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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月醉春风 闻希 28357 字 8个月前

这么好的婆母,她要把她捂暖和。

也在心里告诫自己:无论如何都要珍爱自身,不能变成婆母那样。

只要陆宜洲待她好一天,她都会认真地好好地对待他。如果哪天不好了,毕竟花无百日红人无千日好,她可能伤心落泪但一定会迅速振作,守好自己的资产,不管是关起门过自己的小日子还是和离,都会让自己活得很充实。

不让阿爹阿娘操心。

自从少夫人离开云蔚院,宝钿就心神不宁。

嗐,不怪混这些年还是个二等,便是这张破嘴……哪个主子放心她伺候。

说来也巧,少夫人前脚离开公子后脚便到。

瞅着春樱秋蝉不在,宝钿抹着眼睛跪倒在陆宜洲面前,一五一十抖落了今日之事,求公子宽宥。

父母之事陆宜洲从未想过刻意隐瞒,无论哪个下人透露,他都不会责怪。但他责怪宝钿,冷声问:“你何错之有?”

宝钿一愣。

“主次不分,我看你还是换个地方重新锻炼为妙。”

宝钿大惊,忙不迭磕头,赌咒发誓再不会有下次。

公子冷哼一声,抬脚而去。

在哪里当差便是哪里的奴婢。

她潜意识里并未以少夫人为主,公子十分生气。

少夫人想听听往事,她好好说便是,何至于跑公子跟前一番作态。宝钿悔恨不已。

这下好了,两头都没讨着好。

待到掌灯时分,虞兰芝以为蠢蠢欲动两天两夜的陆宜洲可能要立刻“大开杀戒”。

谁知他竟抱着她纯聊天,有一搭没一搭的。

虞兰芝紧绷绷的后背不知不觉舒展,还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一腿屈起,一腿翘脚躺在他怀中。

不雅但也不算出格。

夫妻帏帐内若还讲那么多世俗之礼,做人当真一点快活也无了。

“芝娘。”陆宜洲说,“嫁给我,你开心不?”

“开心。”

“我其实一点也不坏,对不对?”

“挺好的。”

“你爱我吗?”

虞兰芝愣了下,冷静道:“当然爱。每个人都应该敬爱自己的另一半,忠贞不渝。”

希望他也能做到。

黑暗中,陆宜洲许久没说话,好半天,才轻轻道:“我不会那样。”

虞兰芝:“……”

“我不会做父亲那样的事,永远都不会伤害你。”

虞兰芝仰起小脸想要看清他的表情,昏暗的轻纱帷幔,一切都是朦胧的不真实的,什么也看不清。

他热情的唇携着温热的气息扑在她额头、脸颊、脖颈。

之后的事情自然而然发生。

虞兰芝一眨不眨瞅着撑在上方的陆宜洲,勉强看清轮廓,晃得她眼花。

“慢一点……”她渐渐受不住了。

陆宜洲不听,把她抱起来。

虞兰芝花容失色,总有种要沉入深渊的错觉,唯有死死攀住他,环住他脖颈,把一切都交付出去,在他的掌控中颠簸动荡,魂飞魄散。

“七……七郎……”

“别怕,我抱紧你……”

他让她尝尽做女人的快乐。

第66章 第66章他意味深长地凝视宛如昨……

一夜好梦。

新婚第七日,东方徐徐浮起一抹鱼肚白,不多会儿淡金色的晨光渐盛,洒落窗前宽大的芭蕉叶,油绿绿的。

那一束束光又透过海棠纹的窗棂填满香闺。

虞兰芝换上玉簪花纹的桃红衫子和挑银线的郁金裙,斜披一条皂色软烟罗帔,打量着铜镜左瞧瞧右瞧瞧,犹豫不决。

到底该选那一双?

左侧的婢女站成排,人手一双颜色花纹各不相同的缎面绣鞋。

“这双。”陆宜洲帮她做了决定。

玉色缎面绣着浅绿的如意纹。

婢女们立刻垂着脸悄无声息退出。

妈妈教过她们,如无吩咐,看见公子进屋就抓紧退下。

虞兰芝坐下说“好”,朝他伸出着白绢底绣袜的右脚,努努嘴。

陆宜洲挑眉,配合地攥住那只同自己手掌差不多的纤足,故意往上提至肩侧,轻轻捏再缓缓为其套上绣鞋。

暧昧又挑衅。

虞兰芝身如过电。

昨夜的画面瞬间涌入了脑海,夜色掩映下他就是用这个动作在另一张椅上……迫她嘤嘤泣泣喊着“好哥哥饶我”。

嗓子都喊哑了,好哥哥也未饶她。

男人闺帏内的话果然全是骗人的,什么“马上好”,“我就试一下”,“叫好哥哥就饶了你”,没有一句是真的!

此刻,他意味深长地凝视宛如昨夜再现。虞兰芝血液沸腾,一面双手撑椅维持平衡一面挣扎,“我要自己穿,松开,你松开!”

再不敢让这位大爷服侍了。

“你……怎能这样……”虞兰芝声若蚊呐。

“哪样?”

“青天白日地调戏人!”

“那你调戏回来。”

虞兰芝:“……”

此人脸皮比她厚,厚者无敌,她尚且要脸,唯有甘拜下风。

陆宜洲爱极了她双足没有着落任由他欺弄的模样,“昨晚,好玩,下次我还要……”

虞兰芝连眉毛也不画,逃也似的跑了。

把人欺负狠了的下场是整个上午芝娘都不愿同他独处。

陆宜洲后悔但不改,悻悻回练武堂耍刀,有机会一定要把她哄过来,让她瞧瞧夫君的身手。

陆宜洲不在,虞兰芝乐得清静,雅伦和小丫头们陪她踢毽子跳百索,直至出了一身汗,粉晕爬上白皙的小脸,天然的好气色比洛京最好的胭脂还来得明艳。

春樱早已吩咐人备了水,见少夫人撂下百索才扶她回屋擦洗更衣。

这日午后,虞兰芝开始静心调制为祖母准备的佛手柑澡豆。

陆宜洲就坐在她附近的罗汉床,凝神打棋谱。

小两口沉迷自己感兴趣的事,互不打扰,却有种岁月静好的安逸。

其实内书房更自在,可是陆宜洲喜欢与芝娘同处一室。

她的气息好闻,清糯的腔调好听,偶尔还会瞥他一眼,眼波勾人。

祖母的这份澡豆倒也不用太赶,虞兰芝打算把完整的《金刚经》抄写完再一并献上。

比起澡豆,祖母肯定更乐意看见一个持之以恒并取得巨大进步的孙媳。

祖母既然选了她,那她就不能让别人诟病祖母的眼光。

甭管她此前再如何讨厌陆宜洲,都不能否认这是最好的姻缘。

虞兰芝不止一次发现四宜馆的熏香偏柑类,便用佛手柑窨制豆面,为防其他香味喧宾夺主,几乎不再用多余的香料,只调了一点淡淡的月叶香,气味一下子就升华了,清雅自然。

这是她尝试九次才调制而成的味道,多一分浓少一分淡。

……

廿二这日,市署令的人如约而至瑞福祥后院正门,倒也没惊动街坊邻居,随行胥吏秉公执法搜查货仓。

为防官府的人粗手粗脚弄坏名贵的丝绸,沈家专门安排了工人从旁协助。

梁元今拿着一把假装斯文的折扇爬下马车,对这群官商勾结的狗东西很是不放心,他得亲自来盯着。

沈舟辞也在,二人相见,一个趾高气昂一个低沉阴郁。

梁元今不屑,“小子,这才哪儿到哪儿,你不信邪以后有的是你好果子吃。”

常年沉湎酒色加上四体不勤,梁元今虚肥气短,说两句话就喘起来。不知道内情的压根听不出他是在威胁人。

沈舟辞目光掠过他犹如身怀六甲的腹部,抿唇不语。

事情的起因他已大致了解。

此前梁元今的一个外室在瑞福祥买过几匹好料子,事后又有点后悔,便要退一半。

时下的买卖除非卖家事先说好否则不可退货,那外室虽颇有姿色却不通洛京的规矩,只记得在乡下地方她扭一扭再娇滴滴说两句好话男人自会照做,没想到这里的男人不吃这套,便撒起了泼,最后被粗使婆子架着胳膊“请出”大堂。

外室含恨在心,梁元今又正对她上头,两厢狼狈为奸誓要吃下瑞福祥。

这一搜便搜了一上午,把瑞福祥的货仓搜个底朝天也没能搜到违规的布匹。

翁署令暗暗捏把汗,太好了,谁也不用得罪了。

他笑眯眯看看梁元今,又瞅瞅沈舟辞,说和道:“二位公子,老夫觉得你们之间定是存在了误会,如今误会解除皆大欢喜,哈哈哈,以和为贵,二位不如给老夫一个面子……”

“走你。”梁元今伸手拨开碍眼的翁署令,大步走到沈舟辞面前。

沈舟辞:“没有证据便是诬告。梁公子可知瑞福祥这几日总共损失多少银子?”

梁元今:“老子才不管你们损失多少,不服你便去衙门告回来便是。”

爱告不告,他压根不把沈舟辞放眼里,只没想到那些手脚短短一天一夜就被清理干净。

谁能想到他是打乱顺序的啊!

姑且算沈舟辞命好,下回可就不会这么幸运了。梁元今愤愤然瞪沈舟辞,“小子,你等着。”

沈舟辞哼笑了声,转身欲走,肩膀却被一只又肥又大的手按住。

“我让你走了没?”梁元今说,“就算没搜到铁证,那匹不合规定的料子也是从你们瑞福祥出去的,这个怎么算?”

沈舟辞看了看他的手,沉吟片刻,抬起眼,笑道:“算我的。不知梁公子可否赏脸给我一个机会。”

哟呵,你小子识趣还挺快啊!梁元今乐了,满脸得意。他倒也没有全傻,沈舟辞肯给他台阶下,把事情和和气气解决那当然最好,不然闹大了还真有点麻烦。

主要是他在家里没啥话语权,但凡闯祸都要先吃老爹一顿棍棒。

当梁元今的手搭在沈舟辞肩上,一辆高大的深色马车便停在了路对面。

梁元序凝目看堂兄与人动手动脚忽又眉开眼笑勾肩搭背的。

堂兄看上去不太聪明。

那名被冒犯的青年通身锐气逼人,怎么瞧都不像善茬。

梁元序淡淡道:“走吧。”

马车重新跑动,驶离西市。

梁意浓轻声道:“今堂弟这些年愈发不像样。”

梁元序没说话,因为他忽然想起那名眼熟的青年是谁。

沈家的四公子沈舟辞,五娘的表哥。

之所以对沈舟辞有印象也是因为五娘。前年在圆丘,五娘跳上石墩与他吵架,去年五娘在郊社署对上他立刻沉下脸。

这对表兄妹真有趣。

梁元序垂眸转着手中的棋子。

揽霞院难得连续几日都是好春光。

谢琳已经许久没睡过整夜的觉,加了沉香的澡豆功效竟比含有沉香的熏香好数倍。

尽管睡眠还是浅,但她确实睡了一整夜。

轻荷为她揉着额头附近的穴位,“许是少夫人给的按摩方式效果。以后奴婢就照这样为您按。”

用完澡豆再轻柔额际,谢琳的精神前所未有地放松。

胡太医固然是神医,救过她的命,可某些民间的偏方也有着神乎其神的功效,竟不比胡太医所授的指法差,甚至还要好上一些。

婢女在门外禀报:“夫人,尚书过来了。”

在下人眼中这对夫妻感情不睦倒也没到老死不相往来的地步。

尚书每个月都会过来两三趟,至于这两三趟里夫妻如何相处就无人得知了。

谢琳知道这是所谓的“体面”。

男人来过的院子就很有体面,没有人敢轻视她。

殊不知她根本不在乎,也清楚地表达过这份体面可有可无。陆尚书却说:“你不在乎便连我们的七郎也不顾了吗?”

倘若陆尚书不来,下人只会传大夫人遭尚书厌弃,难免会有那起子逢高踩低地轻视了七郎。

孩子永远是母亲的软肋。

谢琳沉默许久,不再说什么。

此后陆尚书风雨无阻月月准时。

一开始陆尚书还会想着办法引导她说话,也跪着道了歉,世俗夫妻可能会出现的方式两个人都经历过。

殊不知有些感情没了就是没了,倘若还能追回来的只能是一开始就未曾离开过。

谢琳从未想过夫君能为她守身如玉,只是不接受他的一晌贪欢差点要了她的命。

她和七郎的命。

既然睡了就抬个通房或者妾又有何损失?当他睡过的女人哭着过来求她,她比他更难堪。

日子过成这样也不是没想过和离,然而从联姻那一刻起,谢陆两个家族的利益从有形到无形不知捆绑了多少,岂是轻飘飘一句说断就能断。

便是不为自己考虑,她也得考虑七郎和父母。

除非陆尚书铁了心和离,那他一定会主动割让利益。谢琳便同他耗下去,耗到他想换个夫人为止。

于是这一耗便耗了二十年。

稀里糊涂的。

谢琳怔了一瞬,旋即思绪回笼,淡淡吩咐婢女:“知道了,上完茶你们便下去吧。”

奴婢应一声“是”。

陆尚书走进来,婢女纷纷退出。

他看向谢琳,“你今天气色看起来好许多。”

谢琳“嗯”了声。

此后便是长久的沉默。

谢琳坐累了兀自回内室休息。

陆尚书一个人坐在临窗的罗汉床前,有一束光正好投在他面前的茶盏,尘埃在袅袅雾气中旋转。

次早谢琳的气色略差,她走出内室,陆尚书还没走,看看她,复又垂眸。

婢女们早已守候在外,听见夫人吩咐立即鱼贯而入。

千篇一律的日子从清晨的梳洗开始。

谁知虞兰芝又来揽霞院,时辰挑的刚刚好,辰初。

她像只叽叽喳喳的小麻雀,打破了这份千篇一律的宁静。

谢琳头疼,问:“她又来做什么?”

轻荷:“少夫人想要向您讨教女郎的弓箭技巧。”

谢家的女郎就没有不会谢家刀和骑射的,可是会不代表精通,谢琳的箭术非常普通。

“你告诉她七郎比我擅

长。”

“奴婢说了,但少夫人说……公子公务繁忙没空理她。”

便是尚在新婚休沐期也舍得撂下妻子,陆家的男人果然都一个德行。

理亏的是这个德行不好的却是她生的。

谢琳:“叫她进来吧。”

虞兰芝背着陆宜洲送她的小弓箭步伐轻盈,一步跨了进来,乌黑的眼眸明亮,朝气蓬勃。

把死气沉沉的屋子都照亮了。

这不是谢琳满意的小娘子,娇生惯养,相貌普通,无缘无故殴打七郎,这些事情她知道但没有说。

璃娘才是她心目中的完美儿媳。

殊不知偏偏是不完美的芝娘成了她儿媳,并长成了完美的模样。

谢琳:“我这里没你想得那么好。那五万两银票只有五千两是我给你的。”

“原来婆母给了我五千两,谢谢您!”虞兰芝说,“我的脂粉铺子平均一个月只能赚五十两。”

谢琳:“……”

“箭术我已经练了数月,力气还行就是经常射不中靶心。”

“那得先练基本功,七郎没教你?”

“我们水平相差过大,同他玩不到一起,婆母教我。”

“我没空。”

……

半个时辰后,谢琳站在院子中用戒尺轻轻抬了抬虞兰芝的胳膊,“再高些,这些是谢家的三点一线基本功。”

“嗯嗯,我会好好练习的,争取春猎时大展风采。”

谢琳:“……”

原以为说没空就可以终止聊天,芝娘却不以为意,还与她聊起家常。

其实已经很久没有人同她正常说说话了。

她心里也清楚这个傻儿媳不是图她的银钱。

就这么聊着聊着,她想起了从前的事。芝娘善于倾听,尤其爱听别人讲古。

两个人像村口无聊的妇人般东拉西扯。

一个面无表情,一个兴致盎然。

第67章 第67章两人跌进了柔软的茵褥。……

婆媳俩教学基本功,云蔚院的小丫头们排成行,举着比自己小身板都长的稻草人迈进揽霞院。

轻荷张了张嘴,下意识看向夫人,夫人眼里只有儿媳,她便咽下了要说的话。

小丫头们甜甜地叫轻荷姐姐,归置好箭靶一窝蜂跑了。

这是有备而来。

虞兰芝从杏芳和宝钿的描述中推断婆母长久封闭,夸张时甚至闷在房里三五日不走动。

人的身子就像小树苗,假如天天见不到太阳也会蔫吧枯萎。

初春微凉,清晨光线正正好,虞兰芝和婆母一起看蓝蓝的天空,白白的绵云,还有树梢上的小鸟儿。

晨光照在谢琳苍白的脸颊,恍惚中,死气沉沉的人有了生气,变得鲜亮。

虞兰芝:“婆母,我能直接喊您……娘嘛?”

在大瑭婆母是大部分人家的叫法,但也可以把公婆喊成父亲母亲或者爹娘,取决于家族习惯、亲疏程度。

谢琳想说这也太自来熟,嘴一张话又变成,“随你。”

一句“随你”,小麻雀霎时神采更甚,仿佛要变成小凤凰。

“娘,我觉得你跟我阿娘一样好看,特别是站在有阳光有花的地方。”

谢琳一愣,记不清多久没注意揽霞院草木葳蕤的好春光了。

与陆添决裂的第七年,他远赴菱洲就任,她以身体和孩子为由留在府中,六年后陆添回京官居正三品吏部尚书。

自他回京至今已有八年,八年了,谢琳甚少再出门。

人生又有多少个八年。

“娘,您有七郎那般俊美的探花郎儿子,还有这么大一座花园!您住的地方简直是仙境!世上得有多少人羡慕你!反正芝娘先羡慕了。”

是吗……人生失败如她怎么在儿媳眼里全是美好?

谢琳垂眸,抬起眼发现满园芬芳,鼻端草木异香。

她的揽霞院好漂亮呀,同芝娘说得一模一样。

粉墙黛瓦水磨砖,雕刻成西番莲花的白石阶,藤蔓绕梁萦柱,丝垂绿缕,翠微飘飘,茶花瑞香次第绽放。

陆宜洲一脚踏入揽霞院,看见母亲在微笑,很浅,却发自内心。

这样的笑也曾对他展开,但大多时候她宁愿吩咐仆婢也不愿亲自陪一陪他。

许多人小声议论母亲不好相处。

提起她,祖母总是叹气,未置可否。

二婶娘说她比原配差远了,大伯哥娶她是因为她姓谢。

三婶娘说她怀孕前特黏人,不分人前人后,把大伯哥烦到搬去书房。

还有人对陆宜洲说:你母亲因爱生恨报复你父亲才不要你的。

大人总以为幼童不记事,在他面前益发口无遮拦。

祖母责罚了那些人,陆宜洲依旧伤心。

隐约明白父母没感情,所以都不爱他。

每当他们坐在一起,整个房间仿佛都要凝固。

又像是有一道深不见底的天堑横亘在他们之中。

一开始母亲与父亲还会吵架,之后慢慢就不吵了,关系反而更差。

父亲大多歇在书房,独自抚养教导大哥。

母亲受冷落便催他过去“争宠”,他不听,母亲一气之下不再理他。

陆宜洲所能做的唯有不断变优秀,吸引父母的目光。

在遇到芝娘以前,他竟不知父母之爱子是可以无条件的。

轻荷走过来福身,“公子。”

陆宜洲:“夫人和少夫人在外面站了多久?”

轻荷眼眶微红,“将近半个时辰。”

“我父亲呢?”

“昨儿来过,今早才走。”

再多的话就不方便细问。

成年的郎君怎好探听父母房里的事,尤其还涉及隐私的。

所幸他有芝娘。芝娘能做许多他想却做不了的事。

“七郎,过来。”

虞兰芝挥挥手。

谢琳回身望向儿子,目光浅浅。

陆宜洲抿笑,走过来向母亲问安。

谢琳:“你来的正好,教教芝娘箭术。”

“是,母亲。”陆宜洲求之不得。

谢琳的筋骨长久没动过,便是有些底子也大不如从前,虞兰芝见好就收,不让她真的劳累。

轻荷心里高兴,只要夫人像现在这样,哪怕只是坐在园子里晒晒太阳她就很开心。

谢琳靠坐圈椅望着年轻的小夫妻,他们面色红润,眸中含光,真好。

虞兰芝当着婆母的面认认真真练习,全程没有一丝敷衍。

既然说了学习箭术那就得学出点样儿,她可不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人。

这天午膳就摆在了揽霞院,谢琳莫名其妙与两个孩子用了饭。

直到小两口离开,轻荷服侍她午休,思绪才渐渐回笼。

谢琳:“这孩子,怎么赖上我了……”

轻荷笑道:“可是夫人没觉得不舒服就好呀。少夫人给您解闷呢。”

连轻荷都察觉她放松。

芝娘与其他的小辈完全不同,相处起来轻松又自在,一双眼睛有多明亮心里就有多亮堂。

这日午休陆宜洲竟赖在云蔚院。

也不是不能大白天歇在妻子房中,但正常来说少歇更有利于树立威信。

有上进心的郎君白天理应多待在书房。

午休短,他一醒来就方便处理手头的事情或者进行力量锻炼。

总而言之正经人从不痴缠妻子。

古往今来痴缠妻子的皆为耽于美色之徒,不上进……

万一芝娘也信了,那他可就百口莫辩。

时下士大夫为证明自己清流

高雅不近女色,白天往往与妻子保持距离,若能晚上也克制一些,将赢得无数夸赞。

但上层的男人岂会真正委屈自己,灵机一动就说妾室和婢女只是玩意,用来排遣一下乃人之常情,算不得沉湎女色……

所以君子们在书房快乐到不知天地为何物,然后整理衣冠再与妻子相敬如宾。

陆宜洲是男人,自然深谙这些套路,不过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用,因他答应了芝娘这一生只对她好。

只对她好的话就不该再把温柔分给别的女人。哪怕是玩意也不可以。

芝娘嘴上不说心里一定也是这么想的。

新婚期偶尔腻在一起无可厚非,虞兰芝见陆宜洲没打算离开,张了张嘴,干脆由他去了。

“先说好了,不许胡来。”她说,“只能抱抱。”

“不是正在抱着么。”

虞兰芝:“……”

从走进内室,她张开手臂就未曾自己走过路。

“你真不觉得我胖吗?”她忽然问。

这个问题该怎么回?

难道直接告诉她男人的真实想法,实在是太爽了,便是再大一圈,他一只手抓不住都行。

但做人嘛,讲究体面,陆宜洲轻咳,淡淡道:“真不胖。”

虞兰芝眸光微亮。

“胖了我也喜欢。”

所以他的意思是她确实胖了但他不会嫌弃自己的妻子。没毛病,可是也没那么开心。虞兰芝头一低,缩进他怀中,要是能把屁股上的肉分给他多好。

陆宜洲下巴蹭蹭她额头,大手轻轻捏着,不一会儿她就开始上勾,气喘吁吁,抬起脸主动亲他。

他俯身配合。

两人跌进了柔软的茵褥。

去他的白日不可宣-淫。

“舒服么,芝妹妹……”他哑着嗓子温柔地摆布她。

虞兰芝哪里还说得出完整的话,抽抽嗒嗒叫着七郎。

陆宜洲阖上双目,他与她,在最好的年华里享尽彼此的温存,灵魂与身体再不分离。

事后虞兰芝红着脸,让陆宜洲在未惊动婢女的情况下取回一盆水,用了五张棉帕子擦干净,再把那帕子揉成团丢进箧笥,埋在废纸堆里不让人发现,届时让春樱悄无声息处理掉。

“全都算我的。是我抓住你亲抱着你不撒手,你何曾做过什么。”陆宜洲安慰躲在锦被里的人儿,“是我比较无耻,你跟我不一样,你是正经人。”

要是真的没做过就好了。虞兰芝恼羞成怒,“你快走,晚膳前不许回来。”

先亲他的是她,抓着他……不放的也是她。

她疯了。

一场午休,陆宜洲精神饱满,双目湛亮,面色红润离开了云蔚院。

男人的快乐就是这么简单。

只要身体跟得上,这辈子都要不够她的。

陆宜洲回到内书房,小厮松子赶忙回禀道:“公子,敏王府的人刚刚送来一封邀帖。”

自从搬离大理寺,敏王与陆宜洲再难像从前那般随时随地切磋一场。

敏王掰着手指算日子,终于等到新婚第八天,那么占用一会陆宜洲便不算失礼。

立刻下帖,陆宜洲准时赴约。

棋友相见,敏王比陆宜洲更兴奋,唯恐耽搁须臾,忙把人请进茶室。

醇香的茶,新鲜的果品,香气醒脑的榧木棋盘,一切整整齐齐,井然有序。

陆宜洲含笑,抬手道:“殿下请。”

敏王笑着落黑子。

以棋观人,以棋论道,敏王与陆宜洲从陋室到王府,不需要太多的言语,一盘盘棋早已说尽抱负与理想。

再没有比他和陆宜洲更淡泊又更深厚的君子之交了。

敏王想,愿此后余生都有机会与志趣相投之人茶室对弈。

岁岁年年。

有人醉心棋道,有人醉心铜臭。

且说那梁元今稍微恫吓就逼得沈舟辞服软,正不知有多得意。

瑞福祥又怎样,还不是轻轻松松到手了。

这不是他第一次使坏。

西市的铺子但凡有他看上眼的就想方设法打听东家,惹不起则已,惹得起就派牙人问价,做出一副要买的模样,东家肯定不答应,无灾无难的谁会把下蛋的鸡卖掉。

不答应是吧?那就别怪他拿出绝活——雇佣帮闲在人家铺子门口屙一泡。

当然屙来屙去的不雅观也容易坏了铺子风水,所以只屙几次恶心东家和看客就行了。

重头戏在后面。

不出三日就会有地痞无赖砸铺子讨债,理由是吃坏肚子或所买衣料尺寸不对或抹完起红疹子,总之只要是铺子就一定能找到毛病,找不到可以自己创造。反正老百姓喜欢看热闹,有热闹看就行,而且老百姓一般不太喜欢思考,只要热闹好看谁管真假。

帮闲把事情闹得比耍猴戏还欢腾,聚满了人,吆喝声起哄声此起彼伏。倘若当地的百姓不吃这套,那就雇人当“百姓”来看,直把人铺子围堵得满满当当,做不成生意才罢休。

如此一来铁打的东家都扛不住,只能以最低价拱手相让。

梁元今一事无成,却靠鱼肉百姓赚得盆满钵满,一口气养了三个外室,又靠恩荫在吏部挂了个闲职,小日子越过越滋润。

西市人人避他如蛇蝎。

昨日梁元今出了一个极低的价,沈舟辞一口答应,如此也算相谈甚欢。定完在西市署签契书的良辰吉日,各自返回。

梁元今回去抱着外室炫耀一通,把个牛越吹越大,“放眼东西两市,还没有老子搞不定的人。”

外室心脏乱跳,与有荣焉,顿觉自己摊上了有本事的男人,一番奉承后愈发小意温柔伺候。

俗话说钱难挣屎难吃,外室也不容易。

两年前的金主虽胖却胖得有福气,算正常人的胖,加诸年轻五官端正,对外室的眼睛挺友好的。

谁知短短不过两载已物是人非,金主不停地膨胀,就连帷帐内也变成彻头彻尾的废物。

外室想着瑞福祥吃着……长叹一声哪有甘蔗两头甜的。

是夜微云遮月,不甚分明,坊中几声犬吠过后,一切重归宁静。

外室的宅院墙根溜过来一道黑影,悄无声息翻墙,没多会儿又悄无声息离开。

这是鬼市的高手,雇主命他做的事比喝水还简单,但给的银子却不少。

只一个要求:手脚干净,切勿留下证据。

廿四一大早,梁元今急不可耐前往西市署,半道遇上了沈舟辞。

“梁公子可否载我一程,我这车轮毂松动,怕是要耽搁许久?”

梁元今:“不是还有马?”

沈舟辞讪讪道:“好。劳烦梁公子稍稍等我一会。”

说罢便派人去牵马。

梁元今得意地哼了声,小小商户子也配与本公子同乘。

他一路哼着小曲儿,马车飞奔。

过往百姓躲闪不急,哇哇大叫,还把一个小娘子的油果摊子撞飞,小娘子哭得梨花带雨,梁元今嘿嘿笑。

未料乐极生悲,他的轮毂也突然松动,却由于巨大的前冲速度导致车身完全不受控制,左摇右摆。

梁元今在车里滚来滚去,哀嚎连连。

轰隆一声巨响,马和车分离,行人尖叫,那装着梁元今的车厢就飞了出去,把武侯铺的黑漆铜环门砸个稀巴烂。

门后面坐着十几名身着甲胄的巡街使,他们面面相觑。

梁元今被人从车厢掏出来时只剩半口气,面目全非,僵俯在地呕了一口血。

不消一会儿衙门的人全部到场,跑在最前面的则是捕快和仵作,有人负责救治有人负责侦办。

事发经过一目了然,满大街的老百姓都能做证:梁元今当街飙行,横冲直撞,在撞翻油果摊子后导致本就有老旧迹象的轮毂沾满热油,热油催发裂缝变得松软,随着越来越快的速度可不就连人带车甩了出去。

沈舟辞打马路过出事的街道,梁元今已被抬走。

他和西市署的翁署令喝着茶聊着天,不慌不忙等待迟迟未到的梁元今。

最后翁署令说:“一直这么等也不是办法,要不你先回去吧,我派个人去他家问问。”

“也好。一切便交由署令

安排。”沈舟辞抱拳,大步流星离开。

随从服侍他登上全新的马车,沈舟辞挑下金丝藤竹帘低笑几声。

普通人出不起的价他出得起。

鬼市的人可不管谁是谁家的公子,便是皇亲国戚也敢动。

梁元今文不成武不就混日子长大,哪见过真正厉害的主。他瞧不起商户出身之人却忘了这世上连鬼都能买通的是银钱,只要有钱……买他的命都可以。

体虚多病之人最怕意外,这场意外使得梁元今吃足苦头,肥胖又使他的伤势更加严重,没熬过三日竟一命呜呼。

“西府的梁公子没了。”

沈家仆从甫一得到消息立马前来禀告。

沈舟辞闻言弯唇一笑。

一名纨绔子弟的死亡尚且惊动不了太多人。

陆府照旧安宁祥和。

当揽霞院婢女回禀“少夫人求见”,谢琳的内心没有一丝波澜。

理智上她并不想与任何人来往,然而这世上人没有谁天生喜欢孤独。

芝娘让她感到自在,总是把分寸拿捏得正正好,既让她打起精神又不让她累。

“娘,我今天是来借花献佛的。”虞兰芝双手捧着黑漆弓箭匣子,“这是七郎早年间使用的角制弓,据说还是您送的呢。我把它找出来再送给您,这样我们每天都可以一起练练基本功再练练箭。”

身子骨动起来气血才更足!

谢琳:“……”

她何时说要同她一起练什么的?

不等谢琳张口,虞兰芝笑弯弯地展示自己的右手,十指纤纤白如玉,红色丹蔻晶莹,别提有多惹眼了。

“是不是特别好看?”虞兰芝说,“角制弓黑漆漆的,我们的手又这般白皙细嫩,涂上丹蔻的手指这样搭弓岂不是绝美!”

谢琳:“呃……”

“为了黑色的角制弓,要不您也染一染,我帮您!”虞兰芝自来熟坐到了谢琳对面,身后婢女同时将染甲物件一一摆好。

谢琳自是不同意,“不合适,我老了。”

“可您看起来最多三十四,不能再多了。我阿娘还比您大两岁呢,她不仅染,染完了比菩萨的手儿还美。”

虞兰芝的娘亲是大美人,其实只要足够爱自己,每个女人都可以活成“大美人”。

谢琳想起自己才四十。

自从失去生育能力她以为自己不再是完整的女人,抬不起头,也没有心思打扮。

总怕别人说:瞧那个女人,费尽心机勾搭陆添最后不也就这样。怀胎七月还妒恨夫君睡了陪嫁,作天作地作到早产,彻底失去了生育能力。

不能生孩子的妒妇。

“娘。”

眼前就有一个贴心的小棉袄在唤她娘。

虞兰芝赞叹地摸摸谢琳的手,“您的手可真美呀,像我阿娘一样。”

第68章 第68章陆宜洲点点头,垂眸伺候……

轻荷眼瞅夫人满脸嫌弃,十根手指头却安静地染完了丹蔻。

玉手白若凝脂,尖尖上红若朝霞。

真的美极了。

谢琳目光微软。

那日芝娘离开揽霞院,谢琳在内室默看了好一会儿自己的手。后来她时不时会用这双手拉弓搭箭,一点一点找回力气。

虞兰芝和谢琳这对婆媳,一个热情洋溢一个话少疏离,完全不搭边的两个人凑在了一起,有种诡异的相谐……

且说成婚前陆宜洲就做了充足的准备,思及虞老夫人多尖酸刻薄的一个人,夹在她与虞二夫人之间周旋的虞侍郎却至今安然无恙,定然有了不起的秘诀。

为讨得这份秘诀以备不时之需,陆宜洲下了不少功夫,皇天不负有心人,终于让他习得精髓。

不意岳父所授的“真经”全无用武之地。

先前担心的冲突一件也未发生。

转念一想,没用上才好!

对男人来说可不就天大的好事。

更惊喜的是芝娘非但不用他操心婆媳问题,还时不时拉他给母亲请安,陪母亲吃一顿饭。

其实成婚前母亲也会与他吃饭,但他觉得那些饭咽进腹中是冷的,有芝娘在,家变得像家,饭菜自然热乎乎。

一切都是暖暖的。

新婚第十三日,云蔚院的库房不仅规整完毕还做好了全部分类。古玩字画,金银珠宝,绫罗绸缎等物品占半间,另外半间放的都是不怎么占空间的各类杂物且价值不菲,以上登记造红册,详尽记载了出库入库信息,虞兰芝随手一番入目皆了然。

账册亦出入各成一行。

她对要生活一辈子的地方终于有了完全的掌握。

抄完最后一笔《金刚经》,虞兰芝轻轻吹干墨迹,这是第三遍。前两遍略有瑕疵,直到这一遍才是她最满意的状态。

陆宜洲点评:“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祖母见了定会夸你的。”

虞兰芝面露欣喜,“我看着也喜欢。”

陆宜洲:“我给你捏捏。”

写这么久手酸。

“嗯,像上次那样捏,这只也要。”虞兰芝把白玉腕子放他掌心。

“好。”陆宜洲指指自己的唇。

虞兰芝顿了顿,靠过去嘟起嘴亲了他。

香香软软,肌肤薄薄,好想咬她一口。

陆宜洲点点头,垂眸伺候她,片刻之后复又抬起眼,深邃如海,“亲我就能让我为你做任何事,是真的。”

虞兰芝在心里想:他可真好糊弄。

待到辰初,虞兰芝前往四宜馆,一路青松拂檐,玉栏绕砌,初春美不胜收。

婢女笑吟吟迈进东次间,屈身回禀:“回老太君,七少夫人求见。”

陆老夫人眼睛一亮,“请进来。”

原以为过了新婚期虞兰芝才会往这边走动。

梁大夫人陆敏静在心里轻轻不屑:可不得在您老跟前多走动,跟谁亲都不如跟您亲。

虞兰芝款款走进来,满室生辉。

长得好看穿的也好看,眉眼是那种长辈看一眼就觉得有福气的,一张白嫩嫩的小脸更是血气充足的模样,太鲜活了。

陆老夫人爱极了她这幅鲜活又有福的模样,也算全了内心深处那点念想。

“给祖母请安,祖母福寿安康。”虞兰芝福身道,“芝娘来之前特意问过芳芹姐姐,确认您今儿心情好就立刻巴巴过来。”

陆老夫人笑呵呵,“瞧这小嘴,调皮的话给它说出来也是讨喜。”

那可不是,你看她讨喜,她说啥能不讨喜?陆敏静在心里翻白眼,虞兰芝却大大方方看向她,朝她福了一礼问安。

这位一向瞧不起她的夫人,不知何时起又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敌意,这份敌意莫名其妙,不过虞兰芝不会再在乎。

因为她也不喜欢她。

陆敏静脸上似笑非笑道:“芝娘这些时日可还习惯?若是有什么不便莫要噎在心里,你祖母的心尖尖上你是第一等。”

可惜虞兰芝的回答要让她失望了。

虞兰芝的眼睛亮晶晶的,“多谢二姑母关怀,婆母宽厚仁慈,七郎谦和有礼,云蔚院上下井然有序,芝娘每天过得都很充实快乐。”

说罢,又看向祖母,再次施礼,“芝娘感恩祖母,感恩婆母。”

陆敏静:“……”

感恩祖母也就罢了,她尚且能听懂,怎么还感恩起谢琳,实在听不懂了。

陆老夫人脸上也有些诧异,却很快调整好,温和道:“你婆母不擅长庶务又喜静,但本性纯良天真,你们合得来实属福缘。她身子骨弱,以后你多孝顺她少让她操心。”

“是,祖母。”虞兰芝温温顺顺。

陆敏静嘴角抽抽,险些想不起虞兰芝来之前自己与母亲述说的话题。

想不起来也没关系,因为陆老夫人的注意力都放在了虞兰芝身上,将她的字来回看了两遍,赞不绝口。

陆老夫人:“芝娘的字风骨已成。”

一直安安静静坐着的六娘子陆怡蓉笑道:“七嫂嫂长得柔柔弱弱,竟写得一笔铮铮风骨的好字,蓉娘自愧不如。”

虞兰芝莞尔:“六妹妹是家里公认的才女,切莫打趣我了。”

“你俩都好,各有各的风骨。”陆老夫人非常中肯。

姑嫂围绕书法陪老夫人讲了会子话,虞兰芝趁机献上自己的心意,两匣佛手柑澡豆。

陆敏静在心里笑,我当什么好东西,灰扑扑的玩意。

“这是芝娘亲手做的,看起来普通用起来却不普通的,是祖上传给女儿家的秘方。”虞兰芝说,“主料是佛手柑窨制的豆粉,其他所用香料和药材十分常见,我又多加了一点桃仁。芝娘已经替您试过,用完肌肤柔润不干,佛手柑的香气能停留两个时辰而不衰。”

且不说好不好用,但是香味已经引起了陆老夫人的兴趣,佟妈妈含笑上前接到手里,“少夫人心灵手巧。”

陆老夫人:“你有心了,这个味道我很喜欢。”

陆怡蓉也称赞气味清新独特。

“祖母喜欢那我便也心满意足。”虞兰芝像压对了考题的举子,心里甜丝丝的,“若是用着还行,往后可就有我大展身手的地方了。”

陆老夫人没想到看着文文静静的一个小娘子说起话来还怪有趣。

众人也跟着笑。

陆敏静神情微微僵硬,既不敢给虞兰芝上眼药,又不敢直言自己那份敌意的缘由,只得悄然咽下不屑,跟着笑一笑。

毕竟自己那点花花肠子不够母亲打量的。

陆怡蓉尚未出阁,是陆府最讨老夫人欢心的孙女,谦和优雅,不带半分骄纵,举手投足俨然一副标准的高门贵女。

话说抛开陆家不讲,虞兰芝和她还沾了另外一点亲,陆怡蓉的未婚夫姓方,乃璃娘的未婚夫方知蕴亲弟弟。

也就是虞兰芝表姐夫的二弟是陆怡蓉的未婚夫。

陆怡蓉与宋音璃交好,自然格外亲近这位七嫂嫂。

二人相视一笑,陪着老夫人打趣说笑。

陆老夫人吩咐佟妈妈去库房找几匹适合小娘子的料子,要颜色鲜艳的。

再鲜艳的颜色也艳不过浮光锦,片刻之后,两名婢女抱着四匹浮光锦来复命。

两匹天水碧两匹荷花粉,赏给虞兰芝和陆怡蓉。

那料子还没穿上身只望着已仿佛看见了波光粼粼的瑶池,姑嫂二人这般年纪岂有不喜之理,连忙起身脆生生谢祖母恩赏。

陆敏静:“怪道小辈都爱往母亲身边凑。”

浮光锦都拿出来。

众人平素皆知她是个什么性子,闻言见怪不怪。

这还是在老夫人跟前,其实已经收敛了,

虞兰芝与陆怡蓉对视一眼,笑了笑。

二姑母是长辈,不好听的话她们不接便是。

随着接触梁大夫人的次数渐多,虞兰芝难免想起从前的执着,如今看来千难万险不让她如愿莫非是另一种救赎。

有这样的婆母,怕是再开朗的人也要抑郁。

不过从成亲那一刻起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那些感动的不忿的,开心的悲伤的都不再有意义。

所谓的遗憾也就不再是遗憾。

今日一番感慨也不过是思绪一闪,只消须臾已被虞兰芝抛到脑后。

陪老人家必须得掌握度,开心有话聊的同时也不能没完没了。

在陆老夫人最开心也略微疲惫时,虞兰芝恰到好处地起身请辞。

陆怡蓉也起身,随七嫂嫂一同辞去。

姑嫂走了一段路,临近岔路口作别。

陆怡蓉:“原是该请七嫂嫂同游踏春,又想到嫂嫂新婚燕尔,我便不多打扰,待他日有了空闲,再与嫂嫂多叙话。”

虞兰芝含笑说好。

两人点头,各自返回。

四宜馆内只剩母女二人。

陆敏静撇撇嘴,“阿娘,您对孙媳可真好。”

陆老夫人展开肩膀,身后的佟妈妈按上去,力道适中,消疲解乏。

“你对那孩子的敌意怎么就那么大?”陆老夫人懒得看她。

陆敏静:“我才没有,我一个做姑母的犯不着。”

陆老夫人冷笑了声。

这个问题怎么回答都是错,陆敏静百口莫辩。

她不愿承认自己看走眼,不愿看到自己瞧不上的人越来越好,更无法接受自己看得比命还重要的三郎惦记她。

这份有违人伦的惦记……她不敢说也不能说,甚至都不敢在三郎面前提第二次。

第一次提时三郎的眼神瞬间比公爹还锋利,吓得她险些忘了这是自己的儿子。

儿大不由娘,更何况这个儿子从来也由不得她,唯一让她做主一次的求亲还搞得鸡飞狗跳。陆敏静又悔又恨。

再想到七郎待虞兰芝也是如珠似宝,气就不打一处来。

现在的年轻人真是肤浅。

陆敏静想到自己昨儿的遭遇,顿时也没心情编排虞兰芝,泪珠一滚,重新抹泪。

西府死了一个儿子,偏巧还是前不久才被陆敏静骂过的。

勇毅侯夫人很难不怀疑是她咒骂的,顷刻间新仇旧恨一同涌上,竟在灵堂上把陆敏静骂个狗血淋头,一口一个嘴贱的贱妇。

陆敏静哪里受过这种气,可她一身本领也就是骑在别人头上作威作福,一旦遇到个地位资历都不比她低的妯娌,登时变作纸老虎,骂又骂不过,打起来自降身价,于是气得嗷嗷哭,此行便是来娘家诉苦。

话分两头,虞兰芝回味着长辈的夸赞,再瞅瞅婢女怀里的浮光锦,日子越过越有盼头。

此行身边只跟了春樱和一个跑腿的荔枝。

在家走动,如非必要,虞兰芝不喜仆婢环绕,能简则简,这也使得附近的仆婢若不仔细极有可能注意不到她。

赶巧她突然想看梨花,梨花又在临水小轩附近,于是那小轩中的呵斥怒骂便一个字不落地钻进了她耳朵。

污言秽语。

骂人的竟是杏芳,被骂的则是宝钿!

两个都是二等,杏芳哪来的威风?

春樱小声道:“杏芳的娘亲是四宜馆的庞妈妈。”

庞妈妈,老夫人跟前仅次于佟妈妈的人。

这样的家生子莫说才二等,便是三等,也不会有哪个一等的不给三分薄面,那么喝骂同为二等的宝钿其实也很正常。

下人也有下人的生存规则。

虞兰芝不赞同但也不会过分干预,但不会干预不等于不敢干预,她眉头微皱。

“这么脏的嘴也能在主子跟前服侍?”

春樱汗颜:“人都是多面的,对不同的人用不同的面孔。”

小轩内宝钿发鬓微乱,眼睛红肿,脸上还挂着受惊后的泪珠。

杏芳将鸡毛掸子甩到她身上,破口大骂:“小-娼-妇,都是千年的狐狸精别搁我这里装清纯,高择一来你就犯那骚-病,上回抢了我端茶的差事我忍了,今日你又浪起来,还抢?”

“杏芳,你也是女子,骂人怎生如此歹毒,什么脏的臭的都从嘴里喷。”宝钿含泪道,“高大哥与我同乡,这两回都是他遣人喊我过去,送我些老家的方物,我不是还分了你一些。”

“苍蝇不叮无缝蛋!”杏芳啐了一口,“他给你三分脸面你就浪了还有理?你怎么不去青楼做那红倌人接客,免得成天在这里膈应我!”

高择是陆宜洲的左膀右臂,是庞妈妈眼里的东床快婿,更是杏芳情系多年的如意郎君,整个云蔚院谁不知高择是她的人,就差少夫人为她指婚这一步。

当然这只是杏芳的单方面认为。

以高择的地位如若有意早将她娶进门,何至于拖到现今。

明眼人都瞧出高择真正属意的人是谁。

然而宝钿和高择有私怨,去年底才和好,这下杏芳乱了方寸,一个没忍住终于跳脚。

千算万算没算到今日跳脚偏偏被外出的少夫人撞个正着。

春樱推门而入,杏芳如遭雷击,骇然失色,两腿一软晃了晃,差点晕倒,又想到宝钿为人处世普普通通,前阵子在公子跟前刚闹个没脸,此番不如釜底抽薪,彻底扫除这个祸患。

春樱走过去劈手夺过杏芳手里的鸡毛掸子,“大家都是在主子跟前有脸面的人,便是宝钿有一万个不是也有少夫人来打来罚,轮不到你在这里抖威风。”

杏芳扑通一声跪下,一面磕头一面哭道知罪了。

“你这嘴想必不是第一天骂人,也不是在云蔚院第一次骂人。你污言秽语不给少夫人招祸的话我倒也没有空与你计较。”春樱说,“可你嘴里除了娼啊浪啊骚的便没别个词,传出去还要少夫人的脸往哪儿搁?”

“便是那粗使婆子也没听说这么脏的,你一个二等小娘子还要不要脸?”

杏芳汗如雨下,面色发白。

适才气到失了智,确实不体面,同那街道暗巷的低俗妇人没甚两样,传进公子耳中,她一定凶多吉少。

但死之前得拉宝钿下水。

杏芳呜咽一声,用力磕了两个头,凄凄惨惨道:“奴婢有失体统,肠子早已悔青,只求少夫人莫要因我一个贱婢气坏了自个身子。是贱婢没用,从内书房起就事事被宝钿压一头。公子信任她,自来没我们说话的份。方才奴婢发现她又另攀高枝,以她和高择在公子心中的地位,奴婢是再也没有希望了。呜呜呜,明明是奴婢先看上高择。”

说罢,长跪不起,只用力磕头。

虞兰芝听完了,面无表情打量她片刻,淡淡道:“你看上的人就不能看上别人,别人也不能被他看上?他是你未婚夫还是与你私定终身,亦或许诺了你什么?”

杏芳凝噎,眼球大睁,嗫嚅半晌回答不出。

难道少夫人没听见她说公子信任宝钿,宝钿在公子心中地位不一般?

贱人宝钿定然也与公子不清不楚,否则高择凭何单单瞧上她,怕不是急着为公子接盘呢!

“这些年,难得你在公子的内书房没犯过错,想必你阿娘没少为你殚精竭虑。”虞兰芝笑了笑,“正常来说,以你的条件做个一等都绰绰有余,可你混二等都勉强,才过来几天便在我这边现出原形。”

“奴婢,奴婢……错了,奴婢掌嘴。”杏芳用力掌掴自己,泪如雨下,却被春樱一把攥住。

春樱给了她一个嘴巴,“少夫人让你打你才能打。”

杏芳噤声,跪伏在地,默默哭泣。

虞兰芝:“你的嘴这么脏,自是不能在主子跟前服侍的,但你不止嘴脏心还脏,在我眼皮底下上眼药,挑拨我和公子的感情,你把我们当什么了?”

她又道:“春樱,叫人把她送回去吧。云蔚院庙小,不敢留她。庞妈妈若是问你,你便把杏芳说的话学一遍。”

春樱屈身领命。

虞兰芝:“先把月例结了,再给杏芳添二两银子,权当这些年的苦劳。”

杏芳瘫软如泥,指甲深深扣在地上,咬碎了牙齿,轻声道:“奴婢知罪,奴婢领罚……”

第69章 第69章不白等,心心念念的人满……

虞兰芝于临水小轩处理内宅,那时陆宜洲尚在外书房。

高择呈上一封密信,“那位可能要撑不过去。”

陆宜洲挑开泥封一目十行。

不仅小皇帝出了问题,梁太后的寿安宫也有情况,昨日二更天梁家妇人入宫陪侍太后。

文信侯终究缺了点运气,其实不缺陆家也不会允他如愿以偿。

毕竟一时收敛不代表一世收敛,只要爬得够高,爬到让人畏惧,手就一定会再次伸向菱洲。

人性如此。

陆宜洲的目光锁住最后一行,“这次是嫡女。”

梁家有意与敏王联姻。

高择:“小恩小惠收效甚微,情急之下倒是认真了。”

敏王妃早逝,梁氏嫡女过去便是正妃,如此德尚坊梁氏将与敏王成为完全的利益共同体,再无异心。

这步棋走得好,梁氏的第一选择不是敏王却拿出了最真的诚意弥补。于敏王来说若能得到如此世家支持,娶嫡女为妃,绝对利远大于弊。

常人眼里莫过于此。

陆宜洲淡笑,把信纸递给高择,高择连忙接住点燃丢进蓝彩珐琅的笔洗。

“梁家怕是要失望而归。”陆宜洲说,“敏王没那么懦弱,也绝非目光短浅之辈。上一个皇帝的处境他或多或少有所了解,岂甘心沦为第二个傀儡。”

敏王有足够的优势却不贪婪。坐不坐得稳皇位是他的本事。

他是大势所趋,不可能再让任何外戚裹挟。

那边厢杏芳哭哭啼啼跟着春樱离开,虞兰芝看向缩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宝钿。

目光空洞,透出一丝灰败。

察觉少夫人在打量自己,宝钿忙垂头跪得更低,“奴婢有罪,请少夫人责罚。”

虞兰芝喜欢就事论事,且今日之事皆为杏芳之过。宝钿确实有自己的小心思但更多是底层人的生存本能,还没到上升的地步。

“你犯过错,公子也给过你警告,那之后你安分守己当差,何错之有?”

“奴婢,奴婢……终究因奴婢污了少夫人的耳朵。”宝钿泪盈盈。

虞兰芝:“男女之情莫过于两情相悦。你回去仔细想想,倘若觉得那高择的人品和父母值得,我亦乐得促成这段良缘,反之,便是公子开口,我也不会将你随便许人。”

那一刻胸臆似有暖流缓缓淌过,千言万语凝在喉头,宝钿忍不住抬头看向少夫人。

她很迷惘,回过神复又恢复了镇定,磕下三个响头,比任何时候都来得坚定,道:“奴婢愿意。”

虞兰芝:“好。”

跟了高择,以后就不会被阿猫阿狗随意欺辱了。

这也是一个婢女所能求到的最好人生。

没有高择,她这辈子其实一眼望到头,年纪到了配一个人品相貌过得去的老实男仆,再生一堆小奴仆,不会太坏也没有希望。

宝钿擦干眼角,目送少夫人离开,呢喃道“多谢”。

一口气安排了陆宜洲的两名婢女,虞兰芝自认处理得极好。

这日就寝前,总算见到陆宜洲,虞兰芝边收起账册边提了一嘴。好歹是他的人,他再甩手不管,自己也该知会声。

陆宜洲放下帐子认真听,末了随一句:“可以。”

短短两个字。

倒也不是他冷情而是对两个婢女就没动过情。

怜香惜玉的前提得感兴趣,对不感兴趣的,男人通常毫无动容,更何况对方还是底层。

不过宝钿终究有一些特殊,他补充道:“高择跟了我十余年,从没认真求过我什么,单就看上了宝钿。”

“我明白。”虞兰芝点点头,“你看这样行不,我单独贴补宝钿一笔嫁妆,再当一等婢女发嫁。”

“嗯。”陆宜洲说,“钱走我的账,不叫你吃亏。”

“休要瞧不起人,我现在可比大部分人阔绰。”

“是,芝娘早已今非昔比。”

陆宜洲侧身支肘撑着脑袋,目光凝在她脸上,欲言又止。

“不妥吗?”虞兰芝抬眸,夫妻俩四目相对。

“没有。我在想关于你的事。”

“我?”虞兰芝指了指鼻尖,“我有什么事让您老如此操心?”

陆宜洲叹息,翻过身平躺。

虞兰芝踢他一脚,“故弄玄虚。”

陆宜洲扭过头,深深望着她好一会儿。

“芝娘,倘若我有一些疑惑,仅仅是想知道你的想法。”他微微抿唇,“我想了解你。并非是要干预什么。”

虞兰芝轻轻眨了下眼睛,“问吧。我没那么脆弱。”

“骗人,你总把我往坏处想。”

“那是你本来就坏。”

陆宜洲急了,“你又骗人,上次不是还说我好,肯定我对你的好。”

我的意思是以前,以前你本来就坏,现在却是个好郎君。”虞兰芝伸手摸摸他的脸,把他摸得安静了,“没有人是一成不变的。自从成亲,你待我越来越好。我只看将来,相信将来你定会待我更好。”

陆宜洲攥着她的手,放在唇畔。

“我待你一直都好。从未讨厌过你,吵架那会儿……全都是装的。”他说,喉结轻轻滚动,干咽了一下,“可你讨厌我却是真的……”

虞兰芝小脸一板,“婚都成了,你不是要跟我翻旧账吧?那咱俩可是不分胜负。”

她破事多,他也不见得干净,彼此半斤八两。

什么锅配什么盖,要不怎么凑一块儿?

谁没个年少无知!

“你瞧瞧,我才不过解释一句,你就扯那么多,你总是凶我。”陆宜洲闷声道。

“哼。”

睡着前虞兰芝也没能知道陆宜洲想问什么,她咕哝一声翻过身,身后的人立刻贴过来,隔着锦被将她抱在怀里。

芝娘喜欢他的身体但不喜欢频繁敦伦,两个人在需求上有着耐力和体力的悬殊,好在陆宜洲大多时候都能很好地克制自己。

当她真的累了,他就不打扰她。

陆宜洲微微收紧手臂,默默望着漆黑的帐子。

用身体吸引来的其实也不是真正的开心。

等他老了,不行了,不知她还会不会在意他?

那么久远的事陆宜洲想了一下就立刻忽略,被他忽略的事还有很多,只要不再提就不会再想起,反正芝娘是他的,永远都是。

新婚休沐的最后一日,陆宜洲天不亮起身,掖掖被角把虞兰芝裹严实,“晚膳前我一定回来,陪你去看内书房的兰花,一共二十缸,像你一样香呢。你要是等不及就先过去,看上哪个尽管搬走哪个。”

内书房的人自会尽心服侍她。

虞兰芝睡眼惺忪,迷迷糊糊“嗯”了声,嘀咕道:“你就不怕我全给你搬走……”

他亲了亲她额头,“连我都是你的,我会怕什么。”

……

考虑到明日开始上衙,虞兰芝一大早就去了揽霞院,陪婆母用早膳。

你别说,就她这个婆母,除了不会慈眉善目笑吟吟说好听话,剩下的全是优点。

在揽霞院用饭根本不存在儿媳站着布菜一说,她要布菜婆母只会觉得碍事。

谢琳:“我花这么多银子娶儿媳不是买婢女,事情都让你做了,我这一屋子仆婢还有什么用?把儿媳当婢女,婢女当主子,那不是缺心眼吗?”

听起来好有道理,虞兰芝从善如流坐在婆母对面吃了两只三鲜馅儿的包子。

有人用饭像受刑,有人则不然,斯斯文文,每一口仿佛都在嚼珍馐佳肴,看得人口舌生津,动了食欲。

谢琳被虞兰芝的好胃口感染,不禁多用了半碗。

其实谢琳的日子过得并不差,除了孤独,没什么人说交心话,在物质上可以说是陆府仅次于老夫人的女眷。

多少妯娌羡慕,暗暗压在心底。

有好儿子好夫君的女人,根本不需要擅长庶务也不用讨好谁。

揽霞院的仆婢哪个不规矩知礼,什么奴大欺主、逢高踩低、贪昧克扣这里都不存在。

这里只有富贵逼人。

可你说大房夫妻和睦吧,尚书几乎住在内书房,说他们不睦吧,尚书的银子流水似的流向揽霞院,人也每个月固定去住几回。

说明两口子的日子照常过,没有大家喜闻乐见的闹和离。

再说男人的心在哪里银子就在哪里,话糙理不糙,不管平头百姓还是皇亲国戚皆适用,没有例外。

虞兰芝的那些赞美也全是真心的,她只是提醒谢琳拥有的美好并非刻意夸大。

不过甲之砒霜乙之蜜糖,这些好未必是谢琳真正想要的。

虞兰芝拿起弓箭,望向垂眸擦拭箭矢的婆母。

一个人,心里的伤究竟要多深才能多年未愈,什么也无法填补?

宝钿的娘亲算是最清楚当年内幕的几人之一,不过说来说去也只能从下人的角度描述所睹所闻,而夫妻的真正矛盾乃至后续冲突就只有他们自己清楚。

唯一肯定的是早产乃压垮谢琳的最后一根稻草。

会笑会说话的孩子招长辈疼。说的就是虞兰芝这样的。

午休起身没多久,芳芹就来云蔚院邀请虞兰芝去四宜馆吃好吃的,菱洲那边的百味斋才有的栗子糕、玫瑰糕。

菱洲的百味斋,虞兰芝倒是吃过一回,哥哥寄回来的,不过条件有限,吃到嘴里的糕点已不是最佳的赏味期,却依然尝得出不同于洛京的鲜甜甘美。

哥哥说:“整个大瑭唯有菱洲才能做出。”

她问为何?

哥哥:“只有菱洲才有灵泉水。此泉甘甜独一无二,源自洞顶,一滴一滴落在下方的小石潭,聚积成一小汪,想多做点都不成。天下饕餮想要一饱口福者,唯有亲自来菱洲才能尝到最新鲜的。”

当一样东西得之不易就会立即身价百倍,假如它的味道又是真好吃,那就显得尤为贵重了。

虞兰芝尝到了比哥哥寄回来新鲜许多的点心,也见到了不少陆家的小娘子。

祖母这是真把她当孩子了,而不是孙媳。

按说媳妇不管多大年纪都算“大人”,是大人了待遇却还和没出阁的小娘子一样。

这不有口好吃的老夫人立马想到她。

少夫人确实不一般。此后四宜馆的仆婢见着虞兰芝笑容更甚。

那些等着看好戏的看客各自散去。

虞兰芝感动极了,又岂会不懂祖母在给她撑场子呢。

处置杏芳很难不得罪庞妈妈,庞妈妈一旦有心,那说不准什么时候虞兰芝就翻船栽跟头。这也是许多小辈礼让长辈心腹的原因。

放在朝堂上就好比正三品的大官对小小中书舍人和颜悦色。世上的权力千百种,有些是隐形的,看不见也不好说,却最能影响上位者决断。

陆老夫人用实际行动告诉那起子蠢蠢欲动之人,谁才是主子。

庞妈妈混到今天这个位置自然不是蠢人,正因为不蠢,直到老夫人表态前她一句错话都没敢说,此后就更不敢啰嗦。回到家便把杏芳嫁了。

不是她不想提携亲闺女,实在是资质平平不上进,拉不上去。硬提的话可能小命都要没了。

殊不知杏芳心比天高,根本不把普通的男仆放在眼里,既要体面有钱又要俊美还得年轻,庞妈妈都无语了,只恨自己蠢,蠢到居然以为抬举她就能把她举上天。

这么全乎的人莫说在男仆中罕见便是主子里也少有。她想要没有错,可也不掂量自己配不配。庞妈妈母女的琐事不提也罢,那都是后话。

且说虞兰芝揣着满心窝子的暖意冉冉返回云蔚院。

竟发现了陆宜洲,坐在她最喜欢的玫瑰椅上逗她的小圆子。

小圆子喵喵叫。

陆宜洲起身迎向她,“我提前回来,等了你许久。”

不白等,心心念念的人满面春风,小脸粉扑扑的,像树叶上的阳光,明媚又明亮。

他好喜欢这样的她。

“七郎。”

虞兰芝轻提裙裾紧走去,被他竖抱而起转了个圈。

婢女们含笑退下。

“抱着说话你不累呀?”她故意晃。

陆宜洲摇摇头,“不抱着才累呢。我得一直低着头,要是你也低着,我就看不见你的眼睛了。”

虞兰芝:“……”

“哪有那么夸张,咱俩离得远一些不就能看见。”她说。

陆宜洲:“我不。”

第70章 第70章虞兰芝心中警铃大作,搂紧……

陆宜洲仰脸凝视她,气息均匀不带一丝喘,修长的手臂充满了强韧的力量。

虞兰芝莫名想到他只会在那种时候喘,一开始嘴角紧抿着,直到把她弄得嘤嘤求饶,他就会坏笑,喘着粗气可劲“欺负”她。

越想越不服气,她的面孔涨得绯红,松开盘着陆宜洲腰身的腿,“你答应陪我看兰花的,先放我下来……”

陆宜洲:“嗯。”

虞兰芝跳下去,捧起圆滚滚的小圆子。小圆子的脸已经比从前胖了一圈,小脑袋在她绣着兰花的领口蹭蹭,别提多可爱了。

陆宜洲却突然弹猫儿的耳尖尖,惊吓到了小圆子,它扭头瞪着那只挑衅的大手喵呜。

“你莫要欺负它。”虞兰芝边走边道。

“我没用劲。”

“那也不许欺负猫儿。”

“咱俩玩,你抱它去作甚?”

“因为它圆滚滚肉嘟嘟,方才你不也抱的。”

“……”

小两口渐行渐远,朝着东北角的内书房而去,斗嘴的声音越来越小。

沿途佳木葱茏,奇花闪灼。

穿过建在锦鲤池上的六角黛瓦亭,入目是一株老松,黝黑的躯干弯折,一小部分树冠触及了水面,宛如一名书生

正在弯腰掬水净面,有趣。

陆宜洲:“此株老松年纪比祖父还大。”

“我能摸摸吗?”

“当然。”

陆宜洲怕她跌进水里,长手一伸握住她纤细柔软的腰肢。

被他指腹按压之处似有火炙烤,虞兰芝脖颈发热,遂胡乱摸一把枝桠扭身离开。

陆宜洲连忙提醒:“前面有段鹅卵石路,你裙摆长,过来我牵你。”

虞兰芝存心反着来,搂着小圆子撒开腿跑。

叛逆不过须臾就被一只大手擒拿。

陆宜洲罚她十指相扣,“不要调皮。”

“我就是要让你着急。”她还在笑。

陆宜洲:“你可真是个坏心眼。”

春光下,他与她嬉嬉闹闹,又走了一小段路,总算来到了内书房的领域。

此处也有一间小亭子。

陆府的亭子皆设鹅颈椅以便歇脚,游廊更是无处不在,巧妙地融进景致中,为行人遮阳避雨。

这是虞兰芝头一回涉足陆宜洲的私人地界,满目好奇,亮晶晶的。

大户人家的书房其实就是一处涵盖了起居和读书的僻静之所,讲究“雅”和“静”。

“我的书房不大,算上藏书阁、练武堂拢共也就五间。”陆宜洲说,“大的是园子。祖父说以园为墙隔绝人迹,在这里念书方为静,不受尘世侵扰。”

“这也太大了,都快赶上云蔚院,走一趟保管消食。”

虞兰芝环顾周遭,郁郁葱葱,叶片在头顶婆娑起舞,花木姿态颜色各异,有的紧挨着太湖石,有的从漏窗若隐若现,充满了儒雅阳刚的气息,篱落则摆放着一排排整齐的花盆,清香袭人。

“还要走多久?”倒也不累,只不知为何在他跟前,她就莫名娇气。

“我背你。”

“不行。”

“这里人少,且他们也不会乱看。”

虞兰芝嘴上嫌弃,人却已乖乖趴在了他背上。

她骑过阿爹阿娘的背、哥哥的背,乳母的背、沈舟辞的背,想到这里迅速打住,忙不迭把沈舟辞赶出脑海。

待她双足落地,一名婢女掀帘而出,笑吟吟露出颗小虎牙,姿色不算出挑。

虞兰芝记得她叫青棠,机灵讨喜,原是祖母身边的人,后被安排此处,想来是为了防止陆宜洲犯错,才特特安排姿色不那么显眼的。

其实……也不用这般谨慎。

世上美貌女郎多如牛毛,防是防不住的。且男人做那种事极为方便,提上裤子不留半分证据。

只要没有女人冒出来求她做主,她就会一直相信陆宜洲。

即便事与愿违也是不怕的,她熟读《户婚律》,将来离开不仅可以带走所有嫁妆,还能吞掉成亲时所收的大红封。

足足五万两……

易地而处,倘若她是陆宜洲,为这五万两莫说安分守己,做和尚都行!

青棠:“公子安,少夫人安。”

虞兰芝颔首,柔声道:“烧一壶兰雪茶,我渴了。”

青棠屈身应是。

陆宜洲:“适才你傻笑什么?”

虞兰芝充耳不闻,“你这里可真宽敞,一点也不小。”

青棠已退,房间只剩两个人,男人的本性便蠢蠢欲动,陆宜洲意味深长道:“寝卧也很舒服……”

虞兰芝心中警铃大作,搂紧小圆子拔腿便走,中途特特绕开寝卧,迈进了藏书阁。

陆宜洲微微挑眉。

藏书阁比她想象得大数倍,入目是一排排红酸枝木书架,再往里,八-九张琴并排悬挂粉墙,正中央的挂屏下横放两柄开刃长刀,浓厚的男子气息扑面而来。

隔壁则是陆宜洲念书之地,靠南的窗子下摆放十缸兰花,气味之清雅馨香世间罕见。

陆宜洲:“还有十缸放在竹棚下。”

“这么娇贵的花儿得多难养。”她叹道。

“那是花房操心的事。”

“……”

说的也是。虞兰芝忽然一怔,目光投向对面的书案,一枚繁花团扇大咧咧杵在黄花梨木的笔筒,这格格不入的女儿家气息……

陆宜洲脸一红,原想遮住书案,谁知还是被她瞧见。

早上走得急,忘了提醒下人收拾。

“这不是我斗百草赢下的彩头么……”虞兰芝说,走过去的步子却被陆宜洲挡住。

“是我的。你送给我了。”

虞兰芝“哦”了一声。

这里何止有她送的团扇,还有她第一次送他的荷包,七夕送他的俗气金镇纸,以及他及冠的礼物——丑陋的香囊。

陆宜洲额头微汗,嗓子发干,出于某种不知名的原因,极不愿意暴露自己的痴傻,那不亚于暴露所有弱点。

无比排斥。

虞兰芝倒没那么复杂,只觉得自己的礼物被珍惜,放在随手可见的地方而不是丢在某个角落,心里暖暖的。

“七郎,陪我去看另外的十缸兰花。”她主动拉着他小手指。

“嗯。”

虞兰芝喜不自禁。

陆宜洲微微抿唇。

这么多兰花,每一朵的颜色姿态各不相同,虞兰芝可谓是大饱眼福,一口气挑了六缸,抬眸瞟向陆宜洲,他眉目不动,并无半分不舍。

她在心里雀跃。

小两口在内书房泡了大半天,掌灯时分,秋蝉将熨烫整齐的官服并换洗衣衫鞋履送去了内书房,全是虞兰芝明日上衙要穿的。

至于为何送去内书房……大约是她下不了床吧。

陆宜洲要了两遍水才放过她。

虞兰芝气得抽抽搭搭,“我说了不要看那里,你又那样……”

陆宜洲不答,默默吻住她委屈的小嘴巴。

就想看她是怎么被他欺负的。

她是他要用生命守护的人,也是不断勾起他冒犯之心的人。不论时光轮回几万次,陆宜洲都会毫不犹豫得到她。拥有她,生命才完整,他才愿意去做个正人君子。

他对她的感情无法用理智与道德来规范。

他这是怎么了……

小两口床头打架床尾和,更何况方才的“打架”也不是真正的打架,陆宜洲抱着哄一哄,虞兰芝的气性便消了。原想背对他,给他甩甩脸色,下一瞬想到背对他的后果似乎更危险。

虞兰芝慌忙转过身,缩进他怀中,用脑门顶住他下巴。

陆宜洲低低地笑。

“不许笑。”

“嗯。”

“我困了。”

“好,我抱抱你,不欺负你了。”

她放心地闭上眼。

……

次日天微微亮,虞兰芝特意路过揽霞院,与练箭的婆母打招呼,便急匆匆登上马车朝皇城飞奔。

新婚归来太常寺一切如初,同僚各个友好客气,道着恭喜。

裴掌固神情复杂,不敢得罪也不想凑过去道恭喜,她扭过头钻进廨所。

季掌固则厚着脸皮凑趣,裴掌固气不打一处来,墙头草一根。

如今的廨所只剩虞兰芝一个人,宋音璃下个月大婚,此时正在家中备嫁。

熟悉的姐妹包括她自己在内一个接一个出嫁,时光如梭,一眨眼大家都长大了。

春祭在即,这次的规模更小,干脆连圆丘也不去,就设在明堂。

倒也不怪太常寺卿敷衍,实在是国君尚在襁褓,而他又号令不动百官,弄得声势浩大劳民伤财不说还要得罪一堆人,思来想去干脆设在明堂,省时省力还省钱,又能把意思尽到。

主要是上面也无暇分心管这些事儿。

说白了真正在乎祭祀的只有皇帝。

此时的皇帝连话都不会说,显然想不了那么多。

不过再简单的祭祀该有的流程也得有,分派到虞兰芝头上没啥变化,再加上她要担起宋音璃的那份,也就是同时做两份差,辛苦程度可想而知。

虞兰芝非但不抱怨,反倒干劲十足,她休沐时璃娘也是这样过来的,所以自己可不能拖璃娘的后腿呢!

用过午膳她就往宫城去,边走边默读手里的文书。

文书盖章前任何错漏都可以修改,雌黄、贴黄随意用,可一旦让符玺局盖过章,再想修改那可就有扯不完的皮和跑不完的路。

当年做小掌固时虞兰芝就为此脱过一层皮,如今不管做什么都慎之又慎。

明堂的掌事认

得虞兰芝,一番道贺再交割,相当顺利。

自从去年闹刺客,此间周围的金吾卫至少增加两倍。

虞兰芝本本分分辞别掌事,未料流年不利,半道上就瞥见一袭紫衣。幸好她反应极快扭进了另一侧羊肠小道。

至于为何不继续往里扭得更深,因为再扭下去就会变得行迹可疑,运气不好再撞上个金吾卫,那跳进黄河都洗不清。

宫城的路可不是小小署令想怎么走就怎么走的,一旦说不清轻则一顿板子重则……

真不是她害怕梁元序,倘若无处可躲的话她也会大大方方迎上去问个安,可现在有机会躲……她又何必迎难而上?

毕竟上次吵得不体面,更可怕的似乎是她单方面吵架,梁元序从头到尾克制,而她不仅态度恶劣,出言不逊,还踩了他一脚,即便那是他应得的,可不光彩就是不光彩。

以后还是不要碰面为妙。

虞兰芝掐着树叶,漫无目的撕成一条一条,耳朵始终竖着,直到杂乱的脚步声越来越远,四下安静,仅剩鸟鸣,她才长舒一口气,拍着胸脯分开花枝,露出了莹白如玉的小脸,表情也当场凝固。

梁元序眼帘微微向下,凝目看她。

黑色的眼睛深邃如夜,倒映着惊慌的她与红色的山茶。

虞兰芝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梁元序抬手挡住垂落的花枝,“为何鬼鬼祟祟?”

这话可不能乱说!让金吾卫听见就解释不清。虞兰芝花容失色,辩解道:“我没有,我……捡荷包的。”

“……”

梁元序嘴角抿了抿,慢慢移开了视线也移开了挡住她的身体。

虞兰芝松了口气,边走边推个事故告退,“下官还有要事就不耽搁大人了。”

梁元序:“……”

谁知越急越原地踏步,虞兰芝扭头睁大眼,“梁仆射?”

她又回到了一刻钟前的藏身之所,只不过这次不是自愿的,主要是受制于人,梁元序单手钳住她的两只腕子,吓得她眼泪和冷汗一齐往外冒。

梁元序:“不准哭。”

虞兰芝止泪,一动也不敢动。

“为何躲我?”

“上次不是吵架……”

“我没有吵架。”

“是我,我吵的,闹得多不光彩,况且事情都过去了,我不跟你计较了,你也别翻旧案。”

梁元序抿唇不语。

虞兰芝:“你要身败名裂别拉上我,我……我……”

“不会发生那样的事,只要你别喊叫。”

梁元序实话实说。当然,就算她喊叫引来了什么人,他也有能力处理。

虞兰芝觉得自己像一条被人拎着的鱼,双手举过头顶,晃来晃去挣不开,抬起眼只能望见他的喉结。

“我跟你说,梁元序,你再不松手我真叫了,大不了一起死。”虞兰芝涕泪皆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