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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月醉春风 闻希 30711 字 8个月前

第51章 第51章眉如翠墨

皇帝少时也是精通君子六艺之人,常年锻炼,习得强身健体之术,体力在普通成年男子里算好的。

然而今时不同往日,他早已不再是从前的自己。

偏偏遇到的小娘子又是虞

兰芝。

小娘子单凭力气硬碰硬,当然不可能胜过男人。

可打架也不是一味比力气,更多比技巧比心黑。

快准狠的心黑小连招,外加出其不意一脚,正中子-孙-根,皇帝已然失去了所有的力气与手段。

倒下前甚至都来不及细想怎么个事儿,就被这么一个身段纤细,身量普通的小娘子撂倒了。

一动不动仰躺回字纹的水磨砖地面。

目睹整个过程的宫女和内侍身子一歪,跪地。

皇帝气喘吁吁,苍白的脸上慢慢溢出两道蜿蜒鼻血,顺颊而下,他抬袖抹了把,内侍方才回魂,跪着爬过来用力扶他坐起。

“该死,该死。”他深呼吸,一面骂反应迟钝的内侍宫女,一面吃力站起,

“你,该死。”他抬手指虞兰芝。

这方安静的园子就更安静了,宛如一幅凝固了的画面。

片刻之后。

“虞掌固!”内侍欲哭无泪,“皇上都这样了,你怎么还打呀!!”

虞兰芝又给皇帝补了一脚。

皇帝痛到弯腰,捂住小腹,抬眸望向虞兰芝。

“我也不想,可他要我死。”虞兰芝说,“打一下是死,两下也是,我再打十下又有何分别?我要打死这个害人精。”

她攥住皇帝衣领子,终于确定心底的猜疑,雨点般的拳头落下来。

皇帝边躲边骂,“你们是死人吗?救驾,救驾,快救驾!”

嗓音压得极低,又哑又颤,甚为狼狈。

内侍和宫女浑身激灵,扑过去喊祖宗喊爷爷,一左一右架住虞兰芝,求她莫要再打了。

“早该这样,架住她!”皇帝逃出生天,发髻歪斜,“给我架死了!莫让她挣开,朕免你二人死罪。”

他一步跨上去,打横抱起虞兰芝就往附近的阁楼窜。

到底身子虚,抱着这么轻的小娘子跑了十来步就一个踉跄,虞兰芝瞅准机会,松开他头发翻下,复又被人攥住后脖领子拖入屋内。

“砰”,门扇大力合上。

内侍绝望道:“反正今儿我也活不成,但要真让皇上得逞了,咱俩怕是连个全尸都难保。”

说罢奋然追去,视死如归。

宫女痴痴回过神,也追去。

反正都是个死,先保住全尸再说。

二人撞开槅扇,屋内一片狼藉。

所担心的淫-乱之事并未发生,但也并不比淫-乱好到哪里。

虞掌固双目无神端坐圈椅,动也不动。

圈椅下是四肢摊开仰躺的皇帝,动也不动。

其实皇帝动过,挣扎数下,无果,又躺了回去。

“帮朕挪开圈椅。”他微弱道。

内侍哭得一抽一抽的,“皇上,皇上祖宗欸,您非要惹她干嘛,打又打不过……”

宫女给虞兰芝磕头,“掌固,虞掌固,求求您,趁着还没闹开,放了皇上,奴婢不想死呜呜……”

宫女内侍齐齐跪下,不停地磕头。

虞兰芝的思绪逐渐回笼,任由二人扶她起身换了张圈椅。

这厢,皇帝被下人一左一右拥着,掐人中的掐人中,顺气的顺气,捣鼓半天总算捡回一条小命,幽幽睁开眼,轻眨。

宫女从未见过这般能打的小娘子,又不敢呼救,也不能呼救,唯一能做的就是苦苦哀求,求得一线生机,忙用帕子为皇帝擦脸擦鼻孔。

一张本就不大的面孔全是血,嘴角都裂开了。

谁知虞兰芝突然起身,重新关紧门扇,大步走来。

皇帝一怔,慌到瞳孔放大了一圈,下意识掩住胸口,“你想干嘛?”

虞兰芝垂在身侧的小拳头用力捏紧,复又缓缓松开。

她问:“你还杀我不?”

皇帝:“不了。”

“是不是想着回去再叫人拿我?”她冷笑。

皇帝面色红白交错,摇了摇头。

内侍早已傻了眼,宫女垂头不语,身子紧紧挨着皇帝。

这下,虞兰芝完全确定了。

荒唐又离奇。

“您一个皇帝,身边竟只带一个宫女,被人殴打也不知道喊。”虞兰芝的表情无比复杂,“明明呼救就一定会有金吾卫赶到。”

“为何如此?”她幽幽地问。

皇帝抬头,怔怔看了她一会,恍惚道:“朕出来寻欢作乐,带一群眼线做什么?”

这话倒也不假,到处都是小梁妃眼线,但皇帝不可能老老实实说话,“你是不是特想死?朕没呼救你特遗憾?朕乃九五至尊,被一个小娘子打得猪狗不如,又不是什么有脸面的事。”

他踉跄起身,扶着宫女一面走一面道:“姓虞是吧,你且等着,等朕寻到机会,一刀砍你狗头。”

说话的时候他已经走到了门边,拉开门,同自己的宫女头也不回逃走。

屋内的小内侍,揉揉眼睛,看看皇帝消失的方向,又看看虞兰芝。

今天经历的事儿比他此后余生所有经历都离奇。

他没打算能活,偏偏全须全尾地活着,大脑一片空白,将虞掌固送去明堂,脑袋依旧在脖子上。

回来的路,终于遇上金吾卫,腰佩宝剑,冷冽肃然,杀气腾腾,整齐划走向他,经过他,没有人搭理他。

仿佛大梦一场。

天黑前,小内侍专程去紫宸殿附近打探一圈,宫人内侍照常劳作,莫说惊涛骇浪,连一滴小水花都没有。

就这样结束了?

比起犹如惊弓之鸟的小内侍,虞兰芝并未好到哪里。

她顶着劫后余生的脑袋下衙,回府,撒开脚丫子跑回二房,扑进虞二夫人的怀里,哇哇大哭。

虞二夫人一头雾水,忙拍着她后背问发生何事。

芭蕉屏退左右,自己也退到了外间,关好门扇。

虞兰芝把小拳头伸给阿娘看。

凝白的手背青了一块。

虞二夫人慌忙吹了吹,“这是怎么了,我的儿,你快说,莫要吓我。”

“我打人了……”她吞咽了一口。

“打便打了,都把你气到动手之人,能是啥好东西!有你阿爹呢,他来平息便是。”虞二夫人只心疼芝娘也挨了打,否则小手怎么青的。

“我没有大碍。这里青紫不是被打的,是我打人用力过猛造成的。”虞兰芝抹了把眼睛。

狗皇帝特别硬,打完他,她的拳头也青紫一片。

这得用了多大力气。虞二夫人心疼道:“车夫和婢子呢,他们干什么吃的?”

虞兰芝:“不怪他们。我在宫里打的,不是外面。”

虞二夫人:“……”

宫里打人……打完啥事也没有按时回家了?

殊不知下一句才是惊雷。

“我把皇帝打了。”

“……”虞二夫人以为听岔了,“你说啥?”

虞兰芝又重复一遍。

虞二夫人两眼一翻晕厥过去。

这日掌灯时分,虞侍郎踩着月光归府。

婢女挑起灯笼迎他回屋,净手净面换上家常衣衫方才走进寝卧。

这么晚了,母女俩都在。

虞二夫人正揽着虞兰芝,宛如老母鸡护着小鸡仔。

“我说,这是怎么了?”虞侍郎笑道。

一盏茶后,他便笑不出。

虞兰芝一骨碌翻下床,跪地磕头,一叠声认错。

“阿爹阿娘,我害你们担惊受怕,是儿不孝,你们打我吧。”虞兰芝说,并举起三根手指,“我发誓狗皇帝不会来发难咱们家,因为他不敢!他看起来不正常。”

虞侍郎的反应比虞二夫人冷静,“你且把经过仔细说与我听听。”

虞兰芝说是,抹着泪把前因后果重新述说一遍。

虞侍郎安静地听,偶尔问一句,虞兰芝便仔细解释。

父女俩一递一声,将事情经过梳理得清清楚楚。

“所以我才说他不正常。身边拢共就带着一个宫女,明明可以大声呵斥我,命人拿下我,却像做贼一般,从头至尾不敢声张。”

皇帝把她拽进屋里,虞兰芝巴不得呢,总算能避人耳目对其拳打脚踢。

都那样了,他依旧不呼救。

青天白日殴打皇帝,听起来匪夷所思,皇帝宁愿被打也要息事宁人则更匪夷所思……

虞侍郎沉吟不语,良久之后,起身命人守在廊下,亲自关严门窗。

一张儒雅温和的脸挂着罕见的郁色。

妻女不禁悬悬而望,心如擂鼓大跳,目光追着他移动。

夜色浓深,烛芒微曳。

“皇帝,被架空了。”虞侍郎轻声道。

皇帝被小梁妃拿捏得死死的,怎敢让她知晓自己强辱女官。

虞兰芝藏在袖中的手儿不由捏紧。

“梁太傅把持中书省,他在暗,梁元序在明。”虞侍郎道,“一旦小梁妃生下健康的男婴,这天下怕是得姓梁。”

虞兰芝神色十分复杂,轻声道:“狗皇帝如此荒唐,这天下在他手中迟早要完,可梁家……”

可梁家也不能啊,不是还有敏王,再不济还有两个小皇孙。

“窃钩者诛,窃国者诸侯,梁家面对天时地利人和,怎会不心动……”虞侍郎,“但愿小皇子长大成人,梁家奉还朝政,这也是最好的结果。”

怕只怕,尝到了摄政的滋味,就再也不想屈居人下。

虞侍郎:“今日之事,万不能再提,在家里也不许说。”

妻女惶然,无不应是。

“不管怎么说也是皇帝,芝娘把他打成那样,难保没有碎嘴的宫人私下议论。”虞侍郎担心瞒不过小梁妃耳目,横生枝节,“明日起我为你告假五日,哪也不许去,在家多陪陪你嫂嫂侄儿。”

端看小梁妃想不想追究。

虞兰芝岂敢不应,服服帖帖听从安排。

确定今日之祸烧不太大,虞二夫人和虞兰芝同时松了口气。

虞兰芝起身,取来准备好的戒尺,双手奉给阿爹,跪地求责罚。

她这么大,还从未挨过爹娘的打。

水汪汪的杏眸红了一圈。

虞侍郎道:“谁教你的?身为受害者先揽错在身。”

虞兰芝抬眸,瞳仁微晃,“阿爹。”

“你遭此无妄之灾,何来过错?天下哪有责问受害者的道理。”

“我打皇帝,纵然他不敢声张,也难保小梁妃不会为难爹娘。”虞兰芝哽咽。

“爹娘若连这点事都扛不住,需要你受辱成全,那便妄为爹娘。”虞侍郎扶起爱女,“我且问你,那种情况,倘若面对一位正常帝王,你当如何做?”

“儿不愿无名无分遭人玷-污,也不能视全族性命为儿戏,唯有一死。”虞兰芝不怕失去名节,唯怕没有自由。

从陆家妇变帝王妾,同一群女人伺候一个男人,且还不能枉顾族人性命杀之,她唯有一死。

“阿爹不允许你死。”

“正常帝王怎会欺辱陆家妇,做那种事的必然活不久。你得好好活着,坐看陆家血洗耻辱。”

没有哪个世家会允许这样的耻辱。

他扶起呆若木鸡的虞兰芝,语重心长道:“你捍卫自己,勇敢又果决,阿爹为你骄傲。倘若不幸无法反抗,那也要努力活着。”

“没有任何人任何事比你小命更重要。”

虞侍郎从不认为女子名节重于性命。

虞二夫人起身,将虞兰芝揽入怀中,“我的儿。”

虞兰芝用力环紧阿娘。

是夜,钟粹宫中,小梁妃对镜自顾,两名宫女一左一右为她通头发,以御用丹参玫瑰露呵护寸寸青丝。

一瓶就要二两金。

便是家中的嫡姐也没用过吧。

她不由伸手盖住看上去依旧平坦的腹部,“司天台为本宫连卜三卦,卦卦宜男,诸事顺利。”

“司天台的卦象一向准,娘娘一看便是有大福运之人。”宫女柔声道。

小梁妃莞尔。

“本宫吃了这么多苦,也该如愿以偿了。”

她从未后悔走的每一步,不舍一身剐,怎胜天半子。

一名宫人走进寝殿,朝小梁妃福身,上前轻语几句。

小梁妃抬起眼,缓缓道:“去查查,无关紧要的话就处理了吧,记得收拾干净。”

“是,娘娘。”宫人垂首后退几步,转身离开了寝殿。

宫里什么离奇的事都有,便是皇帝被小娘子殴打,小梁妃都能先睡一觉再去想。

次早宫人前来复命,小梁妃的脸上才有了一点异样,眉峰拱起道:“嚯,这么说的话,竟是自家人了。”

七表哥的未婚妻,也就是小梁妃的七表嫂,把皇帝打了。

如今的朝堂,梁家占据优势,却不是一家独大,小梁妃也不至于傻到触碰外祖家的底线,便吩咐准备好“处理”虞兰芝的人原路返回,又遣人将此事告知了三哥哥。

由他来警告皇帝效果会更好。

小梁妃不在意皇帝是否受到委屈,她只在意自己的脸面,这次的脸算是被皇帝丢尽了。

真个儿应了那句话,丢人丢到了外祖家。

进宫前,她已被记在嫡母名下,嫡母是陆老夫人所出,仁安坊真是她外祖家。

虞兰芝听阿爹的话闭门不出,庆幸自己全须全尾的,下一瞬,环顾周遭,庆幸什么啊,连公署都不敢去,窝囊。

虞家二房选择暂避一避锋芒,静观其变,是人之常情,亦是普通权贵自保的思维。

殊不知那边厢梁府的拜帖已到,随拜帖一起送来的还有一车节礼,瞅着更像歉礼。

没说道歉,但虞家二房知道这是道歉。

虞二夫人和虞侍郎对视一眼,暗暗惊讶。

翌日十四,中秋前,梁元序正式登门,虞兰芝缩在嫂嫂屋里,没敢出门看热闹。

清楚梁元序不会为难她是一回事,所犯罪行之恶劣是另一回事。

也就她命好,皇帝不像皇帝,否则她真得死。

梁元序的品秩已经高于虞侍郎,仍旧向虞侍郎行晚辈礼,做长揖,态度诚挚优雅。

甭管二房夫妇对梁家如今的行为有多不喜,当这么一位神仙似的郎君伫立面前,谦卑有礼,心多少都会有一点儿软。

这孩子,长得真好看。

梁元序垂眸道:“宫中守卫疏忽,宫人无能,致使五娘受惊,娘娘正为此事心绪难安。三郎遂借今日拜见长辈的机会向五娘致歉,不知五娘可有受伤?”

“只是些许惊吓,已告假在家休养,不妨事。”虞侍郎说,“还望三郎在娘娘跟前替我们分说一二,芝娘已经受到了教训。”

梁元序眸光微晃,“严重吗?要不要请御医……”

虞侍郎望着他没有说话。

不过是方便推脱的说辞,真有事还能站在这里与他好好说话?那么伶俐的一个人居然当真,还问要不要请御医,请御医过来作甚,揭发我家芝娘装病?

梁元序垂下眼帘,“是晚辈无状。”

虞侍郎侧身抬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梁元序忙打起精神随主人走进外书房。

主家礼数周全,客人谦卑有礼。

梁元序此行令虞家二房彻底放下心。

虞二夫人双手合十,“我儿此番逢凶化吉,到底是投靠了一门好亲事。”

小梁妃非但未责罚,还送礼安抚,这么一出大转折,出乎所有人意料。

虞兰芝受宠若惊。

小乌龟终于敢伸出脑袋,在安全的环境里探一探头。

她踮着脚,隔着花窗望见对面游廊的梁元序,原本没抱希望,谁知他似有灵犀感应,忽然偏头看向她的方向。

梁元序望着那一头的花窗,窗后面是半张小脸,一双灵动的美眸正在望着他,四目交汇,心尖颤了颤。

梁元序拨开竹影,站在花窗前,微微弯身,墙那面的虞兰芝踮起脚,两人的目光顿住,又同时移开,看向别处。

他眨眨眼,重新看向她:“五娘。”

“嗯。”

“受没受伤?”

“我阿爹让我说伤了。”

梁元序失

笑。

虞兰芝:“我知道今时今日一点代价也没付出,主要是我有一个好未婚夫,不过也谢谢你啦。”

她说:“我能活着已经很开心,你怎么又把那么大一颗粉蓝上清珠送给我。”

“你喜欢粉蓝色。”

“那是我以前喜欢的颜色,你呢?”

梁元序顿了顿,“我不喜欢粉蓝色。”

虞兰芝的神情一凝。

梁元序:“五娘,我要回去了。”

他站在别人家里,同小娘子隔着一道墙讲话,于理不合。

虞兰芝点点头,“好。慢走,仔细脚下。”

梁元序没有动,凝目看她。

虞兰芝转过身,慢吞吞先走一步,没敢回头。

梁元序前脚离开,后脚二房的姑爷陆宜洲就到了,也是来送节礼的。

虞大夫人老远瞅见,咂咂嘴,不知道的还以为老二家有两位姑爷。

一旁的心腹道:“少说也得三位,他家的表公子估摸也快到了。”

虞大夫人:“……”

梁元序离开虞府直奔仁安坊,亲自与外祖父说明,解开误会。

此事他应主动去说,不宜让他老人家从旁人口中得知。

在大瑭,拜见岳父送节礼是大事,陆宜洲昨日便告了半天假,清早回了一趟大理寺,又马不停蹄赶到永兴坊虞府。

远远瞥见梁府的马车,匆匆离开坊门。

虞梁二府的关系一向得体,互送节礼,不足为奇。

殊不知今天这趟节礼另有渊源。

涉及芝娘的事,虞侍郎自然不会隐瞒陆宜洲,这是他的女人,他有知情权,也有承担的义务。

况且,就算他不说,用不了多久,陆宜洲也会得知,那还不如由他亲自来说。

虞侍郎观察着陆宜洲的表情。

年轻人平静地凝听他讲话,眉如翠墨,间或轻蹙。

他问:“芝娘,有没有受伤?”

这语气,这表情莫名熟悉,仿佛刚刚在哪里见过。

虞侍郎:“还好,略受惊吓。你想去便去吧,看看她,她在家里闷得慌。”

陆宜洲回好,起身作揖,“那七郎便去了。”

“去吧。”

虞侍郎笑着目送陆宜洲离开的背影。

脑海闪过一道白光。

适才梁三郎也是这样,一模一样的表情,一模一样的紧张。

虞侍郎的笑意在脸上凝固。

第52章 第52章“真娇气,不是喊痒便是……

虞家二房的长媳袁莲心,心灵手巧,侧坐罗汉床教虞兰芝打络子。

四岁的璟哥儿坐在小姑母虞兰芝怀里吃定胜糕,不时帮阿娘捋一捋纠缠的彩线,只为摸摸柔滑的丝丝缕缕。

虞兰芝就趁机捏捏他的小爪爪。

梁三郎走后,小姑喜笑颜开。袁莲心抿嘴笑笑,那么大的事儿平息了,劫后余生,换谁都开心。

婢女走过来,站在帘外回话:“娘子,姑爷探望您来了。”

虞兰芝的笑登时敛住。

袁莲心:“快去呀。”

“哦……”虞兰芝将璟哥儿递给乳母,慢吞吞套上绣鞋,不情不愿离去。

昨儿才闯下“丰功伟绩”,今儿陆宜洲就要见她,怕不是要数落她。

倒也不怪虞兰芝这么想,实在是她的潜意识尚未完全把陆宜洲当成自己的夫君。

这层潜意识,连她自己都没察觉。

那么闯祸了,可能连累到他,虞兰芝第一反应立刻是对方要来找麻烦,而不是别的,譬如他只是担忧、心疼、思念……

她在心里盘算着,计较着,一步步走向荷香水榭,婢女打起竹帘,她扶鬓迈入。

晨光一束束从海棠纹的窗棂投进茶室,打在陆宜洲身上,在他深邃眉眼,清晰轮廓,留下一道道影子,斑驳如画,他是画中神清骨秀的玉郎。

陆宜洲抬头看看款步走来的小娘子,芙蓉面镶着一双小鹿般水汪汪的明眸,戒备、倔强又天真。

霎时晴空万里。

每次见到她,心情都如此。

“宫里都没人同我计较呢。”虞兰芝不客气地坐在他对面,“梁家也特特登门送礼致歉。”

所以,她可听不得半句责备,凡是不中听,今儿他也别想从她这里讨半分好脸色。

陆宜洲含笑,挪到她身边,“那是他们识相,你可是我心里的巾帼女豪杰。”

神色自然,目光清澈,全无讥讽。

虞兰芝通身舒畅了一丝丝,警惕心也退去一丝丝,嗅到他身上好闻的气息,来时因为要见他的忧郁也化解大半。

“你不问我怎么打狗皇帝吗?”

“你有没有吃亏?”

“没有,他嘴巴还没靠过来就被我打歪了。”

“手,我看看,痛不痛?”

“有一点。”她的手在他掌心,楚楚可怜,手背一团青紫。

陆宜洲放在唇畔,啄了啄。

虞兰芝忍不住笑出声,“好痒。”

“真娇气,不是喊痒便是喊痛。”陆宜洲笑,肩膀就被她打了一巴掌。

真奇怪,不见时完全不会想念,见到了,她的身体早已比灵魂先一步雀跃,矜骄的眉眼变得矜娇,顺着他伸出的手臂自然而然趴进他怀中,环着他脖颈。

她的身体有自己的想法。

比她的心更懂真正想要的。

“芝妹妹。”陆宜洲埋首她颈窝,深吸,声音变得低沉甜腻,宛如她曾经对着梁元序撒娇时的嗲音,只不过郎君的音色和小娘子不同,但听起来就是那种感觉。

她轻轻战栗。

“阿爹不许我出门,下个月你再带我去胡姬酒肆如何?换一家便宜的。”

便宜的不乏男女当众低俗互动,怎可能带她去那种地方。陆宜洲拥着自己的小傻瓜,道:“那不行,本公子吃不得将就的苦,下回我请你,下下回你……”

“我请不起。”

一回教训足矣,她没傻到继续打肿脸充胖子。

“也不是非要你请的。”陆宜洲小声嘀咕,腆着脸笑道,“你可以亲我,亲我,什么要求都答应你。”

虞兰芝冷笑,做梦,谁知脱口而出的话竟是,“你若是乖乖的,只让我亲,也不是不行。”

陆宜洲的耳朵肉眼可见蹿红,红透,欲滴,支支吾吾道:“你说的‘乖’具体要怎么乖?”

“不准困住我,不准让我呼吸困难,更不准把舌尖渡过来。”

原来她不是讨厌与他唇舌亲密,只是讨厌拿不到主导权。

当有绝对的主导权,她就会感到安全,随心所欲地满足自己。

“好。”

许久之后,陆宜洲回应。

虞兰芝心跳如雷,心虚不已,觑着他的唇,又觑向他眉眼,确定他没有攻击性,就带着七分新奇,三分渴求贴向他。

小鼻尖顶上了他高挺硬朗的鼻梁。

“我说,你能不能歪下头,对,像这样,歪着头调整角度。”

“我本来就是准备歪头。”

陆宜洲哼笑一声,下一瞬,比她柔软的唇更先贴过来的是女儿家的香气。

她真的好香。

似世上最歹毒的催生情愫之药,将他围困,踩在脚下折磨,年轻的他,常常一靠近,一嗅到就立即觉醒。

他在她这里,从来都是狼狈的,可怜又可笑,急色又卑鄙。

陆宜洲微微垂下眼帘,努力克制,不让自己吓到她。

承受着甜蜜的折磨。

她只会蹭来蹭去,浅浅尝一下他下嘴唇,又尝尝上嘴唇,煎熬着,一点一点摧残着他摇摇欲坠的意志力。

陆宜洲扭过头,急促呼吸,尽可能让自己冷静下。

虞兰芝擦擦嘴,“好了,我亲完了。”

实则有了更感兴趣的。

“你真快。”陆宜洲双目微朦,含着一抹水光,有点呆。

虞兰芝眼神直勾勾的。

陆宜洲顺着她发直的视线看去……脑中咻——炸开了。

“你最好别?”他微微眯起眼。

虞兰芝面似火烧,“谁稀罕。”

陆宜洲:“……”

“你把我什么都看过,凭何我就不能!”她不服。

“那也不行。”陆宜洲坚定拒绝,“除非去画舫,在那边,随便看。”

去了画舫会有什么结果,不言而喻。

无数不堪入目的画面闪入脑海。

虞兰芝汗如雨下,瞬间拉开与他的距离,“你做梦。”

陆宜洲的呼吸渐渐平稳,扫了扫衣袖,笑道:“你又不是真心想与它玩,何必招惹它呢。”

“无耻。”

虞兰芝手忙脚乱站起身,在陆宜洲嘲笑的目光下逃之夭夭。

“芝娘。”

她充耳不闻,步伐轻盈,逃跑时的裙裾像一朵盛开的芙蓉。

陆宜洲轻抚嘴唇,满目温柔。

那日,陆宜洲面不改色辞别岳父,返回大理寺。

虞侍郎又见了沈舟辞,这孩子越发出息,在濛洲入股的几条海船大赚数十倍,脑袋瓜非常灵。

有那么一瞬间,脑袋里闪过要是有三个女儿就好了。

三个年轻人,他都中意。

且说那厢陆宜洲,踱步在浓荫匝地的公署后院,秀眉微蹙,不苟言笑,少有的凝重。

随从以为他在琢磨公务,便默不作声,避免干扰公子的思绪。

自从定了亲,公子肉眼可见的稳重。从前他心里装着事,还能从表情泄露一二,随从跟得久自然也能摸清一二,如今就难了,很多时候完全猜不透七公子的想法。

去见未婚妻之前七公子面庞亮亮的,返回的路上,面颊还残余着未褪尽的血气,面庞依旧亮亮的,直到踏进公署,渐渐凝重。

主仆二人沿着香樟树,渐行渐深,不知不觉靠近了敏王的住处。

陆宜洲没再继续往前,负手停在原地,伫立许久。

在他二十年的人生中,成功是必然,失败才是偶然,被崇拜被仰慕被各种善意相待,他什么都不缺,他对权力看得极淡,他本身就拥有无数特权,想不通还需要什么权。

直到一个落魄卑贱的东西,轻而易举把手伸向他的女人。

青天白日,为所欲为。

芝娘能活着全靠自己,是实力也是运气。

但运气这东西不是时时都会有的。

陆宜洲微微歪着头,凝眸打量敏王的庭院,门前两株木樨花。

……

这一年中秋,虞府一大家子围坐,分了男女两大桌,中间仅相隔一道曲屏,热热闹闹。

节后暂且不能上衙,虞兰芝沉下心研读《户婚律》。

虞侍郎见了,得空就会指点一二。

全然不觉得好人家的小娘子读《户婚律》等同不安于室。

他对虞兰芝的养育多数时候类似“放养”,任她自由生长,念书这块从不强求她必须读什么。

只说过不许读什么,非常严厉,坚决,不容商量。

那就是穷书生写的话本子。

那年虞兰芝情窦初开,为弥补情感方面的不足,从堂兄那儿“借”了红极一时的话本子,据说书中的爱情缠绵悱恻,令无数郎君潸然泪下。

就冲能让郎君泪下这句话,她誓要读完,不仅读还得背,将来好说给梁元序听。

光是想一想序哥哥哭的样子她就激动。

话本内容如下:穷书生靠一颗真心哄得国公府、侯府、伯府的千金卷款与其私奔,靠着千金的银子考中状元,获得公主青睐,从此公主为妻千金为妾,三个人过上了和和美美的生活。

不对劲,完全感受不到缠绵悱恻,只有拳头梆硬。

金枝玉叶怎可能瞧得上穷书生,怎可能私奔,事实上穷书生连接触千金的机会都无,哪来的机会传情!还三个人和和美美?她只想把书生的脑袋踢掉。

百思不得其解,她拿去请教阿爹。

虞侍郎读完久久不能言语,仿佛吃了不能下咽之物。

他是郎君,但完全无法共情穷书生。

因为他有闺女,且不穷。

此书有毒,他决不允许自己闺女沾边。

唯恐她被洗脑,接受妻妾那一套。

一个正常士大夫,可能礼贤下士,可能爱民如子,但你要说哪个穷鬼接近他闺女,他第一个跳起来。

光是想一想都得发疯。

言归正传,虞兰芝得到阿爹的指点,轻松不少,目下只缺一个教拳脚的女师父。

前头那位有喜,回家待产,归期遥遥无期。

经狗皇帝一遭,虞兰芝很难再把拳脚当兴趣,想起来练练,想不起就打八段锦。

打败狗皇帝并不能使她有成就感。

但凡换个正常男子,手脚稍微灵巧的,基本没有胜算。

她想认真学点东西,至少在面对一名成年且魁梧的男子时,有自保能力。

这日虞侍郎下衙,才迈进垂花门的游廊,就见闺女热情洋溢,迎面扑过来,轻挽他手臂。

不出意外的话,他将听到一声甜甜的“阿爹”。

虞兰芝撒着娇喊了声“阿爹”。

虞侍郎:“何事?”

嗐,心里美。

虞兰芝坦言自己想要一个更有本领的女师父,“最好比鲁氏更厉害,没有也行。”

时下会拳脚的男子不难找。

会拳脚且身世清白的女子找起来可就难如登天,没个门路,便是找到也不敢用。

小娘子身子金贵,容不得闪失。

虞兰芝能力有限,自知办不到,唯有请阿爹想想法子。

用脚丫想也知这样的女师父有多贵,钱财方面那就求阿娘了。

她可真是个大聪明。

这事虞兰芝还真问对人,虞侍郎稍微思索就想到了可靠的人,这个可靠的人一定有芝娘需要的资源。

“谁啊?”

虞兰芝在心里想莫不是陆宜洲。陆宜洲已经承诺送她女护卫,也就是他的婢女丹蕊,成亲后直接留下伺候她,可那是成亲后的事。

再一个,让女护卫级别的教她打拳,多少有点大材小用。

她想要个亲民的。

“四郎。”虞侍郎说,“我交代一声,他定能为你办妥。”

那还不如陆宜洲呢。

她宁愿跟陆宜洲学打拳都不想要沈舟辞找的人。

不意两天后,八月十八,虞兰芝就在心里悄然收回放下的狠话。

沈舟辞找的人完全挠中了她的痒痒。

一名西厥小娘子,名唤雅伦,浓眉大眼高鼻梁,三代从事驯兽师,拥有合法的大瑭册籍,官话说得比西厥语还顺溜,因父母早逝,为求庇护甘愿签下死契,附带一个情有可原的条件:只跟女主人。

虞兰芝这样的女主人,已是雅伦所能想到的最完美的,立刻拿出看家本领取悦她。

把个虞兰芝唬得一愣一愣的。

驯兽师当然不只是会驯兽,首先得有矫健灵活的身手,追随主人,指挥猎犬、鹰隼,辅助主人狩猎。

兼具守护和陪玩的特点,拳脚方面自然不弱。

有了雅伦,虞兰芝不仅可以学拳脚,还能像宋家的表妹蓁娘那样狩猎,光想想都要蹦起来。

骑着卑然马狩猎、打马球,她就是洛京最英姿飒爽的小娘子。

万没想到沈舟辞办事还挺靠谱,又想到那是阿爹让他办的,他也不敢马虎,虞兰芝便释然了。

长辈吩咐小辈办事自没有占便宜的说法,银钱方面,虞二夫人十分大方。

沈舟辞纠结一瞬,双手接过,谢姑母赏。

姑母一家断不会允许他在芝娘身上花钱。

芝娘也绝不会平白要他的好处。

若不收,芝娘定会把人退回他。

虞兰芝吩咐春樱安排雅伦的衣食住宿和月钱,春樱领命。

二房的园子有一架秋千,虞侍郎为妻女所造。

虞兰芝轻提裙角,轻然跃上。

普通小娘子这么做,能把婢女吓个半死,虞兰芝的话,众人见怪不怪。

雅伦却比虞兰芝更厉害,她借着秋千的高度,纵身一跃,攀着树枝落在了丈许高的围墙。

在场无不喝彩。

虞兰芝用力鼓掌。

好俊的身手。她向往,但不敢。

玩归玩,小命更重要,雅伦是练家子,才如此轻松。

“雅伦精通箭术,我已经安排人在为你做小型的角制弓,轻巧耐用,最适合小娘子了。”沈舟辞看着她说。

这话绝对让她心动,想要的不得了。

虞兰芝:“多谢你的好意,我现在还不想学弓箭。”

不想学才怪,快想死了,但不想要沈舟辞的“好意”,赶明儿自己想办法

弄。

沈舟辞暗笑。

小娘子在娘家不吃喝玩乐,难道还等做人家媳妇再尽情玩乐?

每逢想到这点,二房夫妇就巴不得虞兰芝天天玩,骑马遛鸟,走鸡斗狗,开心就好。

可他们家的心肝呀,最是用功努力,大部分时间都拿来念书,如今迷上雅伦,学拳脚学打猎,那就学呗。

虞侍郎打下包票,等出了九月就让堂兄带她打猎玩,立冬后的冬猎则交给陆宜洲。

把她安排个明明白白。

若非碍于沈舟辞在场,虞兰芝能绕着阿爹阿娘转两圈。

便是他在场,她也黏着阿娘蛄蛹。

沈舟辞的目光一直追着她,她白他一眼,他却笑,她拉下脸,他才垂下眼。

接下来的日子,充实又平静。

虞兰芝发现举凡入宫的差事,姚署令再不会安排她。

廿八秋分之日,虞兰芝升任从七品署丞。

裴掌固的表情当场绷不住,她头疼,她又得告假。

此番升职,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

原本的王署丞要丁忧,可不就空出一个位置。那虞掌固、裴掌固、季掌固三个人谁能胜任,不必多说,明眼人都知道。

升为署丞就能与璃娘待在一个院子,虞兰芝心花怒放。

璃娘比她更开心,邀她来家中取新版的《户婚律》,顺便吃吃喝喝,当夜留宿在了宋府。

眨眼宏景元年的八月就翻过去,来到了九月

体弱多病的小皇子磕磕绊绊长到了四月龄,一个说法便开始在宫里流传,没过多久,又传到了宫外。

说是冯太后的天然如意纹宝玉显灵。

那宝玉在宗庙供奉百日,放在小皇子摇篮第一晚,小皇子就开始正常进食,正常入睡,气色肉眼可见地恢复。

由此可见,冯太后乃有福之人,在挽救小皇子的性命上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口碑起来,关注的目光也就越来越多。

焦头烂额的陈太后,早已没了耀武扬威的心气儿,顺阶而下,让出咸凤宫,搬回寿安宫。

冯太后终于得以片刻喘息。

趁着天气好,虞兰芝和宋音璃前去西市买良弓。

自从定了亲,宋音璃也想与未婚夫一同狩猎,借着陪虞兰芝的机会自己好顺便挑一张。

“今年冬猎我们再一起吧,蕴郎也去。”宋音璃白白的小脸微红。

啧啧啧,蕴郎。虞兰芝坏笑。

宋音璃拧她耳朵,“说得好似你家的洲郎不是郎。”

虞兰芝一面讨饶一面陷入沉思。

她大家的“洲郎”,自从上个月十四后再没出现过。

倒也不是,上个月底出现在虞府,只拜见阿爹,在阿爹跟前询问几句她的近况,除此之外,杳无音信。

因为日子太充实,雅伦太有趣,她每天乐不思蜀,竟也不觉得什么。

直到璃娘忽然提起,方觉纳闷,无端不自在。

忙什么呢?

还没成亲呢!

新鲜感就没了?

也好也好,他不烦我,我才自在呢。虞兰芝抿唇。

姐妹二人笑闹了一会,眼尖的宋音璃忽然道:“你看。”

虞兰芝忙伸头望去,但见一名戴着帷帽的苗条娘子款款步出妆盛阁,从仆婢的人数来看,定是大户人家的娘子,从身段来看,虞兰芝肯定她是位大美人。

不露脸,只看一眼就肯定是大美人。

梁元序殷勤的态度说明一切。

他多有耐心啊,唯恐美人摔着碰着,一路呵护,扶着手肘送上马车。

虞兰芝的火气迅速窜到了天灵盖。

不知道因何忽然生气,总之就是怒不可遏。

男人,没有一个是好东西。

没有好东西。

一个得手就没了新鲜感,一个已经有了温柔乡。

宋音璃大惊失色,“芝娘,你怎么了?”

虞兰芝抹了把脸,“我没事,我一点事都没有。”

梁元序感觉后脖颈发凉,下意识扭过头,撞上了一双委屈的眼睛,像是燃烧了一团火。

像对他不满,又似乎不是……

梁元序手足无措,怔怔望着她。

梁意浓轻声唤:“三郎,上车。”

梁元序嗯了声,一步三回头,钻进车厢,车夫“吁”的一声扬鞭驶离。

虞兰芝假装沙子迷了眼,请宋音璃翻看老半天也没看出个所以然,两人不约而同转移话题,总算把这出失态揭过。

没有人知道她的胸口有一团火,无名之火。

使得满载而归,回到府中,面对足足等了她两个时辰的陆宜洲,攥紧了拳头。

“芝娘。”

陆宜洲飞快走来,风扬起,青丝如墨,她才注意到,当他笑时,嘴角有一颗淡淡的梨涡。

平时,她是有多不正眼看他……

第53章 第53章他又用力嘬一口她的唇,……

现在,这个笑起来很甜的年轻郎君站在她面前。

仿佛有高兴不完的事儿,眼睛里映着晴空万里。

清风吹动他发丝,也拂过头顶的树叶,婆娑作响。

他总这般开心,人生就没有烦恼吗?

自然没有。

他家世显赫,他自信,他俊美,拥有一切,他有能力有魅力睡到想睡的人,明年马上大婚。他从不自我怀疑,为任何人伤心。

这样的他,对她相当慷慨,有点坏又有点有趣,无论嘴巴多毒都不耽误行动上奉承她的家人和她。

无可挑剔。

她有什么资格不满意?

难道还能指望换个更好的?

她没有更好的,祖母倒是有更好的法子把她脑袋拧下来。

那样她就老实了。

虞兰芝松开拳头,笑着回:“嗯。”

陆宜洲怔然,声音依旧明朗:“上次答应九月带你出来玩儿,可我偏偏忙到忘了下帖,只能今日早些过来碰碰运气,万一你有空,咱们就出去,没空的话再另约日子。”

“我在表姐家做客的。下回吧。”

“也行。”他自然而然牵过她的手,“那我先回去了,敏王的案子虽然了结,敏王府重建的事儿却至今未决,户部工部互相扯皮,我得让他们拿钱办事。”

“你一个大理寺的也管这个?”

“管。敏王的案子我要从头管到底。”陆宜洲说,“天下没有那样的道理,让一个亲王居无定所。他日史书记载也是荒诞不经。”

朝廷可能真的困难,他从手指缝漏点不早建好。但虞兰芝说不出慷他人之慨的话。陆宜洲不是傻子更不是做慈善的,没道理放着该出钱该做事的人不管,自己去做冤大头。

他说话时的眼睛明亮如星辰,让她有一瞬茫然。

虞兰芝移开视线,道:“行,我知道了。”

陆宜洲欺身,亲了她一口。

她抹嘴巴,“你好烦。”

他又用力嘬一口她的唇,“你好香。”

虞兰芝伸出那只穿着连珠对燕纹绣鞋的右脚用力踩在他的靴面上。

陆宜洲就想起了她纤足抵在他胸膛的模样。

小娘子的足白雪一般,可爱可怜。

他猛然捉住她,两手捏她的粉腮,“且等着,成亲以后,再这么欺负我,就让你一面叫我的名字一面哭。”

虞兰芝:“……”

这里是虞府,两人并不敢纠缠拉扯,只贴近了几息就迅速分开,陆宜洲唇角上扬,“走了。”

“快滚。”

他笑着大步流星离开。

所谓“下回”不过是客套,他竟真顺杆而下,今天不是还有半天?

虞兰芝拧着眉,复又缓缓舒展。今日的她,很没有道理,见谁都吹毛求疵,眼不是眼,鼻子不是鼻子的。

陆宜洲并未得罪她。

她只是阴暗心理发作,见不得梁元序五月份说要对她负责,九月份就有了新欢,不对,那么熟稔根本不像新欢,怕是认识许久许久吧……

所以她是因为这个愤怒,对不对?

一定是因为这个生气的。

意难平的好像不是没有人心悦她,而是没有人拿她认真过。

她是一碗酸甜可口的梅子汤,好喝,喜欢,却也可以被任何一碗桂花牛乳山药羹替代。

沈舟辞如此,梁元序也如此,希望陆宜洲比他们多长情一些,亲情友情都可以。

虞兰芝参透现状,急忙返回小跨院,净面净手,卸下钗环睡了一觉。

再醒来,脑袋清明许多,带着婢女在院子里玩耍。

雅伦教她扎马步,她记得很认真。

雅伦:“天下门派不知凡几,基本功无一不从扎马步练起。娘子您的底子特别好,肢体灵巧异于普通小娘子,一旦练出来,莫说应对一名魁梧大汉,便是……”

“便是两名大汉

也打不过我,是吗?”

“那倒不至于……”雅伦干笑,“但肯定捉不住您。”

“人生在世当以自身安危为重,犯不着逞凶斗狠,打不过就跑,奴婢要把一身逃跑的本领教给您。”

“……”虞兰芝,“也行吧。”

实用就行。

能逃走的事干嘛还要打架……

确实是这个道理。

几个年纪小的丫头过来围观,跟着摆马步姿势,年纪大的不大热衷,虞兰芝也不强求。

毕竟婢女每天还有自己的分内之事,让她们学武,活儿谁来做谁来操心。

反正她就在院中练,谁爱学学,爱看看,只讲你情我愿,随意。

马步一练腿二练内功,内功聚气、养气,奥妙无穷。

真要说起,怕是得花个三天三夜才说得清。

不需要那样。

那不是五娘子的需求。她要的是强身健体,关键时刻有自保的能力。雅伦一身所学足矣。

半个时辰后虞兰芝汗湿小衣,筋骨酸爽。

说不出的畅快淋漓。

先前莫名其妙的难过随着额头的汗慢慢蒸发,颇有种洗筋伐髓的超然。

雅伦见虞兰芝的眸光雪亮,眉眼舒展如画,不由高兴道:“娘子,您现在是不是感觉通身舒畅?”

虞兰芝说是,而且心情也变得开阔明朗。

“奴婢教您的扎马步吐息法,是家传绝学,最是延年益寿,效果不亚于八段锦。”她说完,强笑道,“可惜奴婢命薄,双亲不幸为山匪所害。不然我们一家能活很久的。”

说完惊觉自己在主子面前说的话有多扫兴和丧气,连忙描补道:“奴婢活下来就证明奴婢有福,老人家皆夸奴婢以后有大福气,现在不就遇上了,您就是奴婢的福气。”

虞兰芝笑笑:“只要不放弃自己,朝前走朝前看,定会有数不清的好事发生。”

是说给雅伦听的,也是说给自己。

虞兰芝拍拍手,“备水,沐浴。”

……

二房的小日子蒸蒸日上。这日虞二夫人翻完账册,走到罗汉床前,拿开虞侍郎正在翻阅的书册,虞侍郎伸手,她一歪,稳稳地躺进他怀中。

虞二夫人:“今年的盈利比往年又多了一成,早知如此我便跟着四郎多投那艘船,还能再翻一倍。”

四郎这孩子属实会赚钱,怨不得父亲不太想他这么早入仕。

“有你这样的娘亲,咱们的芝娘有福气。”虞侍郎笑。

虞二夫人:“咱们的元郎也有福气。我呀,早就分好了两份,一份给芝娘做嫁妆,一份给元郎贴补小家。瞧我这碗水端得多平。”

虞侍郎恭维道:“那是。元郎和芝娘能做你的孩子,是他们的大造化。”

虞二夫人扬着下巴一笑。

她努力赚钱就是为了孩子们将来活得舒服。

女儿儿子都是心肝,把钱分给他们不偏不倚。

莲娘是儿媳亦是要与元郎过一生之人,那么把分给元郎的那份交给莲娘,既能让儿子过好日子,又能暖儿媳的心。

莲娘做梦也想不到婆母将要给她多大的惊喜。

次日甫一下衙,虞兰芝就精神抖擞赶回家,准备试弓。

雅伦看不上她在西市买的,笨重,对初学的女郎无益,于是用竹子为她做了一把轻巧的。

虽说使用寿命短,却也足够应付暂时没有趁手弓箭的空白期。

定做角制弓的话得排队,排上了定做也得要一些时日,总之急不得。

万没想到回去就“心想事成”。

“娘子!您看!”雅伦站在院中,眉飞色舞,扬一扬手中角制的弓身,线条流畅,深墨色,油亮亮的,散发着诱人的光泽。

虞兰芝心口突突跳。

硬是拿出十二分的毅力克制自己走过去摸一下的冲动。

再喜欢也不能猪油蒙了心智。

这东西显然不是好人送的。

“谁送来的?”虞兰芝这么一问。

“回娘子,是表公子。”

果不出所料,沈舟辞。

虞兰芝咬紧了下唇。

她本已看淡,把所有狗男人都丢出脑海,偏偏还有个不知死活且很容易对付的撞上来。

好东西,漂亮的东西,谁不爱?可她也不是随便一个男人给点好处就收的肤浅女郎。

从前表哥表妹尚有亲情,一切好说,如今算什么?

那年她才十六岁,狗东西就幻想着睡她。在库房勾搭婢女,边行那事边叫她的名字,可怜她都不懂,以为他们在打架,如今每每想起,就气得呕血。

但凡当时知道怎么个情况,定冲上去打死他们,掰折了沈舟辞!

时过境迁,旧账已没必要再翻,主要不是什么光彩事。前提是沈舟辞莫要再招惹她。

偏这狗东西,时不时就要弄点存在感,蔫坏蔫坏,在她的底线来回试探。

沈舟辞在外书房请教问题,许多东西官场约定成俗,局外人却不一定懂。

虞侍郎尽心讲,他用心听。

沈舟辞:“四郎愚钝,总担心处理不好。多谢姑父不吝赐教。”

虞侍郎:“你还年轻,都不是大问题。你已经比同龄人优秀许多。”

沈舟辞浅笑,似才想起,“我记得芝表妹对弓箭有兴趣,家里妹妹恰好多出一张角制弓,不值多少钱,我想着能用就行,便拿来了,也不知趁不趁手,还望芝表妹不嫌弃。”

话都说到这份上,虞侍郎岂会多想,客套道:“能用就行,外头买的她又拉不开。”

沈舟辞一脸放下心。

略坐一会,在虞侍郎略感疲乏时,非常适宜地作辞。

虞侍郎点点头,他才作揖离开。

不成想早有人守在穿堂,堵住他去路。

雅伦惊惶无措,缩在角落不敢吱声,堵他之人是芝表妹。

虞兰芝环顾周遭,确定四下无人,提着弓冲到他脸前,咬牙瞪他。

沈舟辞:“芝妹妹。”

“我都说了一百遍,不要沾边!”虞兰芝柳眉倒竖,“谁要你的破弓!”

沈舟辞轻轻“嗯”了声,情绪稳定。

虞兰芝噎住,皱眉。

回过神,忙把弓往他手里塞,“别以为我不清楚你的龌龊心思,一张破弓就想哄骗我,做梦吧你。”

别人她不敢惹,敢惹的又打不过,沈舟辞算什么,便是把他打个半死,他也不敢出去乱说。

沈舟辞:“一张弓不行,那要什么你才会像从前一样待我?”

“信不信我告诉阿爹?”

“除了告诉你爹你娘,你还有其他的吗?”

“……”

沈舟辞平静道:“我没有私下送你,已经过了明路,姑父知道的。”

“那我直接跟你说了吧。”这个人比陆宜洲还听不懂人话,虞兰芝说,“谁管你过明路还是水路,我就是不想要任何与你有关的,我讨厌你。”

够直白吧?

能听懂了吗?

沈舟辞垂眸看向她。

虞兰芝挑眉,也瞪他,完全不带怕的。

“你拿不拿?”她跺脚。

沈舟辞的手仿佛断了,总也不接。

“不拿。”

“……”

沈舟辞疯了,竟明目张胆不听她的话。

虞兰芝错愕,深呼吸,冷静,怒极反笑,“行行行,你不拿。”

沈舟辞:“芝妹妹,不要闹了……”

“真不拿?”

沈舟辞抿唇不语。

虞兰芝前不久才熄灭的无名之火瞬间又窜了上去,小腹也隐隐作痛,双眸燃烧着两簇火苗。

“不拿是吧,我给你扔咯!”

“你敢。”

虞兰芝僵住,最后一点

自控力被“你敢”两个字彻底炸成齑粉。

“你看我敢不敢!”

她微笑,微笑着后退两步,微笑着高举双臂,往地上狠狠一摔,再补一脚。

呛啷啷,墨色的弓身擦着桌子椅子板凳,翻滚,旋转,“横尸”数十步开外。

沈舟辞的一张脸也唰唰唰白了红,红了又白,红白交错。

连呼吸都开始加重,两片绯色的唇硬是抿得没有一丝血色。

虞兰芝:“你就说我敢不敢吧?”

沈舟辞:“……”

“你瞪我作甚?是你自己莫名其妙,还非要……”

“非要顶嘴,没听你的话?”

“……”虞兰芝噎住,眨眨眼,“真是可笑,还瞪是吧,你等着,我去叫人。”

“站住。”沈舟辞低声呵斥。

虞兰芝往雅伦身后避了避,“跟谁大小声啊你!你想干嘛?”

沈舟辞:“捡起来。”

“你算老几,凭何命令我?”

沈舟辞抿唇望定她。

虞兰芝不敌,关键时刻还得靠雅伦救场。

雅伦扭身安抚虞兰芝站稳,便低头飞快捡起弓箭,飞快塞回虞兰芝手里。

拿回去扔哪儿不是扔,好汉不吃眼前亏。

虞兰芝早已会意,拎着弓,夹着尾巴正欲息事宁人。

下一瞬又被自己气笑,沈舟辞疯了,她也傻了不成?

这是她家,她到底在怕什么?

他还能吃了她怎地?

人活一口气佛争一炷香,虞兰芝逃了几步,又扭身返回,将弓箭一股脑塞进沈舟辞手里,气势依旧凶恶,却到底是不敢再乱扔。

沈舟辞嗤笑一声。

虞兰芝小声骂了句,眼前忽地一暗,是他迫近的身形。

她汗毛倒立,睁大了眼。

沈舟辞走一步,她退一步,直到退无可退,沈舟辞擦肩而过,背影僵硬,愤然疾步,很快消失在游廊尽头。

“发癔症了吧他……”虞兰芝冷汗涔涔,胸口剧烈喘息。

雅伦勉强扯了扯嘴角。

事实证明,没一个好欺负,她想撒气,撒气无门。

原来她还在生气。

她到底在生谁的气?

虞兰芝怔怔走回了自己的寝卧,呆坐良久。

弄清楚答案后,她才抹了把脸,重新正视自己。

虞兰芝,不要着相了,你只是一碗谁都能替代的梅子汤,他喝过了,再喝下去会腻。她在心里告诫自己。

秋蝉走进来,小声问:“娘子,热水已经备好。”

虞兰芝“嗯”了声,扭过头,“沐浴。”

秋蝉见她脸上依旧挂着笑,神色平淡,心中稍安。

沐浴完,虞兰芝的月事如期而至,春樱算过日子,早有准备,服侍她收拾干净。

重新躺回自己的架子床,虞兰芝一遍遍告诫自己,直到眼皮打架,平静入睡。

晨钟响,天色微晓,又是新的一天。

虞兰芝打着哈欠洁齿净面梳头,任由婢女簇拥换上绿色的官袍,以署丞的身份来到了郊社署。

想到升官,她的心情不由转阴为晴,与璃娘打个照面,开始学习做好一名署丞。

所谓署丞,比之掌固,多了一道核准的职责,包括不限于大小公文,各院各署之间的调节和交割。

每逢大祭等活动,还要亲临现场站桩,说白了就是个地位相对高一点的打杂的。

想到大祭是哪些人出席,虞兰芝觉得倒也当得起。

全是皇室宗亲与王公权贵。

宋音璃告诉她,在大祭前一刻任何突发状况都有可能。

大到某位王公旧疾发作,急需救治,小到皇帝莫名不满意布幛的颜色,五花八门。

能否妥善处理好,全看郊社署大小官员的综合能力。

然而大祭不常有,大部分时辰郊社署没那么忙,平日里主要负责保管和养护祭祀所需的器皿,遇到损坏及时上报,然后再另行添置。谨记如何添置,从哪里添置,须详细录存。

相比太乐署,郊社署就差躺平。

虞兰芝:“太乐署很忙吗?”

宋音璃说是。

“太乐署除了女官,大部分由舞生和乐伎组成,皆为贱籍,哪里需要舞乐,他们就得去哪里,平时还要不断磨练技艺,十分辛苦。”

虽说服役五年就能摆脱贱籍,但一朝为贱,难免受人轻慢,早前出现过心思不正的官员,直到陶署令上任,严整不正之风,才得以拨乱反正。

久闻陶署令事迹,虞兰芝十分景仰。

全新的官职,全新的同僚,时不时还能抽空去廪牲署晃一圈,回到家,又有雅伦陪她玩耍练拳,日子重新充实而丰富。

虞兰芝渐渐忘记了被冷落的失意,也没有再去猜测陆宜洲是否像梁元序那样有了新欢,是否还记得梅子汤的味道。

她本来就知道迟早有这一天,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的有点快。

璃娘和方少卿的感情进步飞速,琼娘不遑多让,怀有两个月身孕,虞府喜事不断,这边厢确定琼娘有喜,那边厢嫂嫂也传来喜讯,不算不知道,一算日子吓一跳,竟也有两个月。

众人捏汗,尤其虞仕白,两腿发软,不敢想象从菱洲赶回洛京期间,若是有个万一,闭上眼,想都不敢想后果。

虞二夫人擦擦额头冷汗,小两口连自己怀孕都不知,得亏这一胎福大命大。

如此一来,袁莲心只能留在洛京待产。

虞仕白没有二话,辞别亲人,独自回菱洲赴任。

这样也好,留在母亲身边,妻子才能受到更好的照料。

再坚持三年,攒够政绩,虞仕白定能风风光光重回洛京,与亲人团聚。

眨眼到了九月底,霜降,虞兰芝正在挪花盆,选定位置浇花,婢女来禀:“姑爷求见。”

虞兰芝:“好。”

春樱上前接过她的洒水壶。

这个月,陆宜洲拢共来过两次虞府,第一次仅仅拜见虞侍郎,第二次送了虞兰芝一只掐丝珐琅的梅瓶,缠枝莲纹,色彩夺目,不用猜也知价格不菲。

虞兰芝说:“谢谢你啦,我非常喜欢。”

并回赠了他一只卷草纹荷包,针脚整齐,大有进步。

陆宜洲眸中含着光,凝视她,神情温存又灼灼。

她舒了口气,总算想起梅子汤的味道。

不久之后果然收到陆宜洲的帖子,今儿准时登门。

这个人其实不难相处,只要让他高兴了,他就有令你更加高兴的能力。断不会在身外之物上亏待女郎。

陆宜洲稍等片刻,望见芝娘从月洞门姗姗走来,一身粉黛衫裙,是他所赠的花罗香云纱。

真美。

他就知道她穿起来一定好看。

“岳父说你沉迷射箭。我来教你如何?我最近得了好差事,大把空闲。”陆宜洲殷殷道。

虞兰芝猜出他对自己的新鲜又回来了,便笑道:“好呀。正好让我见识探花郎的君子六艺掺没掺假。”

“不可能。”陆宜洲挑眉,“便是梁元序来了,我也不会输。”

第54章 第54章“嗯,听你的。”陆宜洲……

莫名其妙的胜负欲。

虞兰芝迎合道:“你强,你强,谁能强过你。”

她兴致缺缺,并没有特别想知道陆宜洲和梁元序谁更强。

都差不多,漂亮的皮囊下藏着相似的灵魂。

连对女人的喜好都差不多。

先是璃娘后是她。

得不到,立即换下一个更漂亮的。

神清气爽,干脆又利落,全然不像她,执拗又天真。

所以他们都是聪明人。

虞兰芝也要变聪明,不再做感情上的弱者,不依赖任何人。

回过神,她听见陆宜洲仍在较真,“怎么回事,你是不是没在听我说话?下回打猎你可瞧仔细,别怪我不给你‘序哥哥’面子。”

故意加重“序哥哥”三个字,含着一点恶意一点酸意一点幸灾乐祸,但他表情收敛许多,并不敢真的招惹她。

虞兰芝抿唇不语,瞥了他一眼。

眼波如丝。

“……”陆宜洲的心尖尖酥了半边。

自从知了事,她无意识的一

举一动都像是小钩子,勾住他的魂儿,引他胡思乱想。

陆宜洲心虚,心虚之下分外谨慎,喉结动了动,寡言少语。

虞兰芝仰脸又扫了他一眼,转而垂下眼帘。

田庄“奸-情”东窗事发,原以为他怎么也得揍梁元序一顿,谁知兄弟俩非但没打起来,关系还一如从前,合着就她一个大冤种,被整整教训了一夜。

陆宜洲也是个柿子捡软的捏的人。

她在心里不屑地笑笑,全然忘了自己前不久才“捏过”沈舟辞,并踢到铁板。

人生处处不如意的她与春风得意的陆宜洲牵着手,不一会儿出了角门,熟悉的马车早已守候。

“仔细脚下。”陆宜洲双手扶着她手肘。

贵族女郎的裙摆长,有时达到数十间,行走如花绽放,足够美足够飘逸,实则行动不便,稍有不慎踩一脚摔个七晕八素,丢尽淑女的体面。

所以在外行走,陆宜洲时时刻刻注意路况地形,护她周全。

这份照顾在虞兰芝眼里却是再寻常不过,犹如喝水吃饭。

从小到大,她都是这么被人伺候的,况且阿爹也是这么待阿娘的。即便陆宜洲不伺候,也会有其他婢女代劳,且做的绝不比他差。

这是娇滴滴的贵女骨子里的配得感,陆宜洲就得呵护她。

只有陆宜洲自己清楚,待她有多与众不同。

他从未伺候过人,也从没想过自己这么会伺候人,在没有任何引导的前提下,一切自然而然,仿佛血液里流淌的意识。

虞兰芝不想再去喝花酒,一名花魁千两起步,不管她与陆宜洲做不做“一夜新郎”都是这个价,总不能为了不亏本强行做新郎吧……

她不愿意。

不愿让别的女人碰他,是洁癖也是独占欲。

“宝通寺如何,据说今日还有花展。”虞兰芝望着陆宜洲的眼睛说,“我从没见过十丈珠帘。”

十丈珠帘同绿牡丹差不多,皆为当世罕见名菊之一,其瓣如丝如缕,白如雪,粉似霞,黄绿的花蕊,每当清风拂过,簌簌飘逸,可不就如十丈珠帘。

“嗯,听你的。”陆宜洲笑。

出来玩为的就是讨她欢心,自然以她的感受为主。

“游完花展,我们再去附近的芙蓉湖休息,如何?”他握住她的尖尖玉手,捏一捏。

每年十月左右,芙蓉湖畔芙蓉绽满枝头,灿若云霞。

虞兰芝眼睛亮晶晶的,“先去芙蓉湖垂钓,再逛花展。”

“好。”

陆宜洲稍稍用力,将对面而坐的她带向自己。

虞兰芝受惊,本能地攀住他肩膀,跨坐于他怀中。

他亲亲她,“我家与宝通寺颇有渊源,今日过去,他们定会在芙蓉湖畔设步幛,环境清幽,适合垂钓,咱俩比比谁钓的鱼儿多。”

虞兰芝心动,点头应下。

芙蓉湖属于宝通寺,寺庙惯以步幛圈地接待贵客,提醒附近游玩的人回避。

陆宜洲掀起窗帘一角,吩咐高择:“宝通寺,你去打点下。”

言简意赅。

高择领命催马先行一步,眨眼拉开数丈距离,变成一个小黑点,消失。

年轻人抱在一处情难自抑,难免失控。

虞兰芝身如炭火一般,也不知谁先主动的,反应过来时,口中鼻腔已填满了陆宜洲的气息。

他亲昵起来总是充满了攻击性,以侵-入的方式宣布主导地位。

知了事的郎君因为种种原因不得不克制,每天都克制,就连在梦里也不敢对她放肆,总怕她记恨他。

多日不见再度亲密,回忆如潮,熟悉的旖旎寸寸复苏,陆宜洲情兴如火,不得不中途停下,喘息须臾,重新吻住她。

如此反复,倒是折腾坏了芝娘。

她无力地挂在他身上。

“好妹妹,再给我一次,好不好,我发誓只用你喜欢的方式……”

她喜欢的方式?

触目惊心的画面铺天盖地闪现,虞兰芝打个激灵。

死也不会承认自己喜欢那样。

陆宜洲的眼角泛红,眸中似有潋滟水光,哀求的,可怜的。

怀中陡然一凉,佳人离开了他。

虞兰芝退回对面的位置,特特拉开与他的距离。

宛如烈烈燃烧的火堆被一盆冰水兜头浇下,陆宜洲很委屈,不敢说,却也不再刻意遮掩。

虞兰芝一眨不眨望着小陆宜洲。

他一眨不眨凝视她的小脸。

“你为何总这样?”静默片刻,她说,“一刻也不消停,总是直挺挺的,以前的你不是这样。”

陆宜洲面无表情道:“以前也这样,我不让你发现。”

“现在为何不藏着掖着?”

“现在动不动就拥抱,怎么藏,藏哪儿?”

“……”

所以就破罐子破摔了。

虞兰芝慢吞吞别开脸,不想与他对视。

陆宜洲闭目,深呼吸,转移注意力,内心平静,那里也平静了。

缠绵戛然而止,余下说不出的落寞。

安静的车厢仅剩窗外轮毂声声。

车厢内,虞兰芝靠着车围子抱膝而坐,觑了陆宜洲一眼。

他眉心微蹙,神色颓败,嘴角的小梨涡也没了。

“我们尚未拜堂,就算已经犯过错,也不是再犯的理由。”她盯住裙上的刺绣,“况且,我也不想再吃药。”

药?

“是药三分毒,避子药也是药。”

“我给你吃的绝对无毒。我发誓!”陆宜洲抬眸,湛然雪亮,“不信我吃给你看!”

天知道他有多疼她,便是再如何忍耐不住,也不至于糟-蹋她的身子骨。

“果真?”

陆宜洲用力点点头。苍天可鉴。

虞兰芝松了口气,心底的一个死结徐徐打开。

不痛了。

陆宜洲挪过来用力拥住她,脸颊贴着她额头,“你总是对我充满敌意,把我往坏处想。”

虞兰芝手心微蜷,欲言又止。

“你是妹妹,我会永远谦让你,不与你计较。你能不能……也别再与我计较了?若是怀疑我做了坏事,直接问我便是,我一定好好回答你。”

虞兰芝“嗯”了声,抬眸凝视他眼睛。

陆宜洲:“那我们何时过去?”

“去哪儿?”

“画舫。”

“……?”

陆宜洲:“今天吗?”

“我何时说要过去?”虞兰芝满眼难以置信。

陆宜洲比她更难以置信,双唇动了动,“方才你不是确认了那药无毒,你,你戏弄我?”

声音都有一丝儿颤,眼角和耳朵迅速红了。

虞兰芝:“那是因为我吃过,担心伤身才与你确认,不是答应你……”

“……”

陆宜洲嘴角轻抿,眼底的光一点一点熄灭,又蓦地睁大,嘴唇热乎乎的,软软的,是她在亲他。

还不等他仔细回味,那甜蜜的吻就没了。

虞兰芝:“我没有耍你。”

陆宜洲呆呆直视她。

虞兰芝倾身又亲了他一下。

陆宜洲彻底失去了反抗,呢喃道:“我信。不要再亲了。”

倘若无法疏解,这些甜蜜的吻都不过是残酷的折磨。

车厢里,两个人重归于好,十指相扣。

陆宜洲:“下次旬假,我来教你射箭。”

“嗯。”

“你有趁手的弓不?”

“雅伦给我做了一个,竹子的,很轻。”

她不敢再扔沈舟辞送的,却也不会去用。

沈舟辞在她身上图不到好处,已不再把她当回事。

当他不再言听计从,虞兰芝发现自己拿他毫无办法。

马车越行越慢,车夫长长的“吁”一声,车厢微晃,完全停下。

两人先后下车,手牵手穿梭在秋末的晨光里,红色的树叶在枝头摇曳。

虞兰芝落后一步,陆宜洲时不时扭头看她一眼,脖颈白皙修长,突出的喉结并不突兀。

她对他笑了笑。

陆宜洲抿笑,小梨涡又出现了。

原来他真正的情绪都藏在梨涡。

……

与此同时的虞府,沈舟辞找了那么多

冠冕堂皇的理由,最终只听见了一件事:虞兰芝大清早就与未婚夫踏秋去了。

他嗤笑一声,扭身头也不回离去。

此行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想找个机会向她道歉。

那天,是他失控,吓到了她。

她应是第一次面对震怒的他,这样不好的他。

他怎能因为那么小的事情对她发火呢?

不过一张弓而已。

他的心和尊严不都时时被她踩在脚下,又何必忍不了一张弓受她作践?

……

虞兰芝痛痛快快玩了两柱香,垂钓自然是她赢。

陆宜洲挺笨的,钓鱼都不会,她总算发现了他的弱项。

每当她甩钩收获,陆宜洲都会捧场地夸一句:“还得是你。”

让她赢了,她高兴一天。

陆宜洲笑。

“芝娘,高兴了不?”

“高兴。”

“不要忘了咱们说好的,别再对我充满敌意。”

“嗯。”

陆宜洲心满意足。

他不懂芝娘眉间的怅然,那就想法子哄她开心,就像现在,云开雾散,她望着他,再没有一丝丝厌恶。

这样挺好的。

宝通寺的花展人头攒动,陆宜洲帮她在脸上蒙了一片丝帕,“别怕,我牵着你。”

婢女和护卫始终一步之遥跟随,她不怕。

逛了会儿普通的花卉,两人直奔十丈珠帘,从这里开始,就不再是免费。

两位武僧守在入口,中间的案上摆着大红色的功德箱,实则收费箱……

想进的话先捐香油钱。

宝通寺的和尚委实精明。

却也因为收费的缘故,游客骤减,于不缺钱的人来说反而是好事。

一脚踏进名品稀珍的园子,呼吸都变得清新,周遭鸟语花香。

陆宜洲陪她挑了两盆十丈珠帘,和尚们一开始不想卖,在认出陆宜洲身份后又眉开眼笑,不仅卖,还随便挑。

“我发现许多规矩是立给普通人遵守的。”虞兰芝忽然道,“你就不一样,同你在一起,处处是特权。”

陆宜洲:“是这样的,所以嫁给我真是太好了。”

他刮了刮她的小鼻梁。

“你真了不起。”虞兰芝说,“我若是你这般条件,八成要长歪,变成说一不二的混世魔王。”

陆宜洲皱眉摇头,“变不了,我祖母打人特别疼。”

陆老夫人还会打人?

虞兰芝来了兴致,“你这么优秀,她老人家又那般慈祥,怎舍得打你?”

“男孩子犯了错当然得挨揍。”陆宜洲坦然道,“不过我确实优秀,祖母极少揍我。”

“那你阿娘呢?”

陆宜洲轻描淡写道:“她从未打过我。”

这才对。虞兰芝又问:“四姨父,揍没揍过你?”

“没。只有你和祖母打过我。”

还有梁元序,但他死都不会告诉她的。

虞兰芝:“我阿爹阿娘也从不打我,待我如珠似宝。”

陆宜洲没有接话。

他甚少不接她的话。

因他是祖母和祖父养大的,爹娘不打他可也从不管他。

父亲的眼里只有哥哥,母亲得不到父亲的关注,自然提不起兴趣待他,便三天两头病一场,将他彻底丢给了祖母,也彻底与父亲划清界限。

在接触芝娘的家人以前,陆宜洲从不知父母可以那般疼爱孩子,孩子可以无条件依赖父母。

他小的时候只有祖母,长大了母亲才越来越关注他。

将他带在身边,或者提一句,就会有无数艳羡的目光投过来。

母亲很得意。

父亲也开心,夸他懂事,是个大人。

但都不及岳父对他说你也只比芝娘大两岁,还是个孩子。岳母亲手做饭给他吃。

他的母亲,莫说做饭,一不顺心饭桌都能掀了。

陆宜洲只闪神片刻,右手就被一只暖暖的嫩嫩的小手攥住。

虞兰芝主动牵他离开,走得飞快,放弃了既定的路线,完美避开一身常服的梁元序。

梁元序身边的女人,依旧戴着帷帽,神秘又美丽。

梁元序也发现了她,神情凝滞,看不出情绪。

尴尬的吧。她猜。

不过……仔细想想,也没啥好尬的。

他要负责,被她明确拒绝。

那么从拒绝那一刻起,他的人生他的感情就与她无关。

陆宜洲:“我说突然这么好,主动牵我,怕不是担心我让你在梁元序面前丢脸?”

“你让我丢的脸还少吗?”

陆宜洲小声嘀咕:“你不也常常让我丢脸……”

虞兰芝回头望了眼,已经没有梁元序的踪影。

很好,他跑得比她还快。

陆宜洲撇撇嘴。

日西时分,满载而归。

虞兰芝神清气爽,兴奋的红晕还未从脸颊褪去。

那些无处宣泄的火气早已无影无踪。

她又变成了开心的小娘子。

陆宜洲这个人挺有趣,尤其不吵架的时候。

次日上衙,虞兰芝肉眼可见地精神饱满。

宋音璃见了直夸她气色好很多。

原来她先前的积郁那么明显,明显到大家都察觉了,只是没有说出口。

虞兰芝摸摸脸,“以后不会那样,我想通了。”

宋音璃笑道:“什么想通。”

“通透的通!”

宋音璃眨眨眼,听不懂,但感觉很有道理。

她当然不会懂。

虞兰芝笑盈盈的。

当她放下一堆纠结的乱麻,去掉敌意,用平常心接纳陆宜洲,发现完全可以与他和平共处,并且相处得很愉快。

第55章 第55章我会疼你的,只对你好,……

宋音璃是知晓虞兰芝小秘密最多的人,比陆宜洲还多。

这日下衙,虞兰芝和宋音璃同乘马车叙话。

宋音璃鼓励她:“不是彼此的第一选择又如何,成为最后的选择才是重点。”

“从前他不属于你,待你不够温存乃人之常情,定亲后立刻百般呵护,我觉得没有问题。”

虞兰芝乖巧地点头,很是认同,“是我钻牛角尖了。”

没敢告诉表姐,狗陆宜洲的第一选择是她。

给未来夫君留点颜面。

宋音璃:“莫要忘了,你现在可是长辈交口称赞的小娘子,但凡没定亲不知要被多少家求娶。那陆宜洲郎认定你说明他有脑子,你放下偏见与他相敬如宾,可谓是明智之举。”

虞兰芝用力点头,“嗯,我也是这么想的。”

那么多意难平,其实都是小事儿,再正常不过的事儿。

当年她不喜念书,贪玩好动脾气大,长相……确实也不怎样,除了别有所图的沈舟辞,谁好人家郎君会看上她。

梁元序不瞎不傻,对她无意真的只是正常人的表现……

连她自己都不喜欢那时的自己。

现在的她,正如璃娘所言,端庄美貌,长辈交口称赞,梁元序眼明心亮发现她的优秀,又有道义为先,求娶负责亦是再正常不过的正常人举动。

被她拒绝后,不仅不生气还十分有风度地道歉。

这么好这么正常的一个人,转身重新追求感情归属,又不是触犯天条,她凭何纠结?有什么立场纠结?

放在陆宜洲身上也是同个道理。

陆宜洲看不上她纯纯就是正常人的正常表现,只不过他不如梁元序含蓄温柔,才显得尤为讨厌。

但他改了,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易地而处,倘若陆宜洲是个不上进,脾气大,才貌平庸之人,她会如现在这般待他?怕是同他说句话都觉得是在浪费生命。

虞兰芝抻抻手臂,舒服地升个懒腰,然后抱着宋音璃手臂,靠着她肩膀道:“我的秘密一件比一件匪夷所思,你都不觉得我是个很奇怪的人吗?”

宋音璃拧眉思索几息,“还好,我只觉得你是个优秀到可怕的小娘子。”

虞兰芝竖起脑袋,睁大眼睛。

“你就说陆宜洲和梁元序优不优秀吧?能让他俩心甘情愿求娶之人……得多优秀!”宋音璃眼睛亮晶晶的,“你可真行呀!”

虞兰芝噗嗤一笑,目光越过窗外,拱桥水畔,浮光跃金,天的那一边有万丈霞光。

“对了,我也喜欢上淸珠,我有一颗樱粉色,你最喜欢的颜色,咱俩换吧。”宋音璃眨眨眼。

虞兰芝笑逐颜开。

梁家送来的谢礼有一颗粉蓝色的上淸珠,藏着她与梁元序的小秘密,意义深刻,她没法心无旁骛地拿出来赏玩。

但是表姐最喜欢粉蓝色啦。

表妹最喜欢樱粉色。

两相交换,完美无憾。

一如人生,换个角度面对难题,全都不是事儿。

虞府二房,虞二夫人正在同锦绣庄的女掌柜徐氏说话,婢女在外面禀报:“五娘子来问安。”

徐掌柜神色一亮,笑容更甚。

虞二夫人:“快请进来。”

高门大户的嫁衣不是小生意,工期一个比一个长,新娘大多又是长身体的年纪,因而徐掌柜每隔半年便会为新娘重新量一遍身,以确保成亲那日的嫁衣最舒适最合适。

徐掌柜起身,待虞兰芝向虞二夫人请完安,才含笑道个万福。

虞兰芝颔首,“有劳你了。”

“不劳不劳,能为娘子做嫁衣,是咱们锦绣庄的福气。”

婢女们拥着虞兰芝走进屏风另一面。

徐掌柜抱起针线箱跟过去。

芭蕉与另一个小丫头继续为虞二夫人涂丹蔻。

凤仙花在这个季节还能盛开,相当不易,是花房的苦心栽培,亦是老爷研读百书寻找的良方。

虽说夫人已是年过四旬的妇人,却被老爷养得十分水灵,眉眼尚带着年轻女郎才有的娇憨,这份娇憨平时看不太出,当老爷出现,立刻显露无遗。

那一刻,无关年纪,任谁见了都会觉得夫人美貌无匹。

那是一种被无数宠爱滋养才能盛开的天然之美。

夫妻二人到了这把年纪,房里时不时还会要水,恩爱之浓,令人称奇。

当然,这种私密的事唯有贴身婢女才知。

贴身婢女不仅知道老爷夫人有多恩爱,还知道老爷身强体健,否则夫人也不会那样……

也知道老爷曾在夫人生病那一年守身如玉,哪怕府中最美的婢女自荐枕席也未动摇,只在次日不动声色地将美婢配人,以儆效尤,此后大家都歇了攀高枝的心思。

做女人做到夫人这个程度,当真给神仙都不换。

这厢为虞兰芝重新量完身,徐掌柜满目放光,抚掌道:“五娘子真个儿是一年一个样。不是老婆子我油嘴滑舌,这品貌绝对算得上咱们洛京数一数二的顶尖女郎。”

不怪是仁安坊瞧上的小娘子。

品貌不输虞五娘的能力和家世不如她,能力家世不输她的品貌明显逊色一大截。

徐掌柜暗叹不已。

实际上虞兰芝自从十五岁后便是一年一个样,宛如一朵盛开的矜贵牡丹,长开长高长丰腴。

五官酷似虞侍郎,脸型和骨架则像极了虞二夫人。

虞仕白倒是与她恰恰相反,五官像极了虞二夫人,脸型和骨架酷似虞侍郎。

致使不知底细的人常常猜不出这是亲兄妹……

天下间就没有不爱听别人夸赞自己孩儿的娘亲,虞二夫人自然不例外。

“芝娘的底子在那里,再如何也丑不了的。”她莞尔一笑,眼底溢出骄傲,“只是幼时长得慢,才那般干瘦矮小,再加上性格跳脱,终日满园子跑,招猫惹狗的,把个小脸晒得又黑又红,假小子似的。”

“小孩子都那般,如今长大立刻变成淑女,多娴雅多文静,欺霜赛雪,像极了夫人您。”徐掌柜不吝夸赞,“哪有一丁点夫人您说的小子模样。”

众人掩口哄笑。

虞兰芝也抿笑。

徐掌柜是生意人,惯会奉承人,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今天这番赞誉听起来夸张,仔细一想,竟全部属实……难得她说了一回贴切的话。

虞家五娘当真令人惊艳。

临近晚膳时分,下人前来回禀,“老爷今晚要在公署当值,吩咐小的传话请您早些安歇,不必留灯。”

不留灯便是不回府了,这是要当值一宿。

虞二夫人点点头,“好。”又问,“公署那边,用不用送床薄衾?”

下人道:“回夫人,不用的。老爷要亲自接见回京述职和留任的官员,还要与各位大人商讨盐铁司的新官员任命。”

能坐在椅子上休息片刻就不错,用不上薄衾。

虞二夫人轻轻叹息。

虞兰芝不动声色挨近,乖巧地帮阿娘捏肩膀。

且说尚书省的六部,各部上官皆为一名尚书加两名侍郎。

当中以吏部为六部之首,实权在握,影响力不必赘述,竞争素来最为激烈。

陆添稳坐尚书之位,旁人想都不敢想的,侍郎之位,其中左侍郎虞谨稳如泰山,也不好想,但右侍郎之位就不好说了,从先帝开始到今时今日已换过三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