
自从定了亲,她就断断续续接触中馈。
阿娘对她的要求就是将来不被人轻易糊弄。
虞二夫人放下账簿,低声道:“世上没有清澈如水的厨房,你把下人放进来做事就要做好被刮油水的准备。下人尝到甜头,自然为你卖命,守好这一亩三分地。这点子油水说白了就是你赏的。”
“我明白。”虞兰芝道,“这油水就是给能做事的人的甜头,哪天不好好做事了,我就找个贪墨的由头把人解决掉是不?”
孺子可教也。虞二夫人笑眯眯的。
对主子忠心,就有刮不完的油水,一旦生有异心,那就是养肥的硕鼠,宰了换个更忠心的。
“你可莫要学你表妹那套仆婢也是人,打压仆婢便是不仁不慈。正因为仆婢是人,是人就会有异心,所以才需要规矩约束。你不立规矩,早晚就要被他们骑在头上。”虞二夫人抓了把瓜子,边磕边说古,“前朝皇帝知道不,据说咽气前那两年,想吃个鸡蛋都得向御膳房打欠条,一枚十两银子。”
虞兰芝的下巴险些跌掉,“十……十两?”
“少见多怪。便说要一百两,皇帝也得买。这就是奴大欺主最极端的例子,当然在陆家不会出现,但你若是立不起来,难免就要遭人轻视怠慢。记住了,回去仔细琢磨。”
虞兰芝乖乖“哦”了声。
那边厢的翁婿将将结束一局,小厮来报:“老爷,辞公子来拜访,带了好些方物。”
辞公子,应该就是虞家二房的表公子,那位与芝娘差一点定亲的表哥。
同二房的关系真亲近。
陆宜洲撩起眼皮。
沈舟辞带了一车方物,昨儿傍晚汎江的管事才运送到洛京,今儿一早他就给姑父姑母送来。
有芝妹妹最喜欢的汎江橘,姑父偏爱的粘高粱酿造的琥珀酒,以及自家田庄采集的蜂蜜做成的蜜饯,都是汎江特有的,洛京吃不到。
小厮推开门扇,躬身请辞公子入内。
只见一名身量修长的清瘦郎君阔步迈入书房,陆宜洲面色不动。
沈舟辞恭恭敬敬行晚辈礼,“姑父。”
虞侍郎朗笑,“来得正好,四郎,这是你妹夫陆七郎,午膳留下来陪我们小酌两杯。”
“是,姑父。”沈舟辞又转向陆宜洲,比谁都清楚这位妹夫的来头,因此并未托大,依旧温和谦谦施礼道,“陆佥事。”
陆宜洲还礼,“沈公子。”
虞侍郎:“……”
一家人这么见外么?
陆宜洲的眼神微凝。
怪不得芝娘大言不惭把表哥单拎出来气他呢,当时他却不以为然。
因为没有人告诉他,芝娘的表哥这般俊秀脱俗,完全不像个商人,便是放在梁元序旁边,单论相貌也不输多少。
她就喜欢好看的。
她好色。
有这么一位能说会道又相貌绝佳的表哥奉承着,不定有多快活。
陆宜洲轻轻抿唇,视线漫无目的扫过,无意中撞上了沈舟辞,他也在看他。
沈舟辞立刻弯唇微笑,“陆佥事少年英才,相貌气度不凡,沈某早已如雷贯耳,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实实在在一句恭维,每个字又是真的,不矫情也不华丽,明知是奉承,却又不至于使人反感。
陆宜洲:“沈公子过誉。”
从前没有机会,引荐又显得太刻意,虞侍郎才一直未能把沈舟辞介绍给陆宜洲,今儿机缘巧合,天时地利,自然要拉着围坐饮酒叙话,增进亲戚间的情谊。
沈舟辞懂进退知礼仪,表现的既尊敬又不至于卑微,十分得体。虞侍郎很是满意,想着要是还有个闺女便好了,现在生肯定来不及。
一场酒宴,三个人各怀心思,面上一个比一个从容。
沈舟辞能感知一道若有若无的敌意。
敌意?
他早已习惯这群洛京贵族的高高在上,但还从未被人如此当回事过。
想到陆宜洲不过是个比他小三岁的黄毛小儿,他也就不甚在意。
第28章 第28章落得被郎君抱在怀里唇舌……
十六这日,虞兰芝跟随阿娘学了不少东西,又一起回内院用午膳。
虞侍郎则在外院与两个小辈浅酌,老少皆欢。
二房在吃食上从来不拮据,平时从养生的角度出发才吃的相对简单。
读书人都看重这个,也忌讳奢靡,虞侍郎自然不例外。
贵客在的情况就例外了。
今儿菜色极为丰盛。
母女二人从上房到厨房再回到上房,兜一大圈,尤其虞兰芝大清早的整理房间,消耗最多。婢女一把饭摆好,娘俩都多用了小半碗。
饭后喝茶小憩。
虞二夫人想到什么就随口问什么:“昨儿与七郎玩得可还尽兴?”
“凑合吧。不过中途遇到了琼娘和她的未婚夫,我们就近逛了一圈梅町。”
“那丫头是个有福气的。”想到唐于徽的举止投足以及满目爱慕,虞二夫人点评一句,蓦地又笑眯眯道,“不过论起福气,还得是你。”
虞兰芝勉强笑了笑。
笑是因为阿娘说的对,勉强是因为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堵在胸臆。
虞二夫人夸张地拧眉嗯了声,尾音拖长,道:“笑得恁生硬,可是我那佳婿哪里做的不好,唐突了你,且与我说说,我教你收拾他。”
怕只怕真说了,您老就不是教我,而是抄起烧火棍捶他。
虞兰芝托着腮,理智道:“您想多了。您和阿爹一致看好的郎君不会歪到哪里。”
她鬼迷心窍,不够自持,才落得被郎君抱在怀里唇舌戏玩的下场。
但是她和陆宜洲不一样。
绝非轻浮、随便、滥情之人。
她会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婢女端着一果盘清洗干净的汎江橘迈进明间,母女二人就开始剥橘子。
地道,还是这个味儿。
虞二夫人姓沈,标准的汎江人,打小吃惯的东西长大了就改不掉。洛京名贵的果品再好也不如家乡这一口,故此,沈舟辞一有空就亲自来送方物,捡最新鲜的,常送常新鲜。
虞兰芝对汎江没啥概念,就一个土生土长的洛京小娘子,爱吃汎江橘单纯是因汎江的橘子好吃。
虞二夫人想到沈舟辞今年已经二十有三,心里多少有些愧疚。许多事两家没有明说,彼此却都心照不宣,他一直在等芝娘长大。
被这个希望吊着,至今不肯说亲事。
虞二夫人抬眼。
眼前是个没心没肺的,扒着橘瓣儿吃得香甜。
人心都是偏的,愧疚再多,都不会影响陆宜洲在虞二夫人心中完美的形象,金光闪闪。
丈母娘疼女婿,那是真疼进心里啊,地位仅次于闺女。
想到有一回,小两口从荷香水榭走出来,芝娘提着裙裾下台阶,七郎一个箭步抢在婢女前头,轻轻搀她,清澈的眼里含着光。
虞二夫人就得意地笑了。
谁说七郎没看上芝娘的?
即便一开始没看上,现在也早已变成了小狗儿,巴巴得很呢。
虞兰芝是不知道娘亲脑中丰富的想象,知道了顶多同意一个字——狗。
且也没有阿娘认为的没心没肺。
往嘴巴里塞橘瓣儿是为了缓解紧张。
实则食之无味。
胡吹乱嗙的人早晚会遭到反噬。
虞兰芝正面临这样的困境。
她也不是存心在陆宜洲跟前吹嘘卖弄,当时实在是黔驴技穷,面子上过不去,加诸上了头,才给表哥扣了顶“非她不娶”的黑锅,维持自己的虚荣心。
哪料到今时今日,陆宜洲突然与表哥照面并同席。
两个八竿子都打不着的人,怎么就同席了呢?!
定是阿爹从中掺和。虞兰芝又羞又尬。
虽说陆宜洲不至于离谱到问表哥她尬吹的话真假,但只要想到两个人同席,会聊天,会认识,以后见了面会自然而然打招呼,时间一久说不定就熟了,保不齐哪天喝酒再一说漏嘴,虞兰芝闭上眼。
……
前院宾主尽欢。
未正一刻,陆宜洲才辞别岳父,并带走一本棋谱。其上分布数十道朱笔标红,虞侍郎觉得女婿打棋谱时极有灵性,便予他带回去细细研究。
经过穿堂,陆宜洲余光微闪,一个黄毛丫头在窥视他。
这是芝娘的人,叫荔枝,十岁左右。
她的人,只要露过面,他都记得。
陆宜洲眼神一转。
穿堂连接着回字形的游廊,荔枝就躲在游廊的西面窥视东面从穿堂而出的陆宜洲。
西面的游廊紧邻一道观景花墙,虞兰芝则躲在竹子芭蕉的造景后。
荔枝哒哒哒跑过来,“娘子,洲公子身边就一个男仆,没看有表公子。”
虞兰芝身边的人私下习惯称沈舟辞表公子。
虞兰芝:“你确定他没同表公子走在一处?”
心虚的人总喜欢把问题确认一遍。
“奴婢保证。”
“好,很好。”虞兰芝松一口气,摸摸荔枝的小脑袋,“找你春樱姐姐,就说我让的,给你包一袋窝丝糖和松子糖。”
荔枝喜形于色,谢过娘子,又哒哒哒折返。
虞兰芝叹口气,一屁股坐在竹凳上,放空。
忽然光线一暗,虞兰芝仰头,竟凭空出现一个陆宜洲,他没走。
第一个反应不是打招呼,而是迅速合上两条大咧咧打开的腿,作出端庄娴雅的姿态。
“你怎又回来?”虞兰芝暗恼,方才的坐姿到底是被他瞧了去。
陆宜洲居高临下凝视她:“你让人盯着我,是不是想我了?”
“你别发癫。”
“好。”
“……”
“明儿我要去趟外地,最快也得月底回京。”陆宜洲道,“我们要有那么多天不能见面,你答应我考虑的事可别忘了。”
虞兰芝垂下眼轻轻“嗯”一声。
“不问问我去哪儿吗?”
“陆宜洲。”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的话,咱俩成亲,你跟我好好过日子不?”
“好好过。”
“你知道我家的规矩吧?”
“知道,我不纳妾。”
“在我这里,不止不能纳妾。”
“你说。”
“你也不能在外面,我不知道的地方做坏事,因为外面的话瞒得了我瞒不了别人,到那时大家都会像看傻瓜一样看我。你不能把我变成笑话。”
“嗯,我不会那样。”
她坐着,他站着,许是错觉,奇异的温驯,如此配合她,这让她心里稍稍舒畅,心里舒畅人也就变得大方。
大方的虞兰芝对陆宜洲道:“我这个人向来知恩图报,你给我体面,我也予你方便。假如我们在一起,只要不动我的婢女,你在家关起门做什么出格的,我可以睁只眼闭只眼,只一条别太过分。”
陆宜洲立在原地,神色游离。
她正要开口,他抢先一步,淡淡道:“还有吗?没其他吩咐的话,那我先走了,芝娘。”
“……?”
陆宜洲折身而返。
虞兰芝凝视着他的背影。
最快月底才能回来,终于不用在他休沐的日子见面了。
说真话,她和他见面不是猫脸一阵便是狗脸一阵,再好也会掐起来,狗咬狗,命里犯克。
也不知哪个三流大师为她和陆宜洲合的八字,竟说天作之合,笑死个人。
接下来几日虞兰芝蹦蹦跳跳上衙,仿佛恢复了活力,每天下了值就回府,缩在自己的小书房练字。
她守灯有功,得皇帝恩赏,五月份太常寺考试难度直线下降,可以说是半卖半赠,只要她识字,熟记最基本的常识就能过。
压力骤然减轻,立即发奋狂练。
从前对自己的要求是写一笔工整的簪花小楷,现在却不满足于此,又有新的目标:写一笔极秀丽的簪花小楷。
让人眼前一亮。
练字这种事不需要多惊人的天赋,肯下苦功就一定有收获,天道酬勤。
虞侍郎夸下海口,只要虞兰芝照着他的法子练习,担保不久的将来,定会得偿所愿,令人惊艳。
她问阿爹:“有多惊艳?”
“过目难忘,以后看到字就会想起你的人,觉得你秀外慧中。”
虞兰芝的眼睛亮亮的,从此日日加练,比打八段锦还认真。
正月二十,虞兰芝的外曾祖母——沈家的老太君九十大寿。四邻来贺,就连官府也送来一笔大礼。
九十岁的高龄,不管放哪儿都要被视为祥瑞,时人相信祥瑞之家的子孙后代必然也长寿多福。
本朝皇帝更是大力推崇。
只要良民能活到八十,就要由当地官府赡养,免除所有赋税,按月领取油粮银钱,倘若孤寡无人照料,则由官府安排专人为其养老。
沈家的老太君便是这样一位祥瑞,不仅耳聪目明,还能吃能喝,这身子骨,都要成仙了。连皇帝都称羡,破格封为正三品吉寿夫人。
别看就一空架子散官没甚实权,可到底是实打实的正三品,体面不说,关键减免赋税,每年不知为沈家省下多少雪花银。
幼年的虞兰芝,对人的双足的认知仅限自己嫩生生的小脚丫,或者阿娘那样嫩生生的大脚丫,从未见过发黑的,黄皱的,扭曲的一团骨肉。
那年无意中撞见晾足的外曾祖母,她被吓得哇的放声大哭,沈舟辞连忙将她抱走。
外曾祖母干瘪的嘴,慈祥的笑,完全不觉得被冒犯,苍老的声音嘟嘟囔囔叮嘱:“四郎,带好妹妹。”
那日,她被阿娘狠狠训斥。
从阿娘的训斥中她听到了一个女人被畸形审美凌迟的悲惨故事。
那一团丑陋的骨肉是已经覆灭的王朝留给幸存者的烙印。
在外曾祖母还是小姑娘的时候,必须折断脚掌,强行
绑成所谓的三寸金莲。因为那个朝代,女人得有平坦的胸膛,纸片一样薄的躯体,一手宽的小腰儿,再加上三寸的脚,那样才有人欣赏,才配称之为女人。
外曾祖母因为裹脚哭了半个月,所以她不是自愿的,是被迫害的。
五岁的虞兰芝愧疚地低下头。次日就举着自己采摘的大桃子向外曾祖母道歉。桃子上的毛毛扎得她小脸小手通红。
外曾祖母一点也不以为意,还摸摸她的小脑袋,夸她是个知礼的淑女。沈舟辞同婢女一齐帮她擦脸擦手,呵呵傻笑。
从那之后,虞兰芝每年都会拜见外曾祖母,奉上新鲜的瓜果。
老人家的牙齿还能用,胃口又好,连御医都说,只要她吃了不觉得难受,这么大年纪想吃啥就吃啥吧。
言归正传,这日虞二夫人领着虞兰芝回娘家拜寿。她是家里嫁得第二好的姑奶奶,另一个则是虞兰芝那位早已仙逝的四姨母。
虞二夫人一到,好几房的亲戚霎时聚在一起,包括外叔祖那边的几个房头,大家轻柔细语,有说有笑。
长辈交口夸赞,平辈崇拜尊重,小辈恭敬温顺。
大家都希望给这位六姑奶奶留个好印象。
沈府吹吹打打一整天,撒出两大筐铜钱,又在一进大院摆下流水席,招待四方来客,品尝美酒佳肴,二进院的宴客堂招待重要贵宾。
寿星老太君在宴客堂小坐片刻,吃了一个寿桃点心。
但她年纪实在太大了,众人并不敢让她久坐。虞二夫人便和其他姐妹搀扶她坐上轿撵回吉寿苑。
虞兰芝也随表姐妹们过去。
姐妹们略有些羞涩,想亲近又怕唐突,只拿眼不时觑一下,观察几番,赫然发现芝娘还是那个芝娘,从前就没对她们拿过千金架子,如今同陆家定亲,依然亲和可人。
大家就不再拘束,笑笑闹闹玩到了一起。
吉寿苑不多会儿莺歌燕语。
老太君一点也不嫌吵,巴不得她们天天叽叽喳喳。
多有朝气,多么鲜活。
老太君道:“莫要拘束她们,让她们玩。”
虞二夫人应是,坐在祖母附近的榻上,朝各位不停夸奖虞兰芝的亲友抿唇一笑,“哪有那么好,到现在还是个猴儿心性。也就七郎疼她,不满十八岁舍不得娶进门,把她宠得不成样子。”
满嘴的嫌弃,眼里却泛着慈柔的光。
众人会心陪笑,恭维的声音此起彼伏。
沈舟辞坐在石阶上怔怔瞅着虞兰芝,见她走过来,忙起身,对她笑。
虞兰芝板起面孔,大摇大摆越过他。
姐妹们也三三两两路过,恭恭敬敬朝他打招呼,一声接着一声“四哥哥”,喊完头也不回跑去摘梅花。
沈舟辞兀自离开。
虞侍郎下衙回家整理一番,也赶到沈府,朝老太君磕头祝寿,众人更热闹了。开席又吃了一场酒,因次日休沐,这晚虞家二房便歇在了沈府。
歇脚的地方乃虞二夫人出嫁前的住处,几经翻新足足扩建了一倍。
每日专人前来洒扫,以供虞二夫人回娘家落脚。
勤奋又愉快的正月就这样不知不觉翻篇。
来到了崇邺九年的二月,春风如剪,裁绿了树梢。
家家户户开始准备春菜咸肉饭和碧绿可人的青团。
虞兰芝想吃榆钱窝窝头,撒一点点盐花和花生油,又香又甜,可是洛京的榆钱每年都要落后早开的牡丹几日才能吃。
月初濛洲那边传来了一封陆宜洲写给她的信。
虞兰芝盯着封面“芝芝卿卿亲启”六个字,想骂一句,又想到阿爹写给阿娘的书信,封面也是如此——筠筠卿卿亲启。
一切似乎又变得合理合法了。
丈夫(未婚夫)这么称呼妻子(未婚妻)天经地义,倘或她以此大做文章,说不定要被陆宜洲讥讽孤陋寡闻,少见多怪。
信纸被叠成了同心方胜的形状,不过难不倒她,略略研究,拆开轻而易举,不多时,就在她手里恢复成澄心堂纸原本的模样。
每次目睹陆宜洲的字,虞兰芝才会下意识想起他是那位前无古人的年轻探花郎,字迹流畅,赏心悦目,却又不同他骄阳般的性格,竟是那么温柔。
她想不出该怎么形容他的笔韵,脑子里闪出了“温柔”二字。
也只有看着这样的字,她才会相信陆宜洲真的中过探花。
一看内容,顿时索然无味。
一个在崇文馆念过书,在几万才子中排名第三,跻身探花的人,从头到尾大白话。
也不是她喜欢文人,好吧,她确实喜欢文人,梁元序那种的,但不管怎么说,陆宜洲就用大白话给她写信,连句酸诗也没有,委实有辱斯文。
怕不是不会写吧他。
这个怀疑不是没有根据的。
因为会试是答题,殿试乃答辩,针对的都是时事政策,妙语连珠固然锦上添花,但要是策答精妙准确,句句说进上面的心坎里,其他方面又没大毛病也不是不可以的……
综上所述,很有可能陆宜洲并不比她强多少。
也就口舌伶俐些,字写的漂亮。
不过他说回京又要推迟,或许二月底,虞兰芝的面色就放晴了大半,心花盛开,又可以一个月不用与他照面了。
整整一个月不会再有人惹她生气,轻薄她,虞兰芝打心底里高兴,放松,也就没注意到心头一个特别微小的不起眼的角落,那里空荡荡。
万万没料初十大早,陆宜洲竟回来了。准确的说初九回的京,初十便登门拜访虞府。
荔枝跑来学话,“付大娘说洲公子先拜见了老太爷,后来就与老爷进了书房,巳初乘马车出府,去哪里就不清楚了,反正灶上的娘子说中午只需准备夫人和您的饭食。”
也就是翁婿二人不回家吃饭了。
第29章 第29章他收回失神的目光,抬眸……
虞侍郎和陆宜洲离开没多久,天空飘起淅淅沥沥的春雨,催发阵阵泥土与青草的芬芳。
虞兰芝两手撑住栏杆眺望碧色荷塘,嫩绿蓓蕾亭亭玉立。
虞兰琼疾步经过她,拖腔怪调道:“小心栽水里,也窜稀。”
这个小娘子正值春风得意,与情郎如胶似漆,蜜罐里浸泡着,爱与被爱都强烈的像一团火,所以得意、骄纵,偶尔还带着点轻蔑,虞兰芝习以为常。
但不能纵着她。
“你以后能不能不要用鼻孔看人?”虞兰芝道。
琼娘花容失色,“要死啊,你才用鼻孔看人,真是有辱斯文。”
虞府数一数二的大美人岂容得下一点有污美貌的用词。
虞兰芝得逞地笑。
姐妹俩顶着牛毛细雨避进亭中。
这座位于荷香水榭的自雨亭乃虞府镇府建筑,虽说没有世家豪宅那样的山泉引流,却也匠心独运,自造水车,引水从四檐飞溅而下,宛若银瀑,盛夏时节更是纳凉绝佳之所。
虞兰琼接过婢女递来的描金靶儿镜,一面整理春雨沾湿的发丝,一面对虞兰芝懒洋洋道:“姑母忒不地道,我猜你个小傻子怕还不知今年摘春菜独独没邀你。”
整天就知道念书练字,不晓得的人还以为虞府的娘子要考科举。
虞兰芝真的不傻,一清二楚,但是她说:“不知道。”
果然。
虞兰琼愤愤不平,丢下靶儿镜,“那知道为何没邀你不?”
“不知道。”
“因为今年宋家要去梁家的田庄。”
说完了,没等到虞兰芝的追问。
虞兰琼只好自己接着往下说,“姑母精明着呢,为了不落话柄提前在祖母跟前打招呼。”
依旧木头似的,完全没有追问的意向。
虞兰琼气结,决定靠自己把这事蛐蛐个有始有终。
当时宋夫人是这么对自己的娘亲虞老夫人分说的。
她说这么做全是为了芝娘好。芝娘定了亲本就该避讳郎君,再一个二嫂曾经想与梁家结亲遭拒,让芝娘过去,万一两个孩子遇上多不好看。
虞兰芝道:“姑母说的确实在理。”
不在理祖母也不会答应的。
因
为她是祖母心里“顶顶重要的”,她的体面比姑母还重要。
虞兰琼撇撇嘴,“我就是看不惯她,陈年老黄历的事翻来覆去提。”
她不待见虞兰芝可以,但是外面的人也不待见就是不给她面子,她自然不乐意。
不过这个虞兰芝脸皮真厚,听见自己的糗事竟是纹丝不动,还咬了一口婢女刚摆上桌的糕点。
“她爱提便提呗,我猜她也只敢在祖母跟前过过嘴瘾,出去半个字都不敢说的。”虞兰芝细嚼慢咽道。
“说的也是。”
姑母的话是虞兰琼听壁脚听来的,祖母屋里的壁脚也只有她敢听。
不知道为啥,瞧着虞兰芝有点可怜,仔细想想也确实可怜。
虞兰琼难得发发善心,“摘个破春菜而已,去哪儿不能摘,我就不爱去,我直接告诉姑母我不去,把她皱纹都气出来了哈哈哈。”
“你是为了明儿好与那什么徽郎看杏花吧?”虞兰芝托着腮,“这场雨过后,杏花一定开的特别好。”
被看穿了。
“……”虞兰琼嘴角微抽。
不过“徽郎”两个字彻底打开了她的分享欲,话匣子不要钱似的抖落。
“徽郎为了我,连去外地审案也推了,要知道这个案子审好关系着升迁。”
“你俩还真配。”都是满脑子除了彼此没其他正事的。虞兰芝酸酸地腹诽一句。
这话取悦了虞兰琼,她说的更来劲。
“那当然,我们早就心有灵犀。徽郎为了我此生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他阿娘都管不住他的,他只听我的。”
“厉害。”虞兰芝捧场道。
“对付郎君就得以柔克刚,学什么打拳,那是小娘子该做的么?一点小娘子的雅静都没有。你实在是太莽了,那陆七郎才不待见你,照我看他再神乎也是男的,只要你夹着嗓子说话,再稍稍淑女些,保管迷得他七荤八素。”
“说你自己的事,莫要扯我。”
虞兰芝不耐烦听这个,连场也懒得捧了。
这下犯了虞兰琼的忌,热情凉一半,转过身不理她,咕哝一句:“真是个木头,半点趣味也无,怨不得陆七郎在菱洲差点子不回来。我要是他,也不耐烦同你相处。”
这音量正常人听不见,听见了也听不清。
偏偏虞兰芝不是正常人。
真是刺耳,有那么一瞬有点生气。
可也犯不着因此同姐妹吵闹起来。
虞兰芝现在是成熟稳重的小娘子了。
所以,她心平气和道:“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样幸运,我们不幸运的也得过日子不是?麻烦你不要老盯着这点刺激我呀,亲事又不是我能做主的。”
她本本份份行事,一没去勾引,二没去利诱,莫名其妙就被定下终身大事,妥妥大冤种。
比陆宜洲还冤。
反正说到天上她都是最冤。
虞兰琼回身讶异地望着她,嘴唇动了动。
雨停了。
虞兰芝抬头眼睛微眯。
初霁的天空挂了一道彩虹,弯弯的,像微笑的眉眼。
虞兰琼主动破冰,切了个话题,难得说句中听的,“哎呀,你这裙子真好看,四幅的金丝渐变,这缬纹花样,我也去裁一条。”
比粉蓝色好看。
天天看她穿粉蓝都看腻味了。
虞兰芝垂眸摸摸裙摆,“样子时兴,价格也贵了许多。后面还有两条更漂亮的刺绣款,绣娘正在赶工。”
锦绣庄加派人手,日夜追进度,无奈工艺繁琐,再快也快不到哪儿去。
不像缬纹,时兴、灵活、相对便宜,穿腻了就扔。
虞兰琼酸不溜几道:“这是在哪儿发了财?”
“脂粉铺子。”
一说这个,虞兰琼又不爱听了。
虞兰芝背着手走出凉亭,同婢女们商量,明儿去自己西郊的小田庄挖春菜。
挖好让厨娘做一桌子美食。
乐趣就有了。
……
且说那边厢的梁太傅府,简称梁府,梁大夫人含笑送别宋夫人。
遥想未出阁前,她颇有些瞧不起宋夫人,可禁不住人家有福气,一脚嫁进了宋家,成为已故河洛大长公主所出的元嘉郡主的儿媳,公爹又是两淮盐运史,此等门第,夫君再扶不起也有一辈子享不完的福,偏偏宋夫人的夫君还是大儒宋祭酒。
凭良心说,满洛京适龄的小娘子中,确实再找不出第二家比宋家更合适的。
至于娘家陆府的小娘子,根本不用考虑,大一点的早订过亲,小的又太小,等她们满十八,三郎少说也有二十六七。
当然,更青睐宋家主要还是因为宋音璃,这孩子言谈举止全然没有一丁点儿宋夫人的小家子气,反而说不出的高贵优雅,相貌更是没得挑,无论从哪一方面,都与三郎完美契合。
梁大夫人一个漂亮地转身,搭着仆妇的手臂折身回到二门,二门连着游廊,雕梁画栋,游廊那一头走来如玉公子,可不就是她的三郎。
梁元序是梁太傅亲自教养长大的,这是梁大夫人最大的遗憾。那么小就被抱走,极少接触娘亲,自然生疏,见了面也像个循规蹈矩的小老头,少了许多母子间的温情。
说他不孝吧,他却是晨昏定省最勤快的,甚少说一句与她相左的话;说他孝顺吧,又活似个冰山,一点孩子气都没有,比他爹还无趣。
可光看着他的脸,梁大夫人的心就被慈爱、骄傲、虚荣填满。
梁元序低头施礼道:“母亲。”
连阿娘都不会叫,小古板一个。
“你,这是要去哪儿?”梁大夫人狐疑地上下打量。
“回母亲,我要出趟城。”
“何时回来?”
“尽量早回。”
“别忘了我与你说的事,明儿璃娘也去,你又休沐,不若陪陪她。”
梁元序的身影已经从二门消失。
梁大夫人气得直跺脚。
仆妇忙劝她息怒。
她一抽噎,朝左右诉苦道:“原是我的错,耽误了他与璃娘一回,如今我苦心撮合,为的不就是弥补,他倒好,整天忙得像阵风,除去早晚露一面,我还没回过味他就不见了。”
仆婢低眉敛目,温声劝慰。
……
这日,锦绣庄的仆役上门送新衣,是虞兰芝定制的春衫褙子百迭裙。
雇主要得急,他们便做好一套送一套。
不巧虞兰芝不在,春樱吩咐荔枝去知会娘子一声。
一个跑了去,一个正要回,可不就正好半道相遇。
荔枝忙上前施礼,“娘子,新衣裳又到了一套,春樱姐姐打发我请您回去试穿。”
“什么样的?”
“春衣是绣着朱雀鸳鸯还有卷草花纹的白绫褙子,好看的奴婢的眼睛都要闪了。还有一条浮光锦的百迭裙,波光粼粼,奴婢觉得您穿上就能变成仙女飞起来。”荔枝的小嘴吧嗒吧嗒。
实在不会形容那一刻的惊艳,只想到“仙女”两个字。
荔枝并未夸张,御用锦缎浮光锦,走动时犹若浮光跃金的水面。
当年皇帝赏赐祖父,祖父交给了祖母,祖母立刻分了大房一半,半寸也未留给二房。
阿爹气不过,发愤图强,第二年也得到了皇帝的赏赐——足够裁一条裙子的浮光锦。
那是他为阿娘挣得的脸面。
阿娘舍不得裁衣裳,全给了她。
所以,虞兰芝有很多爱,并不比别人家的小孩差。
每天打八段锦,打拳,汗水也不是白淌的,早晚她会变得强大,变成那种一眼就不好欺负的样子,震慑陆宜洲。
虞兰芝的小跨院很是热闹,小小的明间站了三五个婢女,见她回来,纷纷施礼。
“娘子,您看。”春樱笑吟吟抬手一指。
飞罩下原本中规中矩的剔纱灯已经变成了一盏精致到她想用力“嚯”一声的百宝剔纱灯。
像顶戴着璎珞水晶的花冠,熠熠生辉。
虞兰芝发誓,绝不会有小娘子看见了不晕的。
濛洲盛产剔纱灯,如此名贵又精致的东西不必猜也知是谁带回来的。
为人大方,一掷千金,是陆宜洲另一个
为数不多的优点。
“周鸣说璎珞宝珠委实娇气,洲公子只能雇人专程送一趟,走的水路,因此比他晚到洛京。”
周鸣是陆宜洲的随从。
收到漂亮的礼物是好事,虞兰芝和大家一起高兴,一起欣赏。
一晃眼,天黑下去,秋蝉把宝灯点亮,满室光华,宛若水晶仙宫。
虞兰芝怔然,仰着小脸凝眸打量,许久才伸手碰一碰水晶串儿。
真漂亮。
……
次早,虞兰芝写了张信笺,备好一盒回礼,亲手做的杏仁酥还有几样自家的私房点心。
点心本身不是什么名贵之物,然而胜在私房,别具一格。
考虑到郎君都不怎么喜爱甜腻腻的食物,她做了一半咸一半甜。甜的最多算淡淡的清甜,只放了一点点冰糖,更多的则是牛乳。
虞兰芝吩咐道:“帮我向洲公子转达谢意,宝灯太贵重,下回莫要如此铺张。”
菘菜双手接过攒盒应是,退出了五娘子的小跨院。
这个年纪的小厮腿脚快,用起来方便又不用避嫌。
待事情一一安排妥当,辞别双亲,虞兰芝在仆婢的簇拥下,乘车出城。
往年也不是每次都要与宋家姐妹同行,今年与自己的仆婢挖春菜再正常不过。
不能去梁家的田庄,以前的虞兰芝会偷偷抹泪,现在的虞兰芝却只是怅然,轻轻吐了口气。
呆坐,放空。
……
春日挖春菜,其实就是拿个借口出门撒野,往往挖不到一盏茶功夫,虞兰芝就跑去钓鱼。
午膳一定得吃自己钓的鱼和大家挖的春菜。
图的就是春天的野趣和时鲜。
谁知鱼没钓上两条,远远就望见男仆跑向茯苓回禀什么,茯苓扭身看了一眼她的方向,快步走向最近的春樱回话。
春樱听完,脸上溢出惊讶。
片刻之后,陆宜洲牵马走了过来。
男仆上前弯腰双手接过缰绳,领着马儿吃草去。
虞兰芝不否认不太喜欢同此人一道玩,却也不至于伸手打笑脸人。
再说她是真的认真考虑了一些关于未来的事。
考虑了许久。
导致这段时间她私下总是怏怏的,有时还会走困。
除了秋蝉和春樱,无人知晓。
“你长高了。”陆宜洲的眼睛里有光。
情绪总是被她操纵着,见到她,再多的酸涩愤然都会被抚平。
“我本来也没有很矮,长着长着自然就高了。”
来者是客,虞兰芝难得有种当家作主的成就感,请陆宜洲吃了顿午膳。
乡野粗食,以她这里的条件实在是委屈了公子爷,可惜他从头到尾也没撂脸色。
虞兰芝暗等他发表两句尖酸刻薄的点评。
未能如愿。
这架也就没吵起来。
“你不是下午有事,喝过茶再回城不怕耽误事儿吗?”虞兰芝没想到这人惦记她沏茶惦记了数月。
这口茶是非喝不可。
陆宜洲道:“饮茶的时间还是有的。”
她净手焚香,端端正正烧水。
陆宜洲的目光一直停在她身上。
“婚期提前这件事,以后我不会再提。”
虞兰芝抬起头。
“那天我发现你蹙着眉。”陆宜洲略略沉吟,看着她阳光下的影子,玲珑有致。
“每次你一蹙眉,就益发不待见我。”
“我想要你高兴,想要你看见我的时候高兴。”
虞兰芝简直不敢相信这是陆宜洲。
“我已经向令尊致歉,提前的想法到此为止,我不强迫你。”
虞兰芝客观道:“你没强迫我。”
“我的本意没那么想过,可是我的行为却让你别无选择。”他收回失神的目光,抬眸深深凝视她。
她不像他,她没有退路。
从一开始他就知道的。
所以那时,多少带着点看笑话的心态旁观她觊觎梁元序。
只没想到,他自己先变成了笑话。
他比她更难过。
第30章 第30章被他按在墙上再嘬一顿也……
世上最可怕的莫过于最不待见的人偏偏最懂你。
幽微的一颦一簇都逃不开他深深的眼睛。
然后这个人动了恻隐之心。
虞兰芝一时五味杂陈,被讨厌的人怜悯了。
漂浮的视线不由自主瞟向右下方,梳理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头绪。
陆宜洲自己提起沸腾的水泡茶。
喝了半盏。
他站起身,“我要走了,芝娘。”
虞兰芝起身送他,款步提衣快走两步凑近,不确定地小声问道:“婚期不提前的话,我们的中秋约定是不是还作数?”
得亏陆宜洲多年的养气功夫,这一刻才没有破功。
他腾地转过身,眼睛里全是怒火,笑弯弯道:“作数,怎么不作数,你可劲作。”
她就是问问他是不是还会想法子退亲,没想到这人突然又开始阴阳怪气。
虞兰芝眼波微微晃动,婢女都在廊下守着,如若反唇相讥,惹毛了他,被他按在墙上再嘬一顿也不是不可能。
关键是根本没脸求救。
她咬着唇放弃顶嘴,把这位大爷好生送出了门,目送他扳鞍上马,悬着的小心脏“咚”的一声总算落回肚子里。
陆宜洲走后,虞兰芝又同大小婢女跳百索,骑小毛驴打马球,笑着闹着出了一头汗,快快活活玩到申初一刻,秋蝉不得不温声提醒:“娘子,再不回去咱们可能就要被关在城外。庄子上的老鼠比别处多,您肯定睡不好。”
虞兰芝连忙听劝。
她最怕老鼠了,两只小黑豆眼,会偷东西会咬人,哪怕毛绒绒她也爱不起来。
刘叔驾车快,现在收拾肯定来得及。
众人整装出发,载着两大筐春菜和五娘子钓的鱼。
虞兰芝戴着春樱为她编的杏花手环,支起车窗眺望,明明还是碧色的晴空,云朵白白,突然就飘起了牛毛细雨,洛京的天气比小娘子的心情还古怪。
昨儿她站在自家的荷香水榭郁郁寡欢,今日,此时此刻,心花盛开。
为什么开心呢?
因为见到了陆宜洲,没吵架,他还说好听的话,说进她心坎,不用再思考那些沉重的未来。
可不就雀跃不已。
没成想乐极生悲。
“哐当”一声,车厢猛然向□□斜,虞兰芝“哎哟”一声,四脚朝天往后歪去,幸亏春樱眼疾手快,死死护住了她的脑袋。
车外传来刘叔焦急的声音:“娘子,五娘子,您还好吧?”
惊吓是有的,好在没受伤,虞兰芝左右环顾,大家都没受伤,
她问:“发生了何事?”
“左边的轮毂完全裂开,卡在深水洼。”
“能不能修好?”
“能,不过得先抬车。”
虞兰芝扶着仆婢的手小心下了车。
主仆几人形容狼狈,那一下砸坏了不少杯盏,也把几人的发鬓弄乱了。
春樱把伞递给旁边的婢女,自己掏出干净的帕子帮虞兰芝擦脸,又抿一抿发鬓。
刘叔一个劲告罪。
发生这种事他确实有一点责任,但车舆房的责任占八成。
虞兰芝重规矩,规矩之外也分情况讲人情,刘叔这么大年纪的人,为虞府驾了半辈子车,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两成的错误没必要大动干戈,回去罚一点月钱意思一下即可。
“无人受伤便是幸事,先别纠结了,穿好蓑衣免得淋雨。”虞兰芝道。
婢女取来蓑衣递给刘叔。
刘叔感恩戴德,披好蓑衣蹲在烂泥洼抬车,一个人抬不动,仆婢们过去帮忙也不得要领,一个个跟泥人似的,十分狼狈。
刘叔是粗人,好心建议:“再耽搁下去城门就要关闭,这边还不知要修到何时,要不娘子先乘骡车回吧。”
仆婢的骡车塞满杂物,又坐过一车人,坐褥也不可能像主子的那样常常晒洗,对普通人而言没什么,甚至还挺干净,可五娘子哪里坐过下人的车舆,
再一个,那褥子上还坐过男仆,春樱和秋蝉说什么也不肯把娇滴滴的虞兰芝放进去。
天色越来越晚,虞兰芝认为不必再纠结坐谁的车,
反正进城彻底没戏。
忽听一阵马蹄车轮声,远处的官道上渐渐走出两匹黑色的骏马,拉着一辆气派的华车,不疾不徐驶来。
仆婢忙簇拥着虞兰芝避让。
那车越走越近,也越走越慢,直至完全停了下来,车窗挑开,露出一张梦里的脸庞,如烟春雨,幻化成雾,他像是雾中凝结的虚影,渐渐地过渡为实体。
冒犯他后的第一百一十日,又见面了。
“五娘,上车。”梁元序道。
说完,他主动下车,泥水溅湿他襕衫。
天青色,有着不明显的竹叶暗纹,说不出的贵气,却又看不出哪里贵。
虞兰芝知道,那是云州的素锦,昂贵,清高,但不让人知道。
文人就喜欢这种调调。
“你和婢女上去,我在下面站一会。”他接过下人递来的伞,下人则径直帮忙抬车去。
虞兰芝嗫嚅道:“我们鞋袜脏污……”
“无妨。我现在跟你一样,等下还不是要上车。”梁元序笑着跺了跺脚。
污水再次溅上他靴面。
虞兰芝仰脸看向他,他慢慢地收回目光,看向了别处。
仿佛完全忘了被她冒犯过,忘了生她的气。
虞兰芝垂下脸,再谦让下去,只会显得自己更傻。
“多谢梁舍人。”她浅施一礼。
梁元序颔首,目送她登车。
原来梁元序的车舆长这样。
虞兰芝像个好奇的孩子,闯进不属于自己的领域。
陌生,清冷,干净得一尘不染,充满了他的气息,若隐若现的月叶香。
入目皆是深沉的檀木色,茶桌上的杯盏却是薄到近乎透光的甜白瓷,杯中茶水尚有余温,棋盘凌乱,几粒黑子躺在桌沿。
虞兰芝伸出手,又顿住。
“可以碰。”梁元序站在窗外,倾身看她,“我过来是要告诉你,右手边,你用力推一下,是一道门,里面有你需要的,新的,我没碰过。”
“多谢你。”
短短几个来回,她道了两次谢。
梁元序缓缓合上窗,擎伞离开。
春樱朝他离开的方向福一福身,找到暗门,打开,好一个精巧又别致的小柜子,分上下三层,分别摆放了茶盏、棉帕、衣服。
出门在外都会备下几身衣服以备换洗,那端端正正叠放的显然是郎君的。虞兰芝没敢多看,扭过头盯住窗子上的明瓦出神。
春樱展开棉帕,是松江布,全新的,洗净的,可以直接用的,残留着香胰子和太阳的味道。
“娘子,我帮您重新梳头。”
“嗯。”
虞兰芝心想:我的模样糟糕透了,头发又湿又乱,像个女疯了。
每次相遇都很糟糕。
秋蝉是个体面人,平时安安静静的,但是会把虞兰芝掉落的青丝一根一根拾起,收进袖中,不让落在郎君的车里。
虞兰芝青丝浓密,总共用了三张棉帕才彻底擦干净。
春樱和秋蝉拿她用过的擦干净自己,并没有再去拿新的。
秋蝉环顾四周,眼神微定,将用完的帕子折好,丢进脚边的箧笥。
这边厢,春樱的巧手翻转数下,就帮虞兰芝重新挽好干净利落的同心髻。
主仆三人收拾妥当,雨下得更大,马车也在梁家男仆的帮助下离开深水洼。
梁元序敲敲窗,虞兰芝连忙打开,又下意识往后退了一点距离。
他的肩膀已被雨水浇透。
“五娘,白天你在哪儿?”
“西郊的田庄。”
“你家?”
“是。”
“我送你回那里将就一晚好不好?”
“马车修不好吗?”
“还要修很久,你是小娘子,在外面不安全。”
虞兰芝迟疑了下,又瞬间秒懂,小声道:“好。”
以梁元序的身份带她回城不难,可她已经定过亲,平时遇到还好,这样晚的天色,坐在他的车上,封闭的空间,难免要遭人非议。
倘若有心黑的,只说她晚上坐梁元序的车,不提婢女也在车上,后果不堪设想。
造谣的人最懂如何把一件事赋予自己期待的意义。
“夜雨急,我们连累你已是心有不安,请你也上车。”虞兰芝鼓起勇气。
不回城的话,这么大的雨,还把他扔在他的马车外怪怪的。
从这里回到田庄差不多要一炷香。
梁元序望着她,嗯了一声。
春樱和秋蝉连忙站到了靠门的最角落,打起帘子。
这样的车,按说她们不能坐的,但目前的情况肯定不适合太讲规矩,二人打算站在角落隐身。
梁元序低头走了进来,坐在虞兰芝对面。
好看的人,连被雨淋湿都狼狈的那么惑人。
昏黄光线下,他额头挂着水珠,水珠并不老实,沿着他白皙的肌肤滚落,唇色看上去比平息更红润。
他喉结缓缓滑了下,手微抬,欲言又止。
虞兰芝会意,忙打开身旁的柜门,取棉帕双手递与他。
“谢谢。”梁元序对她笑了笑,接过帕子擦脸。
“坐。”他对春樱秋蝉讲话,“雨夜难行,恐要颠簸,万一摔了,无人照顾你们娘子。”
二人便看向虞兰芝。
虞兰芝轻轻颔首,“站着的确危险。形势比人强,连我不也坐进来,自己人就不必再讲那些规矩。”
二人这才福一礼道谢,侧身而坐。
梁元序收起棋子,从另一面柜中取出一只和田白玉茶盏,倒上水,轻轻推到她面前,“喝碗热水祛寒。”
她衣衫单薄,微湿,却不敢在他的车上更衣。
同样的,他也不敢换下潮湿的衣衫。
不知哪里的泉水,甜甜的,很好喝。虞兰芝饮了一口,身上和手都暖了。
却忘了唇上才描过胭脂。
梁元序目光落在白玉盏的唇印,看了一会,良久才意识到这个行为唐突了她。
虞兰芝两只小手悄然攥紧了杯盏,攥到骨节发白。
“无妨的,交给下人收拾。”梁元序知道她在想什么。
“给你添麻烦了。”
“……”
梁元序微微垂下眼帘,不再讲话。
天上电闪雷鸣,虞兰芝心惊肉跳,好不容易熬到田庄,雨势不减反增。
一道雷电闪过,照亮了梁元序白玉似的脸庞,眉眼深邃如夜。
下车时,他下意识伸手搀她,又缩了回去。
虞兰芝几番努力还是说不出请他随管事外院留宿的话。
双脚落地,又是一道闪电,闪的她良心不安,才违心地道出一句客套,“要不,你,你们也留下吧,外院还有不少空屋子,张管事一向打扫得干净……”
梁元序一顿,笑道:“好啊。”
虞兰芝:“……”
梁元序忍俊不禁,柔声道:“逗你的。我回去了,你留步。”
“你这么正经的人突然开玩笑,吓我一跳。”虞兰芝为自己的失态找补。
“我也会开玩笑的,与你见过的其他郎君没有区别。”
“……”
他深深看她一眼,不再说什么,利落地登上车。
马蹄渐行渐远。
像梦一样。
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
戌初,守门护院叩着传事的云板,站在倒座中间的屋外道:“五娘子回来了”。
田庄的管事夫妇忙忙整衣出门迎接,一阵杂乱,一切又恢复了井然有序。
婆子负责烧水,春樱秋蝉二人服侍虞兰芝沐浴更衣,其他婢女则收拾寝卧,铺被褥,点上安神香。
一路无话。
秋蝉是个沉得住气的,有条不紊做着自己该做的。
春樱年纪小,尚有些跳脱,偷偷拿眼觑虞兰芝表情,想试着解读些什么。
什么也没读到。
疾雨停歇。
层层帐子放下,屋内最后两盏灯被吹灭,黑暗包裹周身。
虞兰芝缩进被窝,把脑袋捂严实。
梁元序还是像从前一样善良强大,及时救她于危困。
那种“他像天神下凡,我要做他媳妇报答他”的想法不可取。
他也是人,不能因为他善良他喜欢做好事,就活该被人觊觎。
这一晚,她沉思,脑海偶尔闪现陆宜洲的脸。
长得好,家世好,出手大方又会哄,应是个经验丰富的花丛老手。
虞兰芝觉得自己做为一名普通的小娘子,没多少见识,面对风月高手有一瞬间微微上头再正常不过,可这代表不了什么。
陆宜洲不也对她上头。
秋蝉说郎
君能够身心分离,轻易与自己不感兴趣的小娘子云雨,且不管云雨多少次也不会影响他的喜恶。
虞兰芝听了羞愧难当。
所以,陆宜洲与她发生肌肤之亲,陆宜洲瞧不上她竟是两码事,完全不冲突。
他一定很得意吧。
可她是个有身份的小娘子,他不敢把坏事做绝,更不敢太明目张胆,就时不时砸银子哄她。
梁元序就不会那样,才不是陆宜洲说的有洁癖,嫌弃她。
梁元序,只是,不想伤害她。
他不觉得她便宜。
他是个很好的人,值得如愿以偿。
沉睡前,虞兰芝小声咕哝:“让他实现心愿吧,与心爱的人永远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