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会理
◎抓败类◎
会理县扼川滇要冲,自古以来是川西南与滇西以及南亚商贸往来周转之要地,有“川滇锁钥”的美称。此地西汉时便建县,会理古城始建于元末明初,有着御敌的厚重古城墙,自古以来是一个军事重地。
这里川军来过,滇军也来过,有土司,有夷汉情仇,打打杀杀多年,是个极为混乱的地方。
此地常年匪患,常有上百土匪杀人越货之事,以至当地民众不得不结社自保,外地商旅也经常要请当地的袍哥会社协助运货,不然随便劫匪、恶霸、军阀中任何一样,都能让他们人财两空。
邢五爷带着周立行等人骑着骡子进城,按着堂口给的资料,走过那经年岁月的街巷,远远地就看着,两拨人正在分堂门外打群架!
有拿刀的,有拿棍棒的,地上已经躺着七八个呻吟的人了,剩下的人已经斗成一团。
好家伙!邢五整个人都精神了,这是遇到别的堂口来自家分堂踢馆子了啊!
这两拨人穿着差不多,周立行也不认识这边的人,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分敌我。
“五爷?怎么办?该打哪个?”
周立行问的,也是其它两个兄弟想问的。
邢五爷脸皮一抽,杀气毕露,“管他龟儿的哪个,全部放翻!”
周立行走了一路,背上一直背着堂口统一发放的漆红包铁长棍,闻言立即抽出长棍,虎虎生风地挥了过去。
剩下那三位兄弟,也是堂内好手,一个喜好苗刀,一个擅长矛,都是长兵器,两人亦是不分敌我,直入战局!
所谓调停,最有效方式,就是把混战所有人都打趴下!
这两拨人打的正酣,突然不知从何处冲上来三个好手,简直是神兵下凡一般,先打拿刀的,再不分青红皂白见人就锤。
那苗刀隔得多远就削人拿刀的手,那齐眉棍和长矛横扫一大片,尤其是那看起来年岁最小的少年,一棍出去要听见好几人骨骼碎裂的声音。
双方都不知道入场的是何方神圣,明明来的只有四个人,却如同猛虎入狼群,明显都是干架好手。
这下以来,双方在各自被打翻七八人以后,不约而同地选择了停手。
“何方来人!请报堂口名号!”其中一方的人似是领头人,他一挥手,身边的人便退出了战场,同时拉回自己的伙伴。
另一方的人也赶紧撤回,双方各站一边,把周立行等人留在了中间。
邢五爷慢慢蹬蹬地走到中间,向双方比了个五岳登顶的手势。
“成都忠义堂,邢五,奉龙头大爷之令,携刑纲四人巡视忠义会理分堂。”
这下,没吱声的那边喜极而泣!
“总堂来人了!”
“五爷!他们的德兴堂的太欺负人了!”
对面那波人愣了下,为首那人反应贼快,二话不说转身就走,呼啦啦地一群人携伤背弱,瞬间走得干干净净。
*
把倒在自家门口的自己人都扶回了堂口,分堂的堂主齐高杰一边吩咐人员去请大夫,一边请邢五爷等人上座。
邢五爷入了座,没急着询问发生了什么,而是安排周立行去帮着看看受伤的兄弟。
周立行在学驾驶期间,统一接受了四川省公路局的培训,其中就包括了一部分医务知识,加之他会武术,简单的脱臼和断骨包扎也是很熟练。
周立行点头应下,去帮了一圈忙,齐高杰也是跟着去的,两人把后续事情安排处理好,才一起回到正堂。
齐高杰这才腾出空,讲了这两个堂口的恩怨。
“五爷,会理这边的分堂,前身是黑老辈子早年的故旧开的堂口,但其子侄都不适合江湖打杀,这堂口早就门庭败落。”
“上回黑老辈子的葬礼,其子侄恰好都在成都,便循着这点交情,将这小堂口合并到了忠义堂,他们收了一笔钱继续读书去了。”
周立行听方结义说过,方结义看中的事会理这个特殊的地理位置,他正好*有一条走货的路线在这边,这边能设分堂,对总堂的稳定发展十分有帮助。
“会理这里常年战乱,大家打来打去的,又有夷族混居,真的是鱼龙混杂,堂口间矛盾也多……”
“我们外地人来接手堂口,本地的袍哥们,自然是要来称哈重量。”
称哈重量,也就是掂量掂量实力如何。
邢五爷明白,要是忠义堂旁边突然出现个其他地方来的堂口,他们一样是要上门找找茬,非得分出个大小王不可的。
齐高杰此人也曾是总堂里的厉害人物,算账、打架、接人待物都可以,才会被派到情况复杂的地方当分堂主。
但此刻他确实愁容满面,主要是麻烦事太多了。
“今天跟我们打的,是德兴堂。他们和这边素有旧怨……”
德兴堂是本地的大堂口,曾有一成员酒后和这边堂口的袍哥吵架。
德兴堂的成员因仗势自己堂口大、兄弟多,骂不过便上来群殴,最后活生生将这边的袍哥裹着棉被点火烧死。
如此血仇,必然引发双方堂口大战!
奈何小堂口人少势薄,哪里干得赢,反而被人家打进堂口,锤翻一干人等来摆着,小堂口最后不得不报官,抛却江湖颜面,找了官家——警察局。
当日火烧活人之事,光天化日众目睽睽,可竟无一外人敢在警察的面前作证。
德兴堂偏袒庇护那犯事袍哥,给他钱财和宝片,竟是让他去外地逍遥快活去了。
被烧死之人的家属有冤无处申,天天在警察局门外哭嚎,却被警察们警告再来就要被打。
此时,德兴堂再出场,假惺惺地赔付家属一些钱财。
这件事虽然窝囊,但好歹是过去的事情了。
但新来的分堂主齐高杰位置还没有坐热,那受害者的遗孀便跑来哭诉。
齐高杰不说新官不理旧账,但分堂也没几个顶的起事的属下,不可能因此去跟德兴堂起冲突。他也只能先安抚受害者家属,尽力让孤儿寡母能过上好日子。
然而哪知道,上个月,那德兴堂有个死了老婆的男人,竟然跑去骚扰死者遗孀,说什么反正你死了老公、我没了老婆,我们可以一起搭伙过日子。
齐高杰说起来就是一肚子火,“杜嫂子是个烈性人,直接就跑来堂口这边住下了,拒绝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邢五爷嘴角抽动,“那德兴堂,是来抢人?”
齐高杰一脸晦气,“是的,这是来抢第三次了。”
“那还真是锲而不舍……”邢五爷一张刻薄脸搭配阴阳怪气的口吻,显得阴森森的,“下次再来,干脆就把人留在后院沤肥种菜吧。”
几人还在谈话,院子里又闹了起来,齐高杰闭了闭眼,怒火在胸腔里烧了几圈,最后还是勉强压了回去。
周立行听到有女子怒气蓬勃的高呼,忍不住把头往门外伸。
这时,一名绣花布包着头,衣裤装束打扮有些夷风的悍女冲了进来,她肤色偏黑,一双明亮的虎目精光四溢。
“齐堂主,你们到底抓到人没有!”
齐高杰的表情难看到就像是脸上糊了一坨屎,他痛心且无奈地回答:
“还没有!你眼瞎啊没看到堂口里那么多人被打伤了吗,这会儿哪有人手和时间去抓人!”
邢五爷端起茶杯喝茶,忍住自己不能笑。
周立行等人也看房顶的看房顶,看桌面的看桌面,假装不分敌我全部打翻的罪魁祸首不是他们。
那女子却是个直肠子,丝毫感受不到气氛的诡异,甚至专戳痛处。
“你们这个破堂口,也太没用了!打架打不赢,人也管不好!被逑时!”
齐高杰脸上一阵青一阵红,正要发怒,邢五爷发话了。
“这又是啥子事?”
那女子这才看清主座上有人,她见邢五爷一身练家子的气息,神色威严,又不熟此人,大概也猜到是总堂来的人,便不等齐高杰说话,主动抢答:
“我同母异父的妹妹,嫁给姓廖的一个软蛋男人。她男人的哥哥是这个破堂口的,多次□□弟媳!”
“日他龟的,袍哥人家敢干这种事,就敢自个儿三刀六洞撒!”
“我昨日来堂口告发,他龟儿的竟然连夜从堂口里跑了!”
那女子愤愤不平,“你们这破几把堂口,有锤子作用!一群饭桶,还不如吃屎的狗,狗都晓得翻山越岭去报仇,你们看哈你们,一屋子断手断脚,打又打不赢,狠又狠不得……”
“停!”邢五爷被骂的有点受不了,心跳都加快了,“立行,去了解情况,把人追回来!”
周立行猝不及防被点名,这堂口正式场合,他也是被骂不如狗的一员,只能点头,“遵令。”
*
那女子自称阿凉,手脚修长结实,身姿强悍,行动敏捷,像是一只在山里长大的母老虎。
她约莫十八九岁,未婚,平日里帮着来往的行商照管马匹骡子,自己养活自己。
阿凉说话有些夷族口音,因周立行是陪着她去抓人的,周立行问什么,她便答什么,直白的有些天真。
“我阿莫是凉山里的夷族,她的阿达是阿加,头人给婚配了一个呷西,所以他生下的孩子都是头人的呷西。”
阿凉和周立行一起穿行在山林里,他们两人都用布条绑着腿,走得又快又稳。
这两人像是大山的孩子,陡坡石地走起来如履平地,能从折断的树枝、踩过的青苔上辨认痕迹。
“什么是阿莫?阿加?什么是呷西?”
周立行听不懂夷族话。
“阿莫是娘,阿加是爹。”
“兹莫和诺伙是主人,曲诺是勇士和能人,阿加是仆人,呷西是奴隶。瘸子爹说过,我们和以前的你们一样,你们也是这一二十年才开始不一样的。”
阿凉耐心地解释着,“我的阿莫先是被主人配给阿加,他们生了四个孩子,我是第二个。”
“阿加死了没多久,主人把我和阿莫一起卖给了路过的行商。行商把阿莫嫁给了会理城里的一个瘸子,嗯,我那瘸子爹人还不错,把我和妹妹一起养大。”
“阿莫和瘸子爹死在了滇军进城的时候,只留下我和妹妹相依为命。”
“我是个夷人,他们都看不上我。好在妹妹嫁给了他喜欢的人……可恨的是,竟然遇到这种事情!”阿凉说得咬牙切齿,声音也忍不住大起来
“嘘!”周立行制止了阿凉的话,他问到了空气中隐约枯枝燃烧过的味道,并且地上踩折过的青苔已经很新鲜。
阿凉也看到了一些折断没多久的树枝,她像一只豹子一般蹲趴到了地上,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
山林里少有枯枝燃烧的味道,动物可不会生火。
周立行和阿凉在战斗上颇有默契,两人眼神交汇,便分配好了方向。
周立行从左,阿凉从右,他们像是山中的动物,攀爬跳跃,迅速接近气味来源。
果不其然,这里有一堆燃烧过的灰烬。
周立行伸手拨了拨,还是温的。
“这个草木灰的厚度,现在还是温的,说明他至少在这里待过了晌午。”
周立行站起来,往四周看。
阿凉已经从旁边松动过的土里翻出来一些动物骨头。
“他半夜逃跑,肯定是早上才出的会理城,不敢从周边的大道走,怕被马儿追上,才走的山路。”
“走到这里,他应是松了一口气,猎到一只兔子,便烤来吃了,又休息了下,才继续逃跑。”
周立行认同阿凉的推测,他锁定了方向。
“他脚上应该是受了伤,所以走的不快。我们追上去,要不了多久,必然会抓到他。”
“那当然。”阿凉骄傲一笑,“我昨天告状的时候,朝他腿上踹了一脚,他腿没断,至少都是个骨裂。”
周立行瞥了阿凉那双大脚一眼,脑海里想着的却是虽然没缠足,但依旧穿着尖尖紧紧绣花鞋的王喜雀。
回去之后,得跟喜雀姐说,要穿这种宽大舒适的鞋子,才跑得快又能踹人!
*
果然,没过多久,周立行和阿凉便看见了拖着伤腿艰难逃命的男人。
阿凉怒吼一声,上前一个猛扑,把那男人按倒就打。
要不是周立行眼疾手快地夺了她的刀,她估计当场就能把那男人给捅城筛子!
那男人惨叫连连,不停求饶,阿凉又打又踹,全朝要害去,周立行不得已,只能强硬地把阿凉拉开。
阿凉火冒三丈,“你拉我干嘛?!你要帮他?!”
周立行算是明白齐堂主为什么那么痛苦了,这阿凉着实有点……榆木脑袋。
“我是堂口的纪纲、刑纲,他既是堂口的败类,便得活着压回去,开堂口,请关公,审清楚了再处罚。”
“你在这里杀他,只是私仇泄愤。你妹妹的夫家,到时候会不会迁怒她?”
“你杀他一个败类,只杀了一个。堂口公审,能教育一群人,有了威慑和惩戒,才能让其他人收好手脚,管好裤/裆。”
“我出的是公差,不是接的私活,我们得把人带回去。”
周立行耐心细致向阿凉解释,他一句一句,语速偏慢,口气也柔和稳定。
阿凉的怒意慢慢消退,她不是听不懂,只是有时候确实想不到那么多。并且,很多男人不愿意跟她这个夷女解释,只会鄙视或者骂她愚蠢。
“好。小兄弟,你叫什么名字?”
“周行善。”
“你抓坏人,确实是在行善积德。”阿凉认真地夸奖。
周立行见她冷静,赶紧上前把那男人逮住。
两人抓一个,那男人腿上又有伤,自知跑不掉了,只能垂头丧气地跟着往回走。
【作者有话说】
关于袍哥的历史研究,有专门的史稿书籍,我全文写完后做一份总结。
32会理
◎百零八将有蛟娘◎
邢五爷也不晓得哪儿来的自信,他前脚把周立行放出去,后脚就让人开始准备开“执法堂”。
这一路走来,邢五爷除了让周立行去放河灯那一回,还没有真资格地动过手要人命。
现在,他是真的准备收拾了那个败类。
开“执法堂”,要准备大红公鸡,请请关圣帝君“神判”,这种情况都是针对严重违反袍哥纪纲的。
邢五爷让齐高杰去准备开刃刀头、红披风,再取些唱戏的油彩。
齐高杰悚然一惊,“五爷……”
这是要开草坝场,要抹花脸上极刑了啊!
邢五爷皮笑肉不笑,“怎么?难不成,你以为我会打红棍?”
齐高杰尴尬地摇头,“奸/淫弟媳,此乃黑十条重罪,怎可轻饶……”
邢五爷不说话,眯眼盯着齐高杰,“你想说啥子?”
“……若是开执法堂,得廖坚的弟媳,阿芳也亲自来,当面对质……”
齐高杰有些吞吞吐吐,“刚刚有人来报,说阿芳,下午投河自尽了……”
邢五爷的脸瞬间黑了,“那此人更不能留!”
齐高杰欲言又止。
邢五爷啪地一拍桌子,指着齐高杰的鼻子开骂,“你个日龙包,要说啥子就说,扭扭捏捏的爪子!好歹也是一个分堂的堂主了,手下出了这样的事情,拿给一个女人指着鼻子骂你就算了,还不晓得把人家女娃子安抚好!”
“自尽?我看阿凉那凶猛的样子,姐妹感情必然是好的,她妹妹会不等姐姐回去,就自尽?!”
邢五爷越想越生气,唤另一个纪纲,“唐浩子!去查!”
唐浩子还有个名号叫耗子,擅长打探消息,他坚邢五爷发了真火,一抱拳,溜了出去。
齐高杰见状,只能摸了摸鼻子,灰溜溜地出去找人买油彩。
夜间,堂口灯火通明。
关圣像穿上红披风,手中青龙偃月刀换了开刃的刀头,杀鸡取血,点香燃烛。
邢五爷脸上涂了油彩,与齐高杰上座,堂口里无论伤多重的弟兄,都给抬到了大堂里观看审讯。
周立行和阿凉将廖坚押上来,周立行一脚蹬在廖坚那受伤的小腿伤,廖坚噗通一身跪了下去。
邢五爷端坐上位,大喝一声,“开—执—法—堂!”
唐浩子手持一面锣,敲响一声,“上香,拜关圣真君!”
邢五爷带头上香,下面的兄弟们能动弹的纷纷跟上,不能动弹的也做上香姿势。
另外两位纪纲手持漆红包铁长棍,气沉丹田,声如洪钟,轮流唱词:
“哥老会!嗨袍哥!三把半香!”
“仁义香!忠义香!侠义香!”
“今日来把刑堂开,奉请关圣来定裁,忠义堂会理分堂,有袍哥犯条款!”
“红十条!”
“汉留红十条:第一要把父母孝,尊敬长者第二条;第三莫以大欺小,手足和睦第四条;第五乡邻要和好,敬让谦恭第六条;第七要把忠诚抱,行仁尚义第八条;第九上下宜分销,谨言慎行第十条!”
“黑十款!”
“出卖码头挖坑跳,红面视兄犯律条;奸/淫/妇女遭惨报,勾结敌人罪难逃;通风报信当叛苗,三刀六眼不恕饶;平素不听拜兄教,四十红棍皮肉焦;言语不慎名黜掉,亏钱粮饷自承挑!”
等两位纪纲大声将袍哥组织通用的红十条黑十款诵完,邢五爷回到位置,惊堂木一拍,朗声问道:
“堂下何人?”
“袍哥廖坚。”
齐高杰回答。
“所犯何事?”
“被告奸/淫/弟媳,畏罪潜逃,被抓归堂!现请苦主上陈!”
齐高杰作请,旁边一名脸上青肿的男人被推上前。
阿凉没有见到自己的妹妹阿芳,她有些诧异,伸头左右看。
脸上青肿的男人咽了口唾沫,紧张地开口,“我是廖坚的弟弟,廖岗……我,我……我婆娘阿芳今天下午跳水自尽了……”
“她……她……她死前说……是她自己勾引大哥的……”
“大哥……大哥是冤枉的……”
“你放屁!”
阿凉猛不丁地被这几个消息撞碎了理智,谁也没看清她是怎么冲过去的,周立行也没来得及拉住她。
她一个猛扑将廖岗撞倒,手里的匕首已经割在男人的大动脉处,“你说什么疯话?啊?!阿芳明明答应了等我,她咋可能会跳河!”
“你个龟儿子!阿芳那么喜欢你!你竟然污蔑她!你该死!”
邢五爷坐在台上,不阴不阳地看了齐高杰一眼。
齐高杰垮起批脸,牙齿咬得吱呀作响,“先把人拉开!”
周立行和另外两个纪纲上前,三个武术好手一起使劲,才把这个双目赤红、几欲发狂的夷女拉开来。
“唐浩子,你说。”邢五爷咧嘴笑了,他就猜到,对方会这么说。
唐浩子出门一趟,自然是有收获的,毕竟下午才死的人,还来不及下葬或是一把火烧掉。
廖家是守着那池塘,把淹死的人捞起来送回去,丢在家外的草棚子里先放着的。但出于他们一家人都厌恶这个搅家精,根本没人去守,倒是方便了唐浩子去验尸。
自杀的人,和被迫跳水的人,衣物撕扯、身上伤痕那可都不一样。
唐浩子又池塘周围仔细观看,那脚印,踩折的草,翻滚殴打抓掉的藤蔓叶子……这些痕迹,并未有人专门打理。
“……廖岗,阿芳应是多次从池塘里爬出来,想要逃走,却多次被人硬生生的给扔下去的。”
唐浩子有条有理地说着,说得廖岗冷汗淋漓,嘴唇颤抖。
“是谁,守在那里看着?是谁,把湿淋淋的人一次次扔回池塘?”
“是谁!回答!”唐浩子脸上有一半的油彩,他半张脸代表了纪纲,半张脸代表了关圣。
烛火煌煌,唐浩子瞠目欲烈,一声高喝,刺得廖岗噗通一身跪了下去,嚎哭起来。
“是……是我爹逼的……他们逼阿芳的啊……我当初执意要娶阿芳,他们就不同意的……我也不想的啊……可是她要害死大哥……要害散我们家……我没动手……我站在岸边上,他们压着我……不是我害死阿芳的……”
阿凉在旁边一直想上前,周立行一直死死扣住她,她气得说不出话,口里嗬嗬地发出怒音。
他的婆娘被兄长奸/污,被家人逼死,他来到堂口污蔑亡妻,现在却又好似自己清白了一般。
周立行心中耻笑,这般懦弱又薄情的人,才是一切的元凶。
邢五爷站了起来,他抽出身上的匕首,丢到了兄弟二人面前。
“欠债还钱,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你们兄弟,一个奸/淫/弟媳,一个逼杀发妻,今日此地,必得拿一个出来偿命!”
“选吧,哪个出来三刀六洞!”
廖坚一直埋着头听,此刻抬起头,像是找到了一条活路,他双眼放光,立即指向弟弟,“该他死!”
廖岗不可置信地看向兄长,“大哥……你……”
“你婆娘勾引我的,你自己都承认了的!你啊你,你陷害兄长,逼杀发妻,你就是个畜生,你该死!”
廖坚越说越信自己,对,就是这样的,他只是一个犯了小错的人罢了,弟弟廖岗才是一切的罪魁祸首。
廖岗浑身发抖,他指着自己脸上的淤青,“这是我们爹打的,他逼我这样说的……阿芳,阿芳明明就是被你逼迫……你们,你们怎么能这样……”
廖坚脸上也全是阿凉打出来的伤,他龇牙咧嘴地回答,“你看看你,懦弱,无能,没得逑本事……哦,现在又说是爹的错,你到底还要改多少次口?婆娘你守不倒,哥哥你救不倒,你个人想哈,你这种人,不如去死!”
“今日我们只能活一个,肯定是我活,妈老汉儿肯定也是希望我活……你呢?非要娶那个蛮子婆娘,搞得家中不宁,你今日的死,是你自己肇的!”
廖岗听着兄长冰冷的嘲讽,眼泪哗哗地流,他又是哭又是笑:
“哈哈哈……我死?!我既没有犯法,也没有犯错,我算是看白了……你算锤子当哥的,你仗势妈老汉儿喜爱,你欺负我婆娘,你现在还想我替你死……”
“我不得死!要死你死!”廖岗大梦初醒一般,青肿的脸上表情狰狞。
廖坚听得心惊,他捡起来地上的匕首,猛不丁地向弟弟扎了过去!
“你这个懦夫,无能无志……去死!”
廖坚一刀戳进弟弟的心脏,又猛地抽出来。
廖岗胸口的血迸射出去,浇了廖坚一脸,他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胸口,再抬头的时候,脸上的泪也落到了廖坚的衣服上。
“你们一家人……你们才是一家人……我要去找我的婆娘了,我去快点,求她原谅我……”
“哥……下辈子……永不相见……”
廖坚眼前一片血红,他面无表情地用衣袖擦血,垂下眼眸,伸手接住了廖岗。
邢五爷不为所动地看着这一切,在确认廖岗胸腹没了呼吸后,他冰冷的眼眸盯上了廖坚。
廖坚被一股杀意笼罩,后颈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宛如凉水泼身,电光火石间,他意识到自己心急求生!犯了大忌!
一个人危急关头,连亲弟弟都能杀!这个人当袍哥,怎么可能会在关键时刻为弟兄两肋插刀?!只可能反过来插兄弟两刀!
完了……彻底完了……不,不对,还有生路!
堂口五爷,关圣像前,说话算话,他说了今日兄弟两人死一个,就不会再动手杀另一个。
他们家就两个男丁,五爷不会灭门……
周立行第一次完整地目睹开执法堂,就见到了这兄弟相残的场面,心中震撼。他手上的劲道不知不觉一松,那阿凉迅如鹰隼般窜了出去。
前面的两个纪纲经验老到,注意着阿凉,然而他们扑上前的时候,阿凉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抓着自己的匕首,从廖坚背后连捅三刀!
一刀穿胸!一刀穿心!一刀穿腹!
标准的三刀,六个洞!
两名纪纲从前到后,抓住阿凉拉开,阿凉手里的匕首还死死地拿着,那血滴高高飞起,竟落到了关圣像的额头上。
一抹血红,仿佛关圣像开了第三只眼。
整个堂口鸦雀无声,大家都被这变故惊呆了。
邢五爷看了一眼关圣像上的血珠,又看了一眼茫然无措的周立行,再看一眼喘着粗气红着眼的阿凉,最后看一眼倒在廖岗尸体上的廖岗,嗯,没气了。
“三刀……凉。”邢五爷噫了一声,有些感叹。
眼下,烂摊子一个!
邢五爷感受到了些许头疼,但他何等人物,只琢磨了几息,便笑了。
“半把烧成一盘香,心香一瓣祝煌煌;梁山半把香何故?”
邢五爷停下话头,看向堂中诸位。
周立行脑中灵光闪过,黑老鸹的谆谆教导犹在耳边,他立刻高声接话:
“百零八将有蛟娘!”
此乃三把半香的半香词,前面三把香分别是仁义香、忠义香、侠义香,还有半把,便是这烈女香。
梁山一百零八将,亦是有蛟娘,不是娇,是蛟龙的蛟!
凶悍,勇猛,有情有义,敢爱敢恨,能拼能杀!袍哥亦有姊妹伙!
唐浩子会意,他跟另外两名纪纲使了一个眼色,两人放开了三刀凉,齐声道:
“百零八将有蛟娘!!”
齐高杰闭了闭眼,他知道,今天这事儿,如果不把阿凉纳入堂口,明日阿凉也活不了……
而廖坚这种,为了活命可以让亲弟去死的人,堂口早迟也是要除掉的。
血点关圣额,必有仗义者!
今日的仗义,竟是显在了一个女子身上,还是个夷女。
但,今日,这也是关圣收的血点,那这就是天意。
齐高杰做了个手势,他和堂下的袍哥们也齐声高喊起来:
“百零八将有蛟娘!!!”
阿凉并不知道,这代表了什么,她呆愣地看着突然喊起来的男人们,手里的匕首握的更紧了。
周立行看出了她的紧张无措,他上前轻声提醒道。
“阿凉,五爷赐你江湖名号——三刀凉。五爷保举你进堂口……姐,你报仇雪恨了,你得有个靠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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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会理
◎公口调停+返回成都◎
阿凉本就没有姓,邢五爷给她安的这个江湖名号,便成了她的正式名字。
三刀凉,正式进入堂口,邢五爷看上了她勇猛刚直的性格,做主直接让她进五排,执红棍,留在分堂当刑纲。
因三刀凉是夷女,会夷语,同时也成了分堂里的夷通译。
三刀凉有了这个身份,成功地将妹妹阿芳的尸身接了回来,葬到了父母坟边。
有邢五爷在,齐高杰就像是有了靠山,对廖家其余人的咄咄逼人毫不客气,将事情经过一概讲明,并且表示:
“嗨袍哥,就是要讲规矩,十条十款不遵守的,去哪个堂口都说不过去!你们家廖岗,是廖建杀的,与堂口无关!廖建奸弟媳杀亲弟,天理国法,人情堂规,没一个能饶他!”
而廖家剩下的人,自然是和分堂势不两立,转头就去德兴堂了。
好在邢五爷他们来的那一天,四个人打几十号人,打得双方翻叉叉,让德兴堂意识到不好惹。
加上邢五爷一来就散出钱财买了好多枪支弹药,每日里都要找几个人在院坝里练枪,啪啪啪的开枪声,让左邻右舍安静如鸡。
所以德兴堂,不但没有继续来抢亲,便是接了廖家的委托,也迟迟按着不动,似是在酝酿什么坏主意。
邢五爷正想杀德兴堂的锐气,廖家这属于是给了邢五爷一个绝佳的理由。
一堂不主二事,两个堂口可以抢地盘,可以踢馆约架甚至相互仇杀,但不能管别个堂口的内部事!
若是管了,那就要请更高一级的公口大爷来论理。
于是邢五爷根本不等他们有什么动作,留下周立行和另一名纪纲镇场子,他带着唐浩子和另一人直接出城走了。
会理县城,不过是一个县城,谁都知道你德兴堂是地头蛇了,邢五爷才不在这里跟你斗,他自有自己的办法。
*
三刀凉初入江湖,啥也不懂,她跟堂口的其他人不熟,便事事都去找周立行问。
“啥子公口?跟堂口不一样吗?”三刀凉很好奇。
周立行受邢五爷所托,这段时间都在教导三刀凉各类武艺。他刚展示完一套从打金章那会儿偷师来的女子刀法,又听到三刀凉开始提问。
宛如当年黑老鸹教导周立行,此时周立行又将黑老鸹说过的一切,慢慢地告诉三刀凉。
“哥老会最初在各地的组织,是十分隐蔽的。可以称为“山头”、“香堂”、“码头”、“公口”或“社”。到清末的时候,一般都称呼为码头和公口了,码头靠水,公口在城。”
“公口一般分出去五个堂口,分别是仁、义、礼、智、信;也有称威、德、福、智、宣的。也有分内八堂和外八堂的……”
三刀凉掰着手指头数,左手五个,右手五个。然后两个八,得,数不清了。
“如我们忠义堂,最初便是大公口的义字堂;这个德行堂,想来应该也是大公口的德字堂。”
“后来乱世烟起,各堂独立,慢慢的又出现了许多大小不一的堂口,便各自做主了。”
“但天下大势,合久必分,分久必合。一个地域,总有些身负气运的人物,能让各堂口的舵把子们或心服口服、或忌惮避让,这种人物,会被江湖人士尊称为某某公,他能招呼管辖到的地方,统称某某公口。”
“比如成都,有上百个堂口,大家各自有军政的靠山,于是统认了四川主席刘湘是总舵把子。”
三刀凉小鸡啄米般点头,“那我们会理县,是哪个的总舵把子呢?”
周立行摸了摸下巴,“会理县的我不知道,但川康地区嘛,我们所处的区域,按以前的防区制来划分,应该是刘湘的叔叔,刘文辉军长!他才是这边的公口大爷。”
三刀凉不知道军长是什么官,她只好奇,“难道他要来给咱们辩辩理?”
周立行翻了个白眼,“怎么可能!”
“上面只要随便派个人来当代表,哪个堂口敢不买面子?拳头再快,能比得上枪?堂口再嚣张,能比得上军阀?”
“人家要是带机枪来,多少人够他们突突突啊!”
三刀凉没见过机枪,但也深知人跑不过子弹,她噘着嘴琢磨,突然双手一拍,“那我得学枪!”
周立行点头,“是嘛,不能光学刀,还得学枪!我教你!”
这边三刀凉跟着周立行又是学武术又是学打枪,耗费的子弹让齐高杰肉痛无比,却也不好说什么。
堂口里的其他男人们,除了手脚受伤实在不灵便的,其他也跟着学起来。
邢五爷这一走,就是大半个月,等他回来的时候,竟是跟着几个穿军装的人。
德兴堂听了消息,大惊失色,再一打听,是24军来了个中校参谋,要看他们两个堂口开生死场!
德兴堂这下坐不住了,赶紧备上金银,想要去找这个中校参谋问问究竟。
哪知那参谋根本不见,只让随行人员出来讲了原委。
“既是德兴堂想要管忠义堂的事,那就按规矩,生死场一事一开,了完事情,大家握手言和。不然,那就两个堂口一起收了。”
收了的意思,其实就是,灭了。
德兴堂的舵把子,做梦都没想到忠义堂能有这么大能量,竟能请动刘文辉的人,真的是肠子都悔青了。
24军已经派人当代表,这边生死场不得不开,德兴堂的舵把子回去点了一圈人,结果大家都怂了。
生死场,一对一,打死才结束!
忠义堂派来的那几个刑纲纪纲,都是武林高手!他们见识过了,便谁也不愿意去送死!
德兴堂舵把子怒了,直接点了两个人,一个是闹着要娶别人遗孀的,一个是引荐廖家人来的。
“你们惹的事你们去了结,要是打生死场,死在台上不连累堂口,堂口会负责照顾你们的妻儿老小;要么就绑了你们,送去忠义堂仍由他们发落!”
德兴堂舵把子咬着牙,对这两人下了死令。
结果显而易见,这两个人都表示,还是被绑着去忠义堂吧……哭得惨一点,求饶真诚一点,或许还能有一条生路。
上了生死场,那才是死路一条!
于是,德兴堂敲锣打鼓地把这两个人绑起来,送到了分堂门外,让他们跪着求饶,着实是给足了分堂面子。
邢五爷这才皮笑肉不笑地带着齐高杰出来,将德兴堂的人带进去,然后慢慢谈各种后续。
比如这两个人可以不杀,但必须受罚;比如当初火烧杀人的那个袍哥,必须抓回来处死;比如德兴堂必须开堂会,谨遵十条十款,除掉败类杀鸡儆猴;比如约法三章,之后的生意大家怎么做……
周立行这番算是开了眼界,起初他以为,肯定还要和德兴堂打一架猛的,后来他又以为真的要开生死场,结果齐高杰头痛这么久的事情,竟然就这般笑里藏刀地握手言和了。
事情处理完,临行前的那个晚上,分堂办了宴席,给邢五爷等人送行。
周立行端着酒去敬邢五爷,然后挨挨蹭蹭地坐在旁边,请教邢五爷是怎么请来的人。
邢五爷摇着头,“你这么聪明,你猜猜?”
周立行沉默了一会儿,“因为方大哥,在准备出川?”
邢五爷缓缓叹了一口气,“赴国难啊……他,是个人物。他的宝片,大人物们,也是要给几分薄面的。”
周立行心中莫名有些发胀,他一口闷干了杯里的酒。
不远处的三刀凉见周立行空了酒杯,立即拎着酒罐子来给他满上。
邢五爷看得有趣,不由得开起了玩笑,“哎,行善,你不是喜欢大姐姐嘛?三刀凉挺不错的,你看得上不?”
周立行和三刀凉刚好看了个眼对眼,三刀凉一双虎目炯炯有神,似乎在思考邢五爷的话。
“凉姐,别听他胡说!*”周立行的脸腾地红了,“我有喜欢的人了,我不是见一个爱一个的那种花心萝卜!”
三刀凉笑了,“对,你是实心的板栗!敬你!”
见三刀凉完全不在意,周立行这才大松一口气,忙不迭地端着酒杯跑了,生怕邢五爷又给他乱拉红线。
*
这一趟各地巡分堂之旅,让周立行对现下的袍哥组织有了更清晰的认知。
黑老鸹时代的袍哥组织,有着明确的“反清复明”共同纲领,有誓词戒律,行为谨慎,行事隐秘,令行禁止,便是有侠义之举,也要符合人情物理。
然后发展到现在,各地袍哥泛滥,已经成了兵、侠、匪的混合体。
各地的民团武装很多和袍哥堂口是一体的,各自投靠防区内的大小军阀;袍哥们大多讲义气,崇尚复仇,他们既要保护兄弟姊妹伙以及其亲朋的利益,又会因为个人恩怨义气相互仇杀。
在一些地方,袍哥团伙实则就是土匪团伙,他们为了生存会干明抢暗夺的勾当。
明面上,现在的袍哥分了清水和浑水。
但白日里当清水袍哥,晚上去别处截抢商客当浑水袍哥,也是无人可知的。
清不清浑不浑,全凭龙头老大自己的想法。
有的袍哥确实像传统的侠客,如黑老鸹,或如方结义,他们不是百分百的好人、善人,更不是圣人,但他们胸中有大义,行事由准则,他们不惧生死,快意恩仇。
然而更多的人,只是借用袍哥的名,甚至八排八爷都设不齐,无人当纪纲,只不过是爱好吃喝嫖赌的乌合之众而已。
邢五爷带着人回到成都,时间已经到了六月底。
六月的茶馆里,到处都在议论国民政府军事委员要裁减川康军队人数的事情。
大家对这些军队感情复杂,一方面很多兵油子仗势欺人确实令人厌烦,但一方面谁又不希望自己家的子弟能当个军官,号令手底下成百上千的兄弟呢?
对此,方结义是不能理解且不能接受的,他一直积蓄钱财和人手,就是为了黑老鸹临死前的嘱托,抗日。
他也不断地了解外界的信息,确认大战在即。
这种时候,不应该是想办法增兵扩军,加强训练的吗?
周立行陪邢五回堂口向方结义报了情况,转头便去找刘愿平。
刘愿平的儿子已经一岁了,蹒跚学步中。
刘愿平的妻子林玉翠也出来见人了,她虽然人在家中带娃儿,眼界却十分宽阔,也不知道她是从哪里得来的消息,讲的竟大多是延安那边的事情,说那里是一个人人平等的地方,军官和士兵同吃同住,将军也要和农民一起种田,晚上要一起读书认字,是一个没有阶级,农民和官员一样尊贵的地方。
周立行听得双眼放光,当初黑老鸹就特别喜欢探听红军的消息,此时他忍不住纽着林玉翠不停地提问,打算回去讲给黑老鸹的牌位听。
刘愿平在一旁听得不敢吭声,紧张的东张西望,生怕被别人听了去。
好不容易听到了抗日相关的内容,刘愿平才赶紧用黄埔军校成都分校招生的消息岔开了话题。
“立行,你想不想去考这个学校!”
周立行琢磨了下名字,心中意动,“黄埔军校成都分校?读出来是做什么的?”
“加入国民革命军的!”
刘愿平一直抱着挖周立行的心思,他觉得这是条十分好的道路,周立行聪慧又勇武,才十七岁,如此年少,不可虚度光阴啊!
周立行那微动的心沉了下去,沉默良久,摇头,“算了。我答应方大哥,不出川。”
刘愿平觉得可惜,但考虑到是方结义的安排,只得作罢。此时不如往日,他在林玉道的念说下,觉得周立行可以去考个驾照,他可以找人出具其他资料。
周立行觉得也行,他先答应了,然后又请教关于川康军队裁军的事情。
刘愿平本质上就是个技术人员,他所有的政治观点都来源于周围人,真要分析什么大事,他却说不出所以然来。
倒是一直关注家国大势的林玉翠给出了自己的观点:
“也许是为了给个理由,让川军各部队把吃空饷的那些清退了,留下真正的部队人数吧。”
“你知道的,哪个军官不吃空饷喝兵血嘛,不然他自己个儿怎么享受?说不定各部队空额部分加起来还不止十万呢……”
刘愿平觉得这个说法也有一定道理,周立行则是对林玉翠深信不疑,于是跑回去转告方结义。
方结义一摸脑袋,觉得是这么回事啊!
那若是大战爆发,他带着人马去投奔部队给加人数,妥妥没问题!
于是方结义放下心来,想着应该还能继续过一段时间的挣钱、拉人、跑关系的忙碌生活。
然后,一切的一切,都在7月7日晚上,被打破。
【作者有话说】
[熊猫头]感谢夜明珠闪蝶,妘萝,月不思,麻将天天赢的营养液[合十][红心][玫瑰]
34成都
◎壮士出川◎
1937年7月7日晚,卢沟桥事变,震惊西南。
7月8日,川军将领纷纷请缨抗战。7月10日,刘湘通电全国,表示川军抗战,吁请全国团结一致,抗击敌寇。7月25日,刘湘令直辖各军师长,在3日内返回原防区,遵令整军。
方结义的忠义堂在刘湘通电全国后,便立即派出人手向各分堂送信,号令各堂口兄弟们集结,准备出川。
因筹备得早,他自带枪支和军饷,拉起了约三千人的队伍,直接投军了。
出发那日,堂口张灯结彩,披红挂紫,大门齐开,鞭炮锣鼓齐鸣。
众人身着黑衣黑裤,腰间绑着红绸带,先去了一趟武侯祠祭拜诸葛孔明,然后回堂口,将那漆金的关圣像抬到了院坝里,以开山立堂的规格,为出川袍哥们送行。
二爷身着铠甲红衣,手拿一把红香,在关圣像前吟唱《开山令》:
“……今日结成香一把,胜似同胞共一家。
声摇山岳起龙蛇,万众一心往前杀。
不怕日寇军威大,舍生忘死战胜他。
还我河山才了罢,补天有术效神娲。
人生总要归泉下,为国捐躯始足夸。
战死沙场功劳大,流芳千古永无涯。
各位兄弟情不假,请进香堂把誓发……”①摘自袍哥研究资料《汉留史》
方结义挑人,三不要:独儿不要,病弱不要,无后不要。
他深知上了战场就等于把命交出去了,因此带着一同出去的,是如同早期袍哥那种,要身家清,诸事明,要有心气,敢拼命。
经过一番商议,忠义堂这边的二爷、红旗五爷、六爷、八爷都跟着他一起走了;剩下三爷主持堂口事务,黑旗五爷统揽五排事务,九爷和十爷在原有事务管理上辅助三爷。
周立行和唐浩子因巡分堂有功,虽然没有直接升位,却都被方结义在临行前安排了代理的位置:
唐浩子代管六排,周立行代管八排。剩下两个一起巡过堂的兄弟,被派去当三爷的左右手。
杀鸡取血,滴血入酒,要出川的男儿们腰缠白布,身挂麻绳,所谓自己先给自己披麻戴孝。
袍哥兄弟同生死,共赴战场不需归。这一去,他们没打算回来。
周立行站在送行的队伍里,四周是豪情万丈的呼喊,他却莫名感到酸涩伤悲。
他不知道方结义这一去,到底还能不能回来。
他只知道,昨天晚上,方结义把他所有的孩儿都带来,给他磕了头,最大的跟周立行差不多,最小的刚满月。
因为方结义早就没了兄弟姐妹,他硬说自己是黑老鸹的大徒弟,周立行是黑老鸹的干儿子,所以自己和周立行是异父异母的亲兄弟,他的孩子就得管周立行叫二爸。
周立行便这边突然多了十几个侄男侄女,还有七八个不愿意拿了钱财自行散去的嫂子。
那些嫂子们个个都是如花似玉的美人儿,该离开的女人们都带着钱财离开了,留下来的嫂子们都足够泼辣勇猛,一群环肥燕瘦的嫂子们抹着眼泪一边殴打方结义,一边闹着不愿意走。
她们七嘴八舌地说着什么:
“你滚你的,我们姐妹些晓得把娃儿拖大(带大)!”
“出去就好好打仗,别在外面又找一抹多婆娘!”
“反正说了你也不得听,要是死在外头了,还是记得回来跟老娘梦里说一声!”
“我遇到合适的男的,我个人晓得跟他跑,不用你现在就喊我走,我走个铲铲,我要靠着你的堂口生活!”
“我没得家,跟姐妹们在一起,这里就是我的家。”
“要是没打赢日本人,你可别回来!你要当英雄,就当个彻彻底底的英雄,手底下也不要出汉奸!”
“走你呢走你呢,逢年过节晓得给你烧香烧纸,要把日本人拦在外面哈,别让我们成都城也遭人屠了!”
方结义脸都被抓花了,好不容易才把这几个婆娘推出门,留下来单独跟周立行交代。
周立行记得方结义说的每一句话:
“我这一去,不知结局,或战死,或幸存。”
“我把我的家交给你了。那些婆娘,愿意走的,你亲自送;愿意留的,你尽量照拂一把。侄儿男女们,你尽量多照看,别让他们受欺负。”
“我这走了,没人给她们遮风挡雨……我当丈夫,当父亲,都当得不好。你给他们当二爸,你做个榜样……”
“堂□□给你们,能撑住是本事;若是哪天内讧外斗,或散或衰,都不怪你们。”
“外面的分堂,是给你留的后路。弟娃,想当年黑老鸹那双龙头老大当着,比我风光多了!然而人心易变,时过境迁……我这一走,下面的人会怎么样,谁也说不清楚。”
“若是有朝一日迫不得已,你在去过的分堂里,挑一个合适的,别怕山高水远,你去当个分堂主,偏安一隅也好,过安稳生活。”
“我这是把后背交给你了,你答应过我,留在后方,可千万别毁诺啊!”
……
周立行红着眼眶,和周围的袍哥们端起酒碗,大家一饮而尽,然后豪气冲天地将酒碗摔碎。
壮士出川,万人送行,男女老少,泪洒蜀地。
所有人都知道,日本是凶狠的虎豹豺狼,他们不仅占据了我们许多土地以战养战,还有先进的飞机坦克,军舰大炮;他们长驱直入,势不可挡,残忍暴虐。
川军本就不是多么正规的军队,军阀混战时期大多在浑水摸鱼,许多士兵是双枪兵,步枪和烟枪都背在肩膀上。
他们要自筹装备,自筹钱粮,于是有许多地方集合起来的军队,穿的是草鞋,推送物资的是木质独轮鸡公车。
但是他们知道,自己出川是要做什么。他们的父母妻儿也知道,他们出去是去做什么。
北川有一位老人,为自己的儿子写了一面死字旗,他知道儿子这一去肯定会战死沙场,他只能勉励儿子,杀一个不亏,杀两个便赚!待你殉国,这面旗子裹你骨灰回乡。
要出去的他们,留在家乡的她们,都知道,这是一场一去不复返的征程……
整个大西南都在颤动,滇军、黔军等纷纷集结,滇军中的医疗女兵们英姿飒爽,登上报纸,更是激励了无数男女英杰投身战场。
川滇二军,军费自筹;出川之路,艰难无比。
北路川军沿川陕大道前往陕西,需要翻越四川北部的屏障秦岭。由于汽车的数量不足,后期大队人马只能徒步行军。
北路川军走陆路翻山越岭,东路川军则面临着江河的阻碍。
山洪暴发导致所有从宜昌开往重庆的轮船被阻塞在路上,前面的离开了,后续出川部队没有办法按时到达重庆。
等天气情况好转江水退去时,又因轮船运力不足,导致大量部队在重庆附近等候登轮。
这些川军千辛万苦到达战场的时候,还穿着单衣草鞋,便在寒冬投入作战,许多战士阵亡的时候都没来得及换上棉衣。
华夏大地,山河悲鸣……
*
周立行送走方结义之后,整个人再次陷入低沉。
他一时间找不到人生目标,整夜整夜地守着黑老鸹的牌位说话,白日里却一言不发。
他恨日本人,可方大哥不让他出川去杀敌。
他想做点什么,却不知从什么哪里做起。
堂口各人都有自己的职责,他现在是纪纲,管的是有没有人犯条规,所以……他甚至不敢再去看一眼王喜雀。
方大哥走了,不会再有人为他压制风言风语,他怕自己的接近会害了她。
他的心宛如落进油锅,被煎炸成一团焦炭。
石娃子和谷娃子察觉到周立行的不对劲,两人轮番地陪着他,却不知道该怎么劝慰。
没过多久,冯争鸣终于突破门禁,出门来找周立行。
两个年纪相同、身量相仿的英俊少年坐在院子里,一个内心煎熬,一个苦大仇深,相互垮着脸不吭声。
最后还是冯争鸣憋不住,他扯着自己身上军校生的制服恨恨地开口:
“你就不问问我,是怎么出了家门的!”
周立行当然认得出,冯争鸣穿的是黄埔军校成都三分校的衣服。
想到当初冯争鸣跟徐婉言的那段话,周立行猜出了个大概。
应该是徐家兑现了承诺,给予冯争鸣帮助了。
可周立行也不知是怎么的,见着冯争鸣,就想看冯争鸣憋气且狂怒的模样,所以,故意不问的。
但对方已经开了口,周立行也不好再沉默,只好顺着毛说道,“因为你考上军校,给你的野爹争气了?”
周立行并不觉得徐家会给冯争鸣太大面子,顶多是给个机会,冯争鸣必定还是靠自己的能力考上的。
冯争鸣撇了撇嘴,“锤子想给他争气!他都不敢出川抗日……”
说着说着,冯争鸣神色变得和周立行一般低落,“我考军校,不是想给他长脸面……我是自己想更有本事,更有用……”
联想到徐婉言当时怒骂他们两个没用,周立行心觉冯争鸣还是挺在意徐婉言的评价的,不过转念一想,冯争鸣本来就争强好胜,倒也不一定全是因为徐婉言。
想来想去,周立行只能安慰冯争鸣,“你比我有本事,你以后会更有本事。”
被周立行这么一夸,冯争鸣立马骄傲起来,再次整理一遍身上的学员军装。
“那当然!我肯定比你有本事!你不过是个代八爷,我可是要当军长的人!”
周立行敷衍地抱拳恭维,“那好啊,狗富贵勿相汪,以后干大事了,可别咬我。”
别人要是这么说,冯争鸣非得上去打人不可;周立行这么说,他反而觉得对方是羡慕他,自个儿便高兴起来。
“我觉得,你这一身的本事,不应该只留在袍哥这种三教九流的地方,不如我给你搞一张高中毕业证,你也去考……”
冯争鸣一把撑在桌子上,嗖地将头伸到周立行面前,表情变得亢奋。
周立行勉强动了动嘴角,撇了下去,他也没有觉得三教九流有什么不好,反倒是冯争鸣,好似有些看不上袍哥们了。
“我不行。我答应了方大哥,留在后方,不上战场……我要照顾嫂子和侄男女们,也要尽我所能地看着堂口。”
冯争鸣慢慢收回身子,坐回去,喝了一口茶,又抬眼看了周立行一下,突然生气地摔了茶杯,自己走了。
周立行看着地上破碎的茶杯,长叹一口气。
真的,这冯争鸣的性格太过乖僻、喜怒不定,真的是太难打交道了!
徐婉言那样受尽宠爱的大小姐,到底看上冯争鸣什么?看上他脾气大,动不动黑脸砸东西吗?果真就是人缺什么就得补点什么?
根本不知道他在生什么气,他这样,也不知道去学校里能不能交到朋友兄弟,啧。
*
风送长云,时节变换,转眼间到了下半年。
那一日刘愿平突然拿着当初方结义给他的宝片,到堂口大张旗鼓地寻周立行。
陈三爷见了宝片,想起来当初方结义说过,堂口能入公路局的道路运输生意,是刘愿平引荐帮忙;堂口欠的这个人情,到时候由周立行去还,但是堂口要给与一切的刘愿平所需的帮助。
于是陈三爷笑呵呵地邀了周立行前来,同刘愿平一起,听一听是有什么事需要做。
刘愿平一脸激动神色,上去就把周立行一把抱住,“好兄弟,想不想给抗日出份力?!”
周立行把刘愿平撕开,“捐款?捐过了,最近比较穷,没有闲钱了,等我再去攒攒。”
徐婉言跟着一群学生们四处演讲筹集抗战捐款,每次碰到周立行,都得从他身上剐一遍,周立行已经捐了好几遍了。
周立行也不知怎么的,以前还能攒个三瓜两枣,自从当了小八爷,用的总比挣的多。
可能是他虽然棍子板子打的狠,但只要不是作奸犯科的恶人,那些犯了小错被打的,他总是忍不住要偷偷摸摸地去送伤药的缘故吧。
打的人越多,买药钱花的越多……
陈三爷听得发笑,请两人都坐下,“刘先生此番,应是想说什么公务吧?”
刘愿平哈哈大笑,他点头赞同陈三爷,又对周立行摇头。
“不是捐款。我需要你陪我去一趟云南,出一趟公差,时间可能有点久,至少是三五个月。”
川滇线周立行是跟车跑过几趟,但有货运的情况下,花不了这么长时间,周立行有些诧异,“你去干嘛?私下去做事吗?”
刘愿平又激动起来,“公差!我是去出公差!”
他向周立行娓娓道来。
原来,在八月的南京国防会议上,云南省主席龙云向□□提出,日军可能会切断中国的国际交通线,香港和越南的国际运输必会受到影响。
龙云提出了《建设滇缅公路和滇缅铁路计划》,建议各修一条从昆明出发经云南西部到缅甸北部最后直通印度洋的铁路和公路,确保西南对外交通畅通无阻。
龙云表示,滇缅公路由地方负责,中央补助;滇缅铁路由中央负责,云南地方政府协助修筑。
南京政府自然是将滇缅公路的修筑放在了更为优先的地位,毕竟修筑铁路经费和器材需求更大。
刘愿平双手握拳,双眼放光,“虽然现在日寇来势汹汹,但我中华幅员辽阔,儿郎丝毫不畏死,定是能撑住的!我们要在西南边陲修建一条生命线,做完全的准备!才能给前线运送更多战备物资!”
说完,他又一脸自豪的模样,“这是我自己争取来的机会,我们现在先去云南昆明,到时候可以一并进入勘探队,去参与这件定会名垂青史的大事!”
周立行端详刘愿平那慷慨激昂的模样,冷不丁地问道,“你妈和你婆娘晓得不?”
刘愿平咳嗽一声,“男儿志在四方!此等对国家民族有功的事情,玉翠当然是支持我的!我妈……我妈说反正我留了后了,随便我自己肇……她让我必须得找一个人品和武艺,她信得过的人跟着,尽量保我平安无虞……”
说完,刘愿平眼巴巴地看向周立行,双手搓来搓去,变脸变得挺快,慷慨激昂到可怜作态之间切换丝滑。
刘愿平是怎么争取到去云南滇缅公路相关工作的,周立行不清楚。
但周立行于公于私,都欠刘愿平一个人情。
并且,周立行意识到,他答应方结义待在后方,这云南也是大后方,他若是跟着刘愿平去了,便也是从另一个方面帮助抗日了!
“陈三爷,你意下如何?”
虽然心动,虽然想去,但周立行还是先征询现在堂口代主事的陈三爷一声。
陈三爷眼珠子一转,想到了什么,面上的表情愈加和善,他笑着点头,“甚好,这本就是方大爷留给你的委托,你应该去的。堂口这边,还有邢五爷唐浩子等人在,可以代管着八排,也不缺你一个人。你放心去,做完事再回!”
说完,陈三爷还贴心地打补充,“方大哥的家眷,你更是放心,我们兄弟伙必定给照顾的巴巴适适的。”
得了陈三爷的同意,周立行回头再跟邢五爷报了一声,便简单地收拾行李,去当刘愿平的保镖兼备用司机兼工作人员。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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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云南
◎血肉修筑滇缅公路◎
周立行作为小八爷,实在是不应该再和王喜雀有什么牵扯,否则三人成虎、众口铄金,他自己不怕三刀六洞,却着实不想害了王喜雀。
可他临走之前,斟酌再三,还是怕他不在的时候,王喜雀又遇到麻烦找不到人。
最终,他还是托机灵一点的谷娃子,去给王喜雀送了一封信。
信里说清楚自己去哪,做什么,大概什么时候回来,有事可以找谁。
同时,周立行也约见了冯争鸣,跟他讲了自己要外出做什么,如若哪天谷娃子去找他,还请他能帮忙。
冯争鸣听说周立行要去参与滇缅公路的事情,整个人都高兴起来,深觉周立行不愧是他的兄弟,总归是要当个有用之人的,当即拍着他的肩膀保证一定关照谷娃子。
再听说,谷娃子要是来找他主要是帮王喜雀的时候,冯争鸣立马收了笑脸,手指头指着周立行抖了十几下,那句“别人的婆娘有什么值得关心”含在嘴里憋了七八遍,最终没把难听话说出口,转身气咻咻地走了。
周立行没听到冯争鸣的拒绝,心知这就是答应了。
隔日徐婉言也带着闺蜜赵语诚到访,纵然冯争鸣一直不理会她,可得不到的才是最牵挂的,她一直关注着冯争鸣,自然也知道了周立行的事情,前来对周立行表达了祝福和钦佩。
徐婉言还赠送了周立行一本勘探用的图纸本,配套了铅笔橡皮指南针角度尺等工具。
这番实用的东西,周立行自然是收下了。
没过几日,刘愿平和周立行便乘车到达了云南昆明。
昆明的气候几乎是十全十美的,四季温暖如春,夏不用扇,冬不烧炭,鲜花如锦,艳丽热情。
他们在昆明落地没多久,时任交通部公路总管理处处长的赵祖康便点人随队,对先前曾长期争议的“腾永线”和“顺镇线”两条线路方案亲自踏勘。
赵祖康曾亲自主持修筑了西兰(西安-兰州)、西汉(西安-汉中)和乐西(乐山-西昌)三条打通西北、西南大后方的主干线,曾在修路中重病著有“久愿风尘殉祖国,宁甘药饵送余生”的诗句,是中国公路界的泰斗级人物。
他年岁已大,却紧急亲赴云南这个传说中的烟瘴之地,想要尽快开启公路建设。
周立行和刘愿平便在这踏勘队伍中,他们分成了几条路线的小组,行走在藤蔓蔓延的丛林中,蒸腾的湿气令人窒息,咬人的蚂蚁、嗜血的臭虫和丛林蚂蟥隐藏在叶片后,无处不在毒蚊时刻酝酿着偷袭。
他们淌过水塘、沼泽,这些地方一直飘荡着薄似晨雾的瘴气,稍有不慎吸入便会晕厥甚至死亡。
他们登上陡峭山岭,走过泥泞坡谷,跨过汹涌江河,爬悬崖,钻刺丛,攀高山,下深沟,选线、插旗、查视……又因是对比路线,时间紧急,他们在许多非常艰险的地方只能粗略地做出标记,然后继续往下赶路。
寻常要三五个月的路程,他们不同的队伍需要尽量在一个月内走完。
勘察组的人外出都做了周详的准备,除了纸笔相机和各类测量工具外,每人身上都带着价值千金的西药奎宁,专为应对疟疾。
除此之外还有中药“百宝丹”、“驱瘴散”、“秘制摆子膏药”、“痧气灵宝丹”等新药,皆是去年云南全省卫生实验处成立后,为战争时的卫生防疫工作提前谋划,号召各药堂新研制的一批中成药。
云南省对这些药物都颁发了许可证,并在思茅、普洱疟疾大爆发的时候经过使用,确认对疟疾有一定预防和治疗的作用。
虽说治愈率远不如西药奎宁,但若是没有了奎宁,这些药物也能挽救很多人的性命。
周立行这才知道,国内没有金鸡纳树,不产奎宁这种治疗疟疾的特效药物。那些有识之人引进栽种的金鸡纳树,还远不到能生产药物的地步。
他也才从勘察组的知识分子们口中得知,日本在侵略的各地搞细菌战,日本人走到哪,哪里都会有特定区域爆发各种疾病。
若是被切断了对外进口或援助的道路,不仅是云南,便是前线战场上,不知道因此死亡多少人。
即便是这样准备充分,且快速简单的两趟走下来,因各种意外、疾病等死亡的,已经有几十名人员,包括工作人员和聘请来带路的村寨民夫。
最终的会议上,众人深感为难,议论纷纷。
“勘察结果证明,根本没有相对好修的路线!”
“是啊,所有的路线,难度都非常高……以什么现在的技术,还有机具,很难修好……”
“怒江大峡谷,那可是世界第二大峡谷啊……”
“我们需要修建跨过澜沧江和怒江的桥,需要在高山峻岭间挖空岩壁,才能绕过大山……没有任何路线可以躲开这些天堑……”
“遍布瘴气和野兽的原始森林,荒无人烟的高山峭壁,这些地方,机器也进不去,难道倚靠手脚去挖吗?”
“得使用炸药,现在能申请到多少炸药?”
“炸药都紧着前线在用,我们只能用……以前的库存……”
“以前,多久以前?”
“清末……”
“说尼玛的锤子……”
“那咋办嘛?还修不修嘛!老逑火得很!你们克走了那么大一圈,走出个球来哦!”
因在勘探途中救过好几次队员,加上周立行擅长在磁场混乱、没有阳光的浓雾森林里辨别方向,再加之过目不忘的特长能让他画出地形图,所以,周立行已经有了旁听会议的资格。
他坐在后排的椅子上,听一群知识分子从文质彬彬长吁短叹到开始飚脏话,就差没摔茶杯干起来。
“修啊,死也要修!这条路,这条路是输血路!我们云南人只要没死绝!用手刨!用脚蹬!都要把这条路修出来!”
“前面那么多战士,拿命去堵!我们这些后方的人,难道就不能拼命去修个路吗?”
“虚锤子虚!干就完了!”
“那就听赵先生的,定哪条,就干哪条!”
“横竖也没啥子差别了,干!”
“别慌,除了定路线,我们还得把其他事宜也商定出来,需要多少劳工、多少技术人员、多少工具器具、多少配套的医务人员和药品,还需要修多少站点才能保证道路的通畅,以及需要多少司机、车辆、机械商店、车库……”
修建道路,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涉及到的方方面面,听得周立行心中沉重。
同时他又被这些技术人员们的坚定执着感动,他们仿佛一群精卫,纵然知道大海广袤,却依然每日振起翅膀,以微小的力量坚定不移地飞向自己的目标。
他很庆幸,自己跟着刘愿平来到这里,跟随这群看似文质彬彬的读书人,去翻山越岭。
最终,赵祖康建议确定滇缅公路由昆明经下关、保山、龙陵、芒市、畹町出国,然后在缅甸的腊戍与缅甸的中央铁路接通、直通仰光的最终实施路线。
这条路线的滇缅公路,起于云南昆明,止于缅甸腊戍,全长1146.1公里,云南段全长959.4公里,其中昆明至下关段已于1935年修通土路;缅甸段186.7公里。
经国民政府与缅英当局商定:中国在原来已筑成的昆明至下关公路的基础上,负责修筑下关到畹町中国境内的路段,全长547.8公里;缅方负责修筑腊戍至畹町的缅境段。
非常时期,用非常方法!
云南这边狠下一条心,立了军令状,通令该路沿线各县和设治局,限12月份征调滇西各县民众义务修路,各段位置由各段内的人员负责,务必于一年内完成。
然而美利坚也好,英吉利也罢,他们都不认为,在这么艰险的地方,可以用一年的时间修通一条路。
他们的专家面对地图和图片资料的时候,摇头晃脑地说,就算用现代器械,至少也要三五年。
这是一条,不可能修通的道路。
*
周立行本以为勘察完了就能走,哪知道刘愿平本来就是打着修路的想法来的。
勘察结束,刘愿平毫不犹豫地申请留下。
这下周立行傻眼了,那他走不走?
刘愿平倒是不好意思再劝周立行留下,他摆了一桌好酒好菜,邀周立行来吃晚饭。
周立行大约猜到了刘愿平要说什么,全程由着刘愿平东拉西扯,他则是一边应付一边专心干饭,别的不说,云南菜是真的超合他的胃口,这段时间他已经学着做了好些菜式了。
刘愿平见满桌子饭菜都快吃干净了,才吞吞吐吐地进入正题。
“兄弟,感谢你这段时间的照顾,好几次都是你拽着我,我才没滚下山崖……你已经救了我几次了,这人情已经还了。要不,你就自己回成都吧……”
周立行打了个饱嗝,再叹口气,“要是没吃这顿饭,我兴许明天就走了。但吃了你这顿饭,我还好意思走吗?”
刘愿平听得一呆,忙不迭地摆手,又急又慌,“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兄弟,这路修起来凶险,你还没成家没留后,你还是走吧!”
周立行笑了,“光杆杆一根人,生来没牵挂,死去无忧愁,不是更好吗?”
刘愿平约莫是喝了酒,嘴上没个把门,冷不丁地说了心里话,“咋的?不怕见不到你的喜雀姐了?”
这下换周立行咳嗽*起来,他和王喜雀没有发生过任何事,怎么但凡亲近点的人,一个二个都这么把他看得明明白白的。
“我喜欢的,不是我能拥有的。方大哥留下的家,也只是给我的一个牵挂。”
周立行这段时间跟着知识分子们到处跑,看他们勇往直前地去解决各种无法解决的难题,看着看着,自然而然地念头通达了。
他不再郁郁寡欢,竟是坦然面对起来。
“我想做点什么事情,才能心安。”
“我不上战场,也能抗日。日本人还没有打进四川,方大哥的妻儿暂时没有危险。此时,我留在云南出份力,也没有违背留在后方的诺言。黑老鸹如果还在,肯定也会同意的。”
“留在这里,一能照顾你,二来我也可以涨涨见识……”
还有其三,周立行没说,他一直记得当初开车时候的幻象,那血淋淋的惨烈形状,有可能是对未来的一种警示。
他得未雨绸缪,他得熟悉这里。
刘愿平心中巴不得周立行能留,于是大着舌头圆话,“那你就留下来吧,也许路修好了,你就忘记她了……”
周立行眼神幽幽地盯着刘愿平,捏紧了拳头。
刘愿平后脖子一凉,三分醉意嗖的没了影,他非常没出息地拍了下自己的嘴巴。
“哎,喝麻了,胡言乱语……”
*
1937年12月,滇缅公路工程正式开工。
陆军独立工兵团一部,以及拥有当时最高级筑路工程技术水准和施工技术力量的交通部直属施工队伍,被紧急抽调前来云南,负责咽喉部位及重要路桥的关键工程。
西南多山,滇西更甚,驿道狭窄,民族众多。
那时的云南,到底有多少种族人,多少种语言,都没个准确数字。
要修路的信件贴着鸡毛,随赠着一副手铐,送到了各地段的土司和县城里,各处的寨子们都讲起了修路,讲起了日寇的暴行,讲起了国家受到的侵犯,讲起了民众是如何残忍被屠杀。
几十种不一样的服饰,几十种不一样的语言,甚至千百年来如影随形的各种仇怨,此刻都化成了一样的目标:修路。
修路,要占地,要炸山;
修路,要迁坟,要拆屋;
修路,要出工,没报酬。
周立行跟着筑路队,见着那古老的驿道上走来成群的滇马,看到了晦暗的林间小路里亮起点点星光;他认识了什么是倮倮族,什么是傣、景颇、德昂、阿昌……他也见识到了各地不同管理方式下,修路人的生活。
有的地方“有钱出钱有力出力”,有钱人家可以高枕无忧,贫苦人家为了有口饭吃,相约走上了工地;
有的地方人手不够,妇女和孩子一起上路,男人挖土背山,女人和孩子用铁锤敲打路基上的石头;
有的地方工头们层层刮油,民工啥补贴也没有领到,疾病也无药可医,只能在饥饿和病痛中听天由命;
有的地方官咬牙截了上缴的钱粮,给民夫们发了报酬;
有的土司拿出了自己的粮食,境内殷实家庭捐助钱粮,为修路工人求医问药;
有的寨子们宿年恩怨械斗不休,却因为修路不得不让儿郎们放下世仇,携手互助……
他看到许多好的,也看到许多坏的。
他见过欺压劳工最后被群殴致死的督工,见过和劳工们同吃同住甚至把自己救命的奎宁片给别人的技术人员;
见过独善其身只催进度不解决困难的官员,也见过守在施工段最终和众人一起被山体掩埋后挖出来的长官;
他见过一寨一寨的人说是为国修路,便搬了祖林,他见过有人贪了民工的报酬逃亡国外……
他跟着这条路蜿蜒向前,随着路向前的,还有沿途的坟塚。
许多人,黝黑的、古铜的、白皙的、惨黄的、高大的、瘦弱的、男的、女的、老的、小的……死人,死人,一路都在死人。
怒江的石崖下波涛怒吼,毫无修路炸山经验的男人们需要追着那些测路人留在石缝里的木桩,打炮眼,填火药。
火药填实了,还要放半尺火线,用湿土封死口子。然而,轻微的失误,便会让填炮的人被炸成一团血雾。
雨季的坍方如同怪兽,黄雾升腾起的地方,山洪突发的地方,怪兽吞噬二来,人们避无可避;被掩埋过的人即便挖出来还没死,也会浑身皮下出血,成为一个“红人”,红转紫,紫转青,然后死去。
毒蚊咬过的地方,会出现红色斑块,接着溃烂,这般一层一层地反复出现在身体的任何一个裸露过皮肤的地方,稍有不不慎便会感染。
很多人突然发起高烧,一边烧一边干活,干着干着人便躺了下去,然后再也不会醒来……
这是一条血肉筑造的道路,每一段路下,都躺着不能归家的人。
这是一条日夜都有人痛哭的道路,每一段路的远处,都有亡魂回不去的家。
*
刘愿平病了。
突如其来的头晕腹痛,呕吐昏迷,让他无法参与工作。
为了赶进度,前面的工程队不能再带上他。
随行的医生把十分紧张的药物分了一些出来,大家把刘愿平和药物交给周立行,便急匆匆地离开。
工程处住的是临时搭建的油毡木板房,去往下一个地点,会把油毡和木板都带过去。
因刘愿平的病,便留了一个小屋子没有拆。
周立行被风吹日晒得更加黑了,再也没有人喊他小白脸了,他更加的锐利,更加的沉稳。
他守着硬灌下药之后依旧浑身滚烫的刘愿平,心急如焚。
这时,一名十六岁左右的傣族少女推门走了进来,那是阿月抱着一个小小的陶罐,拿着一枚铜钱。
“阿善哥,让我看看吧!”阿月的汉话说的不太好,有着很浓郁的傣腔。
阿月是附近傣寨的人,这段路基本都是傣寨和苗寨的人为主。
周立行在一次垮塌中救了好几名傣人,其中一个便是阿月的阿爹。
那天阿月刚好来给阿爹送东西,得知此事后,便经常到工地来。
不管给阿爹送啥吃喝用都是双份,另一份总是要送给周立行。
周立行若是不收,她就送给刘愿平,刘愿平乐得见有漂亮姑娘来找周立行,每次都挤眉弄眼地替他收下。
而此地民风开放,青年男女往来极多,也不是送你点东西就代表什么。
周立行见队伍里好多青年人如此,便也入乡随俗,心里把阿月当个妹妹。
东西收了,周立行便自己估个价格,再悄悄以补贴的名义,把钱给了阿月的阿爹。
阿月阿爹特有意思,妹妹送东西给外面的男人,他不管,外面的男人给他钱,他也不管,每天双眼一睁就是修路,默不吭声。
此刻,周立行见阿月的样子似是要刮痧,心一横,反正西药也吃了,死马当活马医!
哪知阿月下一句话是,“你先看看刘先生的屁股缝里长没长疹豆子!”
周立行:“???”
阿月非常严肃,“你总不能让我这个没嫁人的小卜哨看吧?”
周立行只好把刘愿平翻过来,拉开刘愿平的裤子,就着煤油灯仔细地看。
“没有。怎么了?”
周立行知道阿月是附近寨子里人,这段时间她经常和寨子里的女人们来帮忙敲碎石头。
她们有衣有饰,孩童也比较健康,整体比好些地方的人过的富足,由此周立行判断他们是一个有传承的大寨子,其中医术必有偏方,否则不可能在这个病瘴满地的地方繁衍生息。
所以,今晚的周立行相信这个阿月,肯定有什么办法。
“那还好,不是肛疔。快,先刮下痧我看看。”
周立行和阿月一起手脚麻利地把刘愿平褪了个干净,周立行在房间里烧着一些蒿草,驱赶蚊虫,阿月跪在简单的木板床边,短衫不需要挽袖,她用铜钱沾着清油刮了上去。
铜钱没有刮几下,黑色的纹路便从滚烫的肉里浮了出来。
阿月惊呼一声,“果然是泥鳅痧!阿哥你可还有铜钱,我们得一起刮!越快越好!”
周立行不知道什么是泥鳅痧,但他见着黑色的条纹看起来吓人得紧,便二话不说按阿月说的办。
他身上没有铜钱,但他从不离身的匕首尾部是包的铜皮,于是周立行取下匕首,用尾柄沾油跟着刮起来。
一番折腾下来,刘愿平浑身刮出无数条黑色纹路,他的体温便降了下去,不再如火烧般滚烫。
阿月累出一身汗,她喝着周立行递给的凉水壶,这才解释道:
“瘴毒分很多种,我听阿爷讲过,若是腹痛呕吐晕倒,能用铜钱沾清油刮出黑泥鳅的,便是泥鳅痧,及时刮出来了,或许还有活路,稍一耽误,必死无疑。”
“除开这些,还有羊皮痧,一开始头痛,然后皮子上长红豆,可以用火点燃那小痘痘,噼啪作响。如果红痘的尖尖上变黑了,人也就要死了。”
“哑瘴,一发病人便不能说话,会反复发高烧,冷热交替,三天内必死。”
“还有肛疔,这个什么症状都没有,人会觉得烦躁不安,等到骤冷骤热呕吐昏迷后,□□周围会长莲子般的疹豆子,那也是救不回来的。”
周立行垂着头,平静地听着,看向刘愿平的目光隐约带了些悲伤。
这条路修了六个月了,他已经记不清死去了多少人,甚至工程队中有的岗位,已经换到第六个人来了。
这一次过去了,下一次呢?
【作者有话说】
36云南
◎不留遗憾◎
周立行为了能好好照顾刘愿平,思前想后,最终决定出钱雇人,把刘愿平带到阿月的寨子里去。
阿月所在的傣寨是附近地区最大的一个,寨子虽然坐落在山中,外人难以进去,只有进去之后才知道重峦叠嶂里还有这样一个桃花源一般的地方。
他们除了有竹楼茅草屋,寨子里的殷实人家也有砖木结构的大房子,长老们有草药传承,妇女和儿童们待在安全的地方,男人们英勇能干地去做山上和田地里的活。
如果不是有那时不时会出现的毒瘴和如影随形的疫病,周立行觉得这里和家乡也没有什么区别了。
是的,他开始想家了。
他突然想到了峨眉山顶的云海,令人赞叹的佛光,想到了满山顽劣的猴子,还有温润谦和的镜空师兄。
他还想到了烟雨蒙蒙的柳江镇,青黛色的山映在碧翠色的河里,姨妈背着背篼跨过小石墩子。
他想到了家婆慈祥的脸,给他一针一针缝着棉衣,絮絮叨叨地叹息不知到以后会是什么样的年景,她的小乖孙要快快长大,长成顶天立地的汉子,过上能吃饱饭的生活。
他想到了离开家乡的时候,姨妈温暖的怀抱,温热的泪水。
他想到了第一次见王喜雀的时候,她在阳光下走来……
月亮圆如银盘,凤尾竹轻轻摇曳,一切静谧且美好。
阿月从背后伸手拍了一下周立行,“阿哥?发甚呆?”
周立行好久没被人从背后拍,悚然一惊,差点还手,幸好想起来这是在哪,浑身蓄上的劲总算是没有用出去。
“想家……”周立行老实地回答。
阿月的头左歪歪,右歪歪,圆溜溜的大眼睛眯起来,“想你的婆娘?”
周立行笑了笑,“我还没娶老婆呢。”
阿月点点头,满脸红晕,“那你在咱们这娶一个呗,咱们傣家的哨哆哩像月亮一样美,又心疼阿哥得很。”
周立行摇头拒绝,“不,我有喜欢的人了……”
阿月继续点头,“那为啥没娶呢?她不喜欢你?”
这话说的周立行有点狼狈,他根本没向王喜雀诉过衷肠,“她还不知道我喜欢她呢……”
“哦,暗恋,还不敢开口呢。”阿月再次点头,“不怕被别人抢走呀?”
早就被强抢了……周立行闭嘴不吭声了。
阿月这妹妹漂亮单纯又能干,就是说话太直白,太会戳人痛处了。
虽然周立行不吭声,但阿月不打算放过这个俊秀的外地阿哥。
她可是看了好久,才看上这么个身手矫健、脾气稳重、相貌好看的阿哥呢!结果竟然没机会了……她也不是非要这个不可,毕竟爱情是双方的事情,此刻她就是纯属好奇了。
“不会已经被抢了吧?”阿月观察了下周立行的表情,笃定地叹息道,“诶呀,还真的被抢了。”
想了想,阿月觉得自己这样不好,于是干脆鼓励一下,“不去抢回来?”
周立行颇为震惊,“抢?!”
阿月点头,少女那天然略带婴儿肥的白嫩脸蛋上满是坚定,“对啊,抢婚啊。只要你俩是看对眼的,男人就应该去抢自己的爱人。”
周立行想过黑老鸹提的私奔,还真没想过能抢婚,他摇头,“不行,我们那可不兴这个……”
阿月还想说什么,她的亲阿爹已经在楼下喊人了。
于是阿月交待了一声“刘先生醒了,你去看看吧”,便端着药罐子,赤脚踩着竹楼吱呀吱呀地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