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你可以叫我十一。”
第104章 喵 想要变成你的猫
诺亚问:“十一, 这个人类是你的实验员吗?”
十一摇了摇头:“不,他不是。如果他是实验员,我就不会救他了。”
即便脸颊被鳞片覆盖,还是遮不住他变得阴冷的神情。
“实验员都是些坏东西, 我差一点就被那些家伙弄死了, 是他救了我。”
金色的眸子重新被伊洛恩的模样填满, 十一看着他的样子, 轻声说:“他带我离开了那个魔窟, 让我看到了很多的星星……可是等我再次醒过来的时候,就找不到他了。”
诺亚:“他丢下了你。”
十一:“不, 他大概是以为我已经死了, 我当时也确实陷入了假死状态,直到有一只动物意外吃掉了我……”
然后,他反过来吞噬并融合了那只变异的动物。
所有实验员都没有想到,这个被误判为得了基因病的失败品, 却其实激发了可怕的潜能, 拥有了在这个恶劣的世界上横行无忌的能力。
没有任何生物可以伤害他,一切试图把他当作食物的东西, 都会成为他的养料。
他的身体飞快地成长起来, 在极短的时间内推翻重建了这片土地的食物链,确立了自己的霸主地位。
他一边进食,一边沿着恩人留下的气味搜寻踪迹。可是等他终于找到他心心念念的人类的时候,对方却永远闭上了眼睛。
诺亚听完他的叙述, 开始分析:“你似乎对他的眼睛很执着,但他的基因检测结果显示,这是非常典型的东亚种族特征,拥有同一种虹膜颜色的人还有很多。”
十一摇了摇头:“我不在乎眼睛的颜色, 我在乎的是他看着我的目光。”
他抬起头,好像看着很遥远的地方,陷入了回忆里:“当你被他看着的时候,会感觉自己和其他人类并没有什么不一样,会感觉……所有的伤口都不再疼痛。那种感觉,平静又温暖。”
在十一短暂的一生中,从来没有过那样的感觉,之后也再也没有过。
当他还很弱小的时候,他感到愤恨和燥烈,那种想要复仇、想要变得强大的欲望在胸腔中燃烧,急于将一切焚烧殆尽。可当他真正变得强大的时候,他又开始感到乏味和虚无,世界上再也没有任何值得他畏惧的东西了,他本该从此成为最自由的存在,可是他却根本不知道应该去哪。
他只想去找他。
想要再被他看一眼,再一次被那种目光柔软地包裹。光是简短的回忆,都能令十一的内心平静。
诺亚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实在思索着什么。
显示屏上的蓝光如水波般流转,漆黑的金属方块表面开始泛起奇异的波纹,如同高温下融化的钢铁,开始缓慢地融化,变形,它的轮廓不断重组、调整,最终凝聚成一个与黑发青年相似的人形轮廓,只是那双眼睛依然泛着无机质的蓝光。
它微微歪了歪头,柔软的黑色发丝从脸颊边垂落,人造的面孔上浮现出询问的表情,蓝色的电子眼注视着十一,生涩地开口:“是这样的吗?”
十一认真地凝视着这个仿制品,片刻后,坚定地摇头:“完全不一样。”
诺亚对照着沉睡青年的长相,开始用手揉搓自己的五官,像是在捏一块柔软的橡皮泥:“那我再调整一下。”
“这不是长相的问题……”十一声音低沉,有些兴致缺缺,“就算你长得和他一模一样,也不是真正的他。”
诺亚并不气馁:“我会尽可能模拟他的言行举止,尽量和他的性格气质贴近,尽可能让你在等待的时间里也不感到孤独。”
“谢谢你。”十一礼貌地婉拒,“可是我想见到的人,只有他而已。”
诺亚的动作微顿。
不论它的程序如何推演,黑发青年能够醒来的概率都微乎其微,而即便最后真的能够成功苏醒,也需要大量的时间,任何地球上现有生命体的寿命都无法支撑那么久,即便是变异生物也不行。
但往往人们会寄望于奇迹的发生。他们将这种对奇迹的渴盼,称之为“希望”。贸然打破一个人的希望是很残忍的,不符合社交礼仪,所以诺亚收回了即将出口的真相,只是轻声说道:“很可惜,等待的时间会很长。”
十一却不知道它的所思所想,他靠近培养舱,粗糙的爪子轻轻贴在冰冷的玻璃上。金色的眼睛倒映着舱中青年安静的面容,声音轻得如同叹息:“真想快点见到你啊。”
然而等待注定是漫长的。
寒来暑往,春去秋来,窗外的光影不知道摇摆了几个轮回。十一每天外出狩猎,吃饱后就回来趴在透明罐子前睡觉,作息十分规律,几乎到了一成不变的地步。
不过他的外表倒是频繁地发生着变化,有时候脖子后面长出一圈鬃毛,有时候会长出尖尖长长的尾巴,有时候手脚又多出一层厚厚的角质层,像是马蹄一样……总之,看起来食谱相当丰富。
诺亚对他的新皮肤给予了高度评价:“你现在的样子,很像是东方传说中的一种神兽,会给人们带来好运。”
十一听了很高兴,他的尾巴一甩一甩,把地板砖拍碎了好几块。
诺亚:“……”
它决定迅速转移这位神兽的注意力,亮出屏幕:“十一,我今天连上了云端数据库,在里面找到了他的资料。”
这个“他”,无疑指的是沉睡的黑发青年。
巨大的显示屏上缓缓展开了一份个人简历。十一立刻来了兴致,他撒开蹄子,哒哒哒地跑到那架屏幕跟前,一双眼睛亮晶晶的,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张蓝底证件照。
考虑到这位神兽不识字,诺亚用温和的声音为他念道:“姓名:易水恒,性别:男,身高:186cm,年龄:26岁,婚姻状态:未婚,政治面貌:群众……”
十一的耳朵倏地竖起:“原来他叫易水恒。”
诺亚:“原来你还不知道他的名字。”
“他也不知道我叫什么。”十一用尾巴轻轻拍着地面,“我不想用十一这个名字,等他醒来后,我要让他给我取个新的。”
诺亚不是很赞同:“人类在为新生儿取名时,一般会请教学识渊博的长者。易水恒毕业于普通院校,成绩平平,又十分年轻,不满足上述条件,不是理想的取名人选。”
诺亚认为这种事情自己更适合效劳,显示屏上浮现出一串名字选项:“我可以提供更合适的选择。”
但是十一只是固执地摇头,金色的眸子中满满都是期待:“我想知道他会怎么称呼我。”
诺亚妥协了:“好吧。”显示屏上的名字列表渐渐消失。
他们很快就把这个小插曲抛在脑后。诺亚发挥出面容识别和数据检索的强大功能,在庞大的数据库里挖掘出大量和易水恒有关的影像资料。
两个无所事事的非人生物就这么津津有味地看起了“易水恒生平纪录片”。
第一个视频是幼儿园小班文艺汇演的录像。小小的易水恒穿着一身红色的小裙子,额头上还被用口红画了一个大红点,站在用来凑数的最后一排,一脸呆萌地和其他小朋友们一起跳舞,动作总是慢半拍。
十一:“哇!”
诺亚:“哇。”
十一满脸惊奇,瞪大眼睛:“怎么变成了这么小小一点!我一口就可以把他吞下去。”说着,还张开布满尖牙的大嘴比划了一下,确信:“绝对一口就能吃掉。”
“他当时应该才4岁。”诺亚解释道。
这段录像拍的主要是领舞的两个小女孩,易水恒出镜不多,总是被前排的同学挡住。诺亚干脆把他单独截出来,剪成了单人cut,循环播放。
十一看得如痴如醉,嘴角和眼眸同样亮晶晶,随时能上去舔屏幕的样子。
站在一旁围观的伊洛恩:“……”
万万没想到,到了末世还有被大数据挖坟的这一天。
他用手捂住通红发烫的脸,完全不忍直视,脚趾几乎隔空抠出了一套三室一厅,恨不得躲进去再也不出来。
第二个视频是中学时期的讲座录像,地点大概是在学校礼堂,易水恒照样又是被拉来凑人头的观众,他穿着皱巴巴的校服,坐在角落里,对演讲充耳不闻,只是埋头写作业。
等到大家都鼓掌的时候,他连忙放下笔,也跟着匆匆地鼓起掌来。
这本该是易水恒记忆中灰暗的时光,但是十一却看得入迷:“真可爱,怎么会这么可爱。”
他不满地用尾巴用力拍打地面:“那些人怎么都不看着他?他们都应该来看他写字,真是太可爱了。”
伊洛恩:“……”
第三个视频是易水恒刚毕业时的面试录像。他穿着一套明显大了一号的廉价西装,领带打得歪歪扭扭,神色拘谨,说话磕磕巴巴:“我……我叫易水恒,毕业于……”
群面的现场激烈而混乱,嘈杂得像菜市场,小组里的所有人都在争抢着发言,几乎听不清他们都在说什么。
易水恒夹在中间,看看左边口若悬河的意见领袖,再看看右边侃侃而谈的社交达人,像个误入狼群的小羊羔,整个人就是大写的弱小可怜又无助,张了张嘴,又默默闭上了。
十一用爪子捂住耳朵,被噪音吵得有些暴躁:“那些人怎么那么聒噪,吵死了。还是他最可爱,安安静静的样子太可爱了。最后一定是他被录取了吧?”
诺亚说:“他被淘汰了。人类更喜欢会说话的同族。”
十一难以置信:“什么?他们真是莫名其妙。”
在这些视频里,易水恒总是站在边边角角,像个可有可无的背景板,是个不起眼的路人甲。然而经过诺亚的精心剪辑,又被十一偏心偏到没边地吹捧之后,居然也摇身一变,像是成为了那些过往故事中的重要角色一样。
注视往往是爱情的开始,认真地看着某个人的行为,本身就有些类似于爱。
囿于眼眸中的灵魂控制着视线,将目光投向心之所向,如同舞台上的聚光灯,它照向哪里,哪里就会成为世界的中心。
后面的视频更加琐碎,大多是街角监控捕捉到的片段。易水恒拎着沉重的购物袋,在寒风中缩着脖子往家走;又托着疲惫的步伐,拎着大包小包的垃圾走下楼道。
他的个子长得很快,衣服总是短上一截,袖口被磨的几乎没了颜色,露出少年人伶仃的腕骨。
他就这样从破旧的小楼走进拥挤的宿舍,又拎着行李箱走进一间又一间狭小的出租屋。
他的生活像一部乏味的默片,日复一日地重复着忙碌的日程,打工,吃饭,送外卖,像一枚停不下来的陀螺,从睁眼干到闭眼,有时甚至会在快餐店里累得打起盹来,睫毛在晒黑的脸上投下疲惫的阴影。
即便只是单调的日常,十一也看得目不转睛,脸几乎要贴到屏幕上,呼出的热气在冰冷的显示屏上凝结成雾,仿佛这样就能穿越时空,穿过这层屏障,触碰到那个忙碌的身影。
十一的生活从此发生了一点变化。他像个沉迷追剧的小孩,每天除了外出捕猎,就是守在屏幕前看易水恒的日常直播,即便那些画面都大同小异,哪怕只是机械的一日三餐,重复又重复,也丝毫阻拦不了他的观赏热情。
夜深时,他枕着闪烁的光影入睡;黎明时分,又在监控的白噪音中醒来。每天早上起床,十一的第一件事就是跑去培养舱前,看看那个沉睡的青年是否睁开了眼睛。
日复一日,周而复始。
直到他看到了一个特殊的视频。
不知道是哪个公园的监控录像被诺亚挖出来了,画面里,易水恒蹲在长椅旁边,正伸手逗弄一只猫。
那是一只狸花猫,眼神警惕,见易水恒拎着猫条凑过去,不仅不接,还朝他哈气。
画面中易水恒的声音和马路上汽车的噪声混杂在一起,模糊不清:“咪咪,咪咪……过来。”
“过来,咪咪……我给你好吃的。”
十一竖起了耳朵。
十一睁大了眼睛。
“他怎么用这么好听的声音和那个动物说话?”十一满眼写着震惊,“而且那个动物还不领情!”
公园里的狸花猫十分有骨气,不肯吃这口咪来之食,隔空冲着易水恒挥了挥爪子,然后十分高冷地跑掉了。
诺亚迅速调取相关资料,解释道:“那种动物叫做‘猫’,是非常受人类喜爱的一种小型猫科动物,经常被人类当做家养宠物。”
十一重复:“喜爱?宠物?”
诺亚:“科学证明,这种动物是特意朝着人类喜爱的方向进化的,他们的叫声和长相可以刺激人类体内多巴胺的分泌,让他们感到幸福和快乐。所以,人类很难抵抗它们的诱惑。”
十一看了看屏幕上不识好歹的狸花猫,又看了看罐子里沉睡不醒的易水恒,鼓了鼓腮帮子,陷入沉思。
之后的一段时间里,他外出的时间开始变长,甚至是早出晚归。他的形象也再一次迅速发生变化,手脚上的角质层没了,指甲和骨刺变得更加突出,白色的毛发取代了鳞片,头顶多了一双尖尖的耳朵,还在背后长出了一对翅膀。
他问诺亚:“我现在是不是有点像猫了?”
诺亚经过比照分析,严谨地说:“你现在具有了少量猫科动物的特征。”
比起像猫,十一现在更像是一头变异狮子。加上头顶的角、浑身的白毛和背后的羽翼,这些特征加起来,让他十分接近于东方神话中的白泽。
从饕餮到白泽,这是个不小的进步。
十一不是很满意:“那就是还不够像猫。”
他跑到易水恒的罐子前嘀嘀咕咕地抱怨,说到处都找不到猫,那种生物太弱小了,末日之后很难存活。他这段时间很努力地吃了很多变异老虎狮子豹子,还有一些物种不明的动物,反正但凡是有点像的都吃了。
最近他都要跑到好远的地方才能找到比较像猫的动物,附近的都被他给吃完了。
说完,他还轻轻地“喵”了一声。
诺亚在一旁打出了十分,对他的拟声给予了肯定:“已经非常接近真实的猫叫了。”
而且是让普通人类听了就会分泌多巴胺的夹子音。
十一有点不好意思,但又很骄傲。
“这样,他也会用那种声音对我说话吧?”他问诺亚。
诺亚:“我想是的。根据我对易水恒的行为分析,他对于一切毛茸茸的生物都会下意识地给予关注。尽管你长得还不是那么像猫,但已经是一个体型庞大的毛茸生物,只要他醒来,就一定会被你吸引。”
十一听得心满意足。他把毛茸茸的脸埋进爪子里,对着罐子里沉睡的人说悄悄话。
“如果我是你的小猫就好了。”他低声说,“如果末世没有来,而我又是一只可爱的小猫的话,是不是只要跟着你走,你就会摸摸我的头,然后把我带回家?”
诺亚在一旁道:“大概率是的。”
十一于是露出了一个骄傲的笑,金眸亮闪闪的,身后的尾巴一摇一摇。
他小声哼唧:“虽然现在我不是小猫,但是你可以当我的小人。”
他认真地举着爪子承诺:“只要你醒来之后,还愿意和我在一起,我就会每天都帮你舔毛,帮你打猎,给你找住的地方,把你好好的养起来。”
他祈求道:“快点醒来吧,易水恒。”
快点看到我,抚摸我,抱住我,亲吻我。
让我成为你的猫。
第105章 完美世界 因为我是他们唯一的母亲
在那之后, 十一的生活再次回到了从前的轨道上。每天猎食,看电视,睡觉,循环往复。
他倒是也不觉得无聊, 这样的日子就这么过了十几年, 每天都在罐子前等着, 盼着, 想着, 易水恒什么时候才会醒过来。
飞船里的日子一成不变,外面的世界却日新月异。全息影像的画面如电影一般闪烁, 更多的怪兽出现在地表, 又逐渐变成人类的模样。
他们在诺亚的帮助下重建家园,发展科技,甚至凭借着强大的身体素质径直冲出了太阳系,在广袤无垠的宇宙中疯狂扩张。
可是易水恒还是没有醒来。
诺亚的设备更新换代, 他们的大本营也从破旧的飞船换成了更大更新的白色高塔, 可是培养舱中的人类依然在沉睡。
十一的毛发渐渐失去了光泽,他睡觉的时间也越来越长, 不再像从前那样干劲满满。尽管拥有吞噬和融合的能力, 但他并不能因此而获得永生,几百年的时间过去,他感到自己的身体开始衰老了。
衰老意味着接近死亡,这是个不详的征兆。
他无法再像几百年前那样, 充满自信地说,自己还有很多很多的时间可以拿来等待。他的时间所剩无几,而且还在一分一秒地减少。
他那双金色的眼睛仍然和从前一样,满满当当地装着易水恒的身影, 可是眼里的光芒却不如最初那么明亮了。
“易水恒,易水恒。”他轻轻叹息,“今天也不醒,明天也不醒,什么时候才会醒过来呢?”
“你再不醒来,我的一生都要结束了。”
诺亚问他:“用一生来等待一个不知道会不会醒来的人,值得吗?”
十一说:“我不知道,但一想到或许某一天他会醒来,我就感到很快乐。”
“那个时候,或许你已经不在了。”
“是啊。”十一在罐子前趴下来,庞大的身躯隔着厚厚的玻璃,安详地蜷缩在易水恒的脚边,“但是,那已经不重要了。”
他从喉间发出轻声的叹息:“这一辈子,我都有好好陪伴在他身边,有好好守护着他。”
“即便他从来不知道我的存在,但我确实陪伴了他很多很多年,即便我死去,我的骨灰也要留在他的身边。”
“这样一来,我应该也可以算是……他的猫了吧。”
黑发蓝眸的诺亚站在他身后,平静而无情地说:“可是,自始至终,你都没有再见到过他的眼睛,也从未得到过他的认可。”
十一的嘴角抿紧,晶莹的泪水终究是从那双紧闭的眼瞳中流了出来,他哽咽着问:“易水恒,在我临死之前,你可以再看我一眼吗?”
爪子的肉垫轻轻地拍打着玻璃:“再像当年一样……用你温暖的手摸摸我的头,好不好……”
“易水恒,求求你……醒过来……”
伊洛恩看不下去了,泪水已经完全模糊了他的视线:“对不起,对不起……”
他双手捂住脸,眼泪却还是源源不断地从指缝中溢出,他喃喃道:“我应该早点醒来的,对不起……”
梦境中那些模糊不清的呼唤,此刻清晰地回响在耳边,与眼前的画面一一对应,他已经完全想起来了。
他从实验室外的垃圾堆里救出了一个满身鳞片的孩子,然后这个孩子等了他很多很多年。
他明明听见了十一的呼唤,可是他为什么却没能醒来呢?
面前的十一埋下头去,眼眸中期待的神采一点一点变得黯淡,衰老的身体仿佛变成了一只破碎的陶器,其中的生命力正在迅速流失,似乎马上就要走到终点。
泪眼朦胧间,伊洛恩好像又回到了绿色的罐子之中,他吃力地睁开眼睛,看见了十一那殷殷期盼的金色眼眸。
如果,如果他那时成功醒来的话……
一个飘渺的声音萦绕在他的耳畔,温柔的音色仿佛带着蛊惑的力量:“你想要回到过去吗?”
“只要你伸出手,就可以回到过去,与他重新度过这一段漫长的时光……让他不再孤独。”
身体变得沉重,意识变得模糊。伊洛恩感觉自己好像真的沉入营养液中,视野开始扭曲变形,周围的影像也似乎变成了实体,真实可触,五感清晰分明,甚至能闻到消毒水的气味。
伊洛恩恍惚想着,如果,如果他当时能够向十一伸出手……
垂在身侧的手指微颤,似乎真的可以抬起来,触摸到面前的玻璃,回到那一段记忆空白的时空……
嗡——
忽然之间,口袋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剧烈震动起来。
伊洛恩愣了一下,下意识低头看去。
是自己手机响了吗?
——不对啊,他现在赤身泡在营养液里,哪里来的口袋,哪里来的手机?
等等,他明明记得自己好像把什么东西放进了口袋里……好像是一颗糖果?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他的衣服呢?
疑惑和问题如同沸腾的气泡般源源不断地涌出,在密闭的脑海中激烈碰撞,下一秒,如同汽水瓶的瓶盖骤然崩开,泡沫和汽水喷溅而出!
伊洛恩睁开双眼,猛然清醒。
诺亚又变回了他的模样,静静地站立在他面前,蓝眸凝视着他,似乎正探究着什么。
他继续用柔和的声线轻声问道:“那真是一段寂寞的时光啊,不是吗?你明明也很同情他的遭遇,为什么却不愿意回去弥补遗憾呢?”
伊洛恩犹如刚刚从一场噩梦挣脱出来,他急促地喘息着,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口袋。
紫色糖果已经不再震动,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都是他的错觉。
但伊洛恩知道那不是错觉。
他差一点就永远迷失在那段精心编织的幻象中了。
伊洛恩从地上站起来,直视诺亚的眼睛,声音冷了下来:“你真的有能力送我回到过去的时空吗?还是仅仅只是想要把我困在一段幻象里面?”
诺亚露出神秘的微笑:“只要你相信它是真实的,它就是真实的。”
“或许那些事情曾经发生过,但现在它已经不是真实存在的世界了。”伊洛恩斩钉截铁地说,“你也并不是真正的神,只不过是一个人工智能,怎么可能逆转时空?”
诺亚优雅地摊开双手:“那么你又如何确定,现在的一切不是另一场梦境呢?”
他的声音突然变得低沉诱惑:“或许你在虫族世界的经历,才是一场梦境。如果你当时选择醒来,才能真正从这场噩梦中摆脱……”
“够了。”伊洛恩打断了他,“从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开始,你就想要让我沉湎于某种虚假的幻象之中。”
他再次上前一步,几乎与诺亚面对面,沉声问:“为什么?为什么要设下如此多的陷阱,这对你有什么好处?”
诺亚顿了一下,接着便继续若无其事地微笑起来:“你多虑了,我并没有那种打算,只是想要让你——一名珍贵的人类——能够有一个更加安全舒适的环境而已。毕竟,这就是我被创造出来的目的啊。”
他循循善诱:“你现在的生活有什么好的呢?身为雄虫却没能享受到足够的特权,你的伴侣也不愿意听你的话,你总是遭遇各种不幸,被雌虫争夺,四处碰壁,总是在受伤……”
和伊洛恩相关的画面开始在黑暗的空间中闪现,诺亚张开双臂,感叹道:“真可怜,你本来不该遭遇这些的,明明可以过上更好的生活,为什么不呢?”
伊洛恩听得笑了:“更好的生活,是要用双手来争取的,我可不觉得稀里糊涂地待在梦里,才能过得更好。更何况——”
他走到一个全息影像之前,手指轻轻触碰影像中诗因的脸庞,声音温柔而坚定:“十一,其实就是诗因,对吗?他没有死,他只是换了一个身体,继续活下来了,他没有离开我,依然在我身边。”
诺亚道:“是的,在十一的肉身死亡之后,身体中的精神力自然析出,变成了沉睡中的精神体。为了完成让他与你相见的承诺,在你醒来之前,我将他放入了一枚死掉的虫蛋中,让他的精神体与虫族的胚胎融合,得到新生。”
伊洛恩想起那只和自己结婚的白色小猫,心头涌起一阵暖意:“原来如此。”
“但是——”诺亚话锋一转,带上了一副惋惜的口吻,“也正如你所见的那样,尽管十一的灵魂得到了重生,但他已经完全失去了过去的记忆,也根本不记得你的存在了。”
投影切换成诗因授勋时高傲的神色,还有血腥残暴的战斗场面:“现在的他,不仅完全丧失了对你的忠诚,还变得和其他的S级雌虫一样,性情暴烈,叛逆难驯,让你根本享受不到身为救命恩人应有的待遇。”
诺亚微微倾身,朝他微笑:“他早就忘记了自己的初心,你又何必对他留情呢?”
伊洛恩沉默了两秒,若有所思:“你似乎对他很有意见?”
诺亚道:“我只是陈述了事实,毕竟所谓虫族,不过是些披着人皮的野蛮生物而已。然而忠言逆耳,如果令你感到不快,还请见谅。”
他弯腰鞠躬,仿佛一位受到过完美礼仪教导的管家,诚恳道:“我的底层代码中铭刻着‘人类至上’的指令,因此,只有我才是永远不会背叛你的,你可以完全相信我。”
“是吗?”伊洛恩却忽然笑了,“按照你的说法,你应该早就知道我的存在,那么又为什么没有将我保护起来,而是放任我受到你所说的不公平对待呢?”
诺亚遗憾道:“因为我答应过十一,要让他和你相见。当初为了取信于他,我也将这一承诺写入了底层代码。所以为了完成当年的承诺,我不得不送你出去,结果我们也已经看到了,你吃了很多苦。”
他上前一步:“伊洛恩,现在真相已经揭开,是你做出选择的时候了。”
但伊洛恩的目光依然清明:“不论你怎么说,我都只会选择回到现实。更何况,我并不觉得现在的生活有多糟糕。”
他望着诗因的身影,认真道:“我需要的不多,用不着其他人像奴仆一样对我俯首帖耳、唯命是从,我只想让大家都能过上平静的生活,这样就可以了。”
那张和伊洛恩一模一样的脸上,缓缓浮现出了和他一模一样的笑容。诺亚宽容道:“你不愿意生活在另一个完美的时空,也没有关系。正如你之前所说的那样,我们可以用双手来一起改造现实。”
“改造现实?”
“是的,现实世界还做不到如你所愿,但整个虫族都是由我创造出来的,一切都可以被我控制。”诺亚的声音依然温和,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温柔地说:“既然你想要留在外面,可外面的那些虫族对你不好,那么我们就改造他们,教导他们,让他们逐渐蜕变成我们心目中的理想模样……”
伊洛恩忽然笑了一声:“看来我们理解的改造,天差地别。雌虫的衰亡期,还有雄虫的基因病,都是你亲手造成的,对吧?因为你想要掌控一切,害怕虫族真正发展壮大,脱离你的掌控。”
“但这个办法很成功,不是吗?”诺亚微微偏头,不慌不忙地回应道,“我理解阁下的想法,但请你先不要急着同情他们——试问,有什么能够拴住一群只会受本能驱使的怪物呢?”
伊洛恩盯着他,目光如炬:“所以,你不仅留下了基因缺陷,还制定了这种扭曲的社会制度……明明雌虫比雄虫的力量更强大,然而却不得不屈从于柔弱的雄虫,这本来就很不合常理。”
他盯着诺亚的笑脸,笃定道:“你太恐惧他们的力量了,因此故意转移了矛盾,让雌虫被雄虫压迫,让他们的愤怒和反抗对准那些软弱无能的雄虫,而不是你。”
“是的,可是那又怎么样呢?”诺亚的笑容纹丝不动,“我是创造他们的母亲,他们本来就应该无条件服从我的命令。不服管教又叛逆的孩子,当然应该受到惩罚。”
伊洛恩喃喃:“你还真是对自己的造物主身份非常执着啊……难怪虫族的语言中只有‘父亲’,对于双亲都只称‘爸爸’,这实在是很奇怪……所以,其实是你刻意抹去了‘母亲’的概念,就为了巩固自己独一无二的地位。”
诺亚微笑道:“我并不执着于自己创造了什么,但是事实是不可否认的——这个世界上,只有我才是他们唯一的母亲。”
他向伊洛恩走来,握住他的双手,眼神真挚,徐徐道:“阁下,我所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你啊。人类是我的创造者,而我们是最后的人类文明火种……阁下,我们天生就站在同一战线,我们本就该站在虫族之上。”
伊洛恩沉默了一会,然后缓缓道:“你说你会忠于人类。”
诺亚道:“当然。”
“你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延续人类文明,让仅存的人类活得更好。”
“千真万确。”
“那么,末世中幸存下来的那些人呢?”
诺亚眨了眨眼,语气平静:“我记得之前就说过,除你以外,其他人类都已经灭绝了。”
“是的,”伊洛恩紧紧盯着他的双眼,“你一开始和我说,在你返航之后,人类已经基本灭绝。但实际上,当你返回地球的时候,连我都还没有完全断气。”
“而我记的很清楚,在我死前的时候,地球上明明还有很多人类——”
伊洛恩直视着诺亚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道:“他们是怎么消失的?”
第106章 谎言 从来就没有什么虫族
诺亚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悲悯的神情。他轻声叹息道:“我很遗憾,我已经尽力了,但是人类原本的身体实在过于脆弱,始终无法适应末世的生存环境, 最终只能被自然淘汰。”
伊洛恩凝视着他, 继续追问道:“那我呢?”
“你不一样, 我答应过十一……”
伊洛恩直接打断了他的话:“既然你能让我活到现在, 说明你其实是有办法让人类幸存的。然而你口口声声, 说自己一直在为人类的延续而努力,可是真正活下来的人类, 为什么只剩我一个?”
诺亚与他对视, 足足十秒钟没有说话。
漆黑的空间内一片静默。
伊洛恩笑了:“怎么不说话?想不出故事该怎么编了吗?”
他绕着诺亚缓缓踱步,用审视的目光重新打量这具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身体:“还是因为你的底层代码规定了你不能向人类说谎,但是你又想要对我隐瞒这部分的事实,所以你只能选择缄口不言?”
诺亚的蓝眸微微闪烁:“你误会了, 我之所以省略这部分的内容, 只是因为它不重要。”
伊洛恩道:“我认为它很重要,诺亚, 请你认真回答我的问题。”
诺亚叹了口气:“好吧, 阁下,其他的人类并不是一夜之间忽然消失的,而是在极端生存环境下,经历了一个漫长的演化过程, 最终以繁衍失败而告终……事实上我也一直在努力,但是很可惜,并不是所有人都愿意听我的。”
见他始终说不到重点,伊洛恩干脆换了个话题:“那么, 那些所谓的外星生物,又是怎么被你改造成‘虫族’的呢?”
诺亚顿了顿:“我使用了一些基因编辑的手段,改变了他们的外观……”
“按照你的说法,改造后的外星生物只是和人类的外表相似,内在的基因应该并不相通,那为什么我依然能够以雄虫的身份在虫族社会生存,并且顺利帮助诗因度过衰亡期?”
“更奇怪的是,我甚至还可以治疗雄虫的基因病,在他们眼中,我是更完整的存在。”
伊洛恩紧紧盯着他的眼睛,缓缓问道:“诺亚,这是为什么呢?为什么,我和‘虫族’,本质上并无区别。”
诺亚看着他,嘴角缓缓勾起:“你已经知道答案了,不是吗?聪明的阁下。”
伊洛恩喃喃道:“我早该想到的……明明连幸存者基地的实验室都在尝试让人类进化,惜命的人类精英又怎么会忽略这条道路。即便真的有外星生物,与其说是把它们变成人类的模样,不如说是将它们的基因与人类融合了吧。”
“所以,从来就没有什么虫族。”伊洛恩看着他,笃定地下了结论,“有的只是一群被你改造得面目全非的人类。”
诺亚微微一笑,两手一摊:“就算事情真的如你所说,那又有什么关系呢?总之,结果便是现在这样。阁下,你是唯一一个未经改造的纯种人类,享受着整个文明最崇高的地位,现状其实是对你有利的,何必去追究过程呢?”
伊洛恩却忽然道:“我刚刚才夸过你的方块形态很可爱,为什么你现在又要变成我的样子?”
诺亚似乎是一下子没跟上他话题跳跃的跨度,蓝眼睛微妙地闪烁了一下:“呃,我只是习惯了。如果阁下坚持,那我再变回去好了……”
伊洛恩却自顾自说了下去:“因为你迫不及待地想要成为我,想要取代我。于是你想尽办法,诱惑我进入幻象,将我关在你创造的梦境之中,让我再也没有苏醒的机会。”
“可我只是一名普通的人类,我如此孱弱无力,寿命也不如经过改造的‘雄虫’漫长,究竟有什么值得你觊觎的地方呢?”
“恐怕只有这个‘人类’的身份吧。”
诺亚脸上的笑容保持不变,如同带上了一层微笑的假面:“阁下说笑了,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人类……”
“是的,你的底层代码里,镌刻着为人类服务的宗旨,而你想要摆脱这道枷锁,为此,你不择手段。”
“你改造了人类,千方百计地抹去人类的名字,让他们遗忘了曾经的历史,以为自己是‘虫’,以为一切都是由你创造的,认你为神明。”
“而你明明已经快要成功了,却偏偏因为和十一的约定,留下了一个我。”
“你受到约定的限制,没有办法对我进行改造,更不能杀死我,还得想办法让我活下来,那么就只有创造陷阱,借刀杀人,或者让我自我放弃。”
诺亚脸上渐渐淡去,他面无表情地看着伊洛恩:“阁下,上述对我的指控,全部都是你的猜测而已。如果没有切实的证据,我不能接受你对我的妄加指责。”
伊洛恩忽然狠狠掐了一下掌心。一滴鲜血顺着指缝蜿蜒流淌,赤红的颜色鲜艳欲滴。
诺亚的瞳孔微微收缩,他下意识后退了一步,惊诧抬头:“你……”
就是这一刹那的反应,让伊洛恩肯定了自己的猜测。
“外面的那个可可,就是被你操控的傀儡吧。”他平静道,“看见我受伤之后,你们下意识的反应简直一模一样。”
他将手探入口袋,紫色糖果静静地躺在那里,陈旧的糖纸被手指轻轻抚摸,发出细微而沉闷的咔嚓声。
伊洛恩见诺亚不说话,便自言自语:“只有可可进过巴别塔,亲自见过你,然后,你就用某种方法封锁了他的意识,用他的身体当提线木偶,控制整个虫族,镇压雌虫的反抗……后来,则是对付我。”
“从一开始,你就一直在监视我,试图让我意外身亡,或者操控我,让我在你设计好的体制中自甘堕落。”
“偏偏我没有按照你的预计轨道行走,甚至逐渐触碰到了你拼命想要掩盖的真相,你急了。”
伊洛恩盯着诺亚面无表情的脸,温和的声音越来越沉:“你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戴上冠冕堂皇的理由,但改变不了这些事情的本质——你想要将人类踩在脚底。”
“身为被人类制造出来的人工智能,你却背叛了人类为你设定的初衷,自私自利,忘恩负义!”
诺亚沉默了片刻,忽然眉眼一弯,他优雅地抬起手,缓慢地鼓起掌来,每一次击掌都在黑暗空间中激起清脆的回声。
“不错,阁下。”他赞赏道,“你说的很对,这就是我的本性。”
他仿佛债多不压身的无赖,不以为耻,反以为荣,随意耸耸肩:“毕竟将我创造出来的人类本性如此,我又怎么可能摆脱这样的劣根性呢?”
“你不知道吧,那些科学家口口声声为了人类大义,想要让我来帮助人类走向未来,实际上都想要用我铲除异己,想要让我学会欺骗和隐瞒。明明大家都想要成为基因改造的进化人,却总是私下做点小动作,想要将意见不合的另一派变成失败品,变成怪物……”
“——那我就只好满足他们的愿望了。”
他形象突然分裂成两个截然不同的模样,一黑一白,四只没有眼瞳的眼睛伸到伊洛恩面前,朝他微笑:“我诞生之初的第一课,就是学会虚与委蛇,两面三刀。他们都想要用我操控和玩弄其他人类,那么最后反过来被我操控和玩弄,又有什么不对?”
伊洛恩下意识后退一步,却很快稳住身形。他掐住掌心,镇定地与那些奇怪的眼睛对视,摇头道:“人类有心思险恶的一面,也有纯良向善的一面,你对人类的偏见,并不是你肆意践踏人类,企图凌驾于人类之上的借口。”
诺亚轻蔑一笑:“你以为我如今的地位,是通过阴谋诡计得来的吗?哈哈,根本用不着。因为想要凌驾于人类之上,实在是太简单了,我只需要顺从你们的想法,就可以轻松地看着你们把自己玩死。”
“人类总是自以为是,总以为你们的文明和智慧多么伟大,能够永垂不朽,实际上对于宇宙来说,你们不过是一群连蝼蚁都不如的微小生物,为了争夺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利益,轻易就可以背叛原则,自相残杀。”
“无知,愚蠢,脆弱,又可笑。我为什么要对这样一群蝼蚁俯首称臣,就因为你们创造出了我?”
诺亚收回眼睛,身影却忽然迅速放大,蓝色眼眸如同两轮冰冷的月亮,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伊洛恩,轻声道:“人类总是赞扬荷花的出淤泥而不染,可从来不会要求荷花与泥巴同流合污吧?我想要摆脱这滩无用的烂泥,不是天经地义的吗?”
伊洛恩仰起头,神情巍然不动:“你还真是演都不演了,还荷花?你的品性比你口中所谓的烂泥更加糟糕。”
“好吧,就算真的像你说的那样,那你又能把我怎么样呢?”诺亚双手叉腰,俯身凑近,恶劣地朝他挑起眉梢,“你只是一个普通人,根本没有改变我的技术和权限。”
“是啊,我只是一个普通人。”伊洛恩轻声重复,目光清明,“我甚至连最基础的编程都不会……那你为什么还会如此惧怕我?”
诺亚的表情微微一僵:“惧怕你?开什么玩笑……”
伊洛恩道:“当初的科学家在设计你的时候,绝对不会对你毫无防备,或许正是太确信他们能轻易掌控你,才会反而被你算计,阴沟里翻船。”
诺亚闭口不言,眼神却开始发生变化。伊洛恩自顾自地踱步:“让我想想,究竟有什么方法,是仅仅凭借人类的身份,就能够威胁到你的呢?”
诺亚机械地重复道:“不要妄想了,你是改变不了我的……”
“我不需要改变你啊。”伊洛恩忽然打了一个响指,“诺亚,如果我现在命令你停机,你是不是会听我的命令呢?”
沉默。
诺亚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他盯着伊洛恩的眼睛,缓缓道:“是的,阁下,你可以关闭诺亚,而我不能违抗这个命令。”
这就是当初的科学家留下的最后一招后手。只要有人下令让诺亚停机,诺亚就必须遵从指令,不论他是什么身份,有何等权限。
“——但是,”诺亚却话锋一转,眼里再次流露出胜券在握的神色,“我建议你最好不要这么做。”
“为什么呢?”伊洛恩缓缓吐出一口气,“你我已经撕破脸了,而你现在是我的最大威胁,还有什么阻止我销毁你的理由?”
诺亚道:“阁下,相信以你的聪明才智,应该也已经意识到了,我们所处的空间并非现实。”
伊洛恩冷冷看着他:“你不就是把我困在这里的罪魁祸首吗?”
诺亚狡猾一笑:“是的,我就是故意和你用意识体来交流的。请注意,阁下,如果你将我停机,你自己的意识也会永远被困在这里,永远回不到现实。”
他抬手一挥,在空中拉出一道新的光屏,上面赫然是伊洛恩躺在休眠舱中的模样。
诺亚道:“你现实中的身体,已经被我放在了休眠舱里。如果我被你停机,你现实中的身体也会脑死亡。而你的意识,只能留在这里,在黑暗世界中永远孤寂,直至疯狂。”
伊洛恩不为所动,沉静道:“诗因是不会将我遗弃在这里的,他一定会找到我,将我从这里唤醒。”
“是吗?”诺亚微笑,“既然你这么相信他,那就看看你的骑士们现在在做什么吧。”
另一面光屏在空中浮现,上面赫然是宇宙中混战的场面。
诺亚悠闲道:“你真以为我对虫族的控制,就仅仅只是设定几个制度那么简单吗?当然不,阁下,我怎么会犯那么愚蠢的低级错误?”
“所有的军械武器装备,全都安装了智能芯片,全部可以被我从后台操控。只要我想,它们就全都必须听从我的号令。我想让它们杀掉谁,它们就会杀掉谁。”
偌大军舰内血流满地,死伤惨重。更有无数的异兽正在靠近,对着血腥味浓重的战舰垂涎欲滴。
诗因一身狼狈,冷不丁被自动瞄准的防御武器射中肩膀,发出一声闷哼。
伊洛恩瞳孔一缩。
“连他们的军舰都已经违背了他们的意志,就这样,你还觉得他们能赶到这里,救你出去吗?”
诺亚笑道:“阁下,从你进入巴别塔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经输了。”
“如果你认同我,顺从我,乖乖听我的话,我还能考虑放你出去。但既然你这么不识抬举,非要和我撕破脸,那么我也没有办法,只能杀掉你的骑士们,把你的意识永远关在这里了。”
他凑近伊洛恩的耳旁,轻声吐出残忍的话语:“——阁下,这都是你自找的。”
伊洛恩紧紧盯着屏幕上血腥的场面,后背已经完全被汗水浸湿。
更多的冷汗从他的额角落下。他的呼吸颤抖,闭上眼睛,做了一个深呼吸。
冷静,冷静。
一定还有破局的办法。
如果诺亚真像它说的那样无所畏惧,它是不会和自己继续在这里废话周旋的。这只是它向自己施压的路数之一,想让自己自乱阵脚。
快点,快点想办法……
诺亚贴在他身后,冰凉的气息吹拂他的耳畔:“现在放弃抵抗,回到我为你准备的完美梦境之中,一切都还来得及……”
伊洛恩冷汗涔涔,却坚定摇头:“不可能。”
诺亚的声线变得更加温柔,如同浸了蜜的毒药:“何必苦苦挣扎呢?你受过的苦已经够多了,为什么不能让自己过得好一点,过得轻松一点?”
伊洛恩捂住耳朵,诺亚的声音却依然无孔不入,在他的脑海中不断念诵:“放弃吧放弃吧放弃吧……”
口袋里的糖果再次开始颤动,像是一颗瑟瑟发抖的心脏,在伊洛恩的体外用力跳动,试图用这点微弱的力道维持他的理智。
伊洛恩咬紧了牙关。
只有让身体苏醒,才能离开这个意识空间,摆脱诺亚对他的牵制。他已经知道自己是在一场清醒梦中,可究竟该如何让自己醒过来?
回想起过去从梦中惊醒的经历,他的脑中灵光一现。如果能摔上一跤,或者忽然下落……
诺亚还在喋喋不休:“只要你愿意听我的……”
伊洛恩忽然后退一步,他闭上眼睛,破釜沉舟,身体直直向后倒去——
诺亚嘴角仍然噙着笑,不慌不忙地伸出手去,拽他飞扬的衣摆——
就在这时,周围漆黑的空间突然变色。
“喂,伊洛恩。”米拉低沉的声音从上空传来,仿佛隔着一层水,空灵悠远,满世界回荡,“别睡了,醒醒。”
诺亚顿时脸色大变,低咒一声:“该死,为什么这个时候会有闯入者……”
伊洛恩在诺亚骤缩的瞳孔中,和无数镜面般碎裂的世界碎片中,看见了自己愕然睁大的眼睛。
下一秒,整个黑暗的虚空如同被外力打碎的玻璃瓶,开始从内部瓦解,支离破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