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立行转身进屋,见刘愿平已经醒了,正促狭地笑着。
“这小姑娘太有意思了,明明是看上了你,还鼓励你去抢婚呢……好贤惠哦!不如你就娶这个吧……”
周立行脸一黑,“人家阿月那么辛苦把你救回来,你这狗嘴能不能放尊重点!”
刘愿平猝不及防被骂,满脸茫然,“啊?我怎么不尊重了……”
“姑娘家的婚事,是你这个外人该评论的吗?!”
周立行不依不饶,“贤惠,什么贤惠?你的意思是让我娶她当大,还能抢喜雀姐当小?”
“还说你是读过西式教育的,看看,你这都是些什么糟粕思想!是玉翠姐贤惠,还是你想纳小老婆?”
“我回去就跟玉翠姐说,看她怎么收拾你!要不你贤惠点,我给玉翠姐找个小老公?!”
刘愿平被喷了个狗血淋头,直接晕头转向,听周立行说来自己好像是犯了很严重的思想问题,可他明明只是开个玩笑。
无奈的刘愿平只能赶紧道歉,“对不起,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乱说话了。我这辈子只有玉翠一个爱人,你可别害我……”
周立行白了刘愿平一眼,见他认错,这才作罢。
刘愿平这一场病很是严重,昏迷了整整五天,但幸好有周立行和阿月两人无微不至地全程照顾,眼下虽然整个人都瘦成了皮包骨,但好歹是把命救回来了。
然而刘愿平放不下心,在寨子里待的几天总是忧心忡忡,心急火燎地想要归队继续筑路。
而阿月也从这段时间的相处中,彻底看明白了周立行在情感上就是个木头呆子,一心一意地爱恋着心尖尖的那个人。
于是阿月没有再贴上去纠缠,她贴心地为刘愿平做药膳调理身体,约莫十来天,刘愿平已经大体恢复精气神后,便笑意盈盈地送刘愿平和周立行离开。
那一天,朝霞明媚,阿月头上的石斛花垂到耳边,娇俏可爱,背后的寨子隐没在赤红的霞光中,仿佛火焰在燃烧。
“刘先生,周阿哥,告别了啊!”阿月挥着手,浑身洒满霞光。
周立行挥手向阿月告别,却突然心头一跳,巨大的悲伤涌上心头。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有一股强烈的冲动,他向阿月大声喊道:
“要是听到枪炮声,就像修公路炸山的那种炮声,一定要快快跑,跑远点躲起来……”
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说,可他就这么说出口了,急切,焦躁,且悲伤。
而阿月嘻嘻地笑起来,“晓得的,怕碎石头打到我呢,我晓得!阿哥,去吧,去把你心爱的阿妹……心爱的阿姐抢到手哦!”
*
修路的进度比起走路来,自然是缓慢的。
阔别十几日,刘愿平和周立行沿着修好的道路,只走了两三天,便追上了前面的队伍。
他们到的那天晚上,正好是筑路工队约好的赛歌日。
测路队的先生们,路基工程的汉族汉子们,路面工程的各族男人们,还有敲石碎石的各族女人们,大家在如水如银的月光下,在围起的火堆旁,赛起了歌。
其实前一日,突发山洪毁掉了他们刚修好的路,又有一些同伴被冲走,死去。
有人说,不唱了吧,这条路全是伤心事。
更多的人说,唱!必须唱!下刀子要唱!死绝了也要唱!
灾祸和死亡该来的总会来,饭要吃,觉要睡,歌要唱,舞要跳!
人不知道下一刻会发生什么,但你可以知道这一刻你应该唱什么!
于是,轰轰烈烈的赛歌拉开了,周立行和刘愿平一回来,便被拉进了测路队这边,大伙儿铆足了劲地准备歌曲,谁也不愿意扯后腿。
测路队的人来自天南海北,他们都是受过良好教育的读书人,唱起歌来竟然也十分有力。
他们唱起了“义勇军”,唱着“把我们的血肉,筑成我们新的长城”。
路基队伍那边不甘示弱,他们唱起了“松花江”,唱着“哪年,哪月,才能够回到我那可爱的故乡?哪年,哪月,才能收回我那无尽的宝藏?爹娘啊,爹娘啊,什么时候才能欢聚在一堂……”
滇省的男人们则是唱起了《筑路歌》,这是因焦虑筑路进度焦虑到瞎了一只眼的龙陵县长王锡光所写,他们豪情地唱着:
“修公路哟,大建树哟;凿山坡哟,就坦途哟;造桥梁哟,利济渡哟……龙陵出工日一万,有如蚂蚁搬泰山;蛮烟瘴雨日复日,餐风饮露谁偷闲……不是公路是血路,百万雄工中外赞……”
新歌唱完唱老歌,老歌唱完唱山歌,山歌唱完唱情歌。
“山对山来崖对崖,蜜蜂采花深山里来,蜜蜂本为采花死,梁山伯为祝英台……”
“月亮出来亮汪汪,亮汪汪呀,看见月亮我把阿哥想……”
“你是山中金孔雀,我是路边石头窝……”
云南的人呀,爱喝酒,爱唱歌,爱跳舞,他们热爱生活,他们不畏生死。
周立行被推攘着站出来,他被众人无谓生死的豪情感染,高亢地唱起了曾经学过的船工号子。
“爬高山呐!
闯险滩啊!
过了一关又一关啊!
人生自古谁无死嘛!
敢爱敢恨莫留遗憾呐……”
那一晚的月亮绕着彩云,那一晚的众人没有悲伤。
他们唱完了自己能唱的所有歌,最后的最后,各自的族人用各自的语言唱起了送魂调,为那些逝去的灵魂送上最后的祝福。
而周立行,也双手合十,诵念了往生咒。
他不知道人是否有来生,但他信修路是无上功德,他信这些人下一世会生活在一个衣食丰饶的幸福世界,再无饥饿贫穷,再无战乱流离。
*
道路还在往前推进,刘愿平又消瘦了,周立行也摸到自己愈发明显的肋骨。
工程资金缺口越来越大,每一段道路,都是由当地各民族的百姓们出工出力,许多民工都得自带干粮、自带工具,甚至没个睡觉的地方,只能简单搭个棚子睡在路边上。
这一段道路进入了以罗倮族为主的区域。
罗倮是这群人对自己的称呼,在他们的语言里,“罗”是虎,“倮”是龙,代表着他们的勇敢和强大。
滇西各地民族众多,风俗各异,但由于云南省委主席龙云是罗倮族的,所以云南的罗倮族整体来说地位较高,并且较为富裕。
前来修路的罗倮族男人们,都是一群一群的,他们穿着的服饰鲜艳,饰品众多。
周立行听他们说话,总感觉很多词语颇为耳熟。
过了几日,他反应过来,会理的阿凉讲的夷语,跟这非常相似。
出于好奇,周立行在得空的时候,向他们的头人送了几瓶酒,聊起来了这件事。
那头人在楚雄的学堂上过几年学,如龙云一般懂汉语,收了酒当即就开了一瓶,和周立行分享起来。
“你说的是大小凉山那边的夷族吧?”
“是的。”
“我们同血同缘,云南的罗倮,四川的夷族,贵州的倮倮,都有共同的祖先。”
“我们云南的罗倮要开朗热情许多,我们不分高低,都是兄弟姐妹;四川的夷人要庄重严肃一些,他们看中血统纯正,分高低贵贱;贵州的倮倮,嗯……据说他们拥有许多祖先的典籍,我一直想去游历一番,看看那些祖先的诗歌……”
头人喝着酒,跟周立行聊了起来,他们交换了名字,周立行称呼对方为沙扎大哥。
喝到微醺的时候,头人仔仔细细地看了周立行一遍,抚掌大笑起来,“我其实看了你好几日了,你啊,跟我们寨子里久诺长得很像。来人,去把久诺带来,他们两人,说不定是上一世的兄弟!”
很快有人带来了久诺,还有一个跟着哥哥来的小孩子,十二岁左右,叫阿涅。
“久诺,是鹰;阿涅,是乌鸦。都是厉害的鸟儿,能翱翔天空!”头人喝得高兴,介绍得兴高采烈。
久诺确实和周立行有七分相似,尤其是此时的周立行晒得黝黑,那小弟阿涅也和周立行有五分的相同,尤其是眉眼,三个人站在一起,出去说是一家人,无人会怀疑。
因得这相貌的缘分,周立行和罗倮族的人们拉进了关系。他时不时地到对方那边聊天喝酒,甚至还被邀请进了寨子。
而周立行则是被阿涅的名字含义触动了心弦。
黑老鸹,也是乌鸦的别称。
刘愿平看得羡慕不已,没想到平时里并不显得善于交际的人,反倒是走到哪儿,都比他受欢迎。
*
汛期不声不响地降临了,大山之中的神灵们开始烦躁,垮山塌路,飞石流洪,严重阻碍了道路的推进。
意外死亡的人开始变多,瘟疫再次蔓延。
久诺在修路的时候受了伤,又淋了大雨,发起了疟疾。他病倒没多久,照顾他的阿涅也病倒了。
各种草药方都用了,寨里甚至请了毕摩,依旧不能让他们康复,反倒是其他人也陆陆续续地开始生病。
周立行并不知道这些情况。他只是好几天没看到头人,也没看到久诺和阿涅,问起来才得知生了重病。
周立行赶紧翻出自己仅剩的、堪比两根黄金的两颗奎宁,赶去了寨子。
然而,疟疾发烧来势汹汹,爽朗健壮的久诺已经一命呜呼,只剩阿涅还在高热中昏迷不醒。
周立行毫不犹豫地将奎宁灌给了阿涅,守了这孩子一夜,守到他高热退去,缓缓醒来。
阿涅的父母早亡,他一直和哥哥久诺相依为命,没想到世事无常,一场疾病夺走兄长,留下他一人孤苦伶仃。
周立行在寨子里待了两天,向头人普及了他学到的应对流行疫病的方法,又再次转回了筑路队。
*
天空仿佛漏了一般,一连接着半个月,夜夜都在下雨。
垮塌的地方越来越多,可上级要求尽快推进道路的命令也越来越急。
连续几个雨夜,周立行都不敢睡,他怕突如其来的垮塌,毫无预兆的泥石流。
守夜的他,因听力敏锐,能在大雨中比别人更早听到地下的碎裂声,或是远处的摩擦声,他会在雨夜中隐约看到移动的山坡,几番救过大家的性命。
也是如此,他越不敢在晚上睡觉。
然而,躲得过晚上,躲不过白天。
白天的他,正在简陋的临时房中补觉,测路队和民工们去前面工作了,哪知道正好是他们临时房所在的位置,突然塌方了。
多日晚上精神高度紧绷,白日里睡得近乎昏迷的周立行,失去了他引以为傲的反应力。
他在沉沉的梦境里听到了沉闷的撞击声,他的精神已经意识到有灾难发生,可他的身体无法立刻清醒。
就那么一瞬间,他只来得及睁开眼睛,整个人天旋地转,他连人带床一起翻滚着,木板房被挤压成了凌乱的一坨,泥浆和岩石混合着卷涌而来,几个呼吸间,便把木板房推出去老远,然后深深掩埋。
床板和几块房板撑起了一个狭小的空间,周立行被困在了中间,他在撞击中受了一些小伤,身上的痛楚反倒是让他变得清醒。
他不知道这是幸运还是不幸,如果在睡梦中直接死去,那将会毫无痛苦。
而现在他清醒着,这个小小的空间里,还存有一些空气。他能感受到泥浆在不断地下陷、渗透、填满他所在的空间,他能清晰地感知到空气在逐渐减少,浑身承受的压力越来越大。
这似乎是一场酷刑,让一个人一分一秒地等待,救援或是死亡。
他深深地呼吸,调整自身的状态,他必须控制自己的身体,不要过于紧张,否则除了耗损越来越多的空气外,毫无帮助。
他凝神屏气,仔细地听着外面的声音,像是一只深入土中洞穴的兔子,努力从一些含混的响动中,猜测外界的状况。他手上摸到一个类似锤子一样的东西,冷硬的,他握着它,往周围敲击,敲到一块石头上,发出沉闷的砰砰声。
这是白天,前面不远就是筑路的队伍,大家会看到这边发生了坍塌。
只要不是前面的路也垮掉了,前面的人也被埋了,那么一定会有人来救援。
哪怕挖出来的人大多数会死掉,工友们还是会努力去挖的,哪怕每一天都会有人生病死去,该熬的草药还是会熬的。
周立行的四肢已经被泥浆裹住了,湿冷浸入他的皮肤,黑暗无声的环境让他无法感受时间。
他只知道自己不能睡,也不要叫喊,每隔一会儿,他会持续敲击石头发出声音,尽量给有可能在救他的人发出讯号。
他又一次想到了许多,短短十八年的人生中那些忽略的细节突然变得清晰,仿佛在黑暗之中绽放出光辉。
他想起家婆棺材前草纸燃烧的温暖,想起舅舅放在桌子上的老旧银元……
他想起姨妈使劲的拥抱,想起老住持圆寂之前的话语……
他想起黑老鸹归西之前握着他双手的触感,想起方结义临行之前喝的那一碗酒,摔碎之后空气中弥漫的辛辣味道……
那是他这一生得到过的,失去过的……
他想起王喜雀说的那句话:谁愿意当被关在笼子里的鸟儿呢?
被关在笼子里的鸟,被埋在地底下的人……是不是喜雀姐日日夜夜过的日子,和他现在的感受是一样的呢?
黑暗,窒息,不知会有什么样的未来……
不想死,逃不脱,只能等,等这谁来救……
是啊,这压在自己身上的泥石,和压在喜雀姐身上的身份是一样的。
喜雀姐拼着毁了身体也要喝药,不愿意怀上孩子……并不仅仅是对那男人的厌恶,她应该是想着,有朝一日可以远走高飞才对……
他又想起来,喜雀姐戴上了他送的镯子……那微微笑着的眼神,坦然地宠溺着,十分开心的模样。
所有人都看得出来,他喜爱着她,她会不知道吗?
知道的,她肯定知道的……不然一开始连闺名都不愿意说的大姐姐,怎么会戴上他送的镯子呢……
她知道,她没有避开我,她甚至主动找我做事……
她应该至少是觉得我有用的……
如果我死在了这里,她会伤心吗?
日后她要逃,没有人帮,会被抓回去杀死吗……
死不可怕,可怕的是世间恶人有太多的法子,让人死前遭受太多的痛苦……
不,我不能现在死……
如果……就这样死去……
那还不如……去诉衷肠!
万一,她不嫌我只是个小弟娃呢……
万一,她也能看上我呢……
都是个死啊,不要留遗憾啊……
……
朦胧中,周立行好像看到有个清瘦的声影飘了过来,对方嘎嘎大笑。
“哟?这么早就要不行了?”
“让你多做善事,你是不是偷懒了?”
“哎,老头子都入土了,还得来保佑你哦……”
“不是时候,不是时候……你得好好活着哦!”
周立行咬紧了牙,努力在窒息中呼吸,眼泪落了出来。
黑老鸹……你终于来看我了……
……
“有人吗?”
“看到了!我看到有一只手!”
“哥,别睡,我刨你出来!”
【作者有话说】
37云南
◎死里逃生◎
眼前一片白茫茫,周立行第一次感受到什么叫刺眼的光亮。
他看不清,也听不清,他感受到新鲜的空气如潮水一般涌来,在低氧环境下强撑清醒的人猛然呼吸到新鲜空气时,会产生醉氧一般的眩晕。
不行……不能晕……
周立行咬着自己的舌尖,他见过太多从地里挖出来的人,晕过去的很难醒来。
一双细瘦的手臂在旁边刨着土,对方大约是怕伤到他,或者对方根本没有什么趁手的工具。
周立行也庆幸自己不是头向下的姿势被埋,他大约是呈斜向上的样子卡在床板和房板中间的,不至于血液被挤压到头部,否则撑不到被救便晕死。
“不急……不要急着拖我出来……”
周立行虚弱地向身边瘦弱的身影说着,他以为自己说的很大声,但实际上只是嘴唇微动,宛若蚊吟。
那瘦弱的身影却听到了,他趴下来,凑在周立行的耳边叽里呱啦说着什么,周立行听不懂,只能把自己的话重复一遍。
“让我缓一缓……不要马上拖我出来……水,喝点水……”
那瘦弱的身影又叽里呱啦一顿,从身上摸出什么东西,塞进了周立行的嘴里。
一股苦味弥漫在舌尖,周立行明白应该是什么药物,他努力地咽下去。
那身影起身,向远处挥舞起手,那边跑过来一群人,大家商量着什么。
有人给周立行喂了少许的水,慢慢地把周围的泥土扒开,让他就那么躺了一会儿。
“兄弟,看得清这是几吗?”
一只手掌伸在周立行眼前,他努力眨着眼,生理性的泪水落下后,终于能看清了。
“是三……”周立行想要起身,浑身都在酸痛,他哆嗦了下,没有爬起来。
“别动,躺着,阿涅给你喂*了万应百宝丹,治内脏出血的。我们抬你去安全的地方休息,你不要乱动,想睡就睡,明日只要醒得来,吃得下东西,就没事了!”
周立行望着眼前的罗倮族男子,那是这段路上的领头人沙扎,他点下头的同时,晕了过去。
*
这一场坍塌,只是无数坍塌中寻常的一次。
每一次坍塌、滑坡、泥石流,都会有人被掩埋、被冲走。
每一次都有人死去,有人获救。
然而,道路是不能停下的。
前线有血肉筑成的长城,后方有血肉筑造的道路。
山河破碎风飘絮,无人可避生死劫。
刘愿平在前面路段,他没有被埋,却也没有逃脱厄运。
一块巨大的岩石砸向他,他躲避不及,被砸断了双腿。
毫无挽救的可能,他的双腿被砸成了肉酱,骨头碎裂成几段。
当场他便晕死了过去,一旁的民夫用随身携带的麻绳死死勒住了他两条大腿,在飞石当中冒险把他拖离了那个危险区域。
失血过多,刘愿平长时间陷入昏迷,甚至不知道他差点就和周立行天人永别……或者说,差点兄弟俩一起走上黄泉路。
周立行年轻,体质好,在峨眉山生活的经历早就了他抗摔抗压的体质,被埋了两个多小时挖出来,又被罗倮族的一个孩子喂了止内脏出血的药,他竟然扛过了昏迷,第二天下午醒了过来。
只是这回,周立行无法再照顾刘愿平了。
刘愿平没了双腿,为了防止伤口感染,随队的罗倮族草医用烈酒消毒后,再用烧红的铁棍,烫焦刘愿平腿部断裂伤口,撒上烧干净的草木灰,为其做了简单的处理。
受伤的人除了周立行和刘愿平,还有十几个从土里挖出来的或被石头打伤的人。
原本是在路面上负责打碎石头的孩们,被带过来专门照顾伤员,阿涅也在这些孩子里。
这边发生的意外要报回昆明,当地县里也要马上派送出药品。
周立行挣扎着写了两封信,一封托人带回昆明去找西南运输处的刘玉道,一封托人带给昆明的分堂。
他怕刘愿平失血过多,感染过重,丢了好不容易第二次捡回来的小命。
同时,他也知道,这下,自己和刘愿平都该离开了。
随身的钱财都被泥石流冲走了,周立行只得跟阿涅许诺,等有人从昆明来接他们了,阿涅可以提任何要求。
阿涅很小,他才十二岁,跟周立行当年离家的年纪一样,但他比当初的周立行还要黑,还要瘦,目光也是如出一辙的倔强。
他有一双落单狼崽子的眼睛,他对外界充满了渴望。
“头人说,是你救的我,你原本还想救阿哥的,阿哥命不好,没等到你。你救我,我救你,是报恩,也是缘分。”
“头人说,只要你愿意,我可以跟着你,当你的弟弟。”
“我要去外面看看,我想过跟山里人不一样的生活。”
周立行看向阿涅,一瞬间,好似看到了幼小的自己。
那么,此刻的自己,是什么角色呢?是黑老鸹,还是方结义?
周立行抱住阿涅,拍着他瘦弱的脊背,“我们结拜,我们当亲兄弟!从今往后,你就是我的亲弟弟了!”
头人听周立行这样说,当即站起来,大声冲四周的族人说道:
“请毕摩!看日子!备红鸡公!杀猪羊宰鸡鸭!行善和阿涅要结拜兄弟!”
结拜兄弟,在袍哥组织里是一件极其隆重的事情!在罗倮族中同样是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
按袍哥和罗倮族的规矩,一边摆上汉昭烈帝、关圣真君、阴阳巡查使(即刘备、关羽、张飞)三个灵牌,一边对着神山圣树,他们将香烛、米粮、杀好的牲畜等物摆放上去,周立行和阿涅交换红纸写上的庚帖,上记录生辰八字、至亲家谱。
他们二人割破手掌,将血共同滴到誓约书上,滴进酒碗里。
他们共念誓词,再将誓约书烧与天地见证。
他们分喝混着兄弟二人血液和鸡冠血的酒,歃血为盟,当了今生的血亲兄弟。
至此,周立行有了罗倮族的名字,木伍,意为天空,也指宽广的胸怀。
他也给阿涅一个汉人的名字,周立顺,立字辈,诸事平顺。
*
一辆美式军用吉普车奔驰在尚未完全修建好的滇缅公路上,那陡然折转的拐弯,悬崖中间凿出的险道,颠簸不平的路面,都无法让吉普车的速度减缓分毫。
林玉道骨子里是个热爱冒险的人,同时也是一个极重义气的人。
在收信得知堂妹夫受伤截肢,急需救助后,他立即用自己的关系疏通了车辆,购买了与金条同价的盘尼西宁,并带上忠义堂在昆明分堂的两个人和钱财,火速赶往事发地。
一路飞速颠簸,也是开了六七日,才开到刘愿平等人所在的地方。
而刘愿平也是命硬,不仅撑住没死,还醒来了好几次。
见到堂妹夫的那一刻,林玉道鼻尖一酸,差点没哭出来。
形销骨立,躯体不全,那个满脸腼腆满身豪情的书生郎,再也站不起来了。
刘愿平却毫不在意,他在这条公路上见惯了生死,早已做好了准备。
“堂兄莫要悲伤,我给玉翠的遗书都写了好几封了……这次能捡回一条命,已是上苍怜爱。”
刘愿平神色平静,甚至还能开玩笑,“没事,只是断了两条腿,子孙根还在。玉翠要是不嫌弃,我们还能生孩子。”
林玉道听得牙痒痒,上前给了刘愿平一拳,轻轻的,“兄弟,是条汉子。活着就好,起码侄儿不用认后爹。”
刘愿平想笑,寡削的脸颊只剩一层薄薄的皮,笑起来像是在哭。
那边两人苦中作乐,这边周立行问分堂的人要了钱,送给了那头人,并表达了阿涅的想法。
头人抱了抱阿涅,让他跟着周立行去,但一定要记得,这里永远是他的寨子,是他的家。
林玉道带着刘愿平周立行还有阿涅等人,又火速地赶回昆明,将三人一起送到医院检查了一番。
他们三人都是满头的虱子浑身的跳蚤,或多或少都感染了一些寄生虫。
刘愿平更是病体残躯全凭意志撑着,实则身体衰竭的厉害,被医生护士迅速拉去住院治疗了。
周立行被中医把脉说了个五脏六腑有损,也被拉去扎针喝汤药。
阿涅则是被灌了好多打虫药,因他汉话会的不多,一急了就冒罗倮族的话,医生护士们不是很听得懂,便只管灌药,灌得阿涅见穿白衣服的就躲。
如此住院一个月后,1938年8月,云南宣布公路已初步建成。
这一日,刘愿平在医院中痛哭了一场。
天方夜谭般的一年期限,实则从1937年底正式开始,到如今只用了八个月……
八个月,多少人埋骨路旁,多少人魂断他乡……
这一条云南各族男女老少用性命开拓出的血路呀,你可要好好的、长长久久的畅通着,奔腾着,为前线同样浴血奋战的战士们送去更多的武器呀!
车莫停,车莫停,且听路工细叮咛,为了咱们抗战胜呀,八方土地葬英魂……
*
1938年9月,周立行和刘愿平回到成都。
从崇山峻岭、险壁峭峰,慢慢到丘陵池塘,再到平原大地。
周立行和刘愿平的心情也如这路程一般,从难以言喻的悲壮激动,再缓缓沉淀成无法言说的平静。
刘愿平从未有过悲郁之色,他有一颗非常坚定的内心,从不后悔自己做出的任何抉择。
在他看来,上天只是收走了他的双腿,没有收走他的性命,便是对他的馈赠。
他虽然不能行走了,但他可以坐轮椅,可以教书,可以写作,可以绘图,他可以用余生的时间继续做自己热爱的任何事情。
他是为了国家和民族奉献的,他骄傲且自豪。
周立行很是佩服刘愿平,他亲自将刘愿平送回了成都的家中。
刘玉翠早已从堂兄那里得知情况,牵着已经能奔跑的孩子在家门前等待。
见面那一刻,刘玉翠上前抱住了轮椅上的丈夫。
“回来就好……”
孩子脆生生地叫着爸爸,好奇地看着他空荡荡的裤腿。
刘愿平拥抱着妻儿,回答道,“是的,回来了,回来就好……好多人回不来了……”
确实,好多人回不来了。
周立行回堂口报到,却听说几位爷都出去赴宴去了。
他在茶馆坐了一会儿,听茶馆里的人讲了这一年外面发生的事情,其实有一些他在筑路的过程里也听到过,此时再听一遍,心境却不一样了。
听茶馆的人说,刘湘病中派出去的两个集团军,出川之后便被调离建制,打散使用,并未按其他部队配备军饷。
寒冬腊月,四川出去的子弟们还穿着草鞋单衣,吃不饱穿不暖,拿的枪差,子弹也不够。
刘湘心急如焚,已经生病到穿鞋都弯不下腰了,还是把各项工作交给下属,急匆匆乘飞机到汉口,又去南京,却见不到能做主的人。
淞沪会战结束,上海陷落;11月20日,国民政府发表宣言,移驻重庆办公。
刘湘发电翘首以盼,同时请求想把川军两个集团军集拢,他留在南京指挥,保卫南京。
然而,蒋中正不出面不见人,刘湘在南京急得吐血。
11月28日,刘湘吐血复发,被转院到汉口万国医院治疗。
12月13日,南京陷落,一个半月的大屠杀,导致三十万同胞被害,三分之一建筑被烧毁。
国都被屠,遇难同胞的尸体堵住了扬子江……
南京……南京……
为什么滇西修路日夜不停,因为战场上逝去的生命日夜不停……
为什么各族人民前仆后继用血肉筑路,因为前方的民众和士兵在用血肉筑起抵抗的城墙……
可是血色的山河啊,处处是冤魂的哀鸣……
……
风尘满身、疲倦满怀的周立行站在王喜雀住所的门口,修长但粗糙的手指叩响了朱漆的门板,那门板不再鲜亮,有着一些划痕。
开门的是孙婆子,她似乎第一眼没把周立行认出来,满脸的褶子都写着警戒和不耐烦,就差没有吐口水到来人身上了。
“喜雀姐在家吗?我回来了。”
周立行的声音也变得愈发低沉,他已经有一个成年男人具备的素质,如更宽的肩膀,更豁达的心态。
这下孙婆子认了出来,她竟喜极而泣,“行善,哎是行善兄弟回来了……太太,是小八爷行善回来了!”
院子里传来板凳倒地的声音,一阵急促的小跑后,王喜雀喘着气跑了出来。
她站在大门里,迎着夕阳的金色的微光,眼眸中闪动着浓烈的惊喜,以及心疼。
“弟娃……你咋瘦成这样了……”王喜雀鼻头一酸。
她眼前的弟娃不再是故作成熟的稚嫩少年,没有了往日浅蜜色且精神气十足的脸庞,现在站在她眼前的,是一个被烈日炙烤、被风雨侵蚀、被命运磋磨过…但仍旧不服输的男人了。
他很累了,但他的骨头是硬的,他的腰直挺挺的,浑身披着夕阳的金光,眼里燃烧着不灭的火焰。
“喜雀姐,我活着回来了。”
周立行上前一步,走入门内,使劲地抱住了王喜雀。
王喜雀被纳入了一个炙热的怀抱,如果一只迷茫的飞蛾突然被山中的大火卷入,她仿佛感受到自己的灵魂被点燃了一般,世间的一切都被焚烧。
“哎哟喂快进去进去!”
孙婆子吓了一大跳,赶紧连拉带拽连推带攘把两人往里面弄,手忙脚乱地赶紧关上了门。
【作者有话说】
38成都
◎炽热的心◎
周立行松开王喜雀的时候,王喜雀还懵着,难得呆愣着一直看向周立行。
孙婆子在旁边掺茶倒水,肯铁不成钢地碎碎念。
“看看你们,啊,看看你们,幸好今日家里没得什么人,否则咋办哦……行善兄弟啊,你这样不行,夫人又不是你亲姐姐,哪来这么个虎扑熊抱的……像什么样子……”
王喜雀终于回了神,顿时满脸通红,她使劲咳嗽了一声。
“好了,去给弟娃下碗挂面,看样子他怕是还没吃晚饭。”
周立行确实没吃晚饭,他回堂口简单知会一声自己回来了,没等陈三爷邢五爷他们回堂口,喝了两碗茶便往这边赶。
原本回成都的路上,他也不是很急;但到堂口喝完茶之后,周立行突然便觉得一秒也等不下去了!
他想要见王喜雀,突然被埋在地下的时候想要呼吸空气一般,等待如同窒息。
可现在见到了,他突然又开始害怕,从滇西到蓉城,积攒了一路的勇气和执念,似乎只需要一个拥抱就足够了。
他张牙舞爪伸出来的妄念,此刻又忐忐忑忑地缩了回去。
“我听说刘先生的两条腿都被山石砸断了,你呢?遇到过危险吗?是不是很辛苦?”
王喜雀满脸关切之色,就是脸还红着,眉角眼梢都藏不住那丝不好意思。
周立行张了张嘴,一时间大脑一片空白,不由自主地开始竹筒倒豆子。
“愿平腿断了,心志没断,他以后能过好日子的。”
“我被埋在了地下……是个罗倮族的小兄弟救的,我们结拜了,他叫阿涅,汉名叫周立顺。”
“他想看看外面的世界,我带他来了成都,安置在我的院子里。”
“修路很危险,很辛苦,死了很多人。但是大家都不怕,我们知道这条路必须修,不然武器和物资运送不进来,前线会死更多的人……”
周立行讲了许多,他讲了悬崖峭壁上的手工填埋炸药和危险的爆破,讲了怒江奔腾中的架桥,讲沿途各族儿女的歌声,讲了凤尾竹下的月亮,讲了四季如春不败的花朵,也讲了沿途的各种各样的死亡。
他也讲到了自己被埋在地下的窒息,讲到黑老鸹的魂魄来看他,讲到脱险之后的庆幸……
王喜雀听得潸然泪下,泪湿衣襟。
“回来了就好……”王喜雀重复着这句话,“回来了就好……”
她没说的是,她其实做过好几次噩梦,梦到周立行残破地躺在那蜿蜒的公路上,浑身是血,喉咙里吹气般地冒出血泡,还在喊着她的名字。
半夜被惊醒,她都忍不住要去院子里烧一炷香,她不知道该求哪位神佛,求神无用,求佛无能,她知道万事只能求自己……
可她帮不了,她只能干等着,所以这一炷香,她也不知道烧来干啥,只能是做点什么,能稍微心安一些。
她还多次悄悄地去黑老鸹坟前烧纸钱,虽然不知道有没有用,但万一黑老鸹能在地下帮帮忙,让那些小鬼别去勾魂呢……
孙婆子的面很快端了上来,她给挖了好大一坨猪油在里面,打了鸡蛋还加了肉臊子和豌豆尖儿,满满当当一大碗,香飘入鼻。
周立行不客气地接过来,埋头苦吃,孙婆子见他那架势,赶紧又回了厨房。
果不其然,等周立行吃完一碗,脸上露出期待的样子,一回头,好家伙,孙婆子直接端了一口锅出来。
然后周立行不负期待地,把一锅面吃完了,肚子圆圆四仰八叉地瘫在了竹椅子上,活像一只吃胀了的大猫。
天已经黑了,王喜雀点了煤油灯放在院子里,周立行没说走,她也没说赶人,两人就那么闲聊着话,孙婆子去收拾了厨房,又颠颠地过来,一副有话要说的样子。
“姑婆,你有事就说。”
周立行吃饱了,心情也好了,一副万事好办的口气。
孙婆子似乎有些不好意思,扭捏了好久都没开口,还是王喜雀看不下去了,代为开的头。
“今年年初,报纸上说日本飞机已经飞到重庆了,耀武扬威地。”
王喜雀说到这事儿,也是很愁的样子,“我们担心重庆早晚要被轰炸,想把重庆的产业卖了,让青竹叶她们都回成都这边来……”
有王喜雀开了头,孙婆子终于敢说话了,“我家铜铃在重庆那边好了个姑娘,若是带回来,得有份活路干,不然怕养不了家……”
周立行思考了下,明白了王喜雀和孙婆子的担忧。
王喜雀和孙婆子毕竟都还依附在木茶商的生意产业里,青竹叶也好,木铜铃也好,都不能让木茶商知道,若是晓得了这两人,木茶商这人会不会报复,谁也不知道。
这事,周立行突然明白了自己跟方结义比起来差在哪。
他不是差在年纪,也不是差在钱财。
他是差在没有本事,没有身份,没有自己的势力。
方结义的堂口,人多、事多,若是方结义不带人出川,也许再培养他个三年五年,他或许还能继续升排,资历够了,便能真正地当个爷,若是羽翼丰满,也许能拉起自己的一批兄弟,单独开个堂口。
可现在,方结义基本把亲信都带走了,留在堂口里的人是靠方结义的余威镇着。
他虽然是名义上的代八爷,可他这一出去就是一年,现在堂口有没有什么变化,他也不清楚。
即便他没走,堂口还有上面的三爷五爷在,他凡事也只能商量,并不能做主。
孙婆子这般说,周立行知道她可能是想着木铜铃能跟着自己进堂口。
可是眼下的忠义堂,已经不是方结义的忠义堂了。
周立行脑袋里转了一个圈,他想到,自己也应该要留后路了。
他想到了刘五嬢,想到了失去双腿的刘愿平,想到会理县的三刀凉姐姐。
“喜雀姐,方大哥走了,据传回来的消息,外面的情况很不好,带出去的兄弟们已经死伤过半。”周立行言语中的沉重无法掩盖。
“堂口里的事,我回来之后还得再熟悉熟悉。”
“若是木铜铃想回四川,我倒是有个地方可以推荐。我先去问问,若是可以,再来告知。”周立行如此说道。
孙婆子已经很高兴了,只要得了小八爷的一句承诺,她知道这事就好办。
“行善兄弟,这几次三番的都靠你,真的是太感激了。无论事成与否,老婆子我都记这份恩情。”
王喜雀在一旁咬了咬嘴唇,似乎也有话说。
周立行看向王喜雀,假意伸手在她眼睛前面晃动,“姐,走神了?你说就是了,你说的事,我都办。”
王喜雀条件反射地给了周立行手背一巴掌,周立行也不躲,笑嘻嘻地任由王喜雀那柔软细腻的巴掌拍他。
倒是王喜雀,感觉自己像是拍在了一块石头上,没把别人打痛,自己手心反倒是震得发麻。
“我上回给青竹叶去了信,询问她是否愿意回四川这边来。她回信说重庆那边此刻云集各方达官巨富,修房修路牵电线,正是发展产业的时候,她不愿意回。”王喜雀忧心忡忡,满脸愁容。
“我想去一趟重庆,当面和她商量。若是她真的不愿……我想要撤股……”
“当初我送过去的那些女孩子们,我也想问问,她们是想留下,还是跟我走……”
周立行听的有些云里雾里,“姐,把她们带回来,放哪里呢?”
王喜雀这才有了些笑意,“也许和你想给铜铃找的地方一样。”
周立行眨了眨眼,突然反应过来,王喜雀之前就和刘五嬢搭上了线,这两年来肯定没少往来。
狡兔三窟,喜雀姐果然是聪明,四处刨窝呢!
想到这里,周立行突然茅塞顿开,他想要有本事,就应该多和有本事的人合作!
眼前这个姐姐是他喜爱的人,竟让他忘记了,这个姐姐也是夹缝中能茁壮成长的厉害人物啊!
“姐,我的姐,你也跟我合作合作啊!我跟你说,会理县那边有个分堂,里面有个姐姐外号三刀凉……我们那边也可以搞个窝子……”
说到生意,王喜雀立马精神了,话题差点被带偏,“那边有什么特产,适合做什么生意……啊等等,我想请你陪我去一趟重庆……”
周立行愣住,“你现在能到处走了?”
王喜雀点头,一旁的孙婆子接话,“是啊,那个木茶商被困在武汉回不来,没见咱们这房里下人都跑光了嘛。”
说完还表个忠心,“我不一样,我把夫人当亲女儿看的,我不会跑。”
周立行听得心中狂喜,恨不得那木茶商直接被炸死在武汉。他忙不迭地点头,“好,行!什么时候出发?”
虽说王喜雀没有那么莽,她心疼周立行风尘仆仆刚从云南回来,便说不急,让周立行回家修养几天。但周立行觉得,事不宜迟,第二天就走!
他得趁着堂口几个大爷还没回来,先把王喜雀这事儿给办了,不然怕又不好做事了。
王喜雀一想,是这么回事,便同意了周立行的说法。
当天晚上,周立行去找自己以前公路局认识的司机朋友们,买好了车票。
也是因此,周立行和急着上门找他的谷娃子石娃子错过了。
*
这一趟去重庆,走的是陆路和水路的混合。
差不多一样的时间,三年前的时候,周立行和黑老鸹一起,带着知书知礼两姐妹去奔赴重庆。
此时此刻,再看江边风景,听这船工号子,周立行心中莫名有些悲伤。
周立行带着阿涅去船尾透气,王喜雀和孙婆子也跟着过去。
“太太,这江面上的船,有点多噢。”
孙婆子并未去过重庆,她有些晕船,却不愿意自己一个人在房间里休息,亦步亦趋地跟着王喜雀。
王喜雀以前跟着木茶商走南闯北过,即便这两年被放在成都算是半关着,平日里也爱去茶馆听天南海北的消息,知道的总是要多一些。
“去年冬天,便听闻民生公司安排了客轮货轮到南京和芜湖参加抢运,几千吨的军工器材,都是经宜昌走川江航运到的重庆,据说还送了好些南京的难民到四川来。”
王喜雀小声地回答孙婆子,也是跟周立行聊天。
这话被旁边的几名商人听了去,他们回头一看,见一名穿着真丝绣花夹棉袄子的美艳夫人在说话,旁边站着一名小十岁左右的男性亲属,还带着个仆人姿态的老婆子,以及一看就像滇西人的小孩,便忍不住多打量了几眼。
周立行穿着王喜雀给购置的新衣,他扮作王喜雀的弟弟,穿的是一身洋装。
他宽肩窄腰长腿,气质坚韧,身上有股子杀气,乍眼一看,不像是商人,倒是几分像军校的学生。
那几人觉得这姐弟俩可以相交,便自来熟地接了话头过来。
“这位夫人说得对,从枯水期到丰水期,民生公司各轮满负荷运行,这川江上的其它船只也受了鼓舞,纷纷从重庆往上运输各类机器,乐山这边也是建起好多工厂呢!只有这样,才能不断生产前线需要的各类物品。”
一名颇有书香气息的商人接话。
“外国轮船这些月来,哄抬运费和票价。民生公司则不同,运得越多,运费越低,难童免费,学生减半,难民统一只收一个低价。”
周立行站上前,把王喜雀挡在了身后。
他记得上一回坐船,知书知礼便是差点被一个鸦片商人认出来,此刻便多了些心眼。
“如此来说,民生公司当得上民族脊梁。”周立行赞叹了一句。
那几人相互谈论着,把话题续了下去。
“日寇的军机今年1月便袭击过宜昌了,到如今日寇已逼近武汉,我听闻宜昌那里很是艰难,滞留的各类器材有数十万吨,全国的兵工、航工、重工轻工的机器都在那里等待转运;还有急于离开宜昌的难民们、前线撤退下来的伤兵散兵们,各类需要撤往后方的老师学生和技术工人们……”
“还有两个月,长江三峡便又要进入枯水期了,现如今日寇来势汹汹,若是武汉被占,那宜昌可就凶险了。”
“这川江航线,今年累死的纤夫船工比往年多了好几倍,你看着满山峭壁、险滩石路,都踩出了血脚印……”
“你见川江航线难,滇西那边修路也难,这边一捧江水一捧血,那边一尺公路一尺骨,更别说前线,一次会战便是数十万的牺牲……”
“国难当头啊……”
周立行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他刚从滇西用血肉筑成的公路上回来,现在又看到了一条血肉正在拉动的水路。
滇缅公路,川江航线,还有不断后撤的战线……不知道方大哥,是否还活着。
周立行没了跟他们谈话的心思,抱拳行礼后,带着王喜雀回了船舱。
从乐山前往重庆的客轮没有那么拥挤,他们依旧是住的一个单间,周立行打的地铺。
夜间下起了雨,周立行睡得有些浅,他翻来覆去地睡不踏实,莫名想起了当年半夜来敲门的女人,叫紫苏。
当初黑老鸹还给了她一张宝片,也不知道她命运如何,是否还活着。
做了一晚上的乱梦,周立行早上起来还有些恍惚。
王喜雀见周立行有些愣神,便关心道:“昨晚睡得不好?”
周立行将当年紫苏的事儿告诉了王喜雀,他也不怕王喜雀笑话,忍不住地说心里话。
“……黑老鸹说过各人有各人的命,但我还是有些遗憾,当初没能救她。我总觉得,其实黑老鸹也是很想救人的。”
王喜雀莫名觉得心中一软,眼前这个已经有成年男子模样的弟娃,心地还是那么赤诚,她越是和他走得近,越是能感受到他那金子般的心。
他说着的是紫苏,可眼睛看的是自己。
她比他大十二岁,她怎么会看不明白呢……
“你……救不了所有人。”王喜雀不知道该怎么去劝慰,她有千般万般的言语,却不知道该怎么说出口。
“你还小,还会遇到很多人,可能她们都有自己的难处,可能她们还会向你求助……但你不可能帮得了每一个。”
“哪怕日后你能当个堂口的龙头老大,或者更有其它机缘,有钱也好有权也罢,哪怕你成佛当菩萨,这世道不变,受苦受难的人便永远都那么多,帮不完的……”
王喜雀捏着袖口,声线有些发抖,她莫名地感受到寒冷。她想说的,她认为弟娃听得懂。
“不必介意自己救不救得了别人,你有过这份心,就已经很好了……没有什么事情是非做不可的,没有……”
“我知道。”周立行斩钉截铁地打断她。
“我知道!但是,只要我遇到了,只要我愿意了,我想救就救,想帮就帮!只要我想,那就是非做不可的。”
“姐,我确实比你小。可真心和勇气,又不是靠年纪来衡量的。”
周立行上前一步,把不知为何发着抖的王喜雀扶住,牵引着她到凳子旁坐下。
王喜雀的眼神有些涣散,她默不作声地坐着,像是没听见周立行的话,但她那带着伤痕和薄茧的修长手指,却蜷缩了起来。
周立行讲出了心里话,心跳如擂,他看着王喜雀苍白的神色,却无法继续再说下去。
他可以诉衷肠,但他不能奢求对方一定要回应。他还小,他可以用很多很长的时间去陪伴,去证明。
【作者有话说】
39重庆
◎姐妹相聚◎
重庆的码头,比两年前更加热闹了。
民生公司的轮船焦急地航行在江面上,各类物资在重庆的码头上堆积转运,人声鼎沸,处处忙碌。
周立行记性好,他记得当初走过的每一条路,即便此时已经多修建了许多房屋街道,他依然准确地找到了青竹叶所在的店铺。
这次前来,王喜雀没有再托人带信,她和青竹叶多年未见,也担忧此次若是意见相左,那么今生一别,怕是再无相聚之日,索性直接前来。
青竹叶不在总店里,刚好是知书作为账房守店,她没一眼认出变化颇大的周立行,倒是认出了依旧美艳的王喜雀,连忙跌跌撞撞地从柜台后面跑出来,又惊又喜地抱着王喜雀尖叫。
青竹叶接到口信,听闻王喜雀来了,赶紧叫滑竿把她抬回店里时,知书知礼两姐妹都到了二楼的会客室,跟王喜雀聊了半天了。
“喜雀姐!”
青竹叶跑得气喘吁吁,平日里打理得一丝不乱的发髻都给跑歪了。
她常年在外跑生意,风吹日晒、喝酒抽烟、打牌熬夜哪样都来。虽说她比王喜雀还要小一岁,然而她眉眼间已经有了细纹,身子也长胖了许多,看起来有了嬢嬢的气势。
王喜雀站起来,她虽然已经三十岁,却容颜未改,和当年她与青竹叶分开时毫无变化,纵然旅途疲惫,她依旧是那么神采奕奕,明艳大气。
义结金兰、共苦同甘的两姐妹深深相拥,一切尽在不言中。
姐妹二人多年来都是靠写信交流,此时见了面,自然是说不完的话。
知书知礼两个也不打扰,知礼自告奋勇带孙婆子去另外一个店找木铜铃。
阿涅第一次来重庆,又是小孩心性,想出去玩,周立行便让阿涅跟着知礼她们一并去玩一玩,有什么好吃好喝好玩的想买就买。
阿涅高高兴兴地拿着周立行给的钱去了,周立行也没有打扰青竹叶和王喜雀的叙旧,他去一楼铺面找个凳子坐着休息去了。
姐妹两人把各自这些年的酸甜苦辣讲了一遍,才进入正题。
青竹叶知道王喜雀这趟来到底是为何,她有些伤感,“喜雀姐,你的想法我都明白。不过我个人的意见还是想留下来。”
“重庆这边山高水远,已经是政府陪都,若是这里都沦陷了,那国家也就亡了。走哪里,都一样。”
“现今这边大兴工厂建设,每日都有成千上万的下江人来四川讨活路,能留在重庆的都是有权有势或有本事的,这可是陪都,现在的地价都翻倍了。”
王喜雀点着头,“你说的道理,我也想过。”
“可是我听说,日本人的飞机厉害,飞得远,天上的仗,我们打不赢。去年年底,南京那边杀的多惨呀,这陪都*他们岂有放过的道理?”
“今年二月,我听说已经有膏药旗的飞机来过重庆了,只不过是雾大,他们看不到什么就乱丢了些炸弹而已。四川那么大,我们再往里走一走,避一避,总归是更好一些。”
青竹叶不知道想到什么,她勉强一笑,摇着头,“喜雀姐,我这边不好走的。我的堂口不会让我走,我会连累你的。”
王喜雀讶然,“咋呢?!”
青竹叶摇着头,不愿再说,“姐,不是我要瞒你,而是说了也没用。今日你能冒着危险来找我,还给我铺了那么好的退路,这情义此生也难以报答。但……你就当我是不想走吧。”
“我们的那些产业,若是你想出手,该分我的你看着分,剩下的我可以帮联络人来收,保证给你办的巴巴适适的。姐,我走不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王喜雀知道多说无益。青竹叶在重庆这边经营了这么些年,也会有自己的判断。
“乐山那边也在建厂,我给你留个股份。”
王喜雀轻轻握住青竹叶的手,“若是……真到了那个时候,该跑就跑,什么都可以舍下,唯有命是自己的。”
青竹叶双手握住王喜雀,“我知道。你难得来一趟,既然那死杂种在外面没回来,不如你趁此机会把钱财收拢,跑了吧!”
王喜雀抿了下嘴,“是有这个想法……但……这年头乱,谁知道会不会出了狼窝又进虎口……”
青竹叶突然伸手捏了一把王喜雀的脸,颇为促狭,“怕什么,千金难买有情郎!你不会看不出来,那小兄弟的情义吧?他看你的眼神,就像是冰里面藏的火,啧,带劲!”
被青竹叶这么一闹,王喜雀什么伤感都没了,她甚至有些气馁,合着是个人都能看出来周立行的心思,她可不能再这么拖下去了。
青竹叶和王喜雀两人都是雷厉风行的性子,见面第一天便定了下一步如何干,但处理资产,不是三日两日能搞定的。
当初王喜雀送过来的人,除了知书知礼两姐妹,还有另外的五个女孩。
此时那五个女孩都在重庆成了家,有人孩子都三岁多了。这些结婚成家的女人,都要跟家里人商量。
都说故土难离,能在人熟地熟、亲朋近便的家乡生活,谁又愿意去未知的地方开始新生活呢。
当初那五个女人逃离魔窟的时候自然是想走得越远越好,此刻已经安稳成家了,都是不想再波折的。
知书知礼两姐妹在重庆这边考上了学校,两人轮流着一人上学一人上课,这么久了班里没人知道她们是两个人,就这么一边工作一遍读书,忙得不亦乐乎。
这两姐妹放不下学业,想把书念完再走。
如此谈了一圈,便只有木铜铃愿意跟着孙婆子去乐山那边安家,他谈了一个重庆的孤女,大家都是无牵无挂的人,孙婆子死心塌地地跟着王喜雀,他便也有学有样,决定也跟着王喜雀做事。
人员去向都议定,便只剩钱该如何分配了。
产业都是记名在青竹叶身上,青竹叶每年都是想方设法给王喜雀带一些分红的金银去,若是实在不方便的,她也会给王喜雀打上一张签字按手印的欠条。
这回王喜雀过来,欠条单子也是一并带过来的,准备当着青竹叶的面烧毁。
这姐妹二人都是一派诚心,相互信任,没有什么相互防备的小心思,说话推心置腹,做起事来自然顺畅。
青竹叶衡量了一下自身实力,她自己接手了几个小铺面,大点的商铺和货品,她交由自己所在的堂口去接手,这般虽说不至于卖高价,但也不会过于被压价,且有她这个中间人在,折合的金条也能保证不被黑吃黑。
她们还入股得有本地的一些纺织厂和其他产业,这些就稍微麻烦些,但最近有很多有钱的下江人来认购各类股份,她们转卖的也很快,就是有些手续需要走。
王喜雀和青竹叶二人多年来难得相聚,这些时日来形影不离,姐妹俩说不完的话,逛不完的街。
周立行便当一个沉默的影子,履行着他护卫一般的职责,从不接话插嘴。
青竹叶带着王喜雀吃了山城的毛血旺,尝了特色的烧鸡公,吃了喷香鲜辣的火锅和烤鱼,逛了愈加繁华的城区,二人很是难得地过了一段时间快乐时光。
原本以为一切都这么顺利,周立行甚至已经在想着,等回了成都,他便要认真地跟王喜雀讲一讲。
然而这一日,青竹叶去最后的股份手续,却出了意外。
青竹叶并不知道,她与人一起到商会办理股份交接手续的时候,被人给盯上了。
她开开心心地回到家,将那银行支票给了王喜雀,喜滋滋地说一切终于搞定。
晚上的时候,因想庆祝一番,青竹叶决定亲自下厨做火锅,知书知礼两姐妹来帮忙洗菜切肉,周立行当起了灶下郎君,专门烧火。
阿涅和木铜铃虽然一个是罗倮族一个是白族,但两人都是云南人,在外自然而然的玩到了一块儿。
这两人也商量着做几个云南菜给大家尝尝,孙婆子帮忙买了好些香料,三人占了一个灶头搞了起来。
王喜雀完全插不上手,只好在堂屋里摆碗筷,等各色菜品一出,大家热热闹闹地坐到一起,吃饭聊天,笑作一团。
而这时,有一群人毫不客气地用力拍响了青竹叶家的大门。
夜已黑,白日里挑水工们打湿的青石板还未干透,走起来有些路滑,路边上挑起来的电线杆子亮着灯泡。
远处沿街的吊脚楼中点着昏黄的煤油灯,来来往往还是有些行人未归,夜里的山城依旧有着烟火气。
这时候,一群穿着黑色短衫、腰间别着刀枪的袍哥兄弟们杀气腾腾走来,停在路边敲响一家人的房门,自然吸引了来往人员的注意,邻居们也忍不住探头探脑地看过来。
“青竹叶,出来,我们礼明公口的舵把子,已经跟你们三江堂的刘老大知会过了,今晚请你跟我们走一趟。”为首脸上有刀疤的男人使劲敲着门,声音如铜锣般大声。
一会儿后,青竹叶打开大门,走出来往门口一依,不阴不阳地冲门口的人笑道:
“是什么事情,天都黑了,还来敲寡妇门啊?礼明公口的舵把子我上次喝茶也见过,没听说喜好寡妇呀?”
周围伸头探脑的邻居笑出了声,刀疤脸气不过,往旁边大吼,“哪个再笑,老子给你们两刀信不信!”
邻居们也有不怕死的,有人高声武气地回应:
“给老子两刀算锤子本事,半夜来欺负人家寡妇,那才是大本事哦!果然堂口越大越威风,下回怕是要直接抢人呢!”
刀疤脸眼见自己的行为已经青竹叶带歪了,火冒三丈,“你们乱说个卵,是有人请了我们公口找人,人家说你青竹叶是他跑掉的小老婆!我们带你回去对质的!”
青竹叶心中咯噔一声,面上不显,她上下打量刀疤脸:
“哟?人家说啥子你们就信?确定不是哪个富商看上我了,既舍不得请媒婆上门,又不愿意给钱讨好我,就想出这么个烂招吧?”
刀疤脸一愣,被戳中了,来公口出钱请人做事的,确实是个云南富商。
“小老婆?我老公是三江堂抢地盘时候被砍死的,街坊四邻和堂口兄弟都晓得,你们不晓得啊?”
青竹叶观察着刀疤脸的表情,她摆出一副冷笑,“一张狗嘴上嘴皮搭下嘴皮,就能说我是别个的小老婆了?那我幺儿脸上有道疤,所有有疤的都是我幺儿哦!”
刀疤脸被青竹叶说得脑袋发晕,他辩不过,只得说,“舵把子请你过去一趟,当面说……”
“当锤子面,说个卵子!”
青竹叶双手叉腰,怒目圆睁,“哪有天都黑了来喊寡妇上门的!火烧房子水淹祖坟,都要等明个白天!”
刀疤脸见青竹叶油盐不进,下不来台,嘴上说不过,干脆动手,他上前一步,蒲扇大的手向青竹叶钳制而去。
一道劲风袭来,木头凳子屋内直射而出,撞开大门后劲速不减,直击刀疤脸脸庞。
刀疤脸大惊退后,闪身躲过,凳子砸在他身后的兄弟身上,肋骨碎裂的声音伴着凳子落地的声音一同传来。
周立行从大门内走出,他轻轻动了动脖颈,狼一般的眼睛环视了周围一圈,站定到青竹叶面前。
“哪个要带我姐走啊?”周立行轻声问道。
他走到刀疤脸面前,眯着眼睛微笑,“你?你不行,你打不赢我。”
刀疤脸被挑衅,怒不可遏,抽出匕首就刺了上去。
周立行双手截腕,一招便缴了他的匕首扔掉,下腿顶膝直接撞在刀疤脸的胃上,一手推拿,锁住刀疤脸的脖子,另一只手卸了刀疤脸腰后的枪,打开保险,对准了刀疤脸的太阳穴。
三招见胜负,周立行大气都没有喘一口。
刀疤脸的兄弟们傻眼了,谁也没想到这里还有一个练家子,不仅会武,还懂枪。
他们一时间拿不定该不该一拥而上,可先机已失,人没有枪快。
“小兄弟,敢问是哪个堂口……”
刀疤脸被枪顶着头,冷汗都下来了,但他转念一想,自己才是地头蛇,这个青竹叶的弟弟听口音可不是重庆本地人。
周立行心知光凭自己一个人的本事,吓得住今晚也镇不住长久,不如扯虎皮当大旗,便堂堂正正地回答,“成都忠义堂,方结义团长的下属,排五,是个纪纲。”
说完,周立行放开了刀疤脸,他平静地把手枪还给对方,摸出自己身上的枪晃了晃。
“天黑了,请不了各位弟兄的茶,明日我在陪我姐去你们公口一趟,可好?”
刀疤脸和自己的兄弟们对视一眼,心腹在其中点头,他也明白,此刻要么火拼一场——未必能打赢!
对方虽然只有一个人,但也带了枪,万一死几个兄弟来摆起不说,若是对方真是能拉起一个团的人的堂口,后续不知道多麻烦。
所以,不如退一步,只要有人一直跟着,他们也不可能跑得出码头。
“五哥说的对,天黑路滑,我们不惊扰大姐了,明日还请到礼明公口一叙。若是那富商乱攀咬,我们也定时会给青大姐撑腰的。”
那心腹站出来,行了个袍哥礼仪,说得面上生光。
然而也没讲,要是真的富商乱咬,他们要咋个撑腰。
青竹叶听着场面话,冷笑着掏了掏耳朵,全当放屁。
周立行敷衍地双手抱拳回了礼,目送他们离开。
青竹叶则是赶紧向邻居们道谢,感激他们仗义执言。
屋内,王喜雀等人听着外面的声音,众人均是大气不敢出。等到青竹叶和周立行回来了,大伙儿才松一口气。
“青妹,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王喜雀心中不安,总觉得定是发生了什么她们不知道的事情。
青竹叶也有些忐忑,“以前也不是没遇到过打我主意的人,但这种说法,还真是第一次遇到……”
周立行略一思考,想到一个问题。
“你们都说那个木茶商被困武汉,可民生公司这段时间航线不断,运送了许多物资和难民来重庆。有没有可能,那木茶商来了重庆,无意间见到了青姐,然后出钱请礼明公口……”
青竹叶悚然一惊,想到今日去商会会馆去办手续时,似乎后厅有人。
“天老爷,有可能……”
她现在甚至巴不得真的是有不要脸的富商看上自己,也不要是被那个木茶商阴差阳错地给认上。
王喜雀垂眸,心中狂跳,她上前一把拉住青竹叶的手,“钱财不要了,我们今晚就走!青妹,我们……”
青竹叶握住王喜雀的手,缓缓地摇头。
“我明日若是不去公口,反倒是坐实了他的污蔑。我算什么小老婆,不过是个辞职的管事而已。”
“事情过去这么多年了,我在重庆这边嫁人又丧偶,哼,按他们男人的理论,我早就是别人家的婆娘了,当初堂口还是办了酒宴的呢!他这番敢来,我倒是要让他出出血才能离开!”
毕竟在这里经营多年,青竹叶有自己的底气,今晚就算周立行不出手,她相信自己也不会被带走。
平日里她仗义疏财,四舍邻居们都受过她的恩惠不说,她也是安了好些堂口的兄弟到周围的,刚刚那个丝毫不惧敢出口跟刀疤脸说话的,也是她常年派人在照管对方瘫痪卧床的母亲。
可周立行不这样想,他端起桌上尚未凉透的茶水喝了一口,说出冷静且残忍的话:
“青姐,你们堂口老大得知了消息,都没有派人来提前告知你一声。”
青竹叶自嘲地笑了下,“那是自然,我们堂口不大不小,在这山城排不上什么名号,遇到厉害之人的时候,谁管什么兄弟姊妹情义滔天。”
“大多数人都是嘴上说得豪情万丈,能像立行兄弟你这样做到的,少之又少。”
“我顶多是借堂口的力,让木茶商吃教训而已,就算敲出些钱财,大头也是堂口得。我青竹叶,要的只是让外人知道,我青竹叶不好惹,有堂口会给我出头,便够了。”
“他们对我可能有五分分的真心,我对他们也有五分的假意,都是相互的。”青竹叶端起一杯茶,敬周立行。
“立行兄弟,明日还得麻烦你陪我一趟,我才能狐假虎威。”
周立行看向王喜雀,他是王喜雀邀请陪同来保护王喜雀安全的。
王喜雀心神不宁,见周立行看她,便点点头。
“你去吧,我就待在家里,哪里也不去。”
“我觉得他们肯定会派人跟守这里,在我们离开之前,你们都不要再出门了。”
青竹叶如此说道,她有条不紊地开始安排后续。
“知书知礼,等我们明早一走,你们换男装出门,去店里告诉其他管事,所有员工放假三天。另外那五位姐妹,你们托人带纸条,让她们归家一个月不要外出。”
“如果真的是那个木茶商,最好是不要让她看到喜雀姐……只看到我是没什么的,毕竟当年我就是跑了。但若是发现喜雀姐和我一直有联系,他定是要把所有的怒气都发在喜雀姐身上。”
周立行点点头,吩咐阿涅,“阿涅,铜铃,你们俩陪喜雀姐和杨姑婆留在家里,除了我们回来,其他任何人敲门都别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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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重庆
◎再次离别◎
秋冬的重庆雾气比成都更浓重,白茫茫一片绕在石梯上,好似人在云中走,脚下简直看不清路。
青竹叶没有穿平时那一身翠绿镶朱红边的夹棉旗袍,而是大清早的用烧过的火钳夹了卷发,戴着一定棕红色的英伦帽,身上穿的是一身黑色毛呢的洋装套裙,脚上穿的是小羊皮的棕色短靴,她昂首挺胸地走出门,招手换来了旁边等候的滑竿。
抬滑竿的人是昨晚青竹叶拜托人安排的,青竹叶坐上竹椅子,两个矮壮的汉子抬起来往前走,周立行跟在了旁边,他注意到这两个汉子有一个是昨晚仗义出言过的人。
“青大姐,大爷说昨晚事出突然,派来传话的兄弟半路摔了跤,来迟了,到的时候你家弟娃已经把事解决,所以今天派我和齐老幺一起抬你去,我俩今天保你安全。”
另一个矮壮的汉子开口说道。
青竹叶点点头,也不去追究这话的真假,她一脸善解人意地感激道,“谢谢兄弟们,走吧。”
周立行没看那个说话的人,说的是真是假都无所谓,他看向那个齐老幺,也就是昨晚也在的男人。
齐老幺向周立行点头,算是打过了招呼。
滑竿还没有走出拐角,已经有身着靛蓝短衫的人上来抱拳:
“青大姐,小兄弟,请跟我来。”
周立行看了那人一眼,喲,眼皮子都是青的,看来是守了一夜,还真的怕他们半夜就跑呢。
一路爬坡上坎,蜿蜒曲折,走了约莫半个多时辰,才到明礼公口所在的茶馆。
这茶馆开的富丽堂皇,雕梁画柱,彩漆描金,一看就不是普通人进的茶馆;而它旁边挨着的,是一家同样奢华风格的商会会馆。
茶馆门口有堂倌等候着,一见青竹叶下滑竿,一溜小跑地过来,点头哈腰:
“青大姐,来了啊,这边请这边请,大爷说茶馆人多眼杂的不好,咱们旁边会馆里摆了茶桌,过去座座吧!”
伸手不打笑脸人,这堂倌的态度可比昨夜的刀疤脸好太多了,青竹叶本想点头,胳膊却被拽了一下,她回头直接看向周立行。
周立行直觉不妥,他拉着青竹叶的胳膊往回拽,回答道:
“茶馆里宽敞热闹,出点什么事儿看客也多。这商会会馆墙高门深的,不知道会不会关门放狗。”
本来周立行想说瓮中捉鳖的,可那样不等于骂了自己是王八,还是关门放狗好些,青竹叶听得懂,那些人也听得懂。
堂倌笑得尴尬,“我们五爷已经在会馆……”
周立行双手抱胸,横眉冷眼,一身绝不配合的架势:
“咋子呢?你们五爷在关我们屁事!那个污蔑我姐是他小老婆的龟儿富商呢,出来这边对峙撒!咋呢,不敢当着众人的面讲?哼,心虚了嗦?想把我们骗进去杀蛮?”
说完,周立行冷笑着向周围聚过来的人们抱拳,气沉丹田声若洪钟,讽刺效果拉满地喊起长调:
“原来在重庆排得上号的明礼公口哎,还要靠豁人骗鬼的方式去抢别人家的寡妇大姐!真呢有锤子一样大个的本事哦!”
“咋呢不去日本抢几个日本婆娘呢?抢不到日本人,打不到日本人,天天下耙蛋,最会祸害自己人!”
“瞎子进染料铺子——不分青红皂白~!”
“耗子扛枪——窝里横~!”
那堂倌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来往的茶客哄笑出声,茶馆里跑出了好些看热闹的,并不宽敞的街道不多一会儿便围起了人。
刀疤脸在会馆那边听到周立行高声武气震若洪钟的骂声,肩也痛来胃也痛。
他们家舵把子自然不会因为这种事情亲自出面,现在出面的五爷脸都气红了,狠狠砸了手里盘的核桃。
刀疤脸拉着五爷,生怕暴脾气的五爷冲出去。
“那小子是个袍哥练家子,会刀会枪,咱们单打独斗打不赢,群殴又没个名头,他说他们舵把子带人出川抗日了……到时候万一是误会一场,咱们还得去成都的堂口喝转转茶,不划算……”
喝转转茶,那可是要给在场袍哥们都磕头的,谁都不愿意丢这个脸。
五爷昨晚就听说刀疤脸一招被卸刀、两招被卸枪、三招当人质的事迹,他年纪大了,也不是打打杀杀的料了,这两年来重庆来了许多藏龙卧虎的下江人,他们现在都长了许多心眼,不像以前那么爱动手打架。
再说天下袍哥是一家,要是人家舵把子真的带人去打狗日的小日本,他们在背后无缘无故弄人家的兄弟,这说出去还了得啊?!
“那个木茶商去哪了?!”
五爷鬼火冒,大清早的木茶商说出去一会儿,然后就没见回来,他这才想说把青竹叶姐弟喊过来,免得在茶馆里万一搞错了丢人现眼。
刀疤脸也迷茫,“他给了堂口钱,各位爷也同意派十来号兄弟给他差遣一段时间。早上见他带着人说去办点事,我也没细问……”
“先把青竹叶姐弟请进茶馆里面的包间吧!再站在茶馆外面骂几句,到时候别人就要说是舵把子喜欢抢寡妇了!”
五爷气不过,踢了一脚地上的碎核桃,“那个木茶商说得头头是道的,要青竹叶不是他的人,我要他好看!”
刀疤脸只好亲自跑出去,向青竹叶一同作揖道歉,请他们进茶馆去。
周立行见刀疤脸这边态度便耙,便也松了口,跟着青竹叶一起进去了。
然而,包间的堂倌耍了一通工夫茶,茶杯都都沏满了,青竹叶和周立行也没等到那富商。
青竹叶心中不安,她一巴掌把茶杯拍翻,怒气满脸地站起来。
“你们明礼公口好逑没意思,我们姐弟来这么久了,那个鬼迷日眼的富商人呢?!你们是逗起我们姐弟好耍嗦?!”
周立行也觉得十分不对劲,他看那被打翻的茶杯滚落下桌,摔得四分五裂,耳边响起了清脆的破裂声。
突然,他意识到一个问题……对方那么笃定说的小老婆,会不会根本就不是针对青竹叶……
周立行蹭地站起来,“姐,我们回去!”
青竹叶也意识到出了问题,他们两人站起来便走。
刀疤脸本也等得坐立难安,他站到门口还想劝一下,周立行直接拔枪对准了刀疤脸。
“让开。”周立行眼中腾起了杀气。
刀疤脸还想说什么,身后进来了一个手下,他见这场面先是愣了愣,然后大声说道:
“五爷请大家过会馆去……说是找到木老板的小老婆了……”
周立行心中狂跳,他和面色煞白的青竹叶对视一眼,收了手枪握在手里,大步往外走去。
青竹叶迟疑了片刻,一咬牙,也跟了上去。
周立行大步若流星,青竹叶跟在旁边一通跑,两人都心急如焚。
刚出茶馆大门,周立行突然站定脚步,青竹叶撞在他身上,发出一声痛呼。
青竹叶想问周立行怎么了,又不太好开口,她顺着周立行的视线往前一看,双脚一软,差点没站稳,双手紧紧地抓住周立行的衣服。
茶馆门外,便见一队人将头发有些散乱的王喜雀围在中间,押送一般往会馆里送,孙婆子被拽着头发往前,脸上肿起,一看就是挨了打。
周立行只停顿了那么一瞬,然后他一言未发,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了上去。
左手成拳,右手抬肘,周立行照面便是一个侧肘击,直取颈部大动脉,一招一个。
众人根本没来得及反应,周立行已经放倒了三个男人,并把孙婆子推了出去。
有反应快的袍哥抽出匕首刺来,周立行闪身躲避,侧踹转身后也从腰间摸出匕首。
一时间,大街上响起了打斗声,尖叫声,被锐器刺破身体的闷哼声,胆小的开始四次奔跑,胆大的却在一旁驻足围观起来。
周立行一个人冲进去,面对剩下七人的围攻毫无惧色,他灵活矫健,下手狠,不消一会儿竟将所有人放翻。
然而,背后响起了一整排拉枪栓的声音。
周立行站在王喜雀面前,额头上的血沿着眼角滑落了半张脸。
王喜雀哽咽着看向他,整个人都在发抖。
她的眼神十分复杂,紧张、担忧、不舍和热烈的感动融合在一起,仿佛一杯陈酿,不用喝都能熏得人醉。
周立行觉得自己的舌尖在发酸,他再一次恨自己的无能。
周立行的背后,大开的会馆大门里,涌出了一对拿着枪支的袍哥,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他们。
明礼公口的五爷从里面踱步而出,向四周围观的人们拱手,沉眉耷眼的模样颇有杀气:
“各位,还请散去,子弹不长眼睛哦!”
周立行转身,抹了一把眼角和半边脸上的血,昂起了下巴:
“成都忠义堂纪纲周行善,护送王喜雀王夫人来重庆寻人。不知是我忠义堂犯了十条,还是王夫人要遭你们绑票?”
五爷有些吃惊,“啊?你是青大姐的弟弟?怎的又姓周?”
周立行嗤笑,“我姐姐小时候被卖了,名字都换了十七八个,难不成你以为她姓青?”
五爷顺水推舟做了个失敬的礼节,“误会,误会啊,还请各位进会馆一叙,木老板已经提前回来,他确实是搞出了误会,要好好赔偿各位呢……”
青竹叶的心,如同她打翻的那一杯茶一般,滚落几圈,最终是摔碎了。
“弟娃……咋办……”青竹叶声音有些发抖,她掏出手绢给周立行擦血,她不敢去看王喜雀,生怕自己当场落泪。
周立行深深呼吸了一口,使劲闭上眼睛再睁开,“进去再说。”
他只有一个人,进了这会馆,不知道有多少人守在里面。
他只有一把枪,抢人是不可能的,若是要挟持木茶商,也得出其不备才行。
不然,王喜雀、青竹叶、孙婆子……他没办法一次带走三个人,不管把谁留下,他都会良心不安。
王喜雀深深地看了周立行一眼,本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说出口。
现在的局面,她已经不适合再开口说话了。
周立行稳住了心神,和青竹叶一起走进去。孙婆子担忧地看到他们,眼泪连连,却不敢说话,只能低着头跟着他们走。
会馆里,雕梁画柱与水泥红砖中西合璧,来往的护卫都穿着制服别着枪,果然如周立行所想,这里好进不好出。
周立行走进大堂的时候,五爷已经笑呵呵地坐在主位上等着了。
王喜雀神色麻木地坐在下座里,四周只站着一些袍哥兄弟们,还有两个掺茶倒水的小丫头,并不见木茶商的踪影。
周立行向座上的五爷行了个礼,“三十六块板子,七十二根钉子,船上有舵把子!千里不用柴和米,万里不用点油灯,天下袍哥是一家!护送观音来贵地,未曾有空拜码头,还请各位哥老官见谅。”
五爷起身,回了礼,微胖下垂的脸上是温和的笑意,丝毫看不出不久前他才将手中的核桃砸得细碎。
“忠义堂的纪纲行善,我听闻过,方团长出川之前最是看中你这个小师弟,今日一见,果然人间俊杰呀!请坐请坐。”
五爷冷脸的时候看起来怒目恶相,笑起来却带上几分慈祥姿态,两张脸转换得自然无比。
周立行请青竹叶先坐,然后才入座,他也不绕圈子,直接问道,“五爷客气。不过,这是要演哪一出?”
不等五爷回话,周立行已经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这位夫人王喜雀,是我的主顾。我亲自送她和老仆孙婆子来的重庆。重庆这边偶遇我失散多年的姐姐,于是一边替王夫人寻人,一边跟姐姐同住。今日这一遭,还真的是莫名其妙。”
“怎么,那个遭瘟的富商,先是看上我的寡妇姐姐,又看上我的主顾夫人?”
五爷抚掌大笑,“都说是误会了。木茶商刚从武汉死里逃生,因以前跟我们公口做过生意,这段时间在这里落脚养伤。几日前见到了青大姐,觉得眼熟,这才闹了误会。”
“不过阴差阳错,正好寻到了他真正的姨太太,也就是这位喜雀夫人,想来喜雀夫人也是出来寻夫的吧,兵荒马乱的,能有这般痴情佳人记挂,木老板也真的是好福气呢。”
五爷一张嘴,横竖都能说,这会儿他完全是按息事宁人的方向在拉扯。
周立行眸色冰冷,显然是没有听进去的,“那还真是巧啊。要是没找到王夫人,就要拿我姐去凑数当青夫人,是吗?”
“喜雀夫人,你来说吧。”
五爷看着周立行的眼神,觉得背脊上汗毛倒数,干脆把话丢给王喜雀去说。
王喜雀这才回神,她看向周立行,眼睫毛是湿的,眼神也是悲戚的。
周立行捏了捏发抖的手指,稳住自己的声音,“喜雀……夫人,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王喜雀的嘴角颤动了几下,眼中有哀戚,有无奈,也有决绝,她过了好几息才开口:
“我本是来重庆寻夫的,此刻寻到了。”
“我留下来照顾丈夫,暂时不回成都了。你可自行回去,算作任务完成了。”
周立行攥紧了椅把手,并不罢休,“拿人钱财,与人消灾;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我接的任务是平安护你来,平安送你回。你不走,我便也不走。”
五爷觉得有意思,乐呵呵地听他们聊天。
青竹叶观察着会馆,这正是她昨日白天里来的地方。现在王喜雀被带过来了,那个木茶商却和昨日一样躲起来不见人。
锤子,真的是个乌龟王八蛋!怎的日本人的飞机不炸死这个黑心烂肺的东西!
她细细打量了一会儿,总觉得木茶商一定躲在房间的哪壁墙后面,正看着这一切。
眼下见五爷息事宁人的态度,还有王喜雀这个说法,显然是木茶商不打算惹周立行这个有亡命之徒气息的袍哥,刚刚外面一个人挑翻十来人的架势,要是周立行真的记仇,迟早能把木茶商给干掉。
劲敌自然最好是化敌为友……但若是情敌……不行,不能让他们看出来周立行对喜雀的态度,否则木茶商说不准会不会针对周立行,喜雀姐今晚就容易被弄死。
青竹叶飞速地思考着,她很快做好了决定。
“木夫人,我弟弟是个死脑筋,做事儿容易钻牛角尖。”
青竹叶勉强笑了笑。
“既然木夫人找到丈夫了,那便是皆大欢喜。若是你们真的不需要我弟弟了,大可以多给点酬金嘛。弟娃到娶媳妇的年纪了,彩礼可是要多准备的,娶媳妇得买地买房吧,以后孩子们穿衣读书,哪样不要钱啊,得让我弟弟去打理这些,都得用钱。”
王喜雀和青竹叶四目相对,两人都迅速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王喜雀意会,青竹叶打算让周立行带上她那份钱财,按照她原来的计划继续推行,去乐山买地办厂,筹备后路。
青竹叶也从王喜雀的态度里猜到,王喜雀为了大家,决定稳住木茶商。虽然不知道中途发生了什么,但木茶商显然此刻是有惧怕,才会躲起来不出面。
毕竟木茶商只是个商人,面对有枪的敢杀人的袍哥混不吝,总是要退避三舍的。
“这……得家中主人说了算……”王喜雀故作迟疑。*
五爷在一旁马上跟话,“这是应该的,我们还惊扰了青大姐,木老板说了,姐弟俩都要给双倍补偿呢!”
王喜雀点着头,“那便好,这些日子住在青大姐家中,道谢了!”
五爷一拍手,两个小丫头端着两盘子银元上来,青竹叶毫不客气地把几十块银元装进袋子。
“弟娃,给,备着当彩礼啊。”
她把钱递给周立行。
周立行看了一眼钱袋,看了一眼青竹叶,再看了一眼王喜雀,最后看了一眼四周。
他知道,五爷背后的墙是空的,里面还有人。
他能听到那些细微的声响,还有枪支架好的声音。
他不知道王喜雀是怎么被带来的,也不知道王喜雀是怎么跟这些人解释的,此刻多说多错。
他带不走喜雀姐,喜雀姐也不打算跟他走。
周立行看了看自己的衣服,上面还沾着血,他额头上和肩膀上都有伤,虽然不重,但迟来的钝痛也是痛。
他的沉默和肢体动作,让五爷误以为他还没有满足,只得咬咬牙又拍了拍手,外面又走进来一个小丫头,再端进来了一盘银元。
青竹叶毫不客气,拉开钱袋就装。这次再递给周立行的时候,她故意踩了一脚周立行的脚,示意他适可而止。
周立行伸出手,接过钱袋,莫名地想到他离开柳江的时候,姨妈给的小钱袋。
他涩然一笑,看起来有些腼腆,压住了眼底的哀伤,“还挺多的。”
五爷心中你还真是水仙不开花—装蒜!故作姿态的样子比自个儿还纯熟!
于是五爷不阴不阳地打趣道,“那是,这钱都够买好几些黄花大姑娘咯!”
下江人的闺女,穷困的家庭,一块银元都能卖小女儿呢!
周立行不再说话,他收起钱袋,面上已经没了任何表情,青竹叶站起来,他跟着站起来。青竹叶往外走,他也跟着往外走。
他想回头,想再看一眼王喜雀。
可是,不行。他不可以。
走出商会大门的一刻,雾气突散,阳光刺目,周立行看不清眼前的路。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