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活该。
为什么不拼死反抗,大声呼救,誓死不从……
……
把芝娘哄睡,陆宜洲才起身,沐浴更衣。
昨晚战况激烈,淌了不少汗,虽然简单冲洗过,依旧不如泡一泡更舒服。
他知道迟早会有这么一天的,鬼使神差地,将早就备好的禁忌物品放进了拔步床的抽屉。
泡好的肠衣。
又觉得不行。
这是他与她的第一次,总要真正感受彼此才好。
便把好不容易求来的避子药取出一颗。
这是宫里盛行的,小小一颗,药效足有半个月。因药材罕见,炼制方法复杂,便是皇后也得当稀罕物,俭省着用的,其余妃嫔想都别想。
单凭对女郎的身体没有任何伤害,再贵都值了。可惜有价无市。
辰正,陆宜洲进去看过虞兰芝一回,她光滑的小下巴缩在薄衾,呼吸绵长均匀,显然累坏了。
可她睡着的眉头为何苦恼地皱着……
她不开心。
陆宜洲微微慌乱,转身离开寝卧。
初八天空碧蓝,下人把陆怡凝的书信递给虞二夫人,昨晚大家都喝了点酒,便留宿水榭,一切安好,请她莫要挂念。
嫂嫂与小姑子感情好,出阁前就能看得出。
虞二夫人含笑,不以为意。
这荒唐可怕的一夜,虞兰芝和秋蝉春樱心知肚明,三个人有苦说不出,只能默认了。
陆宜洲真的很卑鄙,昨天连哄骗带吓唬,把尚且懵圈的她收拾得服服帖帖,再作废中秋之约,又假模假样问她还要不要退婚,仿佛她说退,他就会真的去退。
他知道她无路可退,却偏要听她亲口承认。
他言而无信,却不留一丝把柄。
虞兰芝默默蒙住头,从始至终,陆宜洲都没有真心帮过她。
仅有的两次也是为了看笑话。
可她,有口难言。
睡太久对身体不好。苏和轻手轻脚走进来,也带来一室清香。
她将五娘子喜欢的雪中春信点燃,才交叠双手走上前,对帐中人道:“娘子,睡这么久您身子骨肯定也乏了,不若让奴婢们服侍您泡个香汤,放松放松。”
虞兰芝早就苏醒,闻言从善如流。
第一次后的早晨,相当尴尬,她有点不敢与人对视,好在陆宜洲的婢女们自始至终眼眸低垂,尽心竭力服侍,俨然将她当作了女主子。
贵,果然有贵的道理。
陆宜洲的婢女,服侍人的手段比美貌更突出。
按摩
,烘头发,不论力道和温度,拿捏得除了不停在心里说好,虞兰芝都想不出其他更准确的词儿。
待头发通透干爽,酸痛已然消退九成。
虞兰芝感觉自己重新活了过来。
用完膳,陆宜洲的人把秋蝉和春樱还给了她。
虞兰芝垂头丧气,不给他惹事,乖乖听话,他就把婢女还给她。
她在心腹婢女难以描述的焦急目光下,呆坐。
苏和察言观色,含笑告退。
色中饿鬼陆宜洲一箭双雕,既满足私欲又绝了她所有退路,并验证了她的清白。
色中饿鬼虞兰芝一晌贪欢,未婚失贞。
就连她的心,也空落失衡了一大片。
原以为可以带着自己的婢女狼狈离开,谁知陆宜洲突然出现。
“芝娘,用完午膳我再送你回去。”
春樱和秋蝉一左一右拥着虞兰芝,三个人像落进狼窝的小兔子,挤在一块,任凭陆宜洲吩咐。
这顿饭,味同嚼蜡。
苏和亲自布菜,末了,服侍虞兰芝漱口净手。
苏和为她梳的随云髻比霓裳梳的还要飘逸,把她打扮的漂漂亮亮,整整齐齐,一如昨日的她。
只有虞兰芝自己清楚裙衫下的身子一片狼藉。
登上马车,陆宜洲一改常态,没再欺负她,亲手为她沏茶。
“芝娘,我见你睡得香,就去合了一盒雪中春信。”他将精致的小香盒推到她手边,“我知道你最喜欢这个味道。”
虞兰芝抬眸瞥了他一眼,又垂下眼睛,“多谢你。”
他没有任何尴尬与不适。
因为他从头爽到尾还不用吃避子药,更不会再担心她出幺蛾子,觊觎他的表哥。
怕是他推着她去觊觎,她也不敢。
婚前失贞的罪还是挺严重的。
陆宜洲心里发慌,面上不显,强自镇定道:“你放心,我肯定负责到底,不如今年成亲,九月份十月份都成。”
又笑嘻嘻道:“不要害怕,反正睡都睡了,凑合过呗。吃亏是福,我不介意。”
虞兰芝笑不出,扬手打过去,落在他肩膀,他没躲,欺身亲了她一口。
本来是想打他的脸,可他按着她“行凶”的可怕模样不合时宜地闯入脑海,伸出的手就偏了,巴掌在肩上。
在回到真正安全的地方之前,虞兰芝吸取曾经的教训,不惹他。
陆宜洲望着老老实实的她,蓦地攥紧了手心,不敢再说话。
下车时更是比平时殷勤百倍,亲自为她放好条凳。
陆宜洲边陪她往前走,边道:“婚期,我听你的。也不是非要逼你今年成婚的,你若不喜欢,咱们就明年。”
虞兰芝:“那就明年吧,莫要使长辈们操心。”
“好。”
陆宜洲又轻声安抚并做下保证:成亲前不会再这样。
准备了一早晨的腹稿,到了真正要说出来那刻,又紧张又尴尬,陆宜洲磕磕巴巴念着,念着念着发现走快了。
芝娘还在身后。
他转身凝眸看她。
惧意从她眼底一闪而过,她不与他对视,慢吞吞走着。
第46章 第46章小心翼翼,不动声色地观……
陆宜洲的心尖像被烫到了一般轻颤,喊芝娘,“过来。”
虞兰芝紧走两步。
陆宜洲也朝她走,轻轻挽住她,十指相扣。
小娘子的手,温若软玉,恰如柔荑,以后永远都属于他。
他得逞了,却变得益发小心翼翼,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她每一寸幽微的变化。
这一次陆宜洲走得很慢。
他深深看了看虞兰芝。
她耳畔的流苏与轻纱帔子随着微风摇曳,令人心动。
“芝娘。”陆宜洲垂眸小声道,“四妹妹贪玩,不止一次女扮男装与六郎喝花酒,我便与她做了交易,她掩护我七夕带你去胡月楼,下次我就带她。所以她不知道昨晚的事。”
“在那样对你之前,我都考虑到了。你莫要害怕。”
虞兰芝神色一动,仰脸望向他。
他黑色的眼睛清澈见底,她在里面看见了芙蓉花般的自己。
陆宜洲相扣的手摇了摇。这是一个下意识的动作,似撒娇,似安抚。
他说:“服侍你的四名婢女,是几代忠仆之后,待你比自己的命都重要,断不敢生出半分轻慢之心。丹蕊还是个训练有素的女护卫。”
只有她们知道昨晚的事。
“苏和与丹蕊是我留给你的得力婢女,有她俩襄助,将来你嫁过来我才放心。”
“我家不是龙潭虎穴,可仁安坊上下几百口人,光下人已有四百二十名,你初来乍到,年纪又小,若被心思多的人糊弄,我不甘心也不舍得。这二人,你放心用,不必刻意抬高,凭自己心意就好。”
虞兰芝没想到他并非全无良心,至少这些话,使她空白寒冷的心,稍稍回暖,有了一点安全感。
她唇角微动,“这次,你没有骗我吧?”
“没有。”他说,“你是我的妻子,这一生我们都要荣辱与共。我不会让任何人欺你辱你。”
可他却会欺负她。虞兰芝眼圈淡淡的红。
陆宜洲羞愧垂眸,指腹轻轻按着她手背,“我明白的,你现在不高兴,不想看见我,我都接受。我想要你开心。”
她最开心的事应是不想看见他。他落寞道:“那我先消失一阵子,不打扰你。可也不能太久,只能是一阵子。”
她抬起眼看他,似乎有那么一瞬的困惑。
陆宜洲:“你若改了主意,不论在哪儿我都会来见你,随时,为你做任何事。”
当一个男人想为一个女人做任何事,他的心已不再是自己的。
虞兰芝垂下眼帘,轻轻“嗯”了声。
他说:“先说好了,你不能一直生气,不想见我。”
他每天都思念她的。
虞兰芝:“……”
两人并肩而行,走着走着,已经到了分别的门口。陆宜洲停下脚步,眸子里含着光,殷殷道:“芝娘,那我走了。”
虞兰芝微微点头。
陆宜洲走了两步,扭头,芝娘在婢女的搀扶下迈进庭院的门槛,守门的婆子将木门重新掩上。
芝娘一点也不傻的,她知道被他欺负了,也知道没地儿诉苦,就先假装不计较。
倘若自己表现出一丝丝怠慢定会让她失望。
从十六岁认识她,每次见到她心情都特别好,以至于他常想,到底是心情好的时候才见到了她,还是见到她才心情那样好。
可她是个黄毛小丫头,哪里都扁扁的,他不可能对她有想法。
每一次相遇,小丫头都在奇异地生长。
长成了他无法再忽视的模样。
其实,相亲那日,他的心已经不受控制打量她,男人对女人的打量,狩猎的本能蠢蠢欲动。
只是未敢承认。
感谢祖母慧眼如炬,独断专横,谁也插手不了他的婚事,包括他自己。
假如可以的话,他想回到过去揍自己一顿,警告自己不要招惹她,只等着顺利定亲,安分守己,做虞府的女婿。
这件事果然如陆宜洲保证的那般,没有引起任何怀疑。
虞二夫人在会客,下人禀报五娘子回来了,在外头问安。
她点点头,吩咐下人服侍虞兰芝先到西梢间用小厨房新做的荷花酥,转头继续与贵客攀谈。
虞兰芝吃了一块入口即化的点心,兀自回小跨院休息。
直到晚膳才见到阿爹阿娘,一家三口温馨且安静地用饭。
没有人会想到陆宜洲对她做的事。
连怀疑都不会。
终日下来,唯有秋蝉和春樱噤若寒蝉,尚不曾多问一句。
主仆三人恍恍惚惚回去,虞兰芝不想沐浴,她们就只服侍她简单擦洗。
当喜鹊缠枝纹的帷帐落下,形成一方小小的安全的天地,虞兰芝才轻轻松下紧绷的身体,拥紧自己的竹夫人。
比起怨陆宜洲,她更怨自己。
也不是没怀疑过陆宜洲,譬如给她下了什么拍花子专用的听话药水,所以……才不受控制的吧?
怎能如此无法自控……
明明一开始是痛的,她不愿意,被他按着摆布了几下,她神情扭曲,一瞬不瞬瞪着他正在做的事,无法相信自己的身体竟然接纳。
那是一种近乎残忍的突破与冒犯,完全不可能契合的差距,在他强势的攻击下硬生生融合。
更不可思议的是她竟没有太多痛苦,只想要他再过分一点,又惧怕他的来势汹汹。
她委屈,她想哭,想不通一向哄着她让着她的陆宜洲为何突然这样,舍得她流血。
可是太舒服了,她在恐惧与混乱中臣服。
也在懵懂与好奇间蜕变。
下半夜,他与她就没分开过,抵死相拥,不用说话,只有喘息,四目纠缠,只是这么简单的对视,她就被烫了,周身冒热气,山海倒灌,天崩地裂。
忘记反抗,柔弱的身子在欲的深渊里颠颠荡荡。
他试着离开,检查她有没有受伤,她立刻不满,难受地扭着,他会意,扑过来疯狂……
就连上药时,她也情难自抑。
陆宜洲俯身,一眨不眨观察她的表情,渐渐领悟,呢喃道:“就这么喜欢么……连我的手指也喜欢,你还不承认喜欢我……”
虞兰芝愤然睁开双目,把怀里的竹夫人想象成陆宜洲,重重踩了两脚,锤了两拳,丢出帐外,“去死吧。”
他做梦!
永远都不会,她要永远讨厌他。
晨起,秋蝉默默拾走变形严重的竹夫人,好几处竹片生生裂成了两半。
婢女鱼贯迈进与内室相连的净房,服侍虞兰芝洗漱。
穿上青色的官服,望着镜子里白里透着粉的清丽美人,虞兰芝怔怔。
情到浓处,陆宜洲不停地嗫嚅着“芝娘好美”,但她不知他夸的究竟是上面还是下面。
虞兰芝一脚踏进公署,大小事务迎面扑来,忙碌的人根本无暇胡思乱想,唯余克己奉公。
从前,在陆家的小山棠梨园见到仙鹤和小鹿,就能开心半晌,而今廪牲署的大小数十种飞禽走兽,更令人目不暇接。
每当郊社署与廪牲署有公文交割,虞兰芝必定义不容辞前往。
落在姚署令眼里,新来的虞掌固懂事、积极。
裴掌固和季掌固嫌畜生多的地方腌臜,最是瞧不上廪牲署,巴不得什么都推给虞兰芝,断不会与她争抢差事。
阴错阳差下,各方成就虞兰芝的探索欲。
好奇心旺盛的小娘子,不仅好奇陆宜洲的身体和体香,湿润的吻,温暖的手指,也好奇飞禽走兽。
当她接二连三探望那头熊,那只老虎,盎然的兴趣自然而然减淡,不过尔尔。
所以,总有一天,她也能克服陆宜洲致命的吸引力,对他不再感兴趣。
守门的胥吏递给虞兰芝一根萝卜,叮嘱她手指必须在外面,莫要伸进铁笼子。
年轻人逆反心思重,都不怎么听话,所以胥吏就不讲大道理了,直接告诉虞兰芝后果,“先前有个调皮的小娘子,不听劝告,偷摸老虎屁股。殊不知老虎的反应速度比猫儿还快,一个扭转,调转头来,把小娘子的手活吞掉。还有被飞禽啄瞎眼睛的。”
虞兰芝打个冷战。
她不是傻子,不会闲到以手触碰凶猛活物,倒是能接收到胥吏简单粗暴的好意。
故事当然是假的,有教育意义就成,见虞兰芝受教,模样诚惶诚恐,胥吏满意放行。
廪牲署是个有趣的地儿,只要不耽误差事,大小官员过来看看景儿都是默许的,别太频繁就成。
夫妻俩,未婚夫妻俩,甚至青年男女来散个步也不算过分。
但不能耽误正事,不耽误正事都好说。
虞兰芝这样独身过来的小女官,胥吏见怪不怪。
没想到这日对白孔雀感兴趣的不止虞兰芝。
隔着老远,就望见了熟悉的身影。
宋音璃站在草棚下,一身绿色官袍,再普通不过的颜色和衣料,在她身上,瞬间变成光芒四射的祖母绿宝石。
想来旁边那位年轻郎君的感受同虞兰芝一模一样,满目温柔,眨也不眨望着美丽的人儿,倾听美人絮叨,如听纶音佛语。
上衙多日,虞兰芝已在同僚的闲聊下识得此人——众人的上官,太常寺少卿。
太常寺有两位少卿,一个老的一个小的,眼前这位显然就是年轻的,东玶伯的嫡孙方知蕴。
虞兰芝的“情路”一团糟,望着别人的,多少有些羡慕。
璃娘的嘴巴可真严实,什么时候的事?
无从得知。
那两人相隔一臂,璃娘说了句话,方知蕴忙倾身低头,璃娘帮他摘下发间落叶,方知蕴憨厚地笑了,从袖中掏出一个小物件放在璃娘手里,璃娘开心收下,还了方知蕴一只缀着流苏的荷包,方知蕴大喜,捧着荷包同时用力地包住璃娘的手。
虞兰芝心如擂鼓,非礼勿视,非礼勿视,连忙扭过头。
没有听见璃娘的呵斥声。
璃娘是心甘情愿被方知蕴包住双手的。
虞兰芝微怔,恍然又转过头。
两个没定亲的人这么做于理不合,但世上于理不合的事那么多,不是每一件都得要上纲上线。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若无杠精拿出来辩论的话,这种事基本就是民不举官不究,情投意合的两人再向长辈坦白,多半也就成了。
虞兰芝莫名想起当初送陆宜洲荷包,尽管她的荷包和璃娘的意义不同,陆宜洲当时的反应也是这般,颤颤用力包住她的小手。
原来郎君收到荷包都是这种反应。
怪不得陆宜洲那么激动。
唯一不同的是她比璃娘凶恶,待陆宜洲十分不友好,不过这都是他应得的。
方知蕴把璃娘的荷包收进怀中,妥帖存放,又捏了捏璃娘的手。
非礼勿视,诚然无意撞见,那也是看见。虞兰芝想了想,悄然离开廪牲署。
来日方长,多的是观赏白孔雀的机会,不在乎这一时。
借璃娘家的书,下个旬假前再递拜帖,也不耽误。
都不是迫在眉睫的事儿。
还是别过去搅了人家的好事。
这么想着,虞兰芝走回廨所。
姚署令不在,当值的裴掌固和季掌固正在隔间喝茶聊天。
廨所的隔间不比家里,隔音效果普通,放在听觉异于常人的虞兰芝耳朵里,有和没有差不多。
使得她常常被迫“偷听”一些奇奇怪怪的家长里短。
裴掌固和季掌固却一直以为瞒天过海。
虞兰芝正琢磨如何在不引起误会的情况下使二人换个地方聊天,就听见了“宋音璃”三个字。
璃娘?
裴掌固:“仗着一张脸和家里有钱,一眨眼就升上署丞,懂的都懂。”
季掌固冷笑,“大白天就与方少卿眉来眼去,真给我们女郎丢脸。”
裴掌固:“记不记得她将将来太常寺那一年,说什么小娘子也可以独立云云,到头来还不是靠方少卿。我真不是嫉妒她,我单纯瞧不上这种心机深还靠男人的货色。”
季掌固:“我也瞧不上。靠男人靠父母,假清高。”
裴掌固:“恶心。”
季掌固:“她才来多久呐,就把方少卿钓成狗。我记得从前方少卿来咱们郊社署,你可是第一个被他搭话的女郎。”
裴掌固的声音有些哽咽,“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两位不清高不靠男人也不靠父母的掌固正潸然泪下,不意房门“砰”的打开,虞兰芝拍拍手,叉腰登场。
“哈,我当是谁,聊天声音那么大,吵得我耳朵痛。”她鄙夷笑道,“原来是二位。”
裴掌固季掌固目瞪口呆,一时反应不过来。
虞兰芝“啪”的一掌拍在两人对坐的桌面,震出浮灰,呛得二人掩面咳嗽。
“独立两个字到你俩嘴里是不是得天煞孤星,与世隔绝的孤儿才行啊?靠父母怎么了,靠朋友靠男人靠女人又怎么了?”她声音铿锵有力,“有价值才有人愿意给你靠,你靠不上是因为你没用!你摸着良心问问,到底是你不想靠,还是靠不到?”
“这世上最宝贵的资源
不就是人情,你帮我,我帮你,把关系网越织越大。越有价值的人,就越得到八方贵人相助。男人靠父母靠女人,你们跪着舔,女人靠亲朋好友就恶心?酸吧,谁能酸过你俩。”
“人情”这段话是阿爹教她的,她原句搬出教训两个坏女人!
二女的脸色霎时变成了猪肝色。
大家都是士族出身,背地里再不好面上都是客客气气的,哪里见过虞兰芝的阵仗。
谁知虞兰芝并未打算放过她们,“你俩不靠父母是吧,一出生就自己种地养活自己。不靠父母你能进郊社署?我庶出堂妹的脚指头都比你俩脑子好使。”
“写个破公文都写不利索,错别字一大堆,全是我帮你俩改的。说别人闲话不如花点时间念书,比不过别人至少也别太蠢。”
她俩要不是靠关系进来的,虞兰芝把脑袋拧下当陀螺。
紧接着,她掉头对准裴掌固,“是你对吧,方少卿因公进郊社署,第一个与你说话,怎么了?只是与你说话,因为公务或者因为什么,但他只是说话,不是跟你成亲了啊,你能不能不要一副被人抢了夫君的丧气表情?”
这话不好听,但她们编排璃娘的话更难听。
没有人比虞兰芝更清楚宋音璃是个怎样的人。
裴掌固的脑子裂开了,嘴唇子抖若筛糠,“疯了,疯了。”
季掌固自顾不暇,哪敢再多事,忙起身欲逃。
虞兰芝正在气头上,叉着腰,点着手,冷不丁一声低咳,从身后传来。
梁元序站在距离门口五步之遥的地方,目光隔着一道门框与她相抵,柔声道:“虞掌固,找你们署令见我。”
虞兰芝:“是,是……”
粉靥一阵红一阵白。
裴掌固嘤咛一声,滚落大颗大颗的泪珠,娇声委屈道:“梁仆射。”
梁元序抬起眼。
好看的人眼神却不一定“好看”。
甫一对上,明锐摄人。
裴掌固魂飞魄散,本能闭上嘴。
“还不快去,莫要耽误仆射正事。”一旁的内侍催了句。
虞兰芝如蒙大赦,拔腿就跑,经过梁元序时大气也不敢喘。
梁元序失笑。
他身边的两个内侍也觉得好玩儿,相视一笑。
梁仆射时不时来一趟郊社署,就是为了看这么有趣的事儿吗?
小娘子多的地方就是热闹。
跑出廨所的虞兰芝,懊恼地拍拍自己的脑袋。
仔细回忆,在梁元序跟前,好像就没有不丢人的时候,丢着丢着就麻木了。
权当请他看一出小泼妇大战坏女人的折子戏。
无所谓。
经此一役,裴季两位掌固见到虞兰芝便如同老鼠见了猫儿,绕路走。
虞兰芝根本不在乎,她可不是来交朋友的,更不是娇滴滴的小娘子,一打三都不在话下。
十九那日,虞兰芝给宋音璃写了封拜帖,很快收到回复,邀她去宋府藏书阁挑选。
虞兰芝自家的藏书阁,欠缺律法方面的书籍,尤其是完整的《大瑭户婚律》。
虞侍郎建议她拜访宋府,朝姑父借阅。
姑父宋祭酒家缺啥都不会缺书。
虞兰芝依言行事,并立刻得到了宋音璃的热情回应。
像这种重要的藏书一般不外借的,但虞兰芝不是外人,完全可以拿回家誊抄。
虞兰芝很清楚自己读书不如陆宜洲多,将来嫁过去斗智斗勇难免落了下乘。
自救第一步,熟记大瑭律法,先从《户婚律》开始。
免得到时被人一吓唬就以为得蹲大狱。
更得了解成婚后男女双方的具体权宜,以及和离的具体流程,女方要面临什么,诸如此类,不胜枚举。
她不能什么事都依赖阿爹阿娘。
爹娘存活于世不容易,小打小闹为她出头尚且可以,面对庞然大物般的仁安坊陆氏,毫无胜算。
所以她要学会自己保护自己。
休沐这日,虞兰芝如愿登门拜访,先给姑母问安。
姑母正在染指甲,寒暄两句就放她和宋音璃离开。
“我们小娘子多读点律法方面的书不错,最有可能用得上的就属《户婚律》,你可真是越来越通透。”宋音璃一点也不觉得小娘子读律法奇怪,反而鼓励虞兰芝。
虞兰芝就知道同她说话轻松。璃娘永远都不会扫兴,只会觉得她勇敢。
不愧是名儒世家,宋家的藏书阁令虞兰芝瞠目结舌。
书阁周围全是装满水的大缸,日夜巡逻,防止走水。
这是一座三层高的建筑,古朴厚重,内里更肃穆,书册分门别类,从竹简到绢帛,从手抄到印刷应有尽有。每一本都配有一枚精致的书签。
书签的材质、颜色各不相同。
花草竹木,金银铜铁,象牙宝石,总之书签越贵重,对应的书册就越珍贵。
“太厉害了。”虞兰芝像只跳进米缸的米虫儿,“璃娘,怪不得你那般博学多才。”
宋音璃掩口笑:“将来你会见到更厉害的。陆府的藏书阁足有这里三倍。”
虞兰芝抚摸书册的手微顿。
宋音璃领着她继续往前走,踏上三楼,在东面最里侧的书架停下,虞兰芝打眼一瞧,全是律法及相关。
不止本朝,还有百年前的古书。
黑色牛皮封面的《大瑭户婚律》端端正正立在最上层。
虞兰芝踮起脚,够不到。
宋音璃试了下,也够不到,“且等我一等。”
说罢,走向门口,温声吩咐仆从搬矮梯。
藏书阁不比起居室,正常声音吩咐一句,仆婢立时回应,这里想要吩咐人就得扯着嗓子,显然不符合淑女的行止。
所以宋音璃走过去。
虞兰芝望洋兴叹,素白的手儿伸长也仅仅摸到《户婚律》的边边角角,明明近在眼前,却什么也够不到。
多像她的镜中花,水中月。
忽然光线变暗,一只白皙的大手越过头顶,将那本书册抽出,递过来。
她眼睫微颤,凝眸看向他。
第47章 第47章眼尾微挑,“真的会任我……
虞兰芝眸光湛亮:“梁仆射。”
“这是旧版的。”梁元序将书放在她手里,“不少地方做过改动。”
“没有新版?”
“宋世叔的门生还在誊抄。”
也就是想要拿到最新的尚需要些时日。
虞兰芝微微遗憾,又欢快道:“在拿到新的之前翻翻旧的也不错,正好做个对比,看看本朝的司法有哪些进步之处。”
听起来好专业,她都有点钦佩自己。
梁元序唇角微展,似乎被她感染了,心情很好,“我借你新的,你要吗?”
不如直接问“你敢吗”。
虞兰芝:“不用那么麻烦的,我也不是很急,就是胡乱看看的。”
“你很害怕。”梁元序像是在对着空气说话。
虞兰芝左右张望,确定他是说给自己听的,但她假装没听见。
“你并不想嫁给他。”
越说越可怕了。
虞兰芝:“担心我之前,你不如先担心自己吧。”
梁元序:“……”
“我,我对不起你,我是个小人。”她鼓足勇气道,“那个,我把你出卖了。”
梁元序停下翻书的动作,抬眸看她,没吭声。
“我把咱俩在田庄的事,全都招供。”虞兰芝吞咽了一下,“这些天我很慌,找不到向你坦白的机会,想着你要是被抓进大牢,我就去看你,任凭你处置。”
她把人出卖后一句口信也没递,怕面对梁元序鄙夷的目光,也怕再被陆宜洲抓到把柄。
没想到梁元序只是淡淡“嗯”了声,眼尾微挑,“真的会任我处置吗?”
虞兰芝:“……”
“你在紧张什么?”他笑,“田庄那几日,什么都没发生。”
“不是,我是没发生,可你,他知道你……”虞兰芝提都不敢提那几个字,用手在纤细的脖子上一抹。
“杀人?”梁元序说,“杀人要讲证据,他肯定找不到,再说不还有你,你会帮我对不对?”
虞兰芝:“我已经招了……”
“招了再翻供。”
“你……”
隐约觉得梁元序在逗她,虞兰芝有些拿不准。
梁元序应是被她懦弱的样子逗笑了。
东窗事发怎还笑得出的……
虞兰芝抬眸望着他。
“五娘,你真有趣。”他说。
虞兰芝垂下眼睫,目光落在书架木质的纹路上。
璃娘和仆从走来,发现问题已经解决。
仆从扛着矮梯退下。
“我以为你早就离开。”宋音璃笑道。
梁元序看着她,“被别的事耽搁了。”
余光瞥向心不在焉的虞兰芝,他说:“那不打扰二位,我先走一步。”
两厢作辞,就此别过。
从前虞兰芝抱着我得不到想要的,但我想要的人能得到想要的念头,真心希望璃娘看看梁元序,给梁元序机会,
现在却不会了。
因为璃娘心有归处。
美貌的她不该是梁元序或者陆宜洲的战利品,她是她自己,她有想要的人,一位年轻的太常寺少卿,一表人才,善良宽厚。
璃娘望着方知蕴的眼神就像琼娘望着唐于徽。
也像曾经的她望着梁元序。
她们都清楚自己想要的。
“我吩咐厨下做了你喜欢的饮子,快来尝尝。”宋音璃说,“咱俩许久没坐一块儿。”
天天上衙,在公署碰着面聊不了几句。
裴季二人尖酸刻薄,一看就不是好相与的,多一事不如省一事,宋音璃甚少踏进虞兰芝所在的廨所。
虞兰芝把书册递给婢女收好,与宋音璃携手下楼朝花园走去。
她说:“璃娘,哪天抽空我们在廨所碰面吧,我来帮你收拾酸菜。”
擅长讨长辈欢心,收服下人的人,当然更擅长收拾普通人。
“我是太常寺最有‘势’的,权势的势,她们是人多势众的势,都是仗势欺人,我请她们尝尝被人欺压的滋味不过分吧?”虞兰芝眨眨眼。
被迫听了那么多阴私,虞兰芝对这两位自命无暇的同僚,实在生不出好感,稍一打听更是稀碎。
曾有女官爱慕方少卿,被二人造黄谣骂不知廉耻,落得辞官回家的下场。
裴掌固有一种默认方少卿为私有物的妄想,严防死守任何“狐媚子”觊觎方少卿,违者严惩不贷。
偏偏方少卿一颗芳心尽付璃娘,想也知道璃娘要面临什么。
一个人再聪慧再强大,面对霸凌也会受伤的。
太常寺年轻美貌的女官,或多或少都遭过酸菜姐妹“毒手”,目前仅剩虞兰芝全须全尾地上衙。
不是酸菜姐妹格外怜惜她,也不是她比别的女官优秀,仅仅因为她的未婚夫是陆宜洲,她的阿爹是虞侍郎。
吏部侍郎,正常人能不得罪就不得罪,更何况仁安坊陆府……
但凡她俩敢对虞兰芝大声一句,虞兰芝都敬二位是条娘子。
这是宋音璃首次强烈感觉到表妹的锋芒,不同于以往任何时候,不是刻意模仿长辈的举止,单纯是自然而然的有魄力。
宋音璃:“芝娘。”
虞兰芝问:“她们因为方少卿为难你,对不对?”
宋音璃一怔,“你知道了?”转而又释然,“早晚会知道的,我还在想到那时怎么向你解释,没想到那天来得如此快。”
虞兰芝:“我相信你的为人,就如你信任我一样。”
“那如果,你从旁人口中听到一个完全不一样的我呢?”宋音璃转眸看过来,一张且清且艳的美好面孔看起来又小又倔强。
虞兰芝有片刻失神,遂斩钉截铁道:“我信你。”
“阿爹说,一个人好坏要看最低处,而不是最高处,因为每个人都不完美,都有缺点,但最低处才是那人真实的底色。”
璃娘的最低处比许多人最高处都磊落。
宋音璃突然笑了,神情如释重负。
“芝娘,她们口中的我不外乎自视甚高,卖弄美色,心机深重,勾引男人。”
虞兰芝问:“方少卿可有家室,可有未婚妻?”
宋音璃摇摇头,自然都没有。
“那璃娘心悦这样一位独身郎君何错之有?不就是正常的知慕少艾。用那些话评价你的人,不过是泄露了她们想做,甚至做了,但没有成功的事。”
卖弄美色,首先得有美色;心机深重,多半是比她们有脑子。
一群垂涎方少卿却又无能为力的酸菜,学会两句道德词汇便要指点他人。
虞兰芝:“万莫因酸菜的话自我反省。方少卿气度轩昂,相貌堂堂,目光纯良坚定,璃娘心悦他实在是太有眼光了。”
单从性格讲,方知蕴比矜傲的陆宜洲,寡淡的梁元序,好一百倍。
宋音璃点点头,完全认同虞兰芝,“不会的,我不会退缩。我告诉自己,一定要得到方知蕴,而不是原地等待,所以我如愿得到了他的心。”微微羞涩,一笑,“下个月,我们就要定亲。”
“恭喜,璃娘。”虞兰芝由衷道。
宋音璃磊磊落落,“每个人都想要好东西,金银珠宝,权势地位,以及——男人,手慢则无。我从不以主动追求方少卿为耻。”
虞兰芝为她的自信和成功而欣慰。
不愧是表姐妹,追男人这方面就是比别的小娘子勇敢。
宋音璃:“我知道他是裴掌固心悦已久之人,可那又怎样,方少卿既不是她夫君也不是她未婚夫,大家各凭本事。”
各凭本事败下阵的裴掌固,将阴暗的矛头对准赢家宋音璃。
“芝娘,不要相信女郎不会为难女郎这种鬼话,谁都想要最好的,优秀的郎君比最稀缺的宝石还要稀缺,讥讽你又争又抢的往往是自己想要,但却得不到。”
虞兰芝一眨不眨倾听。
宋音璃:“你现在拥有洛京最好的‘资源’,可千万不能懈怠哦。我不是要你变成傻瓜,我是要你更完美地利用最好的‘资源’。毕竟是好东西嘛,不知有多少人眼红,多少人想分一杯羹。”
点到为止。她对虞兰芝莞尔一笑。
好东西都是要维护的。
教表妹利用男人,把男人当狗训的,整个大瑭怕也只有宋音璃一个。
可是陆宜洲不是简单的狗,怎么办?
虞兰芝怅然,举目望着蓝到没有一丝云的天际。
宋府的厨房拿手吃食真不少,其中一道桂花糯米饮子惊艳十足。
私房吃食不仅仅是吃的,亦是人家的门面,待客时拿出,新鲜,与众不同,主客皆欢。之所以叫私房,便是要区别大众,外面没有。
那么再好吃,虞兰芝都不会表现得过火,更不会索要方子,这是基本的社交礼仪。
心里偷偷记下重点:糯米糊糊、桂花、蜂蜜……
糯糯的,甜蜜蜜的花香。
好吃。
七月下旬的天亮得特别早,不多久,整座皇城开始有条不紊运转起来。
皇城的街道干净整洁,偶尔有过路官员,怀揣文书匆匆路过。
太常寺郊社署。
将将结束一场小规模的夏祭,各署各院暂歇,唯有神厨院忙得热火朝天,处理大小胙肉(注,祭祀后的肉类),以便尽快分到各个宫殿和公署,天热,耽误不起。
交头接耳的裴掌固和季掌固,余光瞥见虞兰芝,顿时鸟兽散。
讨厌虞兰芝,惹不起虞兰芝,唯有躲着她。
如此一来,虞兰芝再也不用处理奇怪账目的文书。
这事她在虞侍郎面前交过底。
虞侍郎平静道:“她们既然敢当着你的面儿操作,必然得到了上面的默许。最大的受益者便是默许她们的上官。”
虞兰芝如梦初醒,眼前浮起姚署令和蔼可亲的笑脸。
裴季两位掌固连借口都懒得找,大咧咧让一位新人署名。
明目张胆至此,上官怎会不知?
却始终不闻不问,视而不见。
虞兰芝庆幸自己没有一时脑热在姚署令面前闹开。
虞侍郎却夸她沉得住气,凡事懂得三思而后行。
“水至清则无鱼,任何地方都会有那么一点小腌臜,这么说只是就事论事,并不是阿爹支持。”虞侍郎意味深长道,“同流合污,或者视而不见,正常人只能二选一。”
“那第三个选项呢?”
“第三个选项的前提是有一位值得你为之豁出性命的君王。”
虞兰芝就沉默了。
先帝和新帝都不是好东西。
没有这样的君王。
即便有,她也不会牺牲自己。
她会自己找到平衡点。
午膳时,裴掌固和季掌固不出意外又缩进隔间,嘀嘀咕咕。
虞兰芝正常用膳,大大方方听,没有偷听。
裴掌固:“她耳朵咋那么灵,真邪门,咱这点声音不至于还能被她听见吧?”
季掌固:“不至于。再听见还做什么掌固,直接去军机大营吧。”
虞兰芝默默扒拉饭,要不要过去告诉她们我又听见了?
裴掌固:“等下方少卿过来,你想个法子把她支走。”
季掌固:“没必要吧,她早已定亲,陆家七公子的未婚妻。”
连虞掌固也防,委实有点儿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但凡见过陆宜洲,就知道这种想法多荒谬。
裴掌固眉头一拧:“她是宋音璃的表妹,能是啥好东西?姐妹俩一副臭德行,妖妖调调的,仿佛世上的男人都会喜欢她们似的。”
季掌固干笑两声,心道,有没有可能是你觉得是个女的都会勾引男人……
但她是裴掌固的同伙,不能当面揭同伙的短。
不是,大姐,你脑子就只有男人吗?能不能找点其他事搞搞啊!虞兰芝默默咬了一口冬瓜。
就算没有宋音璃,方知蕴也不会看上这种人。
恨不能把郊社署的母苍蝇都杀光。
不管怎样,虞兰芝到底因为美貌沦为裴掌固的假想敌,在方少卿到来前悻悻然离开廨所,以免妖妖调调祸乱郎君的心。
虞兰芝道一声晦气,径直走向廪牲署。
陡然福至心灵,择日不如撞日,忙完顺便瞅瞅磨陀国进贡的祥瑞,通身雪白的孔雀。权当裴掌固请她放松放松。
白孔雀在大瑭人眼里不啻于神话,一种只在画上存在的飞禽。
虞兰芝却能近距离目睹活的,想想就刺激。
胥吏大叔的脸上写着“郊社署真的很闲”七个字,“你怎么又来了?”
虞兰芝:“我也不想的。”
但她不是一上来就要看白孔雀,她有正经差事,送无关紧要的文书。
来都来了,那就瞅瞅白色的孔雀吧。
胥吏点点头,开门放人。
她把根本不需要专门跑一趟的文书送达廪牲署上官手中。
听到“裴掌固要送的”,廪牲署上官复杂的表情又不复杂了,点点头,收下文书,花白稀疏的胡子微微抖。
虞兰芝拱手告退,如愿以偿见到了白孔雀。
骄傲又美丽,蹲在一杆翠竹之上,尾羽宛若裙摆垂泄而下,闪烁着华美的光泽。
“你是哪里的小女官?”一道尖尖细细的嗓子吆喝道。
虞兰芝连忙转身,四下唯有她符合“小女官”三个字,便回:“下官郊社署的。”
她分不清内侍的品级,却认得拂尘,相当于内侍的权杖。
阿爹说手臂搭拂尘的皆是大人物,内侍中的顶层,正四品官员遇到也得客客气气的。
公公拈着兰花指道:“这边厢实在挪不开人手,天又热,迫在眉睫的,你,就你吧,来搭把手。”
祭祀结束后,按照祖宗规矩要把祭祀所用到的肉食分到各处,叫“颁胙”,分多少,分哪个部位皆有讲究。
神厨院人手不够,不得不调用廪牲署的,送上门的虞兰芝,白白净净,可不就是最好的人选,代替内侍领胙肉,亲自送去咸凤宫偏殿。
这是分给冯太后的胙肉。
太后娘娘的胙肉,随便拉个小女官就能送,放在哪朝哪代都匪夷所思。
不怕她意图谋反,下毒?
当然她不可能做这种事,却不由得同情冯太后。
没人在乎她的死活了吗?
便是寻常大户人家也不会随随便便接收来路不明的食物吧。
但这不是她一个从八品小女官能过问的事儿。
这种情况在冯太后那边见怪不怪,大宫女迎上虞兰芝,福身致谢。
宫女没有传达她可以离开的口谕,她就得进殿向太后问安。
冯太后提点过她,虞兰芝记得这份情,问安的心特别诚挚。
主要是太后娘娘的年纪同她的祖母外祖母差不多。
老年人和小孩子总是比较令人心疼。
“又见面了。”冯太后说,“哀家与你,应是有几分尘缘。”
虞兰芝:“下官荣幸之至。”
冯太后捻着佛珠,用再寻常不过的语气道:“为着这份尘缘,你可愿帮哀家探望一个人吗?远远地看一眼就行。”
“不知太后想要下官探望谁?”
“敏王。”太后说,“他住的地方实在不像样,哀家心疼,哀家与他也是有尘缘的。”
王府修缮是个大工程,需要大把的时间与银子,时间好说,银子不好说,敏王没有这种东西,宗人府自顾不暇,更不可能拨款。
王府重建,遥遥无期。
这位可怜的亲王至今仍住在大理寺。
听起来很荒诞,但却是真的……
想到大理寺有个特别“麻烦”的人,虞兰芝本能想拒绝,无意抬眸,对上了太后一双平静的幽深的眼眸,不禁凝住。
拒绝?
换成陈太后,她敢拒?
原来连她也在遗忘这位名正言顺的正宫娘娘,先帝明媒正娶的妻子。
不,不,她虞兰芝绝不是逢高踩低之人。
不论尊卑还是指点之情,她都没有理由拒绝。
虞兰芝垂眸,拱手道:“下官遵旨。”
冯太后松了口气,浅笑,“你是个好孩子,有点像年轻时候的虞侍郎。”
侍立在侧的大宫女莞尔,上前两步递给虞兰芝一枚代表太后身份的玉佩。
再落魄也是亲王,不可能谁想见就能见的,何况还是在大理寺。有了这枚玉佩,虞兰芝才好奉太后之命探望。
至于何时探望,何时复命,冯太后却不再详说,大宫女也没有提醒主子的意思。
虞兰芝枯站片刻,发现冯太后不是忘了说,而是没打算说。
心念电转,仿佛明白了什么,她从容告退。
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要求不了太多。
答应了,愿意去做,已是难得。
其余交给天意。
纵使虞兰芝最后没有复命,亦是人之常情。
之所以选中虞兰芝,赌-博的成份更大。也很难再遇到像这般有身份,使得陈太后有所顾忌,不得不赏几分体面的女官。
虞兰芝打算休沐再行动,完美避开陆宜洲。
如今上衙,虞兰芝早不再似斋娘时期踩点点卯,反而每日提前一刻钟。
心里揣着事儿,一不小心起身过早,竟比平时提前了两刻钟到达皇城。
这是好事,落在上官眼底肯定又是一番赞许。
谁知过犹不及,这么早的她好巧不巧遇上最不想遇的人。
她很急,急到自己不知在急什么。
这么大个皇城,这么多条路,怎么一到关键时刻老天爷就要捉弄她,让她直面最怕的麻烦。
承诺“消失”一阵子,给她时间消化的陆宜洲自那之后确实未曾打扰,连上门拜访岳父的次数一并减少。
整个人如同人间蒸发。
她确实好受了一些,慢慢适应着没有他的生活,慢慢遗忘着惊魂一夜,却因为上衙比别人积极,再次相遇。
可这是他的正常上朝时间,怪不到他头上。
虞兰芝藏在袖中的手指不禁合拢,攥紧,大脑飞快转动,思索应对之策。
万没想到纯属自作多情。
陆宜洲淡淡瞥她一眼,继续与同行的官员交谈,两人擦肩而过。
那一眼似乎也只是瞥了下她的方向,并非瞥她,很可能就没注意到角落还有她这个人……
虞兰芝绷紧的神经骤然一松。
这样也好,这不正是她所求。
她叹了口气,一片空白离开。
走了一段路,陆宜洲回首,凝目虞兰芝离开的方向,稍顿须臾,扭过头默然继续往前走。
第48章 第48章被她拙劣的吻堵住嘴
冯太后所托之事,虞兰芝应下了,会去做,不会隐瞒爹娘。
抛开皇帝不谈,先帝的儿子仅存敏王和凛王,确
切地说仅存敏王,凛王已被废为庶人,时人称呼其魏瑺。
魏瑺至今尚未“病逝”,只被下了玉牒,实在是新帝为数不多的“仁慈宽厚”。
不争不抢的敏王无功无过,貌似全须全尾活着,实际上一场无妄之灾就能夺走他的安身之地。
性子再绵软的人也难免感到心寒吧。
冯太后手里的底牌不多,大多时候唯有顺应天命,原本都打算认命了,心里那道微光因小皇子的心疾,突然亮了亮。
死灰复燃。
她想知道敏王现在是个什么状态。
廿九这日,皇城休沐,官道冷冷清清,偶尔路过一两名宫女内侍。
虞兰芝过了门籍核查,踏进司法森严的大理寺,相比太常寺,这里显得更深沉静谧,再活泼的人来了都会敛起表情,断不敢嬉皮笑脸。
冯太后落魄了也是太后,虞兰芝奉口谕探望敏王,自会有内侍全程陪同接待。
一开始虞兰芝挺纳闷,冯太太直接让心腹宫女走一趟不比她靠谱,而后又释然了。
假如心腹能堂而皇之走出,冯太后从一开始就不会与她结缘。
内侍稍稍领先半步引路。
对过也迎面走来一名内侍,显然是敏王的人。
待他走近了,脸上的疤痕一览无遗,大多分布在右脸,扭曲可怖,一场大火留下的。
别说小娘子了,便是成年男子见着这样的脸,也会不禁色变。
虞兰芝只是睁了睁眼眸,似是对那些疤痕的同情,仪态照旧温雅娴静。
疤脸内侍有一个充满书香气的文雅名字,叫棋墨。虞兰芝想,他的主子应是相当喜欢他,便是残了都带在身边,委以重任。
棋墨落落大方,棋墨的主子落落大方,虞兰芝更不能失张失智。
三人继续往前走。
棋墨:“真是谢谢虞掌固,大热天的跑一趟。”
虞兰芝:“公公言重了,这都是我的分内之事。自从王府走水,太后就一直记挂敏王,不知这里住着可还习惯?”
“还好还好,敏王向来自律、朴实,打打棋谱看看书,日子倒也照常过着。”
虞兰芝:“敏王殿下心性超然。”
“冯太后慈祥如故,我们敏王感激不已,他日有机会,定不忘了给太后磕头。”棋墨絮絮叨叨的。
虞兰芝:“敢问敏王的贵体近来可有好转?”
棋墨笑容更甚,“已经大好。此番多亏小陆大人,特特接来胡太医,两副药下去,效果立竿见影。”
本来就不是大毛病,只是一直耽误着,没有受到应有的照料,才日益严重。
得亏医治及时,再拖下去可就真成根深蒂固的顽疾。
棋墨感激胡太医,更感激陆宜洲。面前的女官是陆宜洲未婚妻,他自然要拣好听的话多说说。
感激赞誉之言发自肺腑。
虞兰芝谦逊抿笑,安静听着。不然还能怎么着,这是她的未婚夫,再不济也不能在外面讲对他不利的话,更不能替他全都接了,唯有谦逊一笑。
棋墨双手合十,“小陆大人菩萨心肠,容貌亦如观音,这般年轻,如此品性实在令人钦佩。”
菩萨心肠,雷霆手段陆少卿。
每个人口中的陆宜洲都那么完美,从性格到品行,仿佛,不对,压根就不是虞兰芝熟知的那个。
倘棋墨说的是真的。
那幼稚、矜傲、好色的陆宜洲又是谁?
待她时好时坏的那个人又是谁?
虞兰芝感到困惑。
穿过高耸的芭蕉篱落,在绿竹围成的阴凉屏障下,露出一座幽深凉亭。
亭下陆宜洲正在与敏王对弈。
清风徐徐,竹叶婆娑作响。
棋墨噤声,歉意地瞥一眼虞兰芝,稍等片刻,观棋不语。
特意挑的休沐日,白挑了。
谁能想到陆宜洲的休沐是躲在这里下棋?
苍翠的竹叶在他白皙的脸颊投下淡淡疏影,眉目专注,不苟言笑,但他眸光微闪,抬眼精准地发现她,从错愕到神采奕奕。
生动又熟悉。
虞兰芝蹙眉,他敛笑,重新专注棋局。
虞兰芝轻咬下唇。
敏王乃不可多得的棋道高手,常常出其不意,以柔克刚,与陆宜洲难分伯仲。
二人渐渐成了棋友,惺惺相惜。
敏王确实有自己的心思,对陆宜洲的欣赏也不曾掺假。
作为一个自身难保之人,敏王非常清醒,不臣之意咽在腹中。
不管那个位置上坐着谁,都影响不了陆氏百年基业。
敏王毫无胜算。
一盏茶后,敏王哈哈大笑。
“方才你明明退无可退,苦苦挣扎竟又反败为胜,实属罕见,这一遭,本王定要载入棋谱。”
陆宜洲拱手:“微臣侥幸。”
心底得意不已。
便是再无解的局今儿也得赢。
他家的小刺猬看着呢。
陆宜洲偏头凝视虞兰芝,试图从她脸上寻找赞叹、钦佩或者别的什么,她却没有看他,盯着一丛白茉莉发呆。
真扫兴。
棋品如人品,有时几盘棋便能窥见一个人的真实脾性。
敏王输得起赢得磊落,便是仰仗陆宜洲这段时间,感激是真,欣赏是真,自始至终的不卑不亢、张弛有度更是真。
宠辱不惊。
有趣,并非外界传的书呆子。
棋墨瞅准时机走过去一拜,说明虞兰芝来意。
虞兰芝立在适宜的距离,朝看过来的敏王遥遥福身。
姿态端雅矜贵,是个名门淑女。
敏王看看虞兰芝,再看看陆宜洲的眼神,联想到淑女姓虞,顿时了然,笑道:“母后拳拳慈母心,本王没齿不忘。你回去替本王劝慰母后,请她老人家天热少食冰,天冷多加衣,顾惜凤体,颐养天年。”
虞兰芝记在心里,应是。
亲王衣着整齐干净,偏瘦,目光清亮有神,皮肤白里透红,泛着健康的光泽,说明活得扎实,生命力像野草一般旺盛。
敏王又叮嘱了几句。
虞兰芝一一记下。
敏王是过来人,又岂会不懂陆宜洲眼底的温柔,遂有心成人之美,“虞掌固走一趟不易,既然棋局已毕,便劳烦陆少卿代棋墨送一送佳人。”
虞兰芝抬眸,陆宜洲正在看她,目光灼灼,全然不似廿二那日的冷淡。
棋墨闻弦歌知雅意,连忙让贤。
事情就变成了现在这样,陆宜洲亲自送她离开。
总觉得回去的路比来时延长许多。
虞兰芝疑窦丛生,又苦于路痴之症,找不到证据。
“咱俩真有缘。”陆宜洲说,“敏王命我送你,可不许赖我。”
“可敏王也没让你送这么久。”虞兰芝葱白的手儿指指他,带起一袖体香,又恨恨指向前面,“我只是不记路,不是感知不到时间的流逝。我请问呢,你们大理寺要走多久才能走出去?”
陆宜洲在那一瞬盈香里恍神,口干舌燥道:“你怎么老是凶我啊?”
虞兰芝噎住。
有吗?
好像是有点。
她对他充满了敌意与防备。
“廿二那日也是,冷不丁出现在上朝的路上,那么凶,我以为你要跳过来揍我。”陆宜洲说,“幸好你没有。”
“我为何要揍你?”
陆宜洲脸一红,垂眸道:“你总是哭,我有点乱,分不清你到底是舒服还是不舒服,就凭着感觉乱来……”
受了这么大的委屈,不揍他能消气么……
虞兰芝双手交叠用力捂住他的嘴,“你再乱说话,我,就杀了你!”
附近没有人。陆宜洲眨眨眼,无声地说。
“你生气的样子真像一只小刺猬。”陆宜洲笑了,拉下她的手,十指相扣。
虞兰芝:“……”
陆宜洲:“芝妹妹,下月十二,父亲要为我在宗庙举行及冠礼。”
及冠之后就不再是少年,是成年郎君,意义不亚于小娘子的及笄礼。
“嗯。”虞兰芝抽出手,又被他攥在手心里。
“你想要什么?”她问。
陆宜洲立刻指了指自己的腰。
纤细的,劲瘦的,快的要命,数次将她顶到帐子外……虞兰芝难以置信瞪着他。
她脸颊这么一涨红,他脑海这么一思索。
“休要诬赖我……”陆宜洲的脸“唰”地涨得比她还要红,又急又尬道,“我不是那种意思,是香囊,我要你做的。别的郎君都有未婚妻送的丝帕香囊挂腰间,多缠绵,偏我什么都没有。”
虞兰芝恨不能挖个地洞钻进去。
“我也不是你想的那种意思。”
声若蚊呐,红晕已顺着脖颈蔓延抹胸深处。
“好,是我下流,我乱想。”陆宜洲转而道,“那就这么说定了,我等你送我。”
他扶虞兰芝登上马车,挥挥手。
车帘落下,虞兰芝有气无力一蹲,双手抱头,锤了锤。
大瑭的及冠礼由族中最有威望的男性长辈在宗庙主持,受邀者皆为男子。
及冠礼的日子由受冠者父亲精心敲定。
礼成再腰佩未婚妻赠予的丝帕香囊,在大瑭蔚然成风,一种低调又甜蜜的炫耀。
这香囊,陆宜洲不主动开口,虞兰芝于公于私都会送的,只没想到他仅仅要这个。
至于塞进香囊的丝帕,虞兰芝选了一条大众化的鸳鸯纹。
不出彩也不出错。
次日上衙,虞兰芝来到咸凤宫复命。
大宫女眼神含光,笑盈盈迎来。
事情顺利得出乎意料。
冯太后赐座,命虞兰芝坐下回话,意思就是要尽可能详细述说敏王的情况。
虞兰芝知无不答,可惜情况就是那么短短的一问一答,几个来回,所以她特别描述了敏王的状态,身体好,心性超然淡泊。
这些就足够了。
冯太后所求也不过这些。
经过一波又一波的变故,亲王屈居大理寺,还把自己活得整整齐齐干干净净,意志之顽强已经超越了大多数。
时光来到了八月,木樨花香,蟹儿肥。
虞兰芝当值的廨所,柿子红,小灯笼一样挂在树上,又好吃又好看。
自从那日姐妹交心,宋音璃不再刻意回避。
再如何避也阻止不了风言风语传进表妹耳中,那就勇敢面对,正大光明踏进虞兰芝的廨所,迎接锋刀剑雨。
果然,裴掌固和季掌固当场愣了下,万没想到宋音璃还敢出现在她们面前,真不要脸。
二人对视一笑,用所有人都能听见的声音聊天。
裴掌固:“奇了怪了,怎么方少卿才往咱们这边走勤快些,就有人凑过来,怕不是担心旁人也用她的手段抢了吧。”
噗嗤,两人掩口偷笑。
虞兰芝撸起袖子就被宋音璃按住。
宋音璃:“幸好方少卿谁也抢不走。哪怕女郎在元宵节哭花了胭脂面,告诉他我心机深,与有夫之妇眉来眼去,举止轻浮,他都不为所动。”
裴掌固如遭雷击。
“天下间竟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虞兰芝双手合十。
裴掌固的五官扭了扭。
虞兰芝:“倘若把盯着男人的执着用来念书,对付女郎的力气打打拳,裴掌固,你肯定不会像现在这般讨人嫌的。”
“你们,你们,合起来欺负我。”裴掌固泫然欲泣。
全然忘了主动挑事儿的是自己,合起伙霸凌美貌女官的也是自己。
“欺负的就是你,你打我呀。”虞兰芝龇了龇牙,小拳头捏得咯吱作响,“我可不是宋署丞那般好性儿。我有的是力气和手段,再让我听见什么酸言酸语,牙齿给你拔掉。”
裴掌固胸口剧烈起伏,又气又怕,忙看向一丘之貉季掌固,二对二也不是没有胜算。
谁知季掌固像只鹌鹑,埋头缩在角落。
“你们,你们欺负人……”裴掌固来回这一句,因为她确实是在被欺负,被人以多欺少,被人威胁,却没有人站出来帮她说话,周遭视而不见。
这种感觉糟透了。
惶恐、无助、屈辱。
宋署丞打量她的眼神宛若刀片,落在哪里,哪里疼。
裴掌固“哇”的一声掩面跑走。
此时的她只有委屈,早已忘记那些遭受她欺凌的人,最严重的一个小娘子悬梁自尽过,虽然没死成。
刀子唯有割在自己身上才会痛。
但是痛的时候坏人只会怜惜自己,反思者甚少。
虞兰芝不在意,她又不是裴掌固的爹娘,没有教她做人的义务,只想让她害怕。
见到她就害怕,做坏事前害怕,这些就够了。
八月初九吉,方宋两家联姻。
考虑到宋音璃年满十九,方知蕴二十又一,婚期便定在了次年四月,比虞兰芝早两个月。
单从年龄来说今年更合适,但成婚要准备的东西太多,仓促不得马虎不得,才改为次年。
太常寺独身的小娘子至少有一半一夜之间失恋。
好东西人人都喜欢,勇敢者先得。
裴掌固告了三天假,躺在家里不吃不喝。
又可怜又可恨。
爱慕方知蕴的少女心可怜,欺辱别人、不正当竞争又很可恨。
虞兰芝用碎片时间赶在初十,陆宜洲及冠礼前两日缝好香囊。
原想吩咐菘菜送去陆府,又恐被人瞧见笑她态度轻慢,对未婚夫不尊重。
多一事不如省一事,便给陆宜洲下了帖子。
当天送去的帖子,他当天登门……
陆宜洲先是向岳父岳母请安,乖觉知礼,深得长辈欢心。
长辈一高兴,就放他去荷香水榭见芝娘。
在见到芝娘前,陆宜洲思虑百转。
婢女打起竹帘,他低头迈入,日夜思想的人跃入了眼帘,脑海顿时空白。
他的芝娘是个一点亏都吃不得的主儿。
牙尖嘴利,小嘴不饶人,时常戳他肺管子。
在祖母跟前受了气都会把邪火撒在他头上,欺软怕硬。
可是,受了那么大委屈的她,到现在还没有打他骂他。
“芝娘。”陆宜洲惴惴坐在她对面。
莫非……她怕他婚后报复,所以才按下不表?
“成品不太理想。”虞兰芝把香囊推到他手边,“我已经尽力,你要是不喜欢,就让婢女重新做一个,权当我做的,咱俩不说,谁也不知。”
蓝白相间的绣品,看得出她花了心思,努力美化过。
“挺好看的。”他说,“我不缺香囊,不需要别人做。”
陆宜洲从未见过如此丑陋的绣品,握在手里,紧了松,松了紧。
虞兰芝望着他。
他笑意渐敛。
良久,才在她的目光下,改口:“是能接受的那种丑……”
“那,你敢戴在身上吗?”
陆宜洲面色微变,梗着脖子道:“戴的。”
“我自己都不敢。”虞兰芝又掏出一只做工明显精致的,“这是我婢女做的,代表我,要不……你凑合凑合?”
陆宜洲没接,低头在腰间捣鼓几下,挂好了虞兰芝亲手做的。
“是不太好看,比专业绣娘差很多。可是我的妻子又不是绣娘,也不靠女红吃饭,能做一只完整的香囊,已经很厉害了。”
自从知了事,他仿佛开了窍,在哄着她的时候尽量说一些中听的。
果然虞兰芝充满防备的眉眼松开。
“不是绣娘也不靠女红吃饭”极大地取悦了她。
竹帘外,田妈妈倚老卖老,不把站在门口的婢女当回事,偷偷瞄了一眼室内。
茶室小两口从对桌而坐变成了姑爷坐在五娘子身边,两人垂着头,不知在讲什么,姑爷柔声细语,极是温存,五娘时不时抬眼看看他。
真个儿蜜里调油。
田妈妈眉开眼笑离开。
室内,陆宜洲道:“你帮冯太后不是什么大事,陈太后诸事不顺,根本没空找冯太后麻烦取乐。”
虞兰芝:“我阿爹也是这么说的。”
“可也不能来往甚密,平白让陈太后记下。”
虞兰芝点点头,“我只是觉得她不是坏人。”
说到这里,帘子外偷窥的仆妇已然离开。
陆宜洲这才小心翼翼把虞兰芝抱进怀里,“芝娘,我每天都在想你。”
熟悉的气息,刻骨铭心的肉-体与香味,幻化成了诱惑的渊海。虞兰芝伏在他怀中,身体与灵魂不断对抗。
“陆宜洲。”她说,“你欺负我,我就当是被狗咬了。”
陆宜洲:“……嗯。”
“你在床上的表现特别差,真的很差劲。”
他神色微变,温柔凝在脸上,身体僵硬。
“急成那样,我还以为你多有手段。知道我为啥一直哭不?因为疼,因为体验糟透了!”她说,“你真的很让我失望,没想到你竟是个中看不中用的郎君。”
一口气说完,淋漓尽致,心底郁气彻底疏通,大仇得报的愉悦冉冉升腾。
她满足地环住了他,小脑袋在他胸口蹭了蹭。
陆宜洲像被定住了,眉眼都往下耷拉。
良久,才轻轻道:“你撒谎,你才是真的差劲。”
“虞兰芝技术差,人品更差。”
虞兰芝才展开一丝的愉悦陡然僵在脸上,推开他,咬牙。
“什么都不会,连接吻都是我教你的。在床上只想着自己,自己舒服就行,一点也不管我。不仅技术不行,体力更烂,三两下就瘫倒。”
陆宜洲直勾勾盯住她。
“心里想要拥抱我,嘴巴却不敢承认,于是满口谎言,你人品比技术更差劲。”
“故意说让我心碎的话,看我为你痛苦,你真的,有那么开心吗?”
他冷笑,“虞兰芝,你真差劲。”
她像被人扒了皮,无所遁形,张了张嘴。
呼吸急促,脸越涨越红,脖子上仿佛有只无形的大手,扼住她,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直到陆宜洲倾身将她完全捺入怀中,手臂用力箍紧。
心跳如擂鼓,仿佛摇山振岳,震耳欲聋。
他说:“你想怎么抱我都可以,怎么亲我都行,只要你高兴。可你不能撒谎,说违心的话,折磨我,让我为你魂不守舍。”
虞兰芝在他怀中微微发抖。
“承认有欲念,就那么可耻吗?”陆宜洲低头,想要看清她的眼睛。
却被她拙劣的吻堵住嘴。
他不屑,“我再教你一次,张嘴。”
第49章 第49章是好奇,是恐惧,亦是不……
荷香水榭地势绝佳,冬暖夏凉。
在陆宜洲到来前,仆从凿了两大缸冰,端放茶室。
在陆宜洲靠过来前,一切都是凉丝丝的,空气里浮动着沁凉的薄荷清韵香。
在陆宜洲离开后,虞兰芝无力地伏在凉簟上,急喘,费力翻身,仰躺。
年轻郎君独有的蓬勃攻击力,炽热的气息,游弋的手,她的每一寸都在战栗,像是被人施了术法,动也不动,杏眸圆睁,是好奇,是恐惧,亦是不明的期待,目睹他对自己做一切。
整个人都热起来。
陆宜洲一点一点地抽走她掖在抹胸的贴身丝帕,然后他就用丝帕……
“我不要新的,就这方吧,沾上你的味道……我就要这样的。”
他将帕子叠整齐塞进绣工拙劣的香囊,宝贝一样收好了。
虞兰芝三观碎了,表情也裂开了。
她张了张嘴,听见自己发出难捱地哀求。
唯一让她清醒的是陆宜洲的眼神。
有多迷人就有多骇人,深不见底。
只是一个吻,一点点抚触,她就变成了这样。
“这里不合适,乖。”陆宜洲整理衣襟,放下她,“我还有其他的事,后天,节气休沐再陪你。”
伏下轻吻她额头,头也不回离开。
虞兰芝睁大眼,瞬也不瞬盯住房梁。
不多会儿,芭蕉奉虞二夫人之命唤她过去。
虞兰芝坐直身体,吩咐婢女进来重新梳头,净了面,才姗姗而去。
去的稍稍有点儿晚,虞二夫人浑不在意,眉眼舒展,容光焕发,听见虞兰芝的脚步头也不回,“快过来,帮我掌掌眼。”
仆婢往两边让路,笑着看虞兰芝走过去。
虞二夫人正在挑衣料。
罗汉床上左侧堆着两匹光泽异常的绸缎料子,右侧堆着数匹库房的衣料,颜色各不相同。
“黑色的,夏天穿不热吗?”虞兰芝打量虞二夫人当宝贝似的衣料。
虞二夫人:“你摸摸。”
虞兰芝捻了捻,连忙覆在肌肤上感受,微怔。
轻薄柔软,凉爽透气,宛如一层云雾笼罩着肌肤,又如清凉的微风拂过。
“是不是很凉爽舒适?”虞二夫人笑眯眯的,“与普通的桑蚕丝不一样,怎么穿都不会皱。你瞧,比软烟罗还轻,薄如蝉翼,透光透气不透肉。青草的香味是它自带的,尚未熏香。”
虞兰芝咋舌,重新打量,又发现特异之处,黑色的丝绸,光而不耀,亮泽犹如温润的黑珍珠,矜贵雅致,反面竟是黄色的,含蓄朦胧的黄,如梦似幻。
世上怎会有如此奇特的宝贝,怎么做到的?
到底是年轻人,见识略少了些,虞二夫人笑道:“这叫花罗香云纱,你阿娘我啊,不是头一回见,却是头一回拥有。”
香云纱是崇邺六年才开始从南面陆续往洛京进贡的贡品,一两黄金一两纱,单从价格,堪比蜀锦,盖因制作工艺极其复杂,要求条件极其苛刻,唯有烈日曝晒的盛夏才可,运气好的话一年做一次。
虞二夫人:“七郎在菱洲办案有功,他祖父赏他的,立刻就想到了你,还额外送了我这个岳母两匹。”
虞兰芝:“这么好的东西,他不留给他阿娘?”
“傻丫头,他疼你不好么?”虞二夫人柔声道,“他阿娘有你四姨父疼,花罗香云纱在你未来婆母那儿最多算三等。她一个正三品诰命夫人,莫说花罗香云纱,便是四经绞罗香云纱,宋锦香云纱,都不在话下。等七郎争口气升上去,你也能穿。”
虞兰芝听都没听过,指尖缓缓流连这奇特的衣料。
“你这个年纪配上珍珠粉或者海棠粉,才更显嫩俏。”虞二夫人将粉色的软烟罗与黑色香云纱并排放。
粉黛相间,煞是好看。
虞兰芝:“真美,阿娘的眼光好,我听您的。”
母女俩便坐下研究了一会儿裙幅与发带,讨论洛京时兴的款式。
温馨又平常的上午,时光不知不觉流逝。
仁安坊陆氏乃大瑭百年名门望族,子嗣昌盛,家风清正,耕读传家至曾曾曾祖开始平步青云,高居庙堂。
陆氏子弟四十岁前绝不纳妾,后院唯正室一家独大。
这在妻妾成群还要豢养家姬的权贵中实属罕见。
虞二夫人反倒看得极淡,四十岁前有婢女和通房,妾不妾的,有什么所谓。
四十岁以后再纳,纳十八岁的妾,更扎心。
最大的好处其实是给嫡子的。
嫡子长大成人,地位无人撼动。
“得亏我当初得了陆老夫人眼缘,她老人家不仅同意咱们家永不纳妾的要求,还额外承诺陆宜洲不豢养家姬,不要通房。”虞兰芝幽幽道,“如此一说,便是为陆老夫人,我嫁过去,也不会过得太差。”
虞二夫人莞尔:“你明白就好。有陆老夫人坐镇,只要七郎不太离谱,你稳赚不赔。”
“当年我糊涂,贪图梁三郎品貌,而今想起,时时后怕,以你的性子,去他们家,可能得眼泪泡着饭,吃一辈子……”
嫁人,嫁的不止是人,而是整个家族。
梁家没有偏爱虞兰
芝的长辈,倒是有个看不上虞兰芝的梁大夫人。
虞兰芝早就明白父母的苦心。
他们和祖母不一样,并非贪图陆家的权势与富贵,而是看上了陆老夫人,看上这位德高望重的长辈对她的偏爱。
这层偏爱可保她不必吃眼泪泡的饭。
比起陆老夫人的偏爱,陆宜洲的爱,有最好,没有也不会太糟。
虞二夫人:“陆氏郎君与其他世家相比,确实当得起‘好郎君’三个字,但比你阿爹,啧,也就那回事吧,没法比。”
说完顿一顿,描补了句:“七郎另说,这孩子不错,你好好教,未来可期。”
虞兰芝:“我阿爹世间稀有,可遇不可求。”
“说的也是。”虞二夫人点头承认,“便是你四姨父也不能与他相提并论,连一根手指都比不过。”
夸张了吧……虞兰芝眉毛微挑看向阿娘。
那可是四姨父,吏部尚书,阿爹的顶头上官欸。出了名的爱美人不爱仕途,从前后院只有四姨母,如今仅有继室,无妾无家姬,绝对算得上大瑭顶级好男人。
虞二夫人撇撇嘴:“我这位四姐夫,呵,长辈之间的事,哪有什么光风霁月。”
当年,以陆宜洲的品貌险些没进虞二夫人的眼,并非只是齐大非偶那般简单。
斯人已逝,生者如斯,惟愿安好。旧事不宜重提,虞二夫人一笑置之,换了个话题,继续与女儿说体己话。
小辈都是无辜的,长辈的事长辈解决,不牵扯他们。
次日上衙,虞兰芝老远就望见面色红润,款款走来的宋音璃,不时与恭喜她的同僚道谢。
虞兰芝脚步轻盈,也走过去恭喜。
宋音璃忍不住摸了摸她脑袋。
方知蕴站在长廊的另一头,心不在焉听着下官回话,双眼不时瞟向另一边的宋音璃,恋恋不舍。
直到宋音璃瞪了他一眼,他才灰溜溜离开。
虞兰芝捂着嘴笑。
真甜呀。
憋着笑,辞别又羞又嗔的宋音璃,虞兰芝回味着别人的甜投入自己的忙碌中。
裴掌固告假,遇到送文书的活儿,季掌固忙不开,自然落到虞兰芝头上。
跑腿她在行,上衙至今靠跑腿摸清了太常寺上上下下,对公署有了基本的轮廓,不至于再两眼抓瞎。
“这是中秋祭品和一应器皿,额外采买的皆以朱笔标注。”姚署令递给虞兰芝一份文书,“孙寺丞过目后,上面才会把银子拨给郊社署。”
虞兰芝应是,双手接过。
姚署令:“同那边的人说话要客气。”
哪怕是个小官吏,人家掐着你的财政,你不客气,谁还会尽心为你办事,搞不好故意压一压,拖个一年半载,也不是不可能。
“下官明白。”
这方面她可太懂了,就如家里的管事的和采买的。
采买的,见着管事无不点头哈腰。
她送个文书不至于点头哈腰,但是说话客客气气还是很有必要。
孙寺丞的廨所在东面,倒不用她进去,交给守门的说明来意即可。
不意才走到半路直接遇到了孙寺丞本人,他老人家一把年纪笑得花枝乱颤,与沈舟辞相谈甚欢。
沈舟辞目光落在欲上前又安安静静立在原地的虞兰芝身上,便匆匆结束对话,示意孙寺丞有人找。
孙寺丞才注意到虞兰芝。
虞兰芝忙上前作揖,递上文书。
孙寺丞随意扫了一眼,点点头,“好,我知道了。”
虞兰芝知道头顶的视线来源,懒得看,完成任务兀自转身回廨所。
“芝表妹。”
没想到沈舟辞还是追了过来。
数月不见,依旧这般烦人。
从前她不知事儿,只是单纯地烦他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私下与婢女说她坏话,表面装好人糊弄她,如今知了事,方知他有多下流。
比陆宜洲还下流!
气恼的不得了。
偏偏不敢对人言。
男人都不是好东西。虞兰芝愤然,横扫了一船人。
虞兰芝:“这里是公署,你想干嘛?”
长大了的美人春桃香腮,新月笼眉,沈舟辞心惊肉跳,说不出什么感觉,总觉得她有一点儿不一样,许是那天生宜嗔宜喜的模样太过娇柔,而他心思不纯,才觉得她的眼儿媚。
他没想太多。
“我们沈家负责今年中秋的一应盆景陈设,与太常寺有许多交割,我才过来的。”沈舟辞道。
谁问你了!
“哦。”虞兰芝尽量注意措辞,免得被不明真相的路人误以为自己是个不懂礼数,言辞刻薄的小娘子,“你去忙吧,莫要外祖父失望。”
“已经忙完。”沈舟辞说,“你还有一刻钟下衙,我们一起回吧。”
“咱俩的家方向不一样,用不着吧。”
“我要去你家拜见姑父姑母。”沈舟辞解释道,“我骑了马,不会妨碍你的。”
你没骑也妨碍不到我。虞兰芝在心里说,趁着四下无人,狠狠瞪他,“别沾边,谁要陪你演好哥哥好妹妹那套。你爱去哪儿便去哪儿,休要跟着我。”
很凶。
沈舟辞站在原地,有些失神。
落在虞兰芝眼里,误以为他被自己怼得手足无措,不由洋洋得意,哼了声,迈着轻盈的步伐离开。
轻盈地,每一步,仿佛都踩在了郎君的心尖上。
沈舟辞一扭身也走了。
虞兰芝回去复命,姚署令点点头,“明日白露,节气休沐,然而中秋在即,裴掌固又不在,今日你辛苦下,酉正再走吧。”
虞兰芝:“是。”
太常寺每逢大祭或者特别的仪式活动都要格外忙碌,比起女官,男官更辛苦,可能要住在公署,连家都回不去。
虞兰芝请粗使婆子通知家里的仆婢,今日下衙的具体时间。
婆子:“好嘞,老奴这就去,保管不耽误您的事。”
说完,拿着虞兰芝赏的一把铜钱高高兴兴而去。
偶遇沈舟辞这段不愉快的插曲很快被虞兰芝抛诸脑后,待她从案卷抬起头,瞄向漏刻,终于可以回家。
这还是她头一回目睹晚霞下的皇城,庄严又神圣。
仆从在仁尚门迎接她,服侍她登上马车。
撩起窗帘,推开窗,尽可能让风灌进来。
虞兰芝的家还没有奢侈到在马车里放冰,虽说立了秋,天气依旧热腾腾。
窗外面的那个人居然还没走,一个人骑着马,连个仆从都没带,不过他是郎君,不带仆从出行没有人会说他闲话。
虞兰芝想立刻关上窗,又顿住,她又不是傻瓜,这种天把窗关上苦的只有自己。
于是双手环臂,面无表情瞪他。
其实离得挺远的,并不能看得真切。
听力敏锐的虞兰芝视力很一般,勉强普通人水平,从她的角度只能看见红彤彤的天际,模糊的沈舟辞,仿佛有万顷霞光在他的身上镀了一层金,飘飘渺渺的,既熟悉又陌生。
进了虞府,她与沈舟辞分道扬镳。
沈家的仆从已经将节礼全部卸下,正在和虞家二房的管事核对礼单,抬眼瞧见四公子,皆弯腰施礼问安。
沈舟辞点点头,前去正堂拜见姑父姑母。
虞兰芝回来的太晚,兀自用了点小厨房留下的饭菜,就沐浴更衣,点上雪中春信,静下心来誊抄。
其实可以交给秋蝉抄,省时省力。
但自己抄的话,练字的同时又能熟悉内容,顺便修身养性,一箭三雕,何乐而不为。
沈舟辞离开后,虞兰芝才蹦跳着去上房找阿娘。
虞二夫人正在翻账册,瞥见虞兰芝,立刻招招手,习惯性地捏捏她的小脸儿,想着自己怎么这般会生,生出了这么一个可人的小玩意儿。
越看越爱。
母女俩轻声细语,说说笑笑。
一炷香后,虞侍郎果然也来了,妻女笑闹一团,见怪不怪。
天热,虞二夫人在屋里只穿长裙主腰,露出丰腴修长的手臂,戴着金钏,肌肤如雪,自有一股成熟的妖娆风情。
时下妇人在后院都这么穿,见客再披上外衫,十分方便。
虞侍郎换上短衣长裤,其实就是普通百姓为了方便劳作而穿的短褐式样,只不过材质不同罢了。
身为士大夫阶层的虞侍郎,穿的是凉爽透气的葛布。
这么热的天,男人在屋里完全可以光着上半身,但女大避父,虞兰芝在,虞侍郎就套件上衣。
婢女送来加了冰的梅子汤,盛在白瓷碗里,酸酸甜甜的浅红汤汁,凝白的碗儿,看着就沁凉。
虞兰芝朝着婢女一笑,婢女是芭蕉,也对她笑,轻轻搁在她面前,这才端着托盘退了出去。
虞侍郎尝了一口,摇着蒲扇道:“小梁妃已有身孕。”
没人能懂他这句话里浓浓的忧愁。
朝堂要变天了。
倘若是个健康的男婴,这天下以后就要姓梁。
如此大逆不道之言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连意会都不能意得太明显。
虞兰芝:“这么大的喜事,皇帝会不会大赦天下?”
“想得美。”虞侍郎笑,“把凶神恶煞重刑犯放出,天下岂不大乱,你少看些话本子。”
那就好。虞兰芝认真道:“如此一来,皇帝就得换个方式释放恩德以谢上苍,对吧?”
修修桥铺铺路,再或者给他可怜的哥哥敏王修缮王府。
这么说倒提醒了虞侍郎,户部侍郎也是这么想的,提议修缮王府,不意皇帝勃然震怒,当庭扔回奏疏,正中户部侍郎的脸。户部侍郎羞愤难当,险些在金銮殿厥过去。
年近花甲的老臣啊,为官数十载,矜矜业业,从未出错,就这么被新帝当众打脸,体面全无。
众人相顾失色。
在此起彼伏的叹气吸气声中,虞侍郎听见了梁舍人低低的一声轻咳。他听得非常清楚,他听觉一向敏锐。
新帝立刻安静下来。
已经能左右皇帝的情绪了吗?
虞侍郎抬眼扫了一瞥。
入目是垂地的珠帘。
高居龙椅的皇帝,与臣子之间还隔着一道珠帘,效果等同屏风。使得本就无法直视天子的群臣更难窥见天颜,揣摩圣意。
但珠帘后的人,可以仔细地观察所有人的表情。
珠帘后不仅有皇帝,也有长伴君侧的中书舍人梁元序。
他已不仅仅是舍人,亦是正三品左仆射,身兼两处要职,不过二十二岁,紫色银纹官服加身,委实有点太快了。
虞二夫人对虞兰芝道:“莫要吵到你阿爹,回去玩吧。”
朝堂上的事儿不是家长里短,虞兰芝想听也得挑个合适的时间,显然不是此刻。
她望见阿爹乌黑的头发中间似乎有一道银白,不禁心疼,忙起身福一福,乖乖告退。
女儿离去,槅扇关闭,虞二夫人才上前服侍虞侍郎脱掉上衣,为他轻轻打着扇儿。
虞侍郎四十余岁,肌肉自然不如年轻时硬阔,但腰身纤细,看不出赘肉。
在这个同龄人早已大腹便便的年纪,还能如此,饶是已经不再年轻,虞二夫人依旧会脸颊生热,为他倾倒,一如少女时期。
虞侍郎伸手揽过她,抱了抱,轻叹。
“便是梁家只手遮天又如何,咱们本本分分,从前没有趋炎,以后也不会附势。”虞二夫人轻轻拍着他手臂,“最差不过退位让贤,咱们一家老小回濛洲。大伯哥也在濛洲,正好一家团圆。”
没有男人真心舍得下仕途,舍得青云之路,然而生不逢时,终究要在这沉浮宦海中抉择,挣扎。
他有野心,但更爱妻子儿女。
虞侍郎低头亲了亲虞二夫人额头。
虞二夫人娇嗔,“多大年纪了,不害臊。”
虞侍郎低笑:“不管多大年纪,你都是我的小娘子。”
虞二夫人羞涩地垂下眼睫。
……
菱洲堤坝筑成,今年中秋,虞府二房大公子要带着妻儿回家团聚。
次日一早就收到了这样的好消息,虞兰芝和阿娘心潮澎湃,同时多吃了一碗饭。
母女俩饭后就开始商量如何布置,热热闹闹,比往年还要热闹过一回。
芭蕉走进明间,站在槅扇外,回禀梢间的虞兰芝,“娘子,姑爷来了。”
虞兰芝一愣,适才忆起前天陆宜洲留下的话:后天,节气休沐再陪你。
有点害怕。
再也不想同他出去了。
虞兰芝是这么想的,见到陆宜洲后也就这么说了出来。
不过她表达得很委婉。
“我肚子痛,抱歉哈,就不奉陪你了……”
“哦。”陆宜洲没怀疑,“那我走了。”
虞兰芝目送他。
“胡月楼新来的花魁可是江南第一舞姬,悬绫飞天,闻所未闻,我得去看看。”他边走边道,“真可惜,你没有眼福。”
“悬绫飞天,听起来很厉害的样子。”虞兰芝忍不住接话。
“那是。”陆宜洲扭过头看她,“我记得你说过下回去胡月楼换你掏钱。你是不是没钱啊,怕我赖你?”
虞兰芝不屑,“谁没钱了。莫说一顿花酒,便是十顿我都出得起。”
陆宜洲竖着拇指恭维道:“大气。”
一顿花酒而已,再贵还能比福仙楼的雅间还贵?
陆宜洲挑眉,“那今天你请我?”
虞兰芝想着“悬绫飞天”,忍不住点了头。
“肚子不痛?”
“突然不怎么痛了。”
“真不痛?”
“嗯。”
一盏茶后,虞兰芝坐在陆宜洲清凉宽敞又舒适的马车上,满脸兴奋。
第50章 第50章白皙的耳朵变得通红欲滴……
及冠礼甫一结束,陆宜洲如约接虞兰芝出来玩。
虞兰芝没想过他真会出现,“这可是及冠礼,你是不是一走出宗庙就跑了来?”
“一场仪式而已,祭告祖先,聆听长辈训示就结束了啊。”陆宜洲轻描淡写道。
“我怎么记得后续还有酒宴。”
“吃饭而已,谁也没规定受冠者一定要坐下吃饭。”陆宜洲眉梢眼角都漾出笑意,欺身亲亲她饱满的唇,“你是不是想听我说——比起与你相见,仪式什么的都不重要。”
虞兰芝:“……?”
当人特别无语的时候是真的会无语,她扭过头,嘴角微抽。
初秋,馨香的上午。
青山绿水,白草红叶黄花。
洛京城外,一草一木一飞禽,珊珊可爱。
虞兰芝双眸湛亮,贪看窗外景色,又依依不舍关上,留住车舆内凉气。
终日关在家中研读《户婚律》,许久未曾出门,脑袋都要僵掉。
其实她本也没多少出门的空闲,近几年读书练字,考斋娘,考太常寺,忙得前脚不跟后脚,也就在陆宜洲身边时,经历几回尽兴玩耍。
所以她激动,念念不忘胡月楼,听见“悬绫飞天”就捺不住,不禁多带了两张银票。
攒钱囤银固然重要,可也不能过于吝啬,既应了请客就必须大大方方。
权当回报陆宜洲在她身上砸下的万两白银。
万两仅是粗略估计,光是卑然马的花销已无法细算。
不过虞兰芝受之无愧,因为她确定做陆家妇。
倘或现在的他对她都不够大方不够好,难道婚后蹉跎几年会更好?
阿娘说,从订亲到婚后前三年,是郎君一生中最痴迷妻子之时,柔情蜜意,呵哄温存,再往后,就各凭良心了。
也就是多享受一日赚一日。
两刻钟后,车舆内安静如初,淡烟摇摇曳曳飘出香炉,虞兰芝坐在陆宜洲怀中,双腿屈起,脑袋枕着他肩膀。
陆宜洲垂眸,认真捏着她柔嫩的手指,从掌心到指尖,每一根一视同仁,仿佛在调试他最心爱的九霄琴弦。
虞兰芝惬意地眯起眼。
陆宜洲:“你脸皮真的有点厚。”
虞兰芝睁开眼睫,入目是一张长眉
深目的漂亮面孔。
她说:“我只是脸皮厚,你是不要脸。”
陆宜洲眼角微挑。
虞兰芝目光与他相抵,对视片刻,陆宜洲哼笑一声,先一步移开视线。
从坐他怀里开始,他就一直……当她不知道呢,今天他系的可不是蹀躞带。
陆宜洲不语,继续按手指,白皙的耳朵变得通红欲滴。
“我也不是非按不可的。”虞兰芝违心道。
陆宜洲道:“我按,是我非按不可。”
她心安理得享受他的服侍。
可如果拒绝她的话,他可能就没什么亲近她的机会,自从那晚过后,她待他一直不太好,尽管她不说。
陆宜洲垂眸帮她揉着,揉开练字导致的酸痛,疏导血脉。
踏进胡月楼仿佛踏进了另一方世界。
凉风迎面,琴音如白泉如落雨,极雅极清,只要不踏上三楼,完全看不出烟花之气,来往客人更无淫-邪失礼之举。
虞兰芝不住地打量。
陆宜洲:“澄水帛。”
虞兰芝看向他。
“我猜你好奇凉爽的来源。”陆宜洲指向从三楼悬垂一泄如瀑的樱色素帛,“是澄水帛的功劳。这种素帛一旦浸透井水再挂起来,效果堪比用冰,只要保持湿润就一直凉爽。”
有钱人用的东西真是闻所未闻,虞兰芝坦然道:“我还是第一次听说。”
“我们的云蔚院也有。”陆宜洲说,眼帘微微垂,凝视她,声音不同于平时。
虞兰芝的注意力却落在迎面走来的胡姬身上。
“客人请。”胡姬眼波流转,打量一瞬虞兰芝,并不说破,又横波瞥向虞兰芝身边的陆宜洲,好一个漂亮的小郎君。
漂亮的郎君一袭空青色云纹圆领袍,腰系镶玉革带,肌肤白皙清透,端的是丰神俊朗,挺拔身子颀长秀若玉山。
男装小娘子被他衬托地愈发娇小动人。
这样的身高,任何女子站在他身畔都会显得娇小。
胡姬打量他的右臂始终微弯,呈现一种保护的姿态,仿佛随时可以将小娘子揽入羽翼下,便了然了两位贵客的关系,收起打算塞给陆宜洲的贴身丝帕,笑吟吟引路。
照旧是上次的雅间,通透开阔,坐在室内即可欣赏对面高台上歌舞美姬的表演。
贵客坐定下来,乐工们才轻然拨弄三两弦,曲调婉转响起,一曲《荀令十里》,鹤首香炉冉冉蒸腾的轻烟亦是荀令十里,且醉且悠然。
虞兰芝略略心惊。
又是澄水帛又是荀令十里的,如此待客规格,怕是得不少银钱。
她勉强笑了笑。
陆宜洲:“青栀娘子何时出场?”
“公子稍待片刻,青栀娘子马上梳妆完毕。”侍婢奉上冰镇的白葡萄果酒,巧笑倩兮,“我们娘子听闻贵客将至,闭门谢客,一早起身沐浴焚香,只为以最好的状态为二位舞一曲。”
虞兰芝后背微僵,“是只为我和他舞的吗?”
“是。”
花魁,只为,两个词告诉虞兰芝结账时可能比预期的更贵。
陆宜洲一脸经验丰富道:“花魁一次只接一位郎君,咱俩属实走了大运。”
“这位公子说的是。”侍婢笑道,“我们娘子仰慕二位风采,甘愿倾心一舞,还望博贵客一笑。”
虞兰芝牵了牵嘴角。
是仰慕她和陆宜洲的风采,还是仰慕钱袋子,彼此心知肚明。
陆宜洲将剥好的龙眼摆在粉彩牡丹盏,又将精致的牡丹盏放在虞兰芝手边,她捻了一颗放入口中,慢慢咀嚼,捻龙眼的手指就被陆宜洲握在手心,以湿帕子,仔细擦拭。
一旁的侍婢暗暗心悸,论服侍人,这位公子丝毫不逊于她,于是非常识趣地退到门边,随时听候吩咐,也不至于离得太近招人嫌。
陆宜洲暗笑:“好啦,不要紧张,没多少钱,不够的话我借你?”
“谁心疼钱了,便是再来十个青栀娘子我也付得起。”真个儿把虞府的小娘子不当娘子。虞兰芝心疼归心疼,荷包里的五百两大银票也不是虚的。
陆宜洲继续为她按摩手儿,开心道:“你对我真好。”
虞兰芝:“……?”
她说什么了?就对他好了?
当荀令十里落幕,静谧须臾,鼓瑟笙箫骤然响,一支旋律更加优美动人的曲调幽幽响起。
虞兰芝眸色瞬亮,“好听。”
比曲调更震撼的是一名美人。
面覆轻纱,缠住空中彩绫,柔如蛇,轻如燕,从两丈高的二楼飞跃而下,徐徐降落,翩若惊鸿,婉若游龙。
虞兰芝倒抽一口冷气。
这到底是舞还是武?
视觉空前刺激,血液极速倒流。
陆宜洲也饶有兴味欣赏起来,中间还不忘往虞兰芝微张的口中塞了颗龙眼。
她下意识咀嚼。
如痴如醉。
直至一舞毕,仍久久无法自拔,又恐再来一遍要加钱,虞兰芝忍耐几番,终是捺下。
陆宜洲了然于心,却故作不知。
当然不能满足她,就是要吊着她的胃口,让她心心念念,盼星星盼月亮盼着他休沐再带她出来玩儿。
一次把她满足了,哪里还会有下回。
除了床上没耐心,其他任何时候他都要静下心,与她斗智斗勇。
虞兰芝面色微红,拿眼觑款步朝自己走来的青栀娘子,心如擂鼓,单纯是被美色震撼的。
她由衷佩服陆宜洲,此人脸不红心不跳,从方才就在剥橘子,漫不经心。
“贱妾青栀,给二位公子请安。”青栀缓缓揭开面纱。
场面至少安静了两息,虞兰芝一眨不眨。
脑袋里漂浮着一个字“美”。
一名美婢端着托盘躬身上前,纠结了一下,男装小娘子无动于衷,她只好看向陆宜洲。
陆宜洲从荷包掏出一张银票,放进托盘,美婢感恩不已,躬身退下。
虞兰芝大为不解。
“多谢公子。”青栀羞涩一笑,款步上前,自斟美酒一杯,掩口饮下,“饮尽此杯,愿二位公子前程似星辰,岁岁皆如意。”
在场众侍婢皆福身道谢。
直到众人散去大半,虞兰芝才醒过神,仰脸看向陆宜洲,“方才你给多少?不是还没结账?”
陆宜洲:“她走过来就是要赏的,要赏和结账是两回事。”
青栀挣得就是赏钱,可怜笑僵了脸也没等到虞兰芝打赏分文。
幸而另一位公子解围,那么大一张面额,委实慷慨。
一般这种时候,青栀会以秋波暗送,公子若是怜花惜玉,自会私下寻她,可惜陆宜洲未能及时领悟美人恩。
青栀只好作罢,就此离去。
且说这厢,虞兰芝窘然道:“我说她怎么望着我一直笑,不说话。”
顿一顿,连忙低头翻荷包,“你给多少,我给你吧,说好我请便是我请。”
“五百两。”
虞兰芝浑身一震,神色难以描述看向陆宜洲。
“骗你的,二十两。”
虞兰芝怔怔掏出二十两,怔怔递给他。
陆宜洲收下了,“多谢。”
“不客气……”
虞兰芝发誓,这辈子再不会充斯文扮风流,学人喝花酒。
歌舞美酒有多醉人,账房报出账单那瞬间就有多伤人。
以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单是青栀娘子的添妆费,俗称出场费,就要一千两,其他果品、美食、美酒、雅间、侍婢等杂七杂八加起来则有三百六十两。
其中八十两是一碗鱼丸汤,用的檀湖银秋鱼。
鲜美是真鲜美,远胜虞兰芝食用过的其他鱼类,入口即化也是真的入口即化,然而八十两,怎不直接抢?
她又悔又惊,但没脸迁怒陆宜洲。
因他拢共就尝了一口,其余全进了她的肚子。
“合计一千三百六十两。”账房恭敬道,“诚您惠顾,抹零一千三百两。”
虞兰芝身形微晃,后退一步,幸好陆宜洲及时揽住她,才没有出丑。
陆宜洲却没有任何要掏钱的意思。
虞兰芝也顾不上矜持,求救似的望向他。
陆宜洲点点头,依旧没有掏钱,却用了最朴实的方式为她解围。
“便宜点。”他说。
账房瞠目结舌,“啊?”
陆宜洲:“二百两,下回我们还来。”
虞兰芝这辈子的脸都要被他丢尽,正在绝望之际,一名陌生妇人走过来,拨开账房,笑道:“二百两,可以。”
虞兰芝精神恍惚,掏出了二百两结账。
待她与陆宜洲离开,妇人才对账房道:“没眼力见的东西,这是仁安坊的陆七郎,给青栀的一张打赏便是一千两。他带着小娘子来就图一开心,你应
着他哄小娘子开心,还会少了你好处?”
账房面色瞬变,懊悔不迭,“多谢娘子救我,我该我该。”
这厢如何教训如何懊悔,暂且不表,且说虞兰芝恍恍惚惚离开胡月楼。
蔫头耷脑。
“一千两,怎么就一千两……”她喃喃道。
“花魁的添妆费本来就是天价。”陆宜洲说,“只不过青栀色艺更胜一筹,价格自然更贵。”
“露脸跳个舞就一千两,再加上打赏……”她当时懵懵的,现在早已转圜过来。
“其实还有其他的,只是咱俩不方便。”
“其他什么?”
陆宜洲回忆同僚的操作,“登三楼。”
“三楼做什么?”
“一夜新郎。”
虞兰芝:“……”
“你这个表情……干嘛这样看我?”陆宜洲慌忙解释,“我没做过!还是公宴那次,上官这样做的。”
他急色下流,急的却只有她的色,也只对她下流,在她裙下,他毫无抵抗,坏透了,但是从未那样对别的小娘子。
虞兰芝勉强牵了下唇角。
陆宜洲做没做过只有他自己清楚。
多说无益。她对陆宜洲道:“一千三百两砍到二百两,我再傻也知道不简单。”
她从怀里掏出荷包,塞给他,“我只有这么多,你别嫌少,我知道你不缺,但是我们说好的,我请你。”
陆宜洲把荷包拿走,银票还她,“再推让你就是真的傻瓜。我是你夫君,贴补你还来不及,怎会与你较真。”
她是他的女人,要与他执手一生的人。
虞兰芝垂眸捏着银票,嗅到自己满身脂粉香混合淡淡酒味儿,还有一脑门的汗。
陆宜洲为她擦汗,亲了亲她额头,鼻尖。
……
虞二夫人眼瞅着女婿与女儿的感情“日渐深厚”,轻叹,四姐姐在天之灵总算有了慰藉。
芝娘不仅是二郎的亲表妹,还将是他的弟妹。
有芝娘在,二郎和七郎的兄弟之情定然益发深厚。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与此同时的宫城,紫宸殿,小梁妃挺着尚未显怀的肚皮,在宫女内侍的簇拥下,浩浩荡荡来到西偏殿。
守门的内侍张开嘴,“娘娘万安……”
就被小梁妃的内侍一个大嘴巴子抽成陀螺,捂着脸,两眼金星乱窜。
西偏殿内皇帝急吼吼解开腰带,不停催宫女:“快点脱。”
哐当,两扇檀木雕花门轰然敞开。
殿内,皇帝和宫女俱是一哆嗦。
踢门的内侍躬身闪至一旁,小梁妃一脚迈入,面无表情的粉脸艳若桃李,落在皇帝眸中却恰如厉鬼。
吓得他当场软成泥。
宫女抖若筛糠,瘫在地上,直到听见小梁妃一声“滚”,如蒙大赦,感恩戴德,连滚带爬溜走。
小梁妃的眉眼略有三分酷似梁元序,却无半分柔和,心地更是狠辣无常。
“皇上果然又不听话。”她说,“昨儿御医不是才叮嘱好生将养,珍重身子。”
他身子不好,仍沉迷美色,导致子嗣益发艰难。
急功近利的小梁妃不得不以虎狼之药灌他,方才有孕。
男子服下虎狼之药犹若燃烧精-血,加速亏空,但总比女子吃好,女子吃了不仅对自己不利还会影响胎儿。
只能委屈皇帝了。
在确定这一胎是健康的男婴之前,小梁妃不允许皇帝乱搞。
“我没有。”皇帝抹额头,“我们吟诗呢。”
小梁妃:“吟诗?你先把裤子穿好。”
皇帝手忙脚乱穿起裤子,越急越穿不好,旁边内侍走过来帮他系好腰带。
“大皇子患有先天心疾,便是你胡作非为害得。我这胎若再有个万一……”小梁妃寒意灼灼撇向他,“我一定禀告三哥哥,断不会饶你。”
魏家的种也不是非要皇帝不行。
敏王不就健健康康的。
实在不行还有个凛王,如今的庶人魏瑺。
只要姓魏!
“你以为糟蹋自己,生不出孩子,就真拿你一点法子没有?”小梁妃艳丽的红唇上扬,“我劝你乖乖听话,不要给大家惹麻烦,那样,至少,还能有应有的体面。”
“连你一个婢子生的贱-奴都能折辱朕,朕还有何体面?”皇帝压下眉头,倒也有几分先帝的犀利。
小梁妃不以为意,冷笑。
因为皇帝说的没有错。
她出身卑贱,婢子之女。
可是出身又不是她的错!
正因为卑贱,才更想往上爬。
同样都是梁家女,凭何三姐姐四姐姐都能嫁得高门贵胄,而她,要么嫁小门小户,清贫度日,要么给位高权重的老男人做填房。
她说:“所以,我才来做您的妃子啊,我的皇上。”
做他的妃子,才能做他孩子的母亲,然后做这大瑭的太后。
“臣妾这个婢子之女,此生荣华可就靠您了呢。”梁妃哈哈大笑,拂袖而去。
皇帝目光颓然,闪过阴鸷,踉跄退一步,潦倒坐于阶上,沉默。
十三这日,临近中秋,虞兰芝等人奉命入明堂布置祭祀器皿。
宋音璃道:“到了那边,有宫女内侍搭手,你在旁边看着,莫要出错有遗漏。”
虞兰芝应是,将盖完章的文书收入袖中。
佳节在即,宫中一派喜气,金贵盆栽到处可见,花木葳蕤,风移影动。
途中经过紫宸殿东面的花园,引路的内侍忽然道:“往后退,莫要抬头,待会跟着我施礼问安。”
虞兰芝从善如流。
人声越来越近,有女子的娇嗲声,陌生男人的调笑声。
在皇宫这样的地方,旁若无人,大声调-情的男人,除了皇帝不做他想。
虞兰芝头埋得更低,往内侍身后避了避。
嬉闹声越来越大,又越来越远。
虞兰芝舒了口气。
“你,瞧着面生啊。”
走远的人又折了回来,明显冲着虞兰芝。
虞兰芝后退一步,垂脸道:“回皇上,下官奉命入明堂布置祭祀器皿……”
她的脸就被一只冰冷的大手毫不客气抬起。
一张陌生的,苍白的,就连嘴唇颜色都淡得仿佛要透明的脸映入眼帘。
虽是俊美无铸,却让人觉得阴冷可怖。
在虞兰芝的理解里,皇帝应是英伟的,魁梧的,犹如武将的体魄,鹰一样锐利的眼。
眼前是什么东西?
如此瘦弱。
内侍骇然色变,忙跪下道:“皇上万岁,皇上恕罪,万万不可,这位是虞掌固。”
皇帝才饮过鹿血酒,脑子昏沉反应慢,此刻眼里全是生平最大的惊艳,哪里还记得虞不虞的,谁家的虞。
他推开宫女,踹了内侍一脚,笑着走向虞兰芝。
虞兰芝抿紧了唇。
她并不柔弱,反倒颇通拳脚,只是比不过陆宜洲,才一直吃亏。眼前这么个风吹就倒的玩意,是认真的吗?
“皇上,下官已有未婚夫。您再靠近的话,下官就只能失礼了。”
皇帝来到她面前,俯身满目惊艳,“什么未婚夫?婚得明白吗你们?让朕来教教你,怎么做新娘。”
说着两手一拢。
扑了个空。
“下官乃大理寺少卿陆宜洲未婚妻,有官媒为证,”虞兰芝难过,为有这样的一国之君难过,“皇上莫要再逼下官。”
这……是大瑭的皇帝,阿爹效忠的人?
皇帝的宫女手足无措,引路的内侍膝行抱住皇帝的腿,再次被无情踢开。
弱不禁风的皇帝只是看着瘦,竟还有一些力气,主要是没有人敢真的拦他。
他做梦也没想到,一亲芳泽之时迎接他的不是小娘子的香软,而是一个大嘴巴子。
吃完一个还有一个。
疯了,疯了。他双手捂住脸。
“来人,来人啊,给我把她按住!”他胡乱叫了一声又捂住嘴,真让人听见了,小梁妃第一个收拾他。
皇帝解开腰带,发狠扑向虞兰芝,他要当场办了她,谁来都不好使。
不意虞兰芝也朝他冲过来,踮起脚,一手扯住他头发,另一手给了他腹部一拳,再来一记顶膝击腹。
呃。
皇帝惨叫一声,剧烈咳嗽。
不等他缓口气,盛着子子孙孙的那-话-儿如遭雷击。
麻了。
裂了。
这一脚几乎要废了他。
他抬眼看向天空,还是蓝的,忽然又变成了黑的。
“好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