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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月醉春风 闻希 30711 字 8个月前

就在今日,十月初五,吏部迎来一位梁姓右侍郎,梁侍郎虽居右,却大有来头,无人敢轻视。此乃德尚坊的梁氏子弟,梁氏一门两侯,时人称德尚坊东西梁府。

这位梁侍郎便是东府文信侯的弟弟,梁仆射的三叔父。

日西时分,落日余晖笼罩着火烧云,清透的橙色。

宫城内,右银台门附近缓缓驶来一辆青帷骡车,乃正四品叶尚宫的车驾。

皇宫等级森严,宫城外尚且好说,一旦入其内,亲王及以上持有特殊恩准才有乘坐马车的资格,便是骡车,也不一般,至少也得劳苦功高。

叶尚宫得此恩准倒也不是功劳苦劳远胜常人,而是她的腿受了伤,又确实勤勤恳恳劳苦几十年,在尚宫这个位置上不说多出彩,但绝对没出过错,于是陈太后特赏她一次乘车之权。

大瑭女官做到尚宫这个等级每年皆有一次探亲假,三日期限,家远的等同没有。

叶尚宫是土生土长的洛京人,腿受伤后当值不便,告了三日假回家。

当值金吾卫上前查验腰牌,登记册籍,一套繁琐流程下来还要挑开帘子查看一番。

不大不小的车厢,一览无余,木质的坐榻上坐着气色不太好的叶尚宫,左手边一只不大不小的包裹。

黑漆拐杖斜放身前。

此外再无一丝多余物件。

不等金吾卫开口,叶尚宫自觉地递上包裹。

宫里生活二十余年的老人,懂规矩。

金吾卫例行检查,合乎规制,遂双手奉还,道一声响亮的“过”。

骡车轮毂再次转动,缓缓驶出了右银台门,穿过长长的甬道,直奔皇城,最后从仁尚门离开。

一直行驶至郊外的私人宅院内。

早有护卫上前搀扶叶尚宫下车,紧接着摸到坐榻的机括,逆时针扭三圈,坐榻宛如一只大箱子轰然打开长盖。

箱内有人,敏王魏昭。

重见天日,他深色肃然离开骡车,由护卫引路,往宅院正堂走去。

正堂如玉的年轻人背身而立,仰首欣赏堂中央悬挂的《观沧海》挂屏,听见脚步声才转身。

众护卫弯身退下,关上门扇。

正堂只余二人相对。

陆宜洲:“殿下。”

敏王望着他:“本王见到了母后。”

原以为这一生都等不到那样的机会了。

陆宜洲含笑:“恭喜殿下。太后可有告知另一半虎符?”

敏王缓缓点头,又摇了摇头,“如你所说,虎符的秘密唯有中宫知晓,母后只是知晓……”

但拿不到。

陆宜洲凝眸:“在哪儿?”

“明堂,地宫。”

“地宫?”

敏王抿了抿唇,“父皇生前所建,也不全是,是前朝帝王建了一半,父皇又将其修建完善。”

寻常富贵人家都会有个暗室暗道,防贼防祸还能收藏奇珍异宝,换成帝王之家,则是地宫。

有着与众不同的意义。

关键时刻保命用的。

高处不胜寒,历代皇帝都有老百姓闻所未闻的自保手段。

建一座地宫只能说明皇帝有钱。

此事非同小可,稍有不慎,竹篮打水一场空,更怕为她人做嫁衣。

要进明堂定然无法光明正大,地宫之事也绝对不能让第四个人知晓。

陆宜洲十分乐观,“有地宫必然有机括,慢慢找总能找到。”

冯太后出入不便自然不抱希望。

但陆宜洲有办法。

有那么一瞬间,他眸光如炬,兴奋不已。

莫名有趣。

敏王突然觉得陆宜洲面对攸关生死的权谋博弈,有种超乎常人的胜券在握,跟玩儿一样……

且他玩的很好,比任何人都出色。

天生的高手。

月色中天,长空如墨。

冯太后端坐正殿宝座,平静地打量“不速之客”。

她这么大的年纪,自然不会惧怕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小郎君。

这么晚见太后于理不合,但不晚的话不方便。

宫人内侍全都垂着脸弯着腰,大气不敢喘。

梁元序上前恭恭敬敬行礼,“微臣见过太后,太后千岁千千岁。”

冯太后勾了勾唇角,“不知梁仆射深夜造访有何要事?”

梁元序负手而立,“不知太后可否告知先帝托付于您的另一半虎符?”

冯太后挑眉,“梁仆射一介文臣,打听虎符作何?难不成要上马为我大瑭戍边而去?”

眼神轻蔑,哂笑凉凉。

出身武将世家的冯太后本来就瞧不起手无缚鸡之力的文臣,心眼多者尤甚。

烛光如晕,梁元序侧面的剪影显得有些不真实,“如有需要的话,微臣也能上马戍边。但您得知道,现在的状况,谁说了算,规则谁来定。”

冯太后捻佛珠的手用力顿住。

“窃钩者诛,窃国者诸侯。”她眸光熠熠,苍白脸上的双目酽酽的黑,“皇帝身中慢性烈毒,大皇子活不过两年,随时殒命,小梁妃腹中连男女都不确定,哀家看小梁大人不用虎符,也做的诸侯。”

梁元序撩起眼皮,扬唇,“太后不如把讥讽的力气用来感谢微臣当日之仁,您才有幸活至今时。”

半枚虎符,是这场棋局里最让人不安的变数。

年轻郎君,拂袖阔步离开。

冯太后对月凝眸良久,嗤笑一声。

紫宸殿那位身中慢性烈毒的皇帝夜半惊醒,身边的宫女立即爬起,轻抚他胸膛,“皇上。”

皇帝揉了揉眉心,呆坐片刻,思绪回笼。

先前闯下大祸,他成了一位被禁足的皇帝。

回忆不禁浮现那日的惨痛画面。

梁元序请来三位御医为他“治病”,把他半条命又给治去了一半。

他痛得死去活来,痛骂梁元序乱臣贼子,心如蛇蝎,可当看清“蛇蝎”眸中不加掩饰的杀意,登时怂了。

濒临崩溃的人,求生欲拉满。皇帝灵机一动,嘶声喊道:“没得逞,朕没得逞!朕打不过她,从头到尾都是朕单方面挨打。”

他未能伤害那个小娘子。

蛇蝎炽烈燃烧的双眸果然熄灭,归于平静。

皇帝吐了口血晕倒。

梁元序疯了。

那一刻,杀意凛冽,是真要他死。

不过他本来也活不久的。

怎么就到了这一步呢?

皇帝荒唐,却不是真正的蠢。

事实上他生不逢时,又被架空,只能像狗一样活着,随意发-泄、闯祸。

当小内侍跪地求他住手,告诉他那是虞掌固,他就知道了小娘子的身份,却假装不知道。

荒唐到底。

装疯卖傻。

非礼虞掌固是他唯一能想到的报复。

挑拨陆梁两大世家的矛盾。

妄想夹缝中寻得一线生机。

殊不知他把一切想得太简单了,且虞掌固也没有受到实质性伤害,反而他……

小娘子的力气那么大,把他打的好痛。

换句话说,他气数已尽,连那么纤薄的一个小娘子都打不过。

宫女往他身上靠了靠,“皇上,以后莫要做那糊涂事,胳膊扳不过大腿,白白得罪了小梁妃,最后吃苦的还是您呐。”

好死不如赖活着。

多活一日赚一日。

宫女自言自语:“万一……万一的话还有生机呢……”

谁都知道,没有万一。

皇帝垂眸,打量着她,手指轻轻附在这个从头至尾不离不弃的“傻”宫女脸上。

良久的沉默。

他不信颂国公甘于梁家只手遮天。

可惜他要死了,看不到那样的盛况。

皇帝重新躺下,枕着双臂,宫女觉得他这样有点像少年郎,唇畔不禁弯起温柔的笑,“早点睡吧。”

皇帝也对她笑了笑,拍拍身畔,“来呀,一起。”

宫女柔顺地躺在他身侧,错过了年轻皇帝黝黑的冷漠的眸光,一闪即逝。

他问:“阿无,你说,我死了以后,你怎么办?”

宫女:“奴婢是来服侍您的,您去哪儿奴婢便去哪儿呗。”

皇帝哈哈大笑,笑的有点急,呛住,咳嗽了好长时间才停下。

宫女忙用帕子为他擦拭嘴角的血。

皇帝道:“朕,身子本来就不是很好,膝下一直无子,但只要耐心一点也不是不能生的。”

宫女的手微顿。

“梁太傅,文信侯,却一刻也等不了。”皇帝叹气,“给朕用虎狼之药,朕是活不久了。他们做梦也没想到大皇子是那样的身子,比我还坏,哈哈哈……”

他太累了,快要撑不住。

母后与外祖父,谁也帮不了他。

没有人能帮他。

他将成为史上在位时间最短的皇帝了。

宫女于夜色里的眼眸似有水光,“皇上。”

“那个药,你不必再下了,朕就剩一口气吊着,实在不想再吃那玩意。朕,朕保证撑不了三天。”皇帝唇畔漾起讥讽的笑意,音色凉凉的温柔。

原来他一直都知道。

明白一切,却清醒地目睹她的背叛。

黑暗中,有湿润的水珠大颗大颗低落皇帝的手背,他听见宫女说:“没关系,又不是只给你吃,奴婢也吃的,一直陪着您,上穷碧落下黄泉,这句话……是真的。”

每个人都对他说假话,唯有宫女说要一直陪着他的话是真的。

宏景元年,十月初五,夜,新帝驾崩,是大瑭在位时间最短的皇帝。

与先帝仅仅相隔不到八个月。

小梁妃也成了史上最年轻的太后,怀抱大皇子登基,文信侯,梁仆射摄政。

皇帝驾崩当晚,梁元序拜见祖父和父亲,提议扶持敏王。

文信侯岂会答应。

扶持敏王哪有自己做摄政王显赫。

梁元序只得放弃。

睡了一觉,又要改朝换代了。

虞兰芝聆听专属于帝王的丧钟,惊坐起。

疯疯癫癫的狗皇帝去世了。

狗皇帝不是什么好人,然而也不能在这种情况下驾崩,大皇子尚未长大……

普通百姓啥也不图,就图个安稳。

年仅五个月的皇帝,能给谁安稳呢?

小梁妃,不,梁太后也不过十八-九,同她差不多。

这,这,委实不像话。

皇帝大行,郊社署忙炸了锅。

整个上午,虞兰芝和宋音璃在公署与宫城的明堂之间穿梭了三趟,累得午膳都不想吃。

粗使婆子来禀报:“虞署丞,外面有人找。”

虞兰芝整了整微乱的发丝,跑出廨所,走到前院,只见陆宜洲遥遥而立,俊美无铸。

“你怎么来了?”她走过去。

“正好路过,想着不如见你一面。”陆宜洲捏了捏她的粉腮,“我要去趟菱洲,这次很快就会回来,咱俩的约定得往后挪一挪,可不许算我不守信。”

虞兰芝:“皇帝大行,还学什么射箭,连猎都打不了。”

陆宜洲:“那我也得与你说清楚。”

真像呀,像缠着阿娘啰啰嗦嗦的阿爹。

虞兰芝拍拍脑门,他就是她的夫君啊,当然会这样。

“今天就要走的吗?”她问。

“明日。”陆宜洲低声道,“等你下衙,能否载我一程?”

虞兰芝:“你是单纯想坐马车,还是想在车上亲亲抱抱我?”

“都想。”

“……”虞兰芝说,“咱俩这样不守妇道和夫道,于理不合。”

“念书念傻了吧你,真把规训愚民的话当圭臬。”陆宜洲笑道,“你有没有想过制定规则的人背后其实妻妾成群,外室成排

……”

虞兰芝哑口无言。

还有这事?

“如果有天,你变成制定规则的人,会那样不?”

“当然不。”他眼角一挑,“咱俩势均力敌,你一个正正好,再多一个我的腰受不了。”

虞兰芝面如火烧,啐他一口,无耻!

势均力敌什么意思?是说她也跟他一样无耻,一遍遍要不够?

“要不早点成亲吧,芝娘。”陆宜洲敛笑,无比认真,视线与她相抵,“我怕小皇帝……”

未尽之言不言而喻。

小皇帝活是活不久的,身子骨就那样。一直在强行续命,等着另一个,小梁妃,如今梁太后腹中的。

届时这边才走出国丧那边又驾崩,他与她的婚期遥遥无期。

虞兰芝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面。

陆宜洲保证过不会强迫她提前婚期,就不能为难她,忙道:“不许对本公子拉着脸,婚期如常还不行……”

“可以提前。”她轻声道。

陆宜洲睁大了眼睛,迸出惊喜。

虞兰芝仰脸看向他,“那时不想提前,是畏惧你。我总觉得你看不上我,去了你家少不得要挨欺负,就,就想着等一个机会退婚……”

主要还是因为梁元序,但这种时候不提为妙。

反正她想通了,那么早点晚点都无所谓。

总比再遇上国丧好一些。

陆宜洲目不转睛凝住她,黑色的眼睛里倒映着她酡红的娇颜。

他走上前,揽她入怀,带她转到了合抱粗的树身后,抱了她许久。

一遍遍吻她额头。

“芝妹妹,我会疼你的,只对你好,不要怕。”他说。

第56章 第56章看她因为羞怯慌乱泪盈盈……

果然。

又被璃娘说中了的。

只要女郎用温柔小意回应郎君的温存,就会得到一个更温存,且对她许诺各种好处的郎君。

陆宜洲说要疼她,只对她好欸。

虞兰芝的眼睛立刻亮了,仰脸,视线脉脉相抵。

陆宜洲唇角上扬,喉结滚动了一下。

天下间怎会有这般可爱的小娘子,拿眼全无防备望着他,压根不知他的心复杂到自己都觉得陌生。

每当靠近她,他的鼻腔就莫名酸酸的涩涩的,宠她疼她,把命给她都可以,又似燃烧了一团邪火,原始的,亢奋的,想要冒犯她,摆布她,看她因为羞怯慌乱泪盈盈的,又因臣服而颤颤娇-吟,扭动。

真坏。

到底是什么奇怪的感情……

呵护与冒犯并存。

陆宜洲缓缓松开她,翻过腕子,用手背蹭着她温软香滑的粉腮,“好香的小娘子。”

虞兰芝的脸直往外冒热气,“你真的很像登徒子。”

陆宜洲被骂,不跟她计较,“芝娘,我先走了。”

虞兰芝抿唇点点头,目送陆宜洲迈着长腿离开。

背影清瘦挺拔,靠近才能发现不是那么回事,贴向她的身躯犹若玉山倾倒压迫,结实平坦,手臂硬硬的,硌人。

她心如鹿撞,在恐惧中魂魄荡漾。

这天傍晚的街道上,虞兰芝的马车悠悠前行,婢女与车夫坐在前辕,聊天嗑瓜子。

车厢内,陆宜洲将自己的衣襟整理平整,端方正派,好一个锦衣华服少年郎。

虞兰芝背靠车围子,软软滑坐,粉白面颊潮红一片。

陆宜洲见她也不剩几分力气,便亲自为她整理衣襟,略生疏,不消多会儿,渐渐熟练,又仔细理了理她两鬓,倾身低首抵着她额头,低哑道:“多谢娘子载我一程,待到洞房之日,为夫定会将今日未完成之事做完。”

轻声细语安抚尚且懵懂的她,缓解她不知如何表达的渴念。

她的嘴巴有多硬,自控力就有多弱。

每次主导开始和结束的都是他。虞兰芝用力闭上眼。

唇畔一阵湿热,陆宜洲亲她一口,人模人样下车离开。

虞兰芝躲在车里不想见人。

大瑭的百姓不到一年经历两次国丧,挺惨的。

老百姓为皇帝守丧的天数为两个月。官员表面两个月,实则一年内狎-妓喝花酒,妻妾有孕的话皆会影响仕途。

不过老人寿辰,孩子满月,小辈成亲,这些是允许的,别太张扬,低调一点即可。

光是这点就比百年前的王朝有人性,把人当人看。那时的孕妇,倘若不幸遇到皇帝大行,便是身怀六甲也得一碗药灌下去,富户之家都撑不住,平民往往一尸两命,这样的当权者最后横死接头委实不冤。

吸取暴君不仁的教训,大瑭各方面都在表现“人性仁政”,但不管如何仁,世道的底色在这里,照旧以男人为主。

言归正传,十月初八,陆尚书在获得陆老夫人首肯的情况下登门拜访虞府。

上官亲临,虞侍郎自然得整衣相迎。

虞二夫人小声道:“你是女郎的父亲,稍微拿一点点乔,一点点就够,莫要太不值钱了。”

夫人教训的是。虞侍郎轻咳一声,迈着方步迎过去。

两厢见礼。陆尚书平易近人,与虞侍郎以兄弟相称。

其实陆宜洲的长相酷似陆尚书,眉眼更甚。

同朝为官,难得见一次不穿官服的上官,尤其还顶着虞侍郎熟悉的脸,越看越亲切。

五月大新帝的身体状况令人堪忧,陆尚书把这份堪忧如实表达出来,认为有必要婚期提前。

当然,这只是他单方面考虑,来此也就这么一提,答不答应全在女方。

陆家尊重女方的意愿。

虞侍郎听后稍顿,一口应许。

此事陆家不提,他也在考虑,且考虑良久。碍于女郎的颜面才未曾明说,果然陆府没有令他失望,主动来提。

岂有不支持的道理。

虞侍郎和陆尚书把酒言欢,当下请来大师卜算,确定良时吉日,婚期就此定为次年正月十六,如此,九十七日后孩子们便可大婚。

九十七日不多不少,给足两家准备的空间,调整有关婚礼的一切进程。

大张旗鼓肯定不能够,但应有的体面都有,甚至为了弥补迎亲时的低调,陆府又加了两成聘礼。

嗐,有钱能使鬼推磨,按陆家这手笔,再低调些又何妨?

虞大夫人隔着拱桥看热闹,咂咂嘴。

说回陆宜洲,此行奉祖父之命回菱洲处理今年货栈的进账十二万两白银。

不是银票,而是沉甸甸的雪花银,一箱一箱,堆成山。

安全起见,知州把所有人马都派遣过去,当地最有名的镖局则负责接应。

这桩事于陆家而言是大事,但也不是最大的,由陆宜洲出面即可。

颂国公有意历练他。

临行前陆宜洲陪祖父坐凉亭下钓鱼。

陆宜洲最近做的事不会也不敢隐瞒长辈。

原以为祖父必会训斥他私自动用宫中的眼线。

谁知祖父只是捋着胡须,半眯眼眸道:“你说那梁家,明明可以一刀结果皇帝,何以规规矩矩恭请先帝和新帝登基?”

“梁太傅一生沽名钓誉,让他背上乱臣贼子的骂名,比杀他还难受。”

“祖父我呀,也沽名钓誉。”颂国公笑,“我和他,其实是一样的人,区别是我不需要那个位置,而他,想改变现状,必须得要。”

陆宜洲:“……”

颂国公说:“梁家押错宝,此局必输。”

祖父无比自信道出“必输”二字。

陆宜洲嘴唇动了动,年轻的他,尚不能完全达到祖父的高度。

祖父的高度不在于奇诡之道,而在于推算未知。

“七郎,你记好了,不存在谋划,你走的每一步都是被动的,是顺应天命,而敏王是天命所归。”

祖父提醒他做好臣子的本分,把握好度,切忌成为下一个梁家,使国运陷入循环,更不能让帝王在他莫大的恩情下仰息。

无论哪一种都不如一开始自己做皇帝舒服。

然而陆家无意皇权。

让当权者依赖才是他们的立世之道。

颂国公:“甘蔗没有两头甜,咱们占尽盐铁便利,又有天下最好的码头,靠得就是口碑。黑白两道提起陆家哪一个不竖大拇指?”

陆家的产业、口碑、人脉,屹立王朝百年,不管周遭多少群狼环伺,无人能撼。

梁家馋疯了不也在动了盐铁司后退避三舍。

可如果陆家沾染皇权,就相当于给群狼一个联手扑过来的借口。

没有人天下第一,即便有也没有人能永远天下第一。

人性如此。

陆家占尽好处只求安稳,从不插手皇权之争。

群狼躁动,陆家就丢一小块肉,群狼为了这点肉,立即争得头破血流,陆家永远是稳坐高台看戏的那一个。

陆宜洲:“孙儿明白。”

“以后孙儿定会更加低调。”顿了顿,又轻声道,“敏王并不知这一切,他以为叶尚宫是为了报他母妃之恩,借腿伤行事,我帮他从中斡旋,花了一笔不少银钱。”

颂国公满意大笑,果然是他最喜欢的嫡孙,没有令他失望。

陆宜洲看重敏王仁善且坚韧,这样的帝王可能缺少点霸气,做不得开疆扩土的霸主,但做一位守成之君,给老百姓安稳日子的帝王足够了。

芝娘能够安安稳稳的,做喜欢的事,陆宜洲就很开心。

以棋识人这块,陆宜洲从未走眼。

敏王当得起。

倘若没有敏王这个人,他或许真会走梁家之路。

他从来都不是野心勃勃之人,自从拥有芝妹妹,才产生亲手为她铸一个太平盛世的想法,日渐成熟。

……

梁家如何得知另一半虎符的秘密,冯太皇太后无从得知,却深知坚持不了太久。

梁太傅一旦出手,她不说也得说。

更何况,梁家发现了她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的秘密。

老皇帝在服用辰妃给的丹药前……身体中已经存在烈毒。

是她做的手脚。

那是一种原本无毒但是服用丹药后立即相克之药。

老皇帝贪恋美色,不得不长期服用丹药。

只要静心等待,就能等到他死。

没想到辰妃也有此意。

两厢“联手”,老皇帝提前驾崩。

足足提前半年,想不引起梁元序注意都难,一查之下竟是她。

也算是殊途同归。

不同的是没有人也没有证据揭发梁家,反倒是她留下了无法销毁的把柄,一旦曝光天下,整个冯家都要陪她下地狱。

冯太皇太后几番煎熬,终于妥协,召见了梁元序。

接下来的几日,她不停寻找机会,务必将此事告知敏王。

希望敏王比梁家先一步找到。

因为……她并未真正和盘托出底细,比如虎符在明堂。

梁元序得排查宫城所有供奉神龛的宫殿,必然要慢敏王一大截。

十月十四立冬,虞兰芝一身麻衣如常上衙。

她与宋音璃上午和下午轮流去明堂当值。

今儿上午轮到她,宋音璃往她手里塞了一块玫瑰饼,“前殿全是念经的和尚,你就在偏殿守着吧,如有需要,宫人自会来寻你商量。”

不用她们再去前殿,免得互相冲撞。

这倒是好事。虞兰芝谢过表姐,把玫瑰饼三两下塞进嘴巴,鼓鼓的,往宫城走去。

半道上,迎面走来熟悉的身影。

他身后跟着两名拢着双手垂着脸的小内侍。

原色的麻衣在他身上飘然出尘,衬得旁人愈发平庸。深凝的眉眼,隐现权势滋养的凌厉。

虞兰芝不动声色退到墙沿,低头屈身施礼。

“五娘。”梁元序看向她,走了过来。

“梁仆射。”虞兰芝含笑。

梁元序有一会儿没说话,一声不吭。

虞兰芝仰脸看他,看见了一双蒙着不知名情绪的眼睛。

他说:“恭喜。”

完全看不出他的喜色,唯有莫名的怒意。

他指节捏得泛白,眼尾透出一抹薄红,声音像浸透了水的棉花,堵得慌,“你不知,当我听见你们的‘中秋约定’有多开心,我以为,以为这是上天给我的机会。”

“你们,婚期,怎么就突然提前?”

虞兰芝轻轻地眨了眨眼,移开视线,眉心微蹙道:“我有些听不懂你的话,也越来越不理解你的想法。”

“单从你说的话来讲,我想说世上没有一成不变的。每个人都在变。在我最天真最勇敢的时候,从未得到过你的回应,我是你的退而求其次,不,我是所有人的退而求其次,但是做你的次等选择,我好难过,总是在伤心。”

“直到在陆宜洲身边,生气也好开心也罢,心,总算不用那么痛。我越来越喜欢这样的生活。”虞兰芝抿笑,微微羞涩,“陆宜洲挺好的。”

所以她抛下约定,对陆宜洲动了心。梁元序嘴角微翕。

“谁告你是次等的选择?”他难以置信摇摇头,“我对你那么好,那么好,你真的一点也感觉不到吗?”

为什么一个小丫头来梁府回回都能见到他,是因为他自己走过去。

为什么她胡编乱造的借口回回都能蒙骗他,是因为他愿意配合。

他知道她好吃,在她要来的日子都备下满满一攒盒的零嘴。

可他不知道如何应对喋喋不休的她,常常很沉默,却绝对没有冷落她的意思。

他的目光始终追随着她,观察她的喜怒哀乐。

为何她从不曾有一丝感觉啊?

原以为终于能做主婚事,以为讨好了虞侍郎,两家避免反目成敌,就可以拥有她。

她却对别人动了心。

这比她因媒妁之言父母之命不得不嫁给陆宜洲更诛心。

梁元序怔怔移开视线,脚步沉重,像灌了铅,越过虞兰芝,朝着相反的方向越走越远,清隽秀丽的眉目也越来越凛冽。

怒不可遏。

烧红双眼。

第57章 第57章“你这个脚踩两只船的混……

那些话一定伤了梁元序的心。

泛红的眼尾,鲜艳欲滴的小红痣都是他无声的控诉。

真是个容易让女郎怜惜且没有安全感的迷人郎君。

左右摇摆的他,把另一位女郎当成了什么?

他们上个月底还在西市漫步,宝通寺逛花展,怎能,怎能,一眨眼又对她有意?

怎能感情比陆宜洲还不坚定,理直气壮的朝三暮四……

坏郎君。

虞兰芝扭过脸,怅然,双手拢在一处款款往前走。

中秋之约早已作废,她也早已不是完璧之身。

所有人都在为她铺就一条光明之路,没有眼泪,鲜花着锦。

祝好,序哥哥。

她长长舒了口气,唇角微弯,大步往前走。

皇帝大行,自初六开始,文武百官,缟素,朝夕哭临七日,两月内百官、军民停止婚嫁、丝竹百乐,此外所有公文批注皆改为蓝笔,一月内万民斋戒禁屠宰。

十五诚安门前颁布遗诏,群臣三跪九叩,举哀。

杂七杂八,食素至月底,各署各院稍定。

陆宜洲自菱洲归来拢共拜访了虞府两次,每次都会额外送一盒陆府的私房点心。

他如愿以偿,满足,安全,日渐稳重,再不去“欺负”芝娘,她开心的话,他就多陪陪她,她兴致缺缺,他便离开。

总归是亏欠她的,只要她开心就好。

两人各忙各的,相安无事。

主要是郊社署真的很忙。

大家都是头一回遇上两位皇帝间隔半年左右驾崩。

上一个皇帝用的祭祀器皿总不能让下一个皇帝用。这么一换,整个太常寺都不得闲,光是交割便产生了上百张文书。

且说十月最后一日,休沐,虞兰芝总算能坐下歇口气,尝一尝陆宜洲送的点心。

这一次比前两次稍有变化。

杏仁酥和蛋黄酥入口即化,层次分明,不知比她做的好吃多少倍……

还有一样闻所未闻的龙井贵妃糕,绿色的绵软,一股浓郁的茶香,各色坚果蜜饯铺着糯叽叽的年糕,一层一层,把微苦与清甜结合得叹为观止。

好吃到瞬间觉得陆宜洲又眉清目秀了些。

嫂嫂袁莲心笑道:“这是担心我们芝娘天天茹素亏了身子,恨不能把家里最好的全拿来喂芝娘。”

虞兰芝抿笑,“嫂嫂吃。”

袁莲心吃着好吃的糕点,便不拿她打趣。

璟哥儿扑进她怀里,“姑母,喂。”

四岁小儿,奶香奶香的,正是最讨人怜爱的年纪。虞兰芝一把抱起他,亲亲,“好,姑母喂。”

只要得闲,虞兰芝总能上门陪嫂嫂说话。嫂嫂的夫君远在菱洲,没有夫君陪伴又是双身子,其中辛苦她不说,虞兰芝和阿娘心里都明白。

相比之下,虞兰琼都要被宠成个小祖宗,唐于徽恨不能抱着她走路,

唯恐她磕了绊了。

少年夫妻,恩爱情浓,令人艳羡。

每当虞兰芝扶着袁莲心散步,都能遇到这对回娘家小住的小两口。

那时,袁莲心嘴上不说,眼底藏着一丝光。

只羡慕,不怨怼。

夫君爱她如命,才不得不丢下她远赴菱洲,挣一个好前程养她和孩儿。

虞兰琼望见虞兰芝,眼睛一亮,抚着微凸的小腹走过来,姐妹互相见礼,姑嫂见礼,言笑晏晏。

唐于徽只得将虞兰琼交给仆妇,自己回避。

虞兰芝:“你可莫要折磨四姐夫了。”

唐于徽离去时的眼神要多可怜有多可怜,可见他对莽莽撞撞的虞兰琼有多不放心。

“整天与他待着无聊死了。”虞兰琼开始抱怨,“怎会有如此黏人的郎君!”

她心直口快惯了,说完才想起对面二位的状况,蓦地闭嘴,连忙描补道:“你们是没见过他有多烦,晚上我起个夜他都要陪着。”

噗嗤,袁莲心扭过头实在憋不住笑。

虞兰芝横她一眼,“我还没成亲呢,真是荤素不忌……”

“你就不能假装没听清么!”虞兰琼嘟嘟囔囔,一张小脸到底是越来越红。

虞兰芝嘴上不说,心里轻轻道:坏女人,被偏爱,有恃无恐。

琼娘生来就是要享亲人、情郎无限偏爱。

说来也怪,没见谁挑剔过她的资质,例如够不够聪明,爱不爱念书。

她又生得闭月羞花,没有人嘲笑她。

那些压着虞兰芝的大山,在琼娘那里全都不是事。

年纪一到,立刻出现一个完美无缺的唐于徽,陪她闹陪她疯,无所顾忌的小两口。

出嫁的琼娘照旧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以后也会一生顺遂的。

永远开开心心,想怎么玩就怎么玩。

从前,虞兰芝也是这样的,也以为自己的人生会如此。

难得天气好,三人走去荷香水榭品新鲜的糯米饮子。

虞兰琼已经出现轻微害喜症状,尝了口,想吐,曾经喜爱无比的味道再也不是那个味,便让人换成酸梅汤。

少糖多酸,这下她敞开肚皮喝。

“少喝点吧祖宗。”虞兰芝将稍稍放凉温度适宜的红枣百合燕窝推到她手边,“尝尝这个,我阿娘珍藏的。”

上好的血燕,源自最难采摘也最滋补的洞燕,非常有嚼劲。

虞兰琼挑挑眉,尝了一口,满意地点点头,“好喝。”

她的孩儿知道这是好东西,就不让她吐了。

“我都越来越分不清你是姐姐还是妹妹了,芝娘长得也太快了些。”虞兰琼嘿嘿笑道。

其实不是芝娘长得快,而是她没长,被捧在手心,不懂烦恼,自然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

袁莲心:“她马上就要出嫁,当然一天比一天稳重,哪像你,成天惯的不成样子。”

唐于徽家中人口简单,父母爽朗大度,再加上他又不是嫡长子,基本没有要小两口操心的事儿,以致琼娘还跟个孩子似的。

虞兰琼挠挠头,“我也想找点事做,可家里我最小,主持中馈用不上我。”

虞兰芝叹口气,“你呀,举手投足学学我嫂嫂,慢一些稳当一些,便算你天下第一体贴人。”

“知道了知道了,真啰嗦。”

小雪后一天比一天凉,暂时用不到烧炭,可衣裳必须往厚里穿的。

婢女们拿来斗篷,为三位主子披上。

虞兰琼满眼放光,双手合十,“白如雪莹如玉,一根杂色也无,这等白玉狐裘,整个洛京,怕也只有你这件!”

“你的也好看。”

姐妹俩难得互夸。

没有小娘子见到这件狐裘还能无动于衷的,虞兰琼在心里羡慕,却绝不会在唐于徽跟前说。

因为徽郎听了定会因无法送她喜爱的东西而自责。

她舍不得自己的郎君自责。

有缘今生牵手已是莫大恩惠,倘或再强求他有陆宜洲那般家世……实属贪得无厌。

就像芝娘,通身富贵,要嫁给家世显赫的探花郎……其实也没那么开心吧,她心里藏着一个人,虞兰琼再莽撞也不敢说的,阿娘会剪了她舌头。

总之呢,世上没有两全其美的事。

她们长大了,得到很多,也得失去一些,才能平衡。

次日,勤奋上进的虞兰芝天不亮睁眼,穿上厚厚的棉服外罩麻衣孝服,梳洗干净,草草用了一顿全素早膳,回味着鸡丝汤面、羊肉汤面、烧鹅、蒸鸭、蒸鲜鱼。

咽着口水,来到了郊社署。

一个脸生的小内侍迎过来,弯身施礼,“虞署丞。”

虞兰芝拢手问:“这位公公是……”

“奴才咸凤宫的。”

冯太皇太后。虞兰芝微讶。

内侍:“太皇太后听闻您在明堂当差,欣慰不已,特特来请您将她的心意带去明堂供奉起来,也算是尽了一份大行皇帝嫡母的心意。”

虞兰芝屈身领命。

皇帝驾崩,冯太皇太后的日子肉眼可见好起来,都能让人给他传话了。

见到太皇太后本人,虞兰芝又悄悄把话收回咽下去。

咸凤宫多出好几张陌生的脸。

按说主子贴身随侍的人基本固定,再换也不至于全换了。

如今竟没有一个是她熟悉的……

可偏偏又能使唤内侍传唤她。

虞兰芝目露惊疑,看向冯太皇太后。

冯太皇太后对她轻轻摇了摇头。

虞兰芝维持镇定,缓缓垂下脸,“微臣拜见太皇太后,祝太皇太后千岁金安。”

什么仇什么怨,这么对待一个老人家!

梁太后欺人太甚!

统御六宫,却不作为。

但凡稍稍有点心,冯太皇太后何以至此,连个贴身人都没了。

可是梁太后的祖父是梁太傅,已故武顺帝的老师,怕是刚刚去世的那位都不敢不给面子,虞兰芝默默咽下不平。

正二品正三品的大官儿都还没发话,她算哪根小葱花……

冯太皇太后淡笑:“哀家身边的人早就过了出宫的年纪,再蹉跎下去委实可怜,幸得梁太后恩典,皆已归家荣养。”

虞兰芝轻轻附和:“梁太后心慈。”

有宫人上前将太皇太后所托之物递与虞兰芝,一串沉香佛珠,安静地躺在黑漆螺钿匣子。

太皇太后:“供奉着吧,请大师渡一渡,我佛慈悲。”

渡谁,老人家没说,虞兰芝也不能问。

极可能渡大行皇帝,又觉得稍显多余。

她双手捧着螺钿匣领命,告退。

不意才走出咸凤宫,踏上西侧的甬道就被人拦住。

来人笑眯眯的,说话细声细语,温暖又柔软,使人听了生不出半分反感。

这位容长脸的内侍道:“这位女官可是虞署丞?”

虞兰芝:“正是在下。”

内侍弯身笑道:“奴才奉太后之命,有请虞署丞喝杯热茶。”

虞兰芝双手微微用力按了按木质的匣身,冷硬。

“是。”她不卑不亢。

正式见到了这位年少得志的梁太后。

宽大的锦衣华服掩盖了有孕的腰身,看起来如同二八少女,不过梁太后本身也不过才十九岁。

庶女能走到她这份上也算交了大运。

这点虞兰芝和梁太后本人看法差不多。

当然,也有同情梁太后的,同情她没有男人了。

什么样的男人配她放下荣华富贵,统御六宫……

还是说什么男人能让她过的比现在更舒坦……

倘若有这么一个男人,他会只属于梁太后?

仁者见仁智者见智。

“微臣给太后请安,恭祝太后福寿安康。”虞兰芝屈身道。

梁太后把玩着一串鸽血宝石串珠,每一颗都有拇指大小,光可鉴人,令人不敢直视。

“平身,虞署丞不必多礼。”梁太后的声音十分动听,天然的少女音色,“说起来,哀家还要叫陆宜洲一声洲表哥的,出阁前也曾目睹过洲表哥风采,如今一见虞掌固,顿生亲切,你与洲表哥实乃一对金童玉女,赏心悦目。”

虞兰

芝:“多谢太后赏识,太后谬赞。”

“快赐座,赐香茗。”

立时有宫人上前,伺候虞兰芝坐下,斟茶倒水,茶是好茶,水是山泉。

另一名宫人直接将虞兰芝放在桌上的匣子拿走。

虞兰芝偏头看去,那宫人径直离开。

虞兰芝又看向梁太后。

梁太后下巴微扬,舒适地眯着眼,享受宫人捏肩。

半盏茶后,取走螺钿匣的宫人返回,物归原主,沉香佛珠并无损坏。

虞兰芝嘴角轻抿,没有吭声。

“虞掌固公务繁忙,哀家也就不多耽搁,下回有好茶,希望还能与掌固共饮。”梁太后笑吟吟,端茶送客。

忽听殿外一声惊呼,有高大人影疾步迈进,目沉如水,冷冽如雪。

梁太后蓦地睁大双眼,忙起身相迎,再无方才半分傲慢。

“三哥哥。”她小声道。

梁元序夜一般深的眼眸扫过她,她心头一颤,好在那目光很快移向虞兰芝。

虞兰芝全须全尾的,除了脸色不太好。

梁太后大气不敢喘。

明明三哥哥也是面无表情看着虞掌固的,为何同面无表情看她时不一样?

虞掌固甚至敢直视他,似怨似嗔,狠狠瞪他。

梁元序:“回去。”

虞兰芝怔了下,反应过来,胡乱行了一礼,扭身匆匆离去。

梁元序转眸看向梁太后。

梁太后咕咚咽了一口,下意识扶着凸起的肚皮。

……

走了一段路,虞兰芝忙掀开匣盖,取沉香佛珠检查,不是她心思多,实在是防人之心不可无。

万一有点啥不好的,作为经手之人,她头一个逃不掉。

反复掂量,并无异常,她悬着的心才稍稍落下。

梁太后的无礼,便是她一个小小掌固心里都不舒服,可想而知冯太皇太后的日子有多难。

尊卑有别,这份无礼,她得受着。既然尊卑有别,冯太皇太后为何也得忍受?

原来尊卑,是胜者的尊卑,而不是世间的礼法。

她悻悻然站起身,赫然跌进一双深酽的清眸。

不知他这样看了自己多久。

虞兰芝抿唇,屈身淡淡道:“梁仆射。”

本想很有气势撞开他,气冲冲莽过去,走了两步,又怂了,低着头绕开他,老老实实往前走。

也不是怂,主要是在宫里,不是,是在任何地方,这么对上官,都是嫌命太长。

“我不知道会有这样的事,这不是我的意思。”梁元序追上她。

“假如受委屈的不是我,你还会出现吗?”虞兰芝仰脸望向他,眼眶微红。

梁元序:“……”

“你肯定不会。”虞兰芝说,“宫里这样不平的事不知凡几,然而因为我,你偏偏出现了。”

梁元序轻轻咽了下,“你终于知道我对你……是特别的吗?”

“你给我闭嘴!”

梁元序吓得后退一步。

她像只发怒的小狮子,咬着牙,两腮浮起了红晕,气得。

“你真是太差劲了!你这个脚踩两只船的混蛋!”她那么凶,“跟姐玩朝三暮四,你还嫩了点,这都是我玩剩下的!我最讨厌,感情不坚定之人!”

终于吼出来了,好舒服。

早就想骂洛京这群人面兽心的公子哥,有一个算一个。

“你真的很糟糕。”她狠狠抹了把眼睛,“我讨厌你。”

梁元序被骂得灰头土脸,面色红白交错,身边的人立即悄然溜走,无人敢听敢看。

“我怎么你了?”他问,他不解。

她狠狠啐了他一口,还踩了他一脚,跑走了。

梁元序僵硬地站在原地。

第58章 第58章黄昏时分,虞兰芝离开生……

“五娘。”梁元序惊醒,疾步追上她,展臂挡住去路,“把话说清楚,我不要无缘无故被你定罪,也不要你生气。我,很无措。”

男子的身形想拦就一定拦得住,虞兰芝衡量一番,放弃对抗。

“梁仆射怎么比太后还霸道。”她吸气,恢复冷静,“你也要请我喝茶?你们梁家的茶真多!”

“别闹。”梁元序只认重点,“你把话说清楚,感情不坚定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的意思!我这么说不是介意你什么,就是单纯瞧不上你们儿戏感情的态度。”

梁元序越听味道越不对,“你骂他别骂我,我从未儿戏过。”

“你比他更坏!你让我觉得曾经的自己就是个笑话。”虞兰芝说,“识人不清算我活该。麻烦你能不能……不要再对我特殊?”

她尽量把每个字都说清楚,“不管你怎么特殊,我都不会回头。因为我和你们不一样,我对感情认真。”

她抬眸望定他,“我猜,你们还从未试过坚定选择一人。我就试过三年。为了配上他,不断雕琢自己,雕琢的过程好痛!”

“这三年,我好痛,宛若一场虚妄的修行。”

“到头来发现感情不是这么回事,它是可以反复变更,短则数月乃至数天。”

认知坍塌,她就重铸,“坚持修行的人真傻。我也学你们轻易放下、转移,果然整个人都变得轻松,发自内心的愉快。”

“但我和你们不一样,我转移了也不会朝令夕改。我不把感情当儿戏。”

未来,她可能会失望会不爱,但她一定比陆宜洲长久,比陆宜洲坚定。

梁元序怔怔的苍白。

她把给他的感情转给陆宜洲。

他感到冷,“我不知道别人,但我心悦一人三年,以后也如此,为了她,我一直雕琢自己,也很疼,直至今年才敢说与她听,可她却说我不坚定。”

“你不坚定,你想脚踏两条船,你在羞辱我。”虞兰芝哂笑。

梁元序:“我对女郎一见倾心,始终如一。向宋家求亲实非我所愿,所以我让母亲去,她总能把一切都搞砸。虞老太爷和令尊……我们两家暂时不宜结亲,而且那时你还小,你才及笄,我以为可以等……”

虞兰芝:“珍惜陪你赏花的女郎。”

梁元序握住她手臂,将想走的她重新扯回。

“你弄疼我了。”她面色微变,扒拉他的大手。

“我没用力。”他不知道这样的力道会痛,低估了小娘子的娇弱。

但她说痛就是真的痛了。

“对不起……”梁元序轻抚被他弄疼之处,抿唇,沉声道,“不管你信或是不信,我从未不坚定,也牢记你们中秋之约。陆宜洲欺负你,我狠狠揍了他,我要配合你们完成约定,催他快些,他有没有告诉你?”

虞兰芝:“……?”

她身形晃了晃,小小的面孔茫然不知所措,良久,才眨眨眼,一脸木然提醒他:“你不能对要成亲的小娘子说这种话。”

梁元序哽咽:“那要成亲的小娘子,她真的开心吗?”

“当然。”虞兰芝避开他的手,大声道,“她的未婚夫待她温存又体贴,她要为未婚夫生儿育女,他们以后举案齐眉、相敬如宾、白头偕老。”

“那就好。”梁元序凝目看她。

白皙的眼眶却比“那就好”三个字先红了。

他说:“我不开心。”

……

这日,虞兰芝幸不辱命,完好带回沉香佛珠,供奉于明堂。

在深色的佛龛前,静静伫立,直到有宫人走进来,她才扭头离去。

走回郊社署,同僚打招呼,她爽朗回应。

她回家把此事详细地告知阿爹

,悄悄隐去与梁元序的纠葛。

“阿爹,我实在看不过眼,忍不住在心里怨怼梁太后,还对梁仆射出言不逊,我是不是有点儿多管闲事,我愤愤不平是不是很不该?”她问。

“气大伤身,不利于修身养性,你的养气功夫有待加强。”虞侍郎抿了口茶,“不过年轻人就该多点血性,没血性就变成我这样的糟老头咯。”

“阿爹才不是糟老头,阿爹一身正气。”虞兰芝听不得诋毁阿爹的话,哪怕是阿爹自己说的也不行。

虞二夫人笑了一声,瞥一眼像模像样父女俩,一个愿意教一个愿意学,莫非芝娘还能变成懿贞皇后当政时的慕容婉儿。

虞侍郎看向爱妻,“小娘子在宫城皇城长见识,比念书更能明事理,将来不一定有多大出息,但求一个清醒明白就不枉此生。”

“夫君所言甚笃。”虞二夫人横他一眼。

眸光如水。

虞侍郎满目温柔。

和和睦睦的一家。虞兰芝挽着阿娘手臂,脑袋靠过去。

谁知冬月初二明堂发生了一件大事。

当时大殿约莫有半个时辰空无一人,待当值的宫女提着油桶返回,殿内一片狼藉,帷幔被扯下一半,灯台翻倒,四处都有被人搜寻的痕迹,佛像后还出现了一道门,黑黝黝,吓得宫女失声尖叫,金吾卫闻讯赶来。

然后明堂就被戒严了。

虞兰芝听完宋音璃所言,“那咱们便在郊社署当值,让上官她们操心去吧。”

宋音璃托腮望着窗外,“冬月了,今年却没法儿冬猎。”

她还惦记着与蕴郎一起骑马冬猎的美事。

虞兰芝:“明年开春也一样。”

“明年,芝娘就是陆家妇啦。”

“你是方家妇。”

两人相视而笑。

下衙,天空飘起了今年的第一场雪,细碎落在掌心即融。当马车驶出朱雀大街,虞兰芝掀开窗子,一匹熟悉的马儿映入眼帘。

她探出头,陆宜洲骑在高高的马背上,扬眉一笑:“出来,带你看雪。”

婢女服侍虞兰芝戴好狐狸毛的护具,才搀扶她下车。

陆宜洲将她打横抱起,还颠了颠,轻轻松松送上马背,拥着她稍稍一甩缰绳,马儿不快不慢走起。

“冷不冷,用不用再慢些?”他问。

虞兰芝摇摇头。

陆宜洲的手探在她领口,掖了掖狐裘,“真漂亮,明年我就攒够红狐皮子,芝娘穿红色肯定也好看。”

她垂眸,好一阵没吭声。

陆宜洲亲昵地蹭蹭她小脑袋,“芝妹妹,理理我。”

“陆宜洲。”

“嗯?”

“我心智不坚,胆小惜命,又不够聪明,确实与你这个坏心眼的烂人十分相配。”

陆宜洲默了默,笑道:“我是烂人,你尽管骂我,只要你开心,打我也行,但是不要再那样说自己。”

他左臂搂住她,把狐裘搂严实,不让冷风吹进来。

“芝娘是我的卿卿,勤奋上进,善良勇敢,聪明伶俐,温柔可爱,不仅香香的软软的,还玉貌花容。”

她扭了扭,浑身不适,“你没事吧?”

陆宜洲坏笑,“除了温柔是假的,其他都是真的。”

她试着掐他手臂,好硬,没有掐动,心有不甘,却被陆宜洲一把攥住了左手。

她的手儿在他掌中,被完全包住,热乎乎的,温暖又干燥。陆宜洲说:“腿,你也掐不动,但是会把它掐醒,到时可不许骂我。”

虞兰芝的耳朵飞上一层薄红,不是因他的混账话羞涩,而是恼恨自己一听就懂。

想起他说的话:那是每个郎君正常的自然反应,与心爱的小娘子一接触就会如此,无法控制自如,并非他有意为之,除非抱着的不是她。

她呸了他一口。

陆宜洲小声咕哝一句,亲了亲她后脑勺。

“芝妹妹。”

她安静地听。

陆宜洲似乎只是唤着她玩儿,并未再说什么。

虞府门前,陆宜洲将她抱下马儿,摸了摸她被风吹乱的发,“我走了。”

他扳鞍上马,又似想起什么,催马退了几步,看着马下小小的她,“以后要叫洲哥哥或者……七郎,不许没大没小的,陆宜洲,那是你直呼的么?”

“知道了,七郎。”

陆宜洲略略遗憾,终是没听见想听的“洲哥哥”,不过七郎也很好听,她的声音娇娇嫩嫩,唤他一声,不若唤去魂儿。

陆宜洲弯了弯唇,策马离开了永兴坊。

今年的冬祭照旧进行。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当权者把祭祀和军国大事放在同等位置,主要是为了将“天地君亲师”五个字深深刻进臣民的神识,是一种重要的思想上的规训。

历代君王心照不宣的驭民之术。

此术倒也全非贬义,用得好,万民安乐,知廉耻懂礼仪,盛世太平。

承担此任的郊社署再次忙碌,太常寺上下一心。

由于先帝的一些动作,导致今年没有斋娘,但今年也没有皇后,只有一个半岁的小皇帝。

主持大祭的重任便全落在了太常寺卿身上。

十五那日,郊社署上下的大小官员出发前往圆丘。

雪后的圆丘,天与云,与山,与湖,一痕银白,美极。

虞兰芝走下马车,便看见行宫另一面荡魄的景色。

比之秋日,更显壮阔。

她与宋音璃同行数步。

一名年轻郎君站在路旁,眼角有颗小黑痣,唇红齿白,笑弯弯的。

宋音璃看见他,也笑。

虞兰芝抿笑,推了她一把,“快去吧,你的蕴郎。”

宋音璃霞飞双颊,娇嗔她一句“促狭鬼”,便乐颠颠直奔蕴郎而去。

明年四月即将成婚的两人,已是蜜里调油,眼神能拉出丝儿。

如此,虞兰芝落了单,便提裙快走,两旁来往的宫人行色匆匆,各自忙着各自的差事。

不意雪天路滑,她的小鹿皮靴呲溜往前滑,有人攥住她胳膊,将她轻提起。

只听脚步声,她就知是谁。

虞兰芝没回头,像是在自言自语:“多谢梁仆射。”

梁元序把袖中小小的暖炉放在她手里,喜鹊绕梅的普通纹样。

她才发现自己冻得浑身哆嗦,双手用力捧着手炉。

离开婢女随侍的小娘子难免忘记照顾自己。

虞兰芝抬起脸,梁元序没看她,拢着手大步先她而去。

他的步子很大,一步也没滑。

虞兰芝一路连滑两次,小手炉都摔个七仰八翻,最后一次爬起,看见梁元序就站在白玉台附近的马车旁,平静望着。

她低头,一瘸一拐回到了住处。

除了重要的两条道路,行宫附近无人扫雪,抄近道的摔跤乃家常便饭。

次日,吴少卿当着众人的面以一道优美的弧线滑出视野范围,方少卿把他从雪堆掏出,背回了舍馆。

接下来整整五日,没见到吴少卿身影。

虞兰芝再不敢急功近利,每日只走那条又长又宽的青石板路。

待她从圆丘归来已是腊月,日子一天天地推进,长辈们就不允许陆宜洲再见她,时人谓之新娘躲羞。

而她也在家开始正式备嫁,直至婚后十五日才可继续上衙。

今年除夕虞仕白回京过,这对虞家二房是不小的惊喜,尤其袁莲心,偷偷在房里抹了抹泪,眼睛却亮晶晶的,欢喜。

除夕之后,长辈连大门都不许虞兰芝迈出。

虞二夫人将一只神秘的黄花梨木小匣子交给虞兰芝,让她晚上躲在帐子里看,有什么不懂的只管问秋蝉。

虞兰芝:“什么宝贝?”

说着就要掀开,被虞二夫人一巴掌拍了小手背。

虞兰芝撒娇,“阿娘——”

虞二夫人把盖儿盖严实,“谁让你不听话,什么宝贝白天也不许看。”

“知道了!”虞兰芝从后面搂着阿娘肩膀,像小时候那样趴在她背上。

待到夜深人静,好奇心旺盛的小娘子翻开阿娘给的宝贝,一卷画儿,白绢质地,还有一只更小的匣子。

打开画卷,虞兰芝气血上涌

,一张脸仿佛要熟透了。

这,这。

原来这种事还有这么多奇怪的姿势。

好丑……

旁边甚至还附有解说的小字,诸如怎么怎么养生,怎么怎么调和,以及建议多少天一次。

小匣子里装的则是一对小瓷人儿,连在一起的,还能分开。

虞兰芝把头埋进锦被,不敢再看,也不敢去问秋蝉。

主要是小瓷人不好看,和陆宜洲长得不太一样。

其实陆宜洲长啥样她也没看清。

正月十二宜安床。

女方这边的人准时来到陆府云蔚院。

安床的使者皆是堂叔祖那边挑的两位全福妇人,父母兄弟姐妹齐全,婚姻和睦儿女成双,长得也十分喜庆。

两位妇人亲手将女方的陪嫁百子床帐挂好,再铺上茵褥和大红的龙凤锦被,最后一步自然是撒上各种吉利的喜果,花生、红枣、桂圆、莲子。

次日,女方这边的全福妇人再登门,在女方的起居室象征性地铺设嫁妆中的各色器皿,这一步基本不用怎么动,因为云蔚院应有尽有,用全福妇人的话形容是恍若仙宫别苑。

待这些都忙完,婚礼前一日,陆宜洲穿着正四品吉服亲自登门作催妆诗,以求新娘早下妆楼。

虞兰芝支起耳朵听,居然听见了陆宜洲在念诗,距离实在远,隐约听得“不须脂粉涴天真,嫌怕太红白。留取黛眉浅处,画章台春色。”

她缩回耳朵,谁要他画眉,他的手只会画王八。

正月十六大吉,虞兰芝就被春樱和秋蝉捞出被窝。

外面的天还是黑的。

婢女服侍她净面洁齿,拾掇干净,换上婚服,才邀请全福人进来。

虞兰芝唤一声大堂嫂。

妇人笑吟吟答应,一身簇新的大红洒金团花蝠纹褙子,头上插了两只赤金杏叶簪,一对和田玉葫芦耳铛,腕上一双赤金绞丝镯,穿得又贵气又华丽,很是应景。

道完吉利话,大堂嫂就开始为虞兰芝梳头,每梳一下就念一句吉词,念完开始为她挽妇人头。

凤冠沉重,因而出门前新娘无需佩戴。

新娘的妆喜庆第一,说不上来好不好看……

虞兰芝望着镜中自己的胭脂和鲜艳欲滴的樱唇,发呆。

秋蝉过来,为她轻轻晕开略显厚重的胭脂,淡了一些好看许多,虞兰芝莞尔。

做新娘一点也不好玩,阿娘和婢女仅允许她吃少量的点心,连水的量也必须控制。

上午尚且凑合,中午有点儿饿,下午就更饿了。

吉时已到,陆宜洲领着仪仗队和八抬大轿浩浩荡荡来到了永兴坊虞府。

碍于国丧才结束不久,鼓乐队只在临近虞府门口才开始吹吹打打,烟花炮竹之类的等到了陆府晚宴前再放。

大瑭盛行诗词歌赋,新郎官想把新娘领走,必然要经过舅兄们的“刁难”,喝酒做诗在所难免。

赶巧今儿的新郎官是探花郎。

舅兄故意增加难度,皆被陆宜洲轻松化解。

虞仕白书房还放着陆宜洲金榜题名时为各大书肆畅销的诗集,对其水平一清二楚,走完过场,十分满意,劝了三杯酒便放行。

黄昏时分,虞兰芝离开生活十八年的虞府,以扇遮面,头盖红纱坐进陆宜洲抬来的花轿,去往一个全然陌生的世界。

第59章 第59章陆宜洲起身背对她套上赤……

大红花轿走得相当平稳,中间有一段路歇鼓乐以表敬重和低调,虞兰芝听见道路两旁恭喜声此起彼伏,吉利话不断。

这是时下流行的障车讨喜。

迎亲队伍有人专门负责给大家撒铜钱。

轿子和马车的感觉不太一样,明明八个轿夫走得特别稳当,坐久了竟有点晕。

许是她有一点儿紧张。

毕竟是头一回成亲。

天擦黑,长夜当空悬着一轮圆圆的玉盘,月光柔和,仁安坊陆府门前红毯铺路,张灯结彩,迎来了新妇。

虞兰芝双手用力捏着团扇,阿娘说陆宜洲不念却扇诗就不能拿开团扇,这是新娘的礼仪。

两名全福人走过来,一个打起轿帘,一名搀扶虞兰芝下轿,然后二人一左一右扶着新娘跨过马鞍,岁岁平安。

门口人头攒动,虞兰芝不能抬起脸张望,其实隔着一层红纱望也望不清什么,耳朵倒是接收到不少声音。

离她最近的是一群夫人,有年长也有年轻的,言笑晏晏,轻音漫语。

听她们对彼此的称呼,有李总兵的夫人与儿媳,都指挥家的夫人,还有徐国公的儿媳和孙媳,更多的是陆家妇。

她们含笑低声称赞新娘子漂亮。

热热闹闹的声音,有涵养又不失礼节,虞兰芝耳朵听着,双脚随人群走进了颂国公府,这里是陆氏嫡长房,宗祠便设在此处。

由于尚书府和国公府相连,大家习惯简称陆府,她推算自己进了陆宜洲的家后从另一道门往宗祠而去。

这段路挺远的不过尚能忍受。

陆府也太大了些……

妇人们的声音忽然变成了嬉笑,虞兰芝微讶,下一瞬又明白过来,是陆宜洲出现了。

透过朦胧的红纱,看不真切他的模样,身影倒是清晰可辨,高大劲瘦,当他靠近,她清晰地嗅到了熟悉的墨梅之香。

陆宜洲将红绸的一端放在她手心,轻声道:“累了吧,拜完堂你便可歇息。”

她“嗯”了一声,一手执团扇一手捏着红绸,随陆宜洲走进宗祠,十分敞亮威严,黑漆的家具和梁柱,油光锃亮。

拜完天地父母又夫妻对拜,总算礼成,接下来基本没虞兰芝啥事,她被众妇人簇拥着上了一抬软轿,送回新房。

推开槅扇,暖香袭人。

黑底雕花的新房槅扇镶嵌着象牙与翡翠,春樱和秋蝉心头直打颤面上不显,稳稳当当接手搀扶虞兰芝的差事。

槅扇上的装饰,莫说放在普通人家,便是放在虞府她们都害怕不小心磕了绊了,再或者被哪个歪了心思的扣下来昧掉……

然而公子留给娘子……啊不,应改口少夫人,公子留给少夫人的婢女对此见怪不怪,一个个稀松平常,于是再是惊讶她们也不敢表现出异样,免得堕了少夫人体面。

春樱为虞兰芝解下厚厚的斗篷,露出正四品青绿色的翟衣。

大瑭新娘婚服从夫品级,陆宜洲是正四品,那么虞兰芝的婚服就是按照正四品翟衣所制,等同命妇吉服。婚服刺绣以金丝银线点缀,再配以五彩丝,凝成了翟鸟与一朵朵栩栩如生的牡丹。

锦绣庄比别处高出十几倍的工钱在此刻给出了完美解释。

虞兰芝轻轻吐息,坐在新房才敢放下团扇。倒也不是必须一直举,比方说现在的情况,只剩她与贴身婢女。

她半掀头纱环顾一圈,无不陌生,这种陌生使人心跳加速。

视线所及仅有自己坐着的黑漆描金拔步床,头顶的大红百子床帐,正前方一帘大红洒金的帐幔。

拔步床的空间犹如一间小屋子,台凳桌柜做得相当精致秀气,床头摆着枕屏,桌上摆着砚屏,梳妆台则放着一只比她常用的还要大一倍的妆奁,蓝粉缠枝梅莲纹,她伸手摸一摸,是红酸枝木镶嵌的贝壳,平整到看不出镶嵌的痕迹,宛若天成,不知要多少时日才打磨得出。

下意识拉开一层,虞兰芝心头轻悸,忙又合上,里面竟不是空的,而是摆满各式各样的钗环珠宝,按颜色与材质划分区域,整整齐齐。

下人在槅扇外回禀:“公子来了。”

春樱忙服侍虞兰芝盖上头纱,举起团扇。

大红洒金帐幔外影影绰绰,婢女掀起一侧,陆宜洲低头走进来,两名全福妇人端着托盘也随后跟上,大红缎子铺就的托盘上有一把檀木秤杆和一对合卺酒器,另一个则盛着一堆金钱。

掀开红纱头盖,虞兰芝屏息凝神听陆宜洲念了一段酸诗,比她想象的有文采,不,是有文采太多。以他的骄傲不大可能请人在今天代笔,那么就是他自己所作了……

“少夫人。”

婢女轻声提醒她放下团扇,请新郎打量。

虞兰芝没敢抬眼迎

视,阿娘说这种场合的新娘一定要表现出娇羞方才符合身份。

下巴却被陆宜洲轻轻抬起,她看见了今晚的新郎。

头戴赤黑爵弁(音同变),两侧垂着朱红丝带,一截白纱中单露出交领,外罩绛纱袍下着红罗裳,腰悬绣有立狮宝花团纹样的玄色蔽膝,两侧各悬着碧玉连珠禁步,仿佛瑶池仙君。

好一个肤若凝脂,唇红齿白的郎君。

一直以来陆宜洲满满的男子汉阳刚之气使得虞兰芝忽略了他本质是个大美男子,乍然看见他穿上如此艳丽的一套吉服,仿佛变了个人,完全不一样的感觉。

陆宜洲眼尾微微上扬,“好看吗?”

虞兰芝脸似火烧,忙移开视线。

陆宜洲上前握着她素手,邀她起身,又递给她一半匏瓜,柔声道:“等会儿,我让苏和丹蕊进来服侍你用膳,想吃什么就吃什么,莫要听长辈唬你的话,咱俩不用讲那么多规矩。”

虞兰芝这才大着胆子仰脸看他,陆宜洲的目光灼灼热烈,烫了她一下,她复又垂眸,同陆宜洲一起饮尽合卺酒。

众人抚掌道贺。

不知何时已经进来十几位夫人和小娘子,站在槅扇附近围观新人。

今晚最后一道流程撒金钱,女左男右,并排坐于床沿。

虞兰芝微微不自在,陆宜洲一直握着她的手,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她想缩回去,却被捏得更紧,宽大的袖中,他的拇指轻轻打着圈儿揉她手背。

她忍不住打个颤儿,这是不期然的痒意刺激的正常反应。

陆宜洲却正襟危坐。

全福妇人唱着撒帐词,唱一句撒一把金钱。那金钱上绑着五色丝线,纯金质地刻着“富贵金安”的字样。

金钱哗啦啦,撒落满床,也洒落虞兰芝和陆宜洲的肩膀。

好多钱……

圆满完成使命的全福妇人领着众人含笑辞去,留下一个方便小两口说说体己话的空间。

“芝娘。”陆宜洲含情脉脉,“等下我还要出去应酬,不过哥哥弟弟们会帮我挡酒,很快我就会回来陪你。”

虞兰芝心跳咚咚咚,险些脱口而出“不用那么急”,又觉得煞风景,连忙抿紧嘴唇。

“咕咕——”

一声轻响从虞兰芝胃部发出,她慌忙捂住,“不是我。”

“是我,我饿了。”陆宜洲含笑吩咐摆膳。

苏和与丹蕊便领着一群婢女将饭菜摆在槅扇外的楠木圆桌上。

“回公子,回少夫人,饭菜已摆好。奴婢们粗手笨脚的,担心第一回伺候少夫人闹笑话,便将春樱姐姐秋蝉姐姐留下了。”

正常情况下娘家来的两名一等大婢女此刻可以用饭休息,但为了虞兰芝,二人只草草填饱肚子没有下去。

少夫人乍一到陌生的地方,离不得她们。苏和也想到这一层,才这么一说,甚为伶俐。

陆宜洲点点头,牵着虞兰芝前去用膳。

新娘子的装扮行动不便,他留在旁边只会让芝娘不自在,便道:“芝娘,我去去便回。”

虞兰芝:“去吧。”

趁少夫人用膳,云蔚院的两名二等婢女收拾床铺,重新整理妥当。

苏和从旁帮忙布菜,暗暗记下虞兰芝的喜好,桂花酿乳鸽、胭脂鹅脯和八宝珍珠茄。

“这几样是陆府的私房菜,少夫人喜欢就好。奴婢等会就让咱们的小厨房记下,随时为您做。”苏和柔声细语道。

虞兰芝抿唇而笑,“你有心了。”

陆宜洲留给她的婢女动静两相宜,伶俐至极却不让人反感。

“这是奴婢应该的。”

八分饱足矣,虞兰芝停筷。

“少夫人,请用。”婢女端来安神清口的香饮屈身服侍她漱口。

一顿饭八个人服侍,虞兰芝怀疑自己不是新娘而是娘娘……

阿娘说新郎在这种日子多半要在宴席停留许久,新娘子没必要顶着全套妆扮枯坐,只会让脖子遭罪。

虞兰芝:“卸妆吧。”

“是。”

苏和领命下去备水,春樱和秋蝉则服侍她卸掉金钗步摇花钿凤冠。

脑袋和肩膀顷刻间仿若重生,再无拘束。

两炷香后,虞兰芝顶着半干的头发迈进内寝,婢女们早已备下烘头发的熏炉。

待她穿着寝衣往贵妃榻上一躺,陆宜洲就迈了进来!

慌乱。

十分慌乱。

虞兰芝忙将搭在腹部的薄衾盖住全身。

有过夫妻之实又怎样,她还是不习惯在成年郎君眼皮底下衣衫不整躺平。

“你慢慢烘,我去帐子里等你。”陆宜洲路过她,留下一阵尚带水汽的馨香。

来之前他就近在内书房沐浴更衣。

沾过酒就一定会有味道,而芝娘就爱香香的他,他可不能坏了自己最为吸引她的特点。

陆宜洲新婚夜愣是不让虞兰芝闻到一丝酒味,只有她钟爱的雪中春信。

走进拔步床,他自己解了衣裳挂好,仅穿一层单薄的寝衣背靠引枕翻出常看的棋谱。

棋谱使人静心凝神。

因为他也紧张。

第一次那回两个人全无经验,仅靠他纸上谈兵,又急又乱,如今想来十分可笑。

所以他得从容些,淡然些,莫要像没见过女人似的……

棋谱还真把繁乱的心绪抚平,不知不觉翻了十余页。

陆宜洲一抬头望见虞兰芝慢吞吞挪到床前。

她紧张,两只小手扭在一处,脖子僵硬。

陆宜洲把书册放在四方柜上,朝她伸出手,“芝娘乖,过来。”

虞兰芝把手小心翼翼搭在他手上。

大红洒金帐子外,婢女按熄灯树,又吹灭飞罩下的一对鸾凤和鸣剔纱灯,灯火通明瞬间变得半明半昧,仅余两只儿臂粗的龙凤烛在偌大的婚房摇摇曳曳,晕黄的烛光把帐幔里的一切映得朦朦胧胧。

两扇大敞的槅扇重新合上,关紧,与世隔绝。

除了当值的婢女,所有人各回各处,当差的当差,休息的休息。

这么大的空间,只剩下虞兰芝和陆宜洲。

帐子里,陆宜洲拥着虞兰芝半躺,背靠引枕说话。

他的直觉告诉他,即便心里想着那事儿,想到发疯,也得先抱着小娘子说会儿话,因为芝娘的感受与他不同。

她像一朵花,得慢慢来才会盛开,弄得急了反倒不美。

虞兰芝发现重新铺过的床多了两层东西,一层大红绫褥垫上叠了一层白绫。

许是担心弄脏吧……

陆宜洲似乎会……会那个,她攥紧手心。

“我母亲性子冷淡,乍一看不怎么好相处。”陆宜洲说,“其实是真不太好相处。不过你不用怕,她并非恶毒之人,也不是那等好磋磨儿媳的。”

虞兰芝:“出门前我阿娘教导我做人当尊老敬长,那做媳妇的就更应如此。你放心,我如何尊重阿娘的便也如何尊重她。”

她非常清楚陆宜洲的心偏向谁,可她若掐尖要强,不尊长辈不护幼小,就属于烂泥扶不上墙了。

陆宜洲亲了亲她额头,“我就知道芝妹妹最是通情达理。我父亲是你四姨父,对你一向满意,在他跟前,你不必拘谨。二哥哥和二姐姐又是你亲表亲,你对他们怕是比对我都亲。”

虞兰芝:“除了阿爹阿娘和哥哥,以后你就是我最亲的人了。”

不会有人越过他。

陆宜洲的神情益发温存,若有若无啄着她颈窝,“成亲真好,若非成亲我哪能得妹妹半分温柔……”

虞兰芝紧张地攥紧拳抵在他胸膛。

不敢反抗也不能反抗,但也不是讨厌,总之她不知该如何是好,唯有用

力闭上眼。

陆宜洲伸手挑下最后一层帐子,如水绸缎一泻而落,挡住了鸳鸯戏水。

起初,虞兰芝不敢高声暗暗皱眉。

没过多久,帐子里就传来她抽抽搭搭的求饶,求陆宜洲轻些儿。

“好。”陆宜洲呼吸微重,擦擦她眼角的泪珠,“现在行不行?”

虞兰芝的发丝凌乱,脸上浸着一层薄汗,半张的檀口不停咽着,求他再轻一些。

“叫洲哥哥。”

“洲……哥……哥。”

“叫洲哥哥做什么?”

“轻……轻一些,求你了。”

“叫谁轻一些?”

虞兰芝的声音支离破碎,“洲哥哥,轻一些——”

陆宜洲“嗯”了声,伏下脸,“好妹妹,我听你的。”

这一晚虞兰芝觉得自己大部分时辰都是昏昏沉沉的,极少有清醒的机会。

“洲哥哥”三个字是她的“保命符”,唤的越大声他就越疼她。

沉睡前她记得自己趴在他肩上,有一声没一声哼哼。

而他站在脚踏上。

当他转身要走出去,虞兰芝惊醒捶他肩膀,哀求他不能这样。

可她哀求的声音连自己听了都脸红,更何况陆宜洲。

接下来她的下场可想而知。

一夜风雨过。

次日天朗气清。

因为认亲在下午,陆家便把媳妇茶也安排到下午。

清晨的云蔚院,小鸟在枝头成双成对唱歌,婢女们轻手轻脚当差,尽量不吵到主屋的新婚夫妇。

时下不少人家还保持着“立规矩”的心态,要求新妇次早天不亮起身,多少有些不人道。

但也有少数仁厚世家,比如陆家,就没有这样的要求。

只在新娘回门后才象征性地去婆母那里立三天规矩,其实就是陪婆母吃吃饭聊聊天,联络婆媳感情。

金色的晨光一束束穿过明瓦花窗投进来,照得昏暗的帷帐亮了些许。

虞兰芝徐徐睁开眼,呆愣半晌,发现自己躺在陆宜洲的被窝,而她的锦被早不知飞哪儿了。

身后陆宜洲轻轻动了下,吓得她大气也不敢喘,那只搂着她的手臂探向被角,掖了掖,把她裹得严严实实,暖暖和和。

“别乱动,会着凉。”

昨夜的熏炉已熄,正月的天干冷干冷的,而婢女们也不敢无召进来送烧好的熏炉。

可是她浑身冒汗,热得要命。

一张口,嗓音也沙哑了三分,“我想喝水。”

“嗯,我去拿。”

陆宜洲起身背对她套上赤色素面绫寝衣,那一身惊心动魄的肌理线条一掠而过,套上衣衫的他看上去还是那么清瘦……

第60章 第60章虞家五娘怎生如此美貌?……

殊不知饮水是假,支开陆宜洲才是真。

他比想象中更懂事欸。虞兰芝暗自庆幸,呃,抹胸呢?

这可把她急得团团转,如何也找不到,身后却已传来男人的脚步声,顾不上许多,她飞快套上寝衣,手忙脚乱系着衣结。

陆宜洲掀帘而入,清澈的眸子微凝,颜色愈渐乌深,如常道:“芝娘,喝水。”

虞兰芝慌忙掩住领缘,右手接了杯盏,小啜一口,视线不禁循着他的目光扫去,方知他在看什么。

“不行。”

她实在是怕了他,荒唐一夜才发现画舫那夜已算陆宜洲怜惜她的,昨晚的他根本不算人。如今青天白日的,哪里还敢同他行那等狂事。

陆宜洲:“先喝水,我不碰你。”

虞兰芝悬着的心方稍稍落定,捧着水小口小口饮完,水温适宜,清泉甘美,仁安坊的井水甜甜的。

“还要不?”陆宜洲问。

虞兰芝摇了摇头,小声道:“我想起身,让婢女进来罢……”

“不急。”

他端着空盏出去,虞兰芝忙又翻找自己的衣物,谁知陆宜洲那么快又回来了,她只好自己趿上靸鞋要唤婢女,就被陆宜洲拦腰提了回去。

陆宜洲正值年少,将将尝得滋味,如何受得住美人晨起仅穿一件单薄的寝衣,只有上衣……

虞兰芝抵挡不得,满心冤枉,压根就不懂自己做了什么又使他情兴如火,起初还能反抗,渐渐遭不住他的轻轻款款,软言甜语,就颤笃笃承受了。

登时狂风乱作,刮起云情雨意。

然而再如何温存轻款也遭不住长久舞弄。

当值的婢女悄悄靠近内寝半步,听得里头传来少夫人断断续续的哭骂又似被什么堵住了,吓得连忙退了回去,吩咐茶水房只管把温水备好,等传唤便是。

陆宜洲顾及下午还要认亲,也或许是良心发现,早早收了情意,把汗津津的芝娘打横抱起。

她累坏了,连骂他的力气也没了,乖乖任他抱住,两靥绯红,宛若一朵初开的醉海棠,把他的心他的眸都醉了。

婢女闻得公子吩咐备水,立即领命。

云蔚院一天的生活终于拉开序幕,喜鹊叽叽喳喳叫得更大声,从枝头跳到另一个枝头。

两名粗使婆子将水抬进净房。此处虽是耳房改建却宽敞无比,属于女主人专用,设有隔断,沐浴区靠左是一只硕大的香柏木浴桶,另一侧则是一方更大的汤池,以极其罕见的火山岩堆砌。

婆子们将水放在汤池附近便不敢再上前,丹蕊一个人提两桶,几个来回便将池子注满。

苏和往池子里倒舒筋活血的香露撒玫瑰花瓣,又吩咐婆子再抬水注满浴桶,另备冷热水若干桶。

不用问也知待会儿公子要在此处同沐。

婆子们依言行事,不多会儿准备妥当,苏和前去复命,得到公子回应方领众人退下。

半炷香后,虞兰芝才回魂,想报复又拿不定主意。

现在的她已经不是什么也不懂的小娘子,反而隐隐察觉某些“报复”非但行不通,极有可能反给自己“招祸”。

于是一口咬住陆宜洲的胳膊,他“嘶”了声。

虞兰芝定睛一看,圆圆的牙印旁竟有一道小小的伤口,边缘整齐,仿佛利器所划,瞧着也不深,但到底是道伤口,她就不忍心再报复,纳闷道:“昨晚这里明明好好的。”

陆宜洲附耳小声告诉她原委——是他趁她睡着时故意划破取血沾白绫。

原来大瑭的婆母都会在新婚次早查验新妇贞洁,证明贞洁的东西便是染血的白绫。

陆宜洲比谁都清楚昨晚的白绫还会不会有血。此事本不欲告诉芝娘,免得她又想起自己做的“好事”,谁知伤口露了馅。

“来,哥哥抱你去泡汤池。”唯恐她再细思什么,陆宜洲抱起她,连件衣裳也不披,就大咧咧走进了汤池。

虞兰芝惊呼慌忙攀住他。

陆宜洲享受着她的依靠,一面为她按摩一面道:“别怕,不深。”

虞兰芝松开他,用心感受,果然浅浅的,甚至可以轻松站起,又发现他眼神不对劲,立即坐了回去,紧紧贴着汤池另一端,再也不想挨近他。

已为人妇的小娘子又羞又怨,为何没人告诉她成亲就要不停做这种事……

陆宜洲说时间太短不吉利,还撺掇她配合他喜欢的方式,理由是延年益寿……

无所不用其极地哄骗她。

总觉得被他戏弄了,又说不出所以然。

倘若陆宜洲今晚再如此行事,她定要他好看。

洛京的几处天然温泉皆为御用,虞兰芝从未享受过,但她幼年随阿娘去过一趟汎江,在那里泡了温泉,至今还记得个中新奇滋味,没想到以后也可以在家泡了。

从未想过,净房还能设汤池,她觉得自己土土的。

不一会儿,巨大的满足感宛若春风抚平她的羞怨与疲惫,她精神起来。

陆宜洲也不忍心再“欺负”她,由她玩耍去。

东梢间里,春樱前来与丹蕊苏和交接,秋蝉那边领着一众婢女整理少夫人嫁妆,责任重大。

这厢三人寒暄数句便作辞。

丹蕊苏和自然要回去休息,春樱则指挥婢女摆膳。

公子与少夫人的饮食习惯略有不同,她早已做好功课,吩咐小厨房将二位主子的膳食分开做,各自吃自己喜欢的,谁也不必迁就谁,和和美美。

其实二人中意的食物相差无几,仅口味略有差异。

陆宜洲遵从养生之道,少盐少油,又因常年习武,每日要进食一定量的牛肉;虞兰芝则荤素不忌精的肥的统统不放过,纯纯普通人的口味,比陆宜洲稍稍重一点,但不多。

所以同样的蟹黄包就要做成一只少盐一只正常盐,皆垫着粽叶,以竹笼盛放。

粥则做了四样,公子吃咸的,少夫人吃甜的,还要额外给少夫人炖一盅牛乳鸡蛋羹。

各色鲜蔬六样再加四样山珍

海味,一笼小兔子形状的花馒头,每只仅有婴儿拳头大。此外餐后点心干果若干,组成了云蔚院普普通通的一顿饭。

春樱再如何咋舌也表现出云淡风轻,时刻谨记不能在陆府的下人跟前丢份儿。

便是这样,小厨房那边也不熄火,守着炉灶随时为主子加餐。

不是,这吃的完么?

下一瞬又开心地想吃不完才好,最好再加点餐。

加的越多最后进了她们肚子的就越多。

便是一等婢女的月例也不可能吃到这些精美的食物,但云蔚院一等婢女二等婢女当值时的饮食比大部分三品官吃的还要好,说出去足够吹一辈子的。

说是主子剩下的,实则比任何饭菜都要干净。

主子吃饭都是有专人布菜伺候,用的那都是公筷,压根不会自己去碰菜肴。

便是主子吃了一半的饭菜佳肴也不会有哪个下人嫌弃,抢都来不及。

她们都是自小跟着主子一起长大的。

陆宜洲用饭很斯文,是那种天生骨子里的矜贵,再美味的东西对他这样的贵公子而言都不至于多惊艳,但他又不似正统的文人那般守礼,譬如食不言寝不语之类的。

他用膳时甚少言语,却也不介意虞兰芝说话。

虞兰芝的话也不多,偶尔才会说一句。

两人都是出身上层阶级的郎君小娘子,都有着良好的礼仪和生活习惯,却又不呆板行事,使得虞兰芝感受了一丝在阿爹阿娘身边的轻松。

与陆宜洲相处并不难。

饭后小两口手牵手散步,其实就是陆宜洲带着她熟悉云蔚院。

“我的内书房与此处相通,公务繁忙时我便宿在那边,你可以随时过去。”陆宜洲说,“或者差人给我传话。”

这话说得很含蓄,但虞兰芝听得懂。

一个男人允许妻子随意涉足他的内书房代表他不打算“金屋藏娇”,阿爹也是这样对阿娘的。

虞兰芝轻轻“嗯”了声。

陆宜洲:“我把核桃留给你使唤。他今年正好满九岁,很是机灵,倘若我在外书房,你便吩咐他传话。”

外书房是男主人见客之地,可能会有各种陌生外男出入,她一个新妇若是横行无忌十分不雅,所以陆宜洲给她留了个陆府的机灵小厮使唤。

虞兰芝仰脸看他,说:“好。”

“桃叶、杏芳、碧簪、宝钿皆是跟了我十年左右的婢女,当差相当仔细,从未出过错。现在你来了,我便让她们在云蔚院当值,也算是你的人了。你有什么差事尽管吩咐她们,赏罚分明即可,也帮我留意合适的人选,务必为她们挑一个好人家。”

这是女主人的分内之事。陆宜洲在告诉她,她们都是他身边可靠又有功劳的婢女,万不能磋磨了,更不能随便配人,请她掌掌眼挑选可靠的男仆。

虞兰芝:“你放心,莫说她们有功劳,便是最普通的婢女我也不可能随意打发的。”

定然会为她们找好人家。

陆宜洲:“那当然,再不会有比我芝妹妹更善良的妹妹了。”

虞兰芝横了他一眼。

宜嗔宜喜,眼波如水。

陆宜洲喉头微动,欲俯身一亲芳泽却被虞兰芝推开。

“你再不分白天黑夜折腾我,我便是要真的翻脸了!”虞兰芝连忙拉开与他的距离,“下午我还要认亲,但凡有一丝不漂亮不精神,我定与你分居而过!”

陆宜洲连忙道歉,果然不敢再动邪念,讨好道:“一定让你漂亮,为了这一日我可是学了许多眉毛的画法。”

言下之意是要为她画眉。

虞兰芝半信半疑。

午正时刻,小两口坐在妆台前,陆宜洲非要为她描眉。

再丑的媳妇都知道在这种重要的日子盛妆出席,更何况虞兰芝。

她要拿出最完美的状态,岂会甘心出一丝丝错漏。

虞兰芝:“要不下回吧……你一个郎君哪里会画眉。”

陆宜洲扬眉道:“会画画不就行。我仿照你喜欢的眉形为许多人画过,保管画得比你更好。”

虞兰芝鄙夷道:“给多少人画过?”

陆宜洲认真数了下,“五个。”

虞兰芝的脸就黑了。

“我祖母、核桃、松子、花生,还有高鸣。”

虞兰芝:“……”

四下瞬间有种诡异的安静,片刻之后,她难以置信道:“你帮祖母画也就算了,怎能帮……帮他们也画……”

真变态。

小厮年纪尚小,勉强说得过去,那高鸣至少二十五了吧,被他……

“那我给婢女画你也不乐意呀。”陆宜洲笑道。

说的也是。

虞兰芝还真想不到给谁画更好,但肯定给那些人画比为婢女画来得好。

“行吧。”她怏怏道。

陆宜洲拉开妆奁取出一只描金牡丹匣,虞兰芝眼睛睁了睁,好多海螺,海螺尖尖裹着黑色的东西,色泽油亮光滑,整体宛如一支笔。

“这些是祖母留给你的。她老人家说新妇好颜色等于给我长脸,也只有你这般娇嫩的年纪用螺子黛才不浪费。”

“祖母待我真好。”虞兰芝想起了那张慈祥又不失尊贵的脸。

螺子黛是御用之物,虞兰芝不认识再正常不过。整个陆府,也只有陆老夫人才能接触到此物,却全给了孙媳。

所以陆宜洲小声告诉她不要在母亲跟前谈论为妙。

虞兰芝乖乖点头,意识到婆母与祖母之间微妙的关系。

真的很美呀。

比青黛丝滑,色泽自然易晕开,用过了以后再无眉黛能入她眼了。

陆宜洲:“我会努力的,将来让你像祖母那般尊贵,年年用上最新的螺子黛。”

年轻的郎君对小妻子许下诺言。

热烈的诚挚的,又是最动人的年纪,便是再无心之人都要忍不住动情。

可他舍不得揉花妻子新贴的面靥,弄乱她斜红。

陆宜洲咽了下,捺下狂徒之意,请她看铜镜。

加了银和锡锻造的铜镜,色泽净白,照人清晰自然,虞兰芝凝视镜中娇娆的新妇,粉面含桃,一双动人的远山眉,浓淡相宜,美艳无双。

“如何?我当不当得起为娘子描眉的重任?”陆宜洲问。

“凑合吧。”

虞兰芝的嘴角翘上了天。

“那便不凑合,交给你婢女。”

“不行。”

“哼。”

两人又拌嘴了一阵,才起身前往四宜馆。

四宜馆内,众女眷围在陆老夫人身前说说笑笑。

做为陆宜洲的亲姑母,梁大夫人自然也早早备下厚礼。

马上就要见到侄媳了,那个把三郎勾得魂不守舍的小蹄子。三郎至今还嘴硬,不肯承认看上的人是她。

然而梁大夫人是过来人,便是从前没意会,后来发生的桩桩件件,再加上萱娘的提醒也意识到了。

只是不敢相信三郎竟会看上虞兰芝。

他没见过美人吗?

“公子少夫人来了。”婢女在外禀报。

“快请进来。”

梁大夫人下意识望过去,婢女撩起锦帘,陆宜洲低头迈入,紧随其后的是一名绝色美人儿。

是三郎魂牵梦绕之人。

虞家五娘怎生如此美貌?

何时变成了这样?

梁大夫人张圆了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