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以安皱了皱眉,点头,“可以。”
“想得美!”楚怀夕闭上眼睛,“看你表现。”
徐以安松了口气,“好。”
酒吧里的霓虹灯光晃出一片迷幻的光斑,楚怀夕趴在卡座里上,指尖不停摩挲着手机屏幕里的合照,徐以安离去时的背影仿佛还在眼前。
倏地,她想起火锅店里徐以安那句“我介意她在你房间待了一整夜”,心尖猛地一颤。
楚怀夕快步冲到吧台,急切道:“黎落,咱们酒吧的监控可以拍到门口吗?”
“可以,酒吧前后左右都可以拍到。”
楚怀夕起身,径直走向监控室。
监控画面上的时间轴被她拨回那天凌晨。
酒吧外的路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梧桐树下的徐以安像一朵孤寂的云。
她看到徐以安先是在酒吧门口踱步,时不时抬头望向酒吧里面,而后慢慢走到马路边,驻足片刻,又退回到酒吧门口。就这样来来回回,身影在路灯下不断拉长、缩短。
楚怀夕目光紧盯着屏幕,时间一分一秒跳到凌晨三点。
酒吧打烊了,徐以安却没有离开,而是笔直地站在梧桐树下,痴痴仰望着二楼。
监控屏幕的冷光映出她紧锁的眉头。楚怀夕看到徐以安时不时拿出手机,似乎在犹豫着要不要打电话。
楚怀夕想起那天自己喝多了在楼上熟睡,全然不知楼下有个呆子为她守了一整夜。
凌晨五点,天开始蒙蒙亮,徐以安依然笔直地站在原地,像木头,像倔强的人形标本。
楚怀夕眼眶发热,呼吸忽地不畅。
想到什么,她翻出徐以安的排班表,查看她不需要值班时的监控。果然,最近一周里有两个晚上,那人都站在梧桐树下。
十点出现,三点离开。
陪着她上班,陪着她下班。
泪水夺眶而出,楚怀夕退出监控,指尖颤抖着拨通徐以安的电话。
电话响了许久才被接通,徐以安淡漠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楚怀夕?”
“徐医生,你那天晚上在酒吧楼下站了一整夜,为什么不告诉我?”楚怀夕声音发颤。
电话那头的人沉默片刻,轻声说:“我怕打扰到你和别人,怕你还在生我的气,更害怕你会讨厌我…”
“你知不知道自己多傻!你就是个呆子!”楚怀夕打断她,“站那么久腿不疼吗!”
徐以安很轻地笑了笑:“疼。”
楚怀夕听到她笑着说疼,心猛地揪紧,鼻尖又一酸:“你现在还在办公室吗?”
“嗯。”
“等我。”楚怀夕挂断电话,冲出酒吧。
深夜的街道空无一人,楚怀夕驾车疾驰,车窗外的路灯快速向后掠过。很快,她来到医院住院部,抬头望去,徐以安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她快步上楼,敲响徐以安办公室的门。
门打开的瞬间,消毒水的气息扑面而来。楚怀夕扁了扁嘴,做势就要哭。徐以安伸手迅速将她拉进门里,反锁上门,“怎么了?”
楚怀夕没说话,直接上前抱住她,将头埋在她微凉的颈间,抽噎出声:“老古板,以后不许再这么傻了,有什么事记得告诉我。”
徐以安愣了一下,缓缓回抱住她:“好。”
楚怀夕抬起头,看着徐以安的眼睛,倾身吻了上去。这一次,没有火锅的辛辣,没有消毒水的苦涩,只有炽热的心跳和无尽的温柔。
徐以安摘下眼镜,回应着她的吻。
良久,两人分开,楚怀夕额头抵着徐以安的额头:“徐医生,我有点困了。”
徐以安瞥了眼墙上的钟表,“太晚了,今晚住我休息室吧。”
楚怀夕眨了眨眼,想到徐以安的休息室只有一米五的一张单人床,这人洁癖严重,从来没让人上过自己的床。
摇头,“不用,我就睡办公室的沙发。”
徐以安想到安安说,楚怀夕告诉她,在自己身边时,她才不会失眠,捂住嘴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我也困了,今晚我们一起睡床。”
“我们可以睡同一张床?”
“为什么不可以?”
第25章 橙衣天使的亲吻
“因为你是洁癖怪。”楚怀夕想也不想地答。
徐以安点了点下巴,“但你可以。”柑橘香可以与消毒水相融。
楚怀夕愣在原地,莫名觉得今夜的徐以安有点陌生,凑到她面前,“老古板,你是本人吧?”
徐以安推了推眼镜,眼角弯了弯,“不困你就继续站着。”说完拉开门走了出去。
“得!是本人。”楚怀夕眉眼弯弯地跟在徐以安身后,嘀咕,“早知道情敌作用如此强大,哀家就不该安分守己的。失策失策~”
徐以安斜眸,暗戳戳地看着身后摇曳生姿的楚怀夕,唇角抑制不住勾起,放慢脚步。
我也可以让她开心。
五分钟后,楚怀夕和徐以安走进休息室。
“你先去洗漱。”徐以安将自己的洗漱包递给楚怀夕,“里面有卸妆巾。”
楚怀夕接过看了看,是自己常用的牌子,视线落在徐以安未施粉饰的脸上,“老古板,你又不化妆,买卸妆巾干嘛?”
楚怀夕第一次来医院陪徐以安值夜班时,徐以安便下单了卸妆巾。无数个夜晚,她的目光飘向对面被占满的沙发时,都想像此刻这样,站在这里,将卸妆巾递给她。
徐以安淡淡道:“有备无患。”
“不愧是精密仪器哦。”
楚怀夕潇洒的将手里的爱马仕扔到床上,脚步脚轻地走进洗手间。
徐以安伫立在床尾,盯着面前浅灰色床单被橙色砸出的小坑,摇了摇头,弯腰拿起包挂到衣架上,又脱下白大褂挂在旁边。
皎洁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钻进来,将白大褂和徐以安一同照成了暖暖的橙色。
楚怀夕洗漱好出来,发现徐以安盯着自己的包在晃神,神色一紧,歉意道:“抱歉,我不该将包随意扔在你床上。”
徐以安摇头,冲她浅浅一笑,“我在想,医生的衣服如果是橙色,好像也不错。”
楚怀夕一愣,见鬼似的啊了一声,“你认真的?”
徐以安嘴角渐渐抻平,“你不觉得好看吗?”
楚怀夕完全跟不上这人的脑回路,直勾勾盯着徐以安平整到没有一丝褶皱的白大褂。
倏地笑了起来,抬手指向白大褂,“如果它是橙色,你就是橙衣天使了。以后你站在医院导诊台,穿着橙大褂,说,各位患者,我是橙衣天使,诚意满满的小天使哦~”
徐以安一噎,唇抿成一条直线,“白大褂挺好的。”而后大步走进洗手间。
噗嗤———
楚怀夕忍俊不禁,撑着嗓子喊,“我们诚意满满的橙衣天使又害羞了哦。”
“闭嘴!”洗手间传来徐以安冷冷的声音。
“友情提示,橙衣天使的亲吻,才可以让人家闭嘴哦。”
咔擦———
回应楚怀夕的是落锁声。
“不解风情!又不是没亲过。”
十分钟后,洗手间的门禁消失,徐以安揉着后颈走出来。
“你终于出来了…”
徐以安看向缩在木椅上的楚怀夕,发现这人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怎么还不睡?”
楚怀夕抬起眉梢,努力睁眼睛,奈何眼皮越来越沉,她闭上眼睛,“我没睡衣…”
徐以安懊恼的咬了下唇,迅速从衣柜取出自己的睡衣,递给楚怀夕,“给你。”
楚怀夕眼睛睁开一条缝,撒娇,“好困。”
“不用换睡衣了,睡吧。”
“那怎么行?”楚怀夕红唇缓慢翕动,“我可舍不得徐医生一大早就洗床单被罩。”
“你换不换睡衣,明早我都得洗。”
楚怀夕有气无力地跺了下脚,“骗子!”
“嗯?”徐以安目光紧盯着她,不清楚自己什么时候又说谎了。
楚怀夕扁了扁嘴,娇声控诉,“你刚刚才说过我可以睡你的床。”
徐以安郑重其事地嗯了一声,“可我并没说明天不洗床单被罩。”
楚怀夕闭着眼睛翻了个白眼,冷哼一声,嗓音软软的,“你还是在嫌弃我!”
“没有。”徐以安难为情地咬了下唇,“最近有点累,床单…一周没洗了。”
楚怀夕眼前蓦地闪过那抹扎根在梧桐树下的身影,睁开眼直勾勾凝视着徐以安,眼神和语气里盈满心疼,“没事,明早我帮你洗床单。”
徐以安视线落在她半扎着的长卷发上,耳边涌入两人吵架时,楚怀夕低落地喃喃声,“我应该在舞池中间摇曳生姿的。”
她不想再次成为困住花蝴蝶的篱笆。
徐以安摇头拒绝,“不用。”
楚怀夕伸出手,拽了拽徐以安的衣角,“别跟我客气嘛。”
“不是客气,是怕你洗不干净。”
楚怀夕闻言霎时收回手,睁大眼睛瞪着徐以安,咬牙切齿,“你这老古板怎么这样啊!不解风情!没情调!没人情味!讨厌死了!”
徐以安将睡衣放在楚怀夕腿上,拿上一套睡衣前往洗手间,关门前,丢下一句威胁,“换睡衣睡觉,或者回家睡觉,你选。”
楚怀夕讨好地笑笑,“换换换,我这就换。”
片刻后,两人并排躺在床上,一米五的床让两人中间的海变成了小溪。
楚怀夕打了个哈欠,“晚安,徐医生。”
徐以安用目光丈量了一下小溪的宽度,抿了抿唇,小声喊,“楚怀夕…”
“嗯?”
“睡过来点。”
楚怀夕愣了几秒,随后丝滑地挪到了徐以安身边,侧过身,手自觉地缆上她的腰,头埋进她锁骨,“徐医生,你今晚主动的我有点不真实。”
徐以安口是心非,“床小,怕你掉下去。”
楚怀夕一噎,与她拉开三公分距离,“摔死也不用你管!!”
“楚怀夕…”徐以安声音沉下来,“我非常不喜欢在你嘴里听到‘死’这个字!”
冰冷生硬的声音入耳,楚怀夕下意识想要反驳,当撞进徐以安漾着哀伤的眸底时,语气认真地保证,“以后我不会再说这个字!我保证。”
“好。”徐以安松开眉头,往她身边挪了三公分,嗓音罕见的温柔,“楚怀夕,我希望你永远健康,永远快乐,永远自由。”
楚怀夕心念一动,“我会的,你也是。”
“睡吧。”
楚怀夕凑过去,轻轻吻了一下徐以安,头靠在她心口,听着略快的心跳声,闭上眼睛。
平稳的呼吸声入耳,徐以安缓缓阖眸,唇角带着一抹浅浅的弧度,“晚安,楚怀夕。”
太阳代替月亮守护衣架上的橙色,楚怀夕悠悠转醒,抓到一手空气后,揉了揉眼睛,恢复清明的视线聚焦在在衣架上的白大褂时,安下心。
她翻了个身,准备接着和周公把酒言欢。
下一秒,楚怀夕蹭地一下从床上坐起来,漆黑的眸子滴溜滴溜转了两圈。
既然徐医生不在,那…
七楼。徐以安向安安汇报完哄人进展,并奖励了对方一块草莓蛋糕。
时针来到十点,想到藏在休息室的人应该快睡醒了,告别安安从病房出来,快步前往食堂。
许久后,徐以安提着早餐打开门,正巧与从洗手间出来的楚怀夕撞了个满怀。
楚怀夕后退一步,抬起手背将濡湿的刘海捋到一边,“早啊,徐医生。”
徐以安视线率先落在对方湿漉漉的双手和衣袖上,而后定格在阳台上正在滴水的浅灰色床单上。
她眉头一皱,“不是说我自己洗吗?”
徐以安的语气有点凶,楚怀夕眸光不禁颤了一下,嗫嚅,“我想帮你…”
徐以安叹了口气,“怎么不用洗衣机?”
勤勤恳恳洗了两个小时床单被罩的楚怀夕委屈地扁了扁嘴,“没找到洗衣机消毒剂,而且手洗更干净些。”
徐以安又叹了口气,“我洁癖没那么严重。”
楚怀夕垂着头,嘁了一声。
徐以安将早餐放在桌子上,走进洗手间拿了条干毛巾,动作轻柔地给楚怀夕擦干脸颊两侧不知上水滴还是汗珠的水痕。
“我没有介意你睡在我的床上,也不是嫌弃你洗不干净床单。只是觉得,你不该待在不到三十平米的房间里,洗洗涮涮。你明白吗?”
楚怀夕愣了愣,思忖片刻,认真道:“可是徐医生,你知道吗?洗洗涮涮的时候,我比待在夜场里更开心。而且只要一想到,结束工作的徐医生睡在我亲手洗的床单上,我就觉得满足。徐医生,只要能为你做点什么,我就很幸福。”
徐以安闻言心猛地一跳,心底倏地生出一股暖流,蔓延至四肢百骸,眼眶有点热,她颤了颤眼睫,“消毒剂在柜子里,下次记得用洗衣机。”
楚怀夕笑着点头,“对了,你去干嘛了?”
徐以安晃了晃手中的袋子,“买早餐。”
楚怀夕忽地伸出手,环住徐以安的腰,眼睛亮亮的,“这还是我们第一次一起吃早餐。”
徐以安闻言手僵在半空。
楚怀夕曾在医院陪她上过无数个夜班,可自己却从没为她买过一次早餐。
半晌,她抬手轻轻拍了拍楚怀夕的后背,柔声道歉,“对不起,以后会陪你吃早餐。”
“没关系。”楚怀夕不想徐以安有一点点不开心或者自责,转移话题,“你买了什么好吃的?”
徐以安敛起思绪,“不知道你早餐喜欢吃什么,买了生煎包,小米粥,吐司面包和牛奶。”
“不错不错,我都喜欢。”楚怀夕笑了笑,“要是有一杯冰美式就更好了。”
徐以安摇头,“你胃不好,别喝冰的。”
楚怀夕嘁了一声,眉眼弯弯的,“你不在的时候我可以偷偷喝。”
徐以安无语,淡淡道:“我听力很好。”
楚怀夕露齿一笑,推着她往桌边走,“我饿了,我们快吃早餐吧。”
吃完早餐,两人一前一后走进电梯。工作狂徐以安按下数字五,打算去办公室整理病例,楚怀夕手指从她肩头擦过,按下数字七。
叮———
电梯停在五楼,徐以安瞥了一眼身侧玩手机的楚怀夕,皱了下眉,肩背挺直地走出电梯。
电梯门即将闭合的一瞬,楚怀夕冲徐以安挥了挥手,铿锵有力地喊:“橙衣天使,加油哦。”
徐以安:……
电梯缓缓向上。
楚怀夕望着红色的上行键,倏地想到徐以安通红的耳垂,唇角漾起一抹坏笑,“护士站今天的八卦要被橙衣天使承包咯~”
楚怀夕推开病房门,看到安安正摇晃着双腿吃草莓蛋糕,快步上前,“小安安,一大早就开始吃甜食?小牙牙不想要了?”
“夕夕姐姐,你终于睡醒啦。”安安舔了下嘴角,捏紧手中的勺子,“一周只吃一块蛋糕不会掉牙的,而且是徐姐姐同意我吃的。”
楚怀夕坐到她旁边,单手托腮,“我猜这蛋糕是徐姐姐买的吧。”
“你怎么知道?”
“因为徐姐姐喜欢草莓蛋糕。”
“嗯?”安安皱起眉头,“可是徐姐姐从来都不吃草莓蛋糕啊。“
楚怀夕眼前闪过她们刚认识时,自己无意中看到徐以安站在橱窗前,盯着草莓蛋糕发呆的画面,笑了笑,“不吃并不代表不喜欢哦。”
“为什么徐姐姐喜欢草莓蛋糕却不吃呢?”安安摇头,“你们大人好复杂啊,还是我们小孩子好玩儿。”
楚怀夕揉了一把她小小的脑袋,“你个小屁孩,还感慨上了。”
安安跑过去,将枕头下面的画册拿到楚怀跟前,满眼期待,“夕夕姐姐,可以陪我画画吗?”
“当然可以。”楚怀夕翻开相册,“让我看看这些天,安安小画家都画了些什么。”
“什么都没画。”
“怎么没画呢?”
安安撅起嘴,“想跟你一起画。”
楚怀夕心间一皱,混不吝地笑笑,“小安安是想偷师学艺是对不对?不是姐姐吹牛,姐姐画的画比梵高画的好看太多了。”
安安:……
“咦?这是什么?”楚怀夕盯着看着画册上三颗用素描笔画的心脏,“这不是你画的吧。”
安安嗯了一声,用手指依次指着白纸上的心脏,“这是徐姐姐画的你、我,还有她。”
楚怀夕闻言嫌弃地瘪瘪嘴,“情人节礼物送心脏,画画也画心脏,我们徐医生可真敬业。”
“徐姐姐说,心脏是人类最重要的器官,也是她最熟悉的器官。”
楚怀夕抚摸着徐以安的心,“为什么你徐姐姐的心脏这么小,而且和我们的都不一样呢?”
安安也摸了一下着徐以安的心,“她说,她的心病了,丢失了一大半,现在只剩这么点,里面有家人,我,还有你。”
楚怀夕愣住,一脸茫然,“病了?丢了?”
安安点了点下巴,“其实我也没听懂,但徐姐姐当时看起来很难过,我就没有再问。”
楚怀夕闻言满心疑惑与担忧,不想被安安看出来,笑了笑,“安安真棒。姐姐教你画画吧。”
“好啊。”
中午,楚怀夕陪安安吃完饭,久久不见徐以安的消息和人影,沉着脸,前往五楼找人。
经过护士站时,想到自己制造的八卦,走到与自己关系交好的小护士身边,勾唇一笑,故意问,“小周,你有没有看到徐医生啊?”
小周扭头看了一眼办公室。
嘘———
她做出一个噤声的手势,压低声音,“徐医生的妈妈来了,正在徐医生办公室呢。我前面去交报告时,不小心听到她在骂徐医生,徐医生眼睛红红的好像都快哭了,太可怜了…”
楚怀夕闻言眉头紧皱,“什么?”转身便往徐以安办公室走。
“夕姐,你回来啊…”护士着急的小声喊。
第26章 爱是仰慕中的怜悯
中午一点,整座城市陷入了短暂的寂静,街道上行人稀少,万物都略显慵懒。
头顶高悬着一把无形的檀木量角器,徐以安脊背挺直地坐在办公桌前,电脑屏幕上‘大医精诚’四个大字遮挡住她微红的眼角。
耳边再度涌入母亲温柔的声音:“安安,为什么不听妈妈的话呢?为什么非要值夜班呢?为什么不通过小宇的微信好友请求啊?”
她下意识抬起指尖,想解开喉咙处的纽扣。
下一秒,指尖触及冰凉的皮肤纹理,徐以安垂下脖颈,第七劲椎痛了又痛。
当大片墨绿色映入眼帘时,她扯出一抹浅浅的苦笑,原来穿的是洗手衣啊。
倏地,鼻尖飘来一阵柑橘香,徐以安拿起桌边的手机,这才发现楚怀夕在一个半小时前给自己发过一条消息,“徐医生,我有点饿了。”
徐以安瞥了眼左上角的时间。这个点了,她应该吃过饭了吧。给楚怀夕回消息,“抱歉,才看到,你吃过饭了吗?”
楚怀夕秒回,“吃过了。你呢?”
徐以安松了口气,如实答:“没有。”
下一秒,页面弹出,“下楼,我在小凉亭。”
徐以安愣了几秒,起身走到仪容镜前,微弯腰抻了抻白大褂下摆,随后将头发散开,又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
她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戴上后对着镜子勾起一抹弧度,觉得笑的不自然,放平唇角,又觉得表情太严肃,微勾起唇角。反反复复,表情越来越僵硬,情绪越来越潮湿。
叮———
手机铃声打断学习微笑的徐以安,她从兜里掏出手机,垂眸盯着屏幕上的,“亲爱的橙衣天使,友情提示,秋天的蚊子很毒的,要是把我的满腔热血吸干了,你可得对我负责哦。”唇角不自觉勾起,笑容自然。
徐以安一把拉开门,小跑向电梯口。她站在电梯前,指尖连连按下行键。
电梯很快停在面前,徐以安一步跨进去,按下数字一,看到刻在反光镜里的笑颜,突然很庆幸楚怀夕原谅了她,让她学会了笑。
在前往凉亭的路上,徐以安满脑子都是:能闻到柑橘香,是她这些年最大的幸运。
楚怀夕抱臂椅在凉亭边上,目不斜视地凝望着闯入枯黄世界的那抹白绿色,鼻尖一酸。
为什么要骂这么美好的徐医生?!!
中午在得知老古板被她妈骂哭时,楚怀夕一瞬怒发冲冠,一心只想冲进去,质问对方到底为什么要欺负辛苦工作一天了的徐医生。可冲到门口时,她蓦地冷静了下来。
且不说人家母女间的事,轮不轮的到她这个见不的光的外人评头论足。但楚怀夕知道,徐以安一定不会希望自己看到她的难堪,她的眼泪。
以前楚怀夕一度认为,喜欢一个人便会希望能有机会看到对方的软弱和难堪,而后成为拯救对方的英雄,俘获对方的心。
可现在,她却不想看到徐以安的软弱,不想用揭开她伤口的方式来换取好感,更不想、也认为自己没有资格去同情她。
她只想小心守护好徐以安的自尊与骄傲。
楚怀夕游离间,徐以安一步一步走到了她面前,站定。她薄唇微张,沉默地、贪恋地、不露声色地呼吸着周遭的柑橘香空气。
楚怀夕的视线穿透徐以安的玻璃镜片,看到了藏在她微红眼角的委屈。
眼前忽地闪过浸泡在福尔马林溶液里苍白的标本折痕、纯白色衬衫后背上洇出的淡灰色,和一个想再吃一块冰块的天之娇女。
楚怀夕脑海里只有一句话,“爱是仰慕中带着巨大的怜悯”。
她爱她,所以她有资格同情她。她爱她,所以她想安慰她不为人知的难过。她爱她,没有任何目的,不要任何回报的爱她。
楚怀夕咬了咬口腔的软肉,勾起一抹笑,张开手臂,问:“要抱抱吗?”
徐以安一怔,拥抱便可以闻到更多的、更浓烈的柑橘香吧。
她脚尖向前挪了一公分,余光看向四周,随后顿住脚步,摇头,“不用,谢谢。”
楚怀夕看到她的小动作,无奈又心疼,用小拇指轻轻地、克制地碰了碰徐以安的手背,而后扬起脖颈,看向攀附在凉亭上的爬山虎。
“徐以安,你看这些横笔竖直的木头虽然困住了爬山虎,但却困不住它红遍世界的血色。”
徐以安闻言抬头看向色彩绚烂的爬山虎,沉默许久,第一次问起楚怀夕的私事。
“楚怀夕,你爸妈支持你辞职开酒吧吗?”顿了顿,急忙补充道:“别误会,我没觉得开酒吧不好,只是觉得女孩子开酒吧,父母会担心…”
楚怀夕冲凉亭中间的石桌抬了抬下巴,“这事说来话长,要不咱坐下说?”
徐以安颔首,“好。”
两人面对面坐在石凳上,楚怀夕拿起放在凳子上的手提袋,从里面取出保温盒,拆分开将饭菜摆上桌,笑了笑:“边吃边听故事,怎么样?”
熟悉的饭香味扑鼻而来,徐以安看向眼前清淡的饭菜,皱了下眉,“你不是吃过饭了吗?”
“可你没吃啊。”楚怀夕将徐以安的专用餐具递给她,单手托腮,“你一直没回我消息,我猜你这个工作狂肯定又废寝忘食了。这不,紧赶慢赶的回家给你炒了两个菜送过来了。”
徐以安闻言心念一动,嘴唇翕动。楚怀夕抬手打断她,“停,我不想再听到谢谢了。”
“我没想说谢谢…”徐以安推了推眼镜,“我刚要说的是,在户外吃饭不卫生。”
“嘿!您倒是真不客气哈。”楚怀夕在心底腹诽,指向不远处的垃圾桶,“徐医生,您可以去翻翻垃圾桶,看看我用掉了多少张消毒湿巾。”
徐以安一*噎,瞥了眼垃圾桶,谢谢两个字在嘴里绕了两圈,最终与苦涩一同咽了下去。她从衣兜里掏出消毒湿巾,边擦手边说,“辛苦了。”
楚怀夕笑着摆摆手,“别客气,别客气。给橙衣天使送爱心便当是我的荣幸。”
徐以安绷起声线,“别叫我橙衣天使!”
“好的,白衣天使。”楚怀夕看着她笔直的坐姿,暗自琢磨,得给这人买个腰部按摩仪,不行还得加个劲部按摩仪。成天这么坐着,费腰又费人,为了我的幸福生活,适当投资无可厚非。
徐以安见对方视线在自己身上上下打量,不自在的抿了抿唇,干巴巴强调,“我不是天使。”
“嗯,你是使。”楚怀夕玩谐音欺负她。
话落,徐以安觉得凉亭里的柑橘香一瞬变得不香了,沉下脸色,喊:“楚怀夕!”
“好了,不逗你了,快吃吧。”楚怀夕递给她一杯热姜茶,打开冰镇可乐,喝了一小口。
她的眸光变得悠远,轻声说:“其实当时我提出要开酒吧,我爸妈完全不支持。她们认为女孩子坐在干干净净的办公室里,吹着空调,吃着零食,敲敲键盘,再摸摸鱼,一个月赚的钱只要够自己零花就可以了。”
顿了一下,臭屁地撩了下头发,“我家里经历条件还可以,我又是独生女,所以我爸妈也没指望我靠自己的工资生存哈。”
徐以安夹菜的手一顿,视线落在楚怀夕左手腕上的玫瑰金百达翡丽。
五十多万的表,家境应该不只是还可以。
楚怀夕忽地低垂下眼帘,“大学刚毕业,我也曾想过在职场闯出一片天地,后来…后来我觉得职场也就那样。没劲,然后我就裸辞了。”
徐以安戳着米饭,没劲就辞职,这的确很符合楚怀夕的人设,“挺好,毕竟裸辞需要勇气。”
“将仅有一次的人生,困在摩天大楼里才需要勇气。”楚怀夕轻抬眉梢,“对吗?徐医生。”
徐以安没回答,若有所思地咬了下筷子。
楚怀夕晃了晃手中的可乐瓶,一眨不眨地盯着里面腾空又幻灭的气泡。
“失业的那段时间我没啥事可做,基本上晚都和朋友泡在酒吧里,但凌晨五点我们总会被无情的赶出来,然后我就想,还不如自己开一家酒吧呢,自己的酒吧,想喝到几点喝到几点,想在那吐在那吐,吐到天上也不会有人骂我。”
徐以安嗔她一眼,提醒:“我在吃饭。”
“sorry哈~”楚怀夕露齿一笑,“奈何我爸妈死活不同意,没辙我便连夜打了个飞的回去,给她们讲了讲职场的无聊,她们就同意了,还大方的给了我启动资金,当然也有附加条件。他们说如果酒吧倒闭了,就必须回家里的公司上班。幸好我这人容易走狗屎运,这几年酒吧开的还算不错。前两年我将启动资金连本带利还给了老谋深算的老两口,她们也就没什么好反对的了。”
徐以安抿了下唇,“你爸妈很爱你。”
“废话,她们可就我这么一个宝贝女儿。”
楚怀夕猜测徐以安可能是和她妈吵架了,绕着弯轻声安慰道:“你爸妈也很爱你啊。你看你都三十好几的人了,还有门禁,肯定是你爸妈怕她们的宝贝女儿被坏人骗走哦。”
徐以安眉头一皱,“我31岁。”
“31不就是30好几?”
“不是!”
楚怀夕败下阵,“反正不管你多少岁,你爸妈都很爱你啊。”
徐以安嗓音平淡,“她们很爱徐以安。”
楚怀夕无语扶额,忍不住揶揄出声,“爱你就爱你,还很爱徐以安,神叨叨的。”
徐以安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
楚怀夕冷不丁地长叹口气,“说起来我爸妈前阵子还闹着是要来京北玩,被我拒绝了。”
“为什么?”徐以安不解。
楚怀夕看起来就和父母关系很好,她们不像是需要找机会、找理由躲避见面的亲子关系。
楚怀夕眯了眯眼,举起食指,“俗话说无事不登三宝殿。我爸妈大老远来就只有一件事…”
“什么?”
“催婚!”
徐以安哦了一声,“还以为你出柜了。”
“是出柜了啊。”楚怀夕扁了扁嘴,“这不我爸妈催我给她们娶个媳妇回去。”
徐以安闻言愣了大半晌,想到周三的相亲,眸光不动声色地黯了一瞬。
她攥紧手中的筷子,再次感慨,“你爸妈真的很爱你。”嗓音里多了一丝羡慕。
“我这么完美的人,试问谁能不爱?”楚怀夕得意地点着头,倏地眸光一转,柔声细语,“徐医生,今天的饭菜还合您胃口吗?”
徐以安认真点头。
“你觉得我对你怎么样?”楚怀夕嗓音更柔。
“还不错。”
“那你能不能…”
“不能。”徐以安知道她在打什么坏主意,打断她,一本正经地说:“冒充女朋友,和欺骗长辈这两件事,我做不到,建议你也别做。”
楚怀夕嘁了一声,“就你有原则有底线!你也可以不冒充啊,我真娶你不就好了嘛~”
徐以安眸底的光彻底淡去,垂下脖颈,盯着眼前的糖醋里脊,嘴唇翕动,“楚怀夕…”
“闭嘴,我不想听。”楚怀夕紧捂住耳朵。
徐以安哦了一声,食不知味地吃饭。
第27章 很想给她一个家
叩叩叩———
“请进。”
门被推开,季瑾溪合起桌上的病历本,看向来人,眉梢一挑,“哟,稀客啊!”
楚怀夕白她一眼,“前天不是才见过?再说正常人谁没事天天往你这咨询室跑。”
季瑾溪靠进椅背里,睨着她,“那您这个正常人来找我想咨询些什么?”
“没事就不能来找你了?”楚怀夕大喇喇地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找你聊聊天,不行啊?”
“我很贵的,一小时两百块。”
“掉钱眼里了!”楚怀夕眯了眯眸,“你老婆不是刚继承了她爹所有的遗产嘛,浔光珠宝董事长的未婚妻缺我这点小钱?”
季瑾溪话语里满是炫耀,“废话!我马上就要娶老婆了,办婚礼哪哪不得花钱啊。”
楚怀夕闻言本就酸涩的心愈发酸涩,语气也被泡的酸唧唧的,“恭喜你有老婆了。”
“谢谢。”
楚怀夕抬头望向天花板,倏地很大声地吼了一句,“大爷的,我好想娶徐以安啊。”
季瑾溪吓一跳,不敢置信,“你说什么?”
楚怀夕闭上眼睛藏起眸底翻涌着的渴望,但长了脚的渴望又从暗哑的嗓音里跑出来。
“季瑾溪,我想和徐以安结婚,很想。”
季瑾溪坐直身,目光紧盯着楚怀夕,想到徐以安复杂的家庭背景,秀美紧蹙,轻声劝:“夕夕宝贝,结婚这事咱不急,慢慢来昂。”
楚怀夕没接话,许久后,哽了哽喉咙,嗓音里盈满疼惜,“你知道吗?我总觉得徐以安不快乐,非常非常的不快乐。我总觉得她需要很多很多的爱。我总觉得她的家人似乎没那么爱她。我总觉得只有我才能给她…她渴望得到的爱。”
停了两秒,声线愈发苦涩,“前面我看着她端端正正地坐在我面前吃饭,一举一动里全是该死的教养。我忍不住幻想,如果我们结婚了,我会拉着她坐在客厅地毯上,边追韩剧边吃饭。吃完饭我们想洗锅就洗锅,不想洗就明天再洗。我们会随意地躺在沙发上,她可以睡在我圆鼓鼓的肚子上看杂志或者赏月。如果她说,‘楚怀夕今夜的月色好美啊。’我会立刻爬起来,将皱巴巴的睡衣藏进机车服里,骑上机车,栽着大衣里藏着睡衣的她去山顶看更圆更亮的月亮。她不用担心回家晚父母会不开心,我不会在意她要看多久的月色。因为不论看多久,我都会带她回家,回到会让她感到安心、舒适、自在的港湾。”
她睁开眼看向季瑾溪,“季瑾溪,我感觉我有好多好多的爱啊,我想把它们给徐以安,全部都给她。”
“怎么办?我真的好想给她一个家啊。”
季瑾溪叹了口气,作为两人的共同好友,一时不知该替徐以安开心,还是该为楚怀夕发愁。
沉默半晌,她起身走到楚怀夕身边,俯下身轻轻拥住楚怀夕,轻拍着她的背,“可是,你也需要很多很多的爱啊,你也需要一个家啊。”
“楚怀夕,爱是两个灵魂的共振,如果你把自己全部的爱都给了她,那你就成为空壳了。如果你没及时得到她的爱,你可能就枯萎了。所以你们不妨慢一点,你给她你十分之一的爱,她回你她二十分之一的爱。让这个过程更长久、稳妥一些,让你的血肉始终鲜活着。好不好?”
楚怀夕咬紧牙关,在季瑾溪怀里平复着起伏的胸腔,声音闷着鼻音,“道理我都知道的。其实现在幻想这些也没任何意义,因为纵使我愿意可以给她我的所有,她也不会要的。”
季瑾溪眉头皱得更紧,犹豫几秒,“你多给她点时间和耐心。老徐不是不想要,是…”
“是什么?”
季瑾溪犹豫半晌,叹息道:“楚怀夕,其实老徐是我的患者…”
楚怀夕怔愣住,半晌抬起头,用湿漉漉的眸子看着季瑾溪,声线抖着,“你说老徐有病?什么病?”
季瑾溪轻轻嗯了一声,“作为医生,我不方便向你透露更多患者病情。作为你们的好朋友我只能说,老徐远比你想象的更不快乐。所以,我才说要慢慢来。”
楚怀夕理解季瑾溪的难处,她也知道心病还须心药医,吸了吸鼻子,“那你方便告诉我,她的病是因为什么引起的吗?工作?家庭?爱情或者友情?还是经历了重大事故导致的创伤?”
“抱歉,无可奉告。”季瑾溪抿了抿唇,“等有一天你真正走进她,自然会得到答案的。你相信我,这一天不会很久的。”
楚怀夕哦了一声,泄气的垂下头。
季瑾溪实在不忍好友难过,还是从职业道德底线的边缘泄露一些信息给她,“其实你已经猜到了一部分。她的父母的确不爱她。”
楚怀夕闻言抬起头,一眨不眨地看着季瑾溪的眼睛,忽地眸光一亮,“我明白了。”
季瑾溪勾唇笑了笑,“记住,不论什么时候你都要照顾好自己,爱人的同时保护好自己。”
楚怀夕用力点了点头,回抱住季瑾溪,头靠在她胸口,“谢谢你,季瑾溪。”
季瑾溪揉了揉她的发顶,“别跟姐客气。”
楚怀夕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刚才的那番话有多肉麻,蹭的一下退出季瑾溪环抱,扯出一抹笑插科打诨,“姐跟你客气个屁哦。”
季瑾溪一眼看出她的尴尬,看破不说破,跟着她笑,“没大没小,我才是你姐。”
楚怀夕老神在在地摇头,“这里是医院,只有医患,没有姐妹。”
季瑾溪翻了个白眼,敲了敲腕表,“这位恋爱脑患者,已经一小时了哦。”朝她伸出手,“两百块,请问您微信还是支付宝?”
楚怀夕站起身,施施然走到门口,留下空口支票,“先欠着,等我娶到徐以安,百倍奉还。”
“德性!”
季瑾溪想到徐以安本月的心理评估报告,和楚怀夕过去的经历,唇角的笑一瞬消失不见。
希望她们会是彼此的良药吧。
夕阳渐渐西沉,天空宛如一块绚丽画布,被夕阳染成了橙红色。
楚怀夕轻轻敲响徐以安办公室的门,将脑袋从门缝里探进去,“徐医生,要加班吗?”
中午两人不欢而散,整整一下午,徐以安都坐立难安,她生怕刚哄回来的人会再度失去。可又实在不知道该如何道歉。因为她想了又想,发现无论怎么努力,她们之间都没结婚的可能。
此刻,看着门口笑意盈盈的女人,脑海里紧崩一下午的弦松了下来,摇头,“不加班。”
楚怀夕拉走进去,“那要一起吃晚饭吗?”
徐以安点头,“可以。”
“那走吧。我买好菜了,回家给你做饭。”
徐以安轻轻嗯了一声,起身脱下白大褂挂在衣架上,“你先坐会儿,我去换衣服。”
“不急,你慢慢换。”
徐以安越过楚怀夕,走向更衣室,才刚走出两步又折返回来,快步回到办公桌后面,蹲在地上,不知道在柜子里找什么。
楚怀夕站在门口,好奇地看着徐以安。
不一会儿,徐以安提着一个纸袋子走到楚怀夕面前,抿了抿唇,“先吃点这个。”
楚怀夕垂眸看向袋子里的慕斯蛋糕,“怎么会有蛋糕?不会是哪个小护士给你买的吧。”
徐以安摇头,“我买的。”顿了顿,“给你买的。”省略了‘特意’两个字。
楚怀夕接过袋子,“为什么给我买蛋糕?”
徐以安视线定格在楚怀夕攥着袋子的红色美甲上,薄唇翕动,“吃点甜的,心情会好。”
楚怀夕顿时喜上眉梢,拖着尾音,“徐医生这是想用蛋糕哄我开心?”
徐以安抬起头,语气认真,“是的。”
楚怀夕看着徐以安,发现这人眼睛里满满当当都是她。她确定了,她给她十分之一的爱,她也会回给她十分之一的爱。
楚怀夕笑了笑,“我没有心情不好,你快去换衣服吧,换完我们回家。”
徐以安半信半疑的看着她,小声问:“真的没有心情不好吗?”
“不然呢?”楚怀夕晃了晃手中的纸袋,“我心情很好,好到今晚想给你多做一道菜。”
徐以安松了口气,摇头,“不用加菜,吃不完浪费不好。”
楚怀夕笑了笑,“好~都听徐医生的。”
“那我去换衣服。”
“去吧,待会儿见。”
徐以安嗯了一声,“待会儿见。”
楚怀夕坐在沙发上,打开纸袋,拿出抹茶味的蛋糕,翘着二郎腿,对着空气啧啧两声,“老古板居然知道我喜欢抹茶味呢。”
叩叩叩———
朱医生推门进来,“徐医生…”
见办公桌前没人,扭头看向沙发上吃蛋糕的楚怀夕,礼貌打招呼,“夕姐。”
楚怀夕轻点下巴,“徐医生去更衣室了。你找她有事吗?”
小朱晃晃手中的文件夹,“我来交报告。”
楚怀夕哦了一声,拍了拍沙发,“要不你坐下等会儿?她应该马上就回来了。”
小朱点头,坐到沙发上,侧着头直勾勾地盯着楚怀夕手中的蛋糕。
楚怀夕见状勾唇一笑,“你想吃吗?但它已经被我吃了一半了…明天姐姐给你买。”
小朱急忙摆手,“不是的,我不想吃。”
沉默几秒,她喃喃道:“原来师父惹生气的人是夕姐啊。”
楚怀夕耳尖的听到了她的话,往她身边挪了挪,问:“你怎么知道你师父惹到我了?”
小朱连忙捂住嘴。
楚怀夕眯了眯眼,捏着蛋糕叉子挨近小朱的颈动脉,“小朱医生,你最好老实交代,否则…”
小朱瞥了一眼紧闭的门,压低声音,“下午我发现师父一直在对着病历唉声叹气,当时可把我吓坏了,还以为是哪个病人咋了。于是我忍不住问了一下,结果师父问我,怎么哄人?”
她停了一下,语气夸张,“夕姐,你能想象我当时的表情吗?毫不夸张的说,我的嘴张的简直可以塞下三个母鸡蛋…”
楚怀夕含笑点头,“我能想象的到,毕竟工作狂问这个问题,的确会让人惊掉下巴。”
小朱颇为认同的点下巴,“我想了想,哄人无非就是买礼物,或者就买好吃的呗。”
“然后呢?”
小朱皱了下眉,“可我师父说她送的礼物没人会喜欢,然后她问我,女孩子喜欢吃什么?我想着每个人的口味不同嘛,不能随便给建议,万一帮倒忙那就不好了。于是我就说,要不然你喜欢吃什么,就给对方买什么吧…”
“结果我师父又说,她没喜欢吃的。那我就说买甜食吧。这不,蛋糕就进你嘴里了嘛。”
楚怀夕闻言倏地想到情人节徐以安送给自己的那颗逼真到骇人的3D心脏,和站在橱窗前直勾勾望着草莓蛋糕的徐以安,嘴里残留的奶油倏地变得苦涩起来。
嗯,季瑾溪说得对,是得慢慢来。
她要将徐以安藏起来的皱褶找出来,一一抚平后,再与她淋漓相爱。
小朱叹了口气,“夕姐,如果我师父惹你不开心了,你就原谅她吧。她对你真的很好的。”
徐以安对自己好这句话,楚怀夕不是第一次听到了,她皱了下眉,“哪里好?”
“你想想,我师父洁癖那么严重,却允许你坐在这里吃蛋糕,而且还会因为你生气而叹气走神,足以见得,你对我师父来说,非常重要。”
“是吗?”
小朱用力点下巴,“我师父这人就是不喜欢说太多,但她一直都在默默的照顾和关心身边的人。而且你看她都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多可怜啊。所以你就别和她生气了嘛,好不好~”
楚怀夕很开心徐以安有一个这么为她着想的好徒弟,轻轻拍了拍小朱的手背,“放心吧,我没生你师父的气。”
十分钟后,徐以安换好衣服回到办公室,看到楚怀夕和小朱头挨着头,玩的热火朝天。抑制不住地勾起唇角。
倏地,她想到情人节那晚,楚怀夕说要叫小朱老婆的事,眸光一沉。
咳咳咳———
徐以安杵在门口干咳,小朱闻声抬头,发现师父正眼神沉沉的盯着自己,后背顿时发凉。
她站起身将手中的报告递给徐以安,语气磕巴,“师…徐医生,我的报告写好了。”
徐以安接过嗯了一声,“你可以下班了。”
正和安吉拉较劲的楚怀夕头也没抬,语气急切的挽留,“小朱医生,打完这把再走呗?”
“好啊。”小朱刚要坐下,莫名感觉后背的凉气又多了几分,缓慢扭头看了一眼徐以安,发现师父的脸色比刚才还有阴沉。
想到什么,拍了一把大腿。你这猪脑子,你待在这儿岂不是耽误师父哄人了。
她快步走到门口,临关门前喊了一声,“夕姐,我先下班了,祝你和师父玩得开心。”
楚怀夕视线焦灼在屏幕上,指尖在屏幕上飞快挪动,“小朱,你等一下姐姐嘛~”
“小朱下班了!!”
徐以安冷飕飕的声音传入耳蜗,楚怀夕吓得手一抖,三技能不幸落空,残血的妲己被安吉拉一个大招瞬间送走。
她将手机摔在沙发上,又拿起来,打开语音骂对面的安吉拉,“你简直讨厌死了!”
徐以安一怔,攥着报告的指尖蜷了又蜷,半晌,勾起抹苦涩的笑,“你讨厌我,喜欢小朱。”
楚怀夕啊了一声,关闭游戏的语音,扭头看向门口的徐以安,眨了眨眼,“你在说什么?”
徐以安移开视线,盯着窗台上的多肉,咬了下唇,“楚怀夕,如果你很想叫小朱老婆…那…”
“嗯?我叫谁老婆?小朱?”楚怀夕丈二摸不着头脑,顾不上队友投诉,迅速退出游戏。
她走到徐以安面前,撒娇,“徐医生,你到底在说什么啊?我怎么一句都听不懂呢?”
徐以安依旧看着多肉,耳尖有点红,吞吞吐吐的,声音轻的如同呢喃,“我说,如果…你很想叫别人老婆,我也可以接受你叫我老婆…”
第28章 爱你的人自会爱你
楚怀夕愣了愣,瞪大眼睛,“你说什么?”
“我…”徐以安咬了下唇,“饿了…”说完转身便往出走,走路的动作有些急,挽在耳后的长发随她走路的动作摆动着。
楚怀夕看着她同手同脚的走姿,仔细在脑海里复盘了一下刚才的情景,噗嗤一声笑出声,她弯着腰扶着膝盖笑。
老古板这么喜欢吃醋啊。
走廊里回荡着楚怀夕爽朗的笑声,徐以安耳尖红的能滴出血。她唇抿成一条直线,顺其自然的感情似乎在迅速朝着不可控的方向发展。
她闭了闭眼,那就继续顺其自然吧。
车上。
楚怀夕手肘撑着车窗,侧头看向副驾上目不斜视的徐以安。
只见这人目视前方,身子没靠着椅背,只占用了一点椅面,双脚并拢,双手放在大腿上,从头到脚都是死板的折痕。
视线定格在对方紧攥着的指尖上,楚怀夕将肚子里想调侃她的话压了下去,启动车子,“徐医生,蛋糕很好吃,谢谢。”
“嗯。”徐以安垂着眼角低声应了一声。
楚怀夕打开车载音响,舒缓的音乐响起,徐以安暗戳戳松肩颈的小动作落入楚怀夕余光里。
楚怀夕在心底叹了口气,看向前方,“突然有点馋徐医生亲手做的甜点了~”
徐以安闻言恍惚了两秒,余光扫她一眼,语气带着不确定,“3D心脏?”
楚怀夕轻点下巴,“徐医生什么时候再送我一颗心脏呢?”
“再说吧。”徐以安语气明显轻快起来。
楚怀夕看着前方,指尖敲击着方向盘,“那就等你下次惹我不开心的时候,送给我吧。”
徐以安推了推眼镜,认真道:“吵架大多是临时起意,我恐怕不能及时做出来蛋糕。”
楚怀夕嘴角抽了下,“徐医生,正常人这种时候都会说我不会惹你生气的。”
徐以安嘴唇被她抿的有些白,“不确定百分百能做到的事情不可以轻易许下承诺。”
楚怀夕:……
徐以安见楚怀夕久久没接话,扭头看向车窗外倒退的街景,下颌线绷着,嗫嚅:“我这么不解风情,怎么可能会不惹你生气?”
楚怀夕心间一皱,伸出右手,轻轻覆盖住徐以安手背上的青筋,笑意盈盈地:“明明是我不够沉稳嘛,一言不合就炸毛。我楚怀夕决定即日起脱离猫族,努力做个懂事的人。”
天边被渡上黑色,霓虹次第亮起,车里的光线半明半暗,透过灰棕色车窗玻璃,徐以安落寞的目光与楚怀夕漾着疼惜的目光纠缠在一起。
徐以安好像理解了那句“做你自己,爱你的人自然会爱你”。
眼眶被柑橘香熏的发酸,她颤了下眼睫,看着窗外流淌的夜色,“你不是猫。”
你是勇敢破茧成蝶的花蝴蝶,你用美丽的翅膀覆盖住我的掌纹,我心口那些未愈合的伤,正在长出新的年轮。
楚怀夕听出她嗓音里的艰涩,收回手,移开视线,守护着徐以安的骄傲,声如蚊呐,“我是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得是你自己。”
徐以安心猛地一跳。
沉默半晌,她抿了抿唇,小声说:“刚才在办公室,我想说的是,如果你真的很想叫别人老婆,可以叫我老婆的…”
徐以安轻的如同呢喃的声音混在动次打次的摇滚乐里,却精准落入楚怀夕耳蜗里。
楚怀夕笑着摇头,“我不想叫其他人老婆。”
红灯,楚怀夕踩下油门,拉起手刹,侧身看着徐以安,眼底的爱意几乎快要溢出来,“徐医生,我相信有一天,我可以名正言顺、光明正大的称呼你为老婆,所以我们来日方长。”
她一字一顿,声音温柔却震耳欲聋,徐以安怔愣在原地,藏在镜片后方的黑眸颤了颤,咚咚的心跳声快要冲破衬衫第三颗纽扣。
嗡嗡嗡———
智能手环发出一阵震动声。
徐以安猛地回过神,低下头,又忍不住抬起头,而后神色怔怔地凝着正随着激昂旋律,左右摇晃着脑袋的楚怀夕。
她发现浪荡不羁的楚怀夕身上一直有一种莫名的信服力,会让人忍不住相信她们真的会有那么一天,会让人忍不住相信自己可以打破束缚。
徐以安收回视线,嘴角勾起浅浅的不易察觉的弧度,喃喃,“来日方长…”
回到家,楚怀夕按下玄关处的全屋开关,暖黄色的灯光瞬间填满世界。她踢掉高跟鞋,趿着拖鞋提着菜钻进厨房。
徐以安摇了摇头,换上自己的专属拖鞋,蹲下身,将楚怀夕的鞋与自己的平底鞋摆在同一条水平线上,走进厨房,“我帮你洗菜。”
楚怀夕哪舍得未来老婆干活,很夸张地啊了一声,指着流理台上的菠菜,“还是别了吧…就你那洁癖,咱们今晚估计只能吃菜干了。”
徐以安盯着菜叶上的泥土,眉心皱作一团。
楚怀夕的目光落在她不知所措的眸子里,抬起胳膊,用胳膊肘推着她的肩膀往客厅走,“行了行了,你快坐着休息,我会很快做好饭的。”
徐以安嗯了一声,“辛苦了。”
“不辛苦,我的荣幸。”
徐以安端坐在沙发上,捧着保温杯,扭头看向在厨房里扇动翅膀的蝴蝶。脑海里不由浮现出吧台调酒时的花蝴蝶。花蝴蝶不论身在何处,都美好的让人挪不开眼。
徐以安放下保温杯,右手搭上右手腕,阖眸细数脉搏。
数了三次,心率保持在115频次左右。
她皱起眉头。
所以,我真的喜欢楚怀夕?
“徐医生,开饭啦~”楚怀夕温柔的声音传来的瞬间,徐以安将心底的问号改写成句号。
餐桌上。楚怀夕盯着徐以安,扬着尾音欠欠地啧了一声,“徐医生的吃相真好看啊~”
徐以安一愣,茫然地放下筷子。
楚怀夕夹起面条,吸溜完一根面条,“你看我吃面是这样的。”
徐以安见状想到小时候去表妹家做客,小姨告诉表妹和她面条得吸溜着吃才香,她试了试果然面条变得更香了。第二天在家吃饭时,她下意识吸溜起面条,却被母亲罚站了一小时。
徐以安眸底浮现着显而易见的悲伤,木讷讷地问,“你这样吃面,你爸妈不会让你罚站吗?”
楚怀夕闻言愣住了。
罚我做什么,大家不都这样吃面条嘛。
倏地想到什么,心一瞬被利剑穿透,她随口胡诌,“罚啊。不仅要罚站,手手还要挨板子。”
徐以安缓慢眨了眨眼。
原来也有人会因为这种事被罚站…
楚怀夕似乎比我惨,至少我没被打手心。
楚怀夕埋首吃了一大口面,将嗓子里的心疼藏进胃里,嘴角带着抹混不吝的笑,“现在她们又不在我身边,我就算把面条吸溜上天她们也打不着我了。而且我现在是成年人了,我有用自己喜欢的方式吃面的自由哦。”
徐以安垂下眼帘看着面条,陷入沉思。
楚怀夕用力咬了咬后槽牙,嗓音轻快,“徐医生,你要不要也试试看?我给你说哦,这面条吸溜着吃真的更香呢。”
徐以安思忖几秒,摇头,“不要…”
“试试嘛。”楚怀夕朝她伸出手,“如果你试了发现没有变得更香,你就打我手心惩罚我。”
徐以安嗔她一眼,“哪有人讨打的?”
楚怀夕笑着嘁了一声,“那是因为我对自己有信心嘛。”夹着嗓子连连撒娇,“哎呀,你快点试试嘛,快点快点~”
徐以安架不住这人撒娇,滚了滚喉咙,拿起筷子缓缓夹起一根面条,学着楚怀夕,学着小姨和表妹,学着小时候的自己,轻轻地、尽可能不发出声音的吸溜了一小口面条。
下一秒,眼前没有出现失望的面容,没有罚站,只有楚怀夕温柔的声音,“我们徐医生真棒啊!怎么样?好吃吧?”
徐以安闻言愣了几秒,俨然没想到三十一岁的自己,竟然会因为吸面条而被夸奖。
眼眶蒙上一层氤氲雾气,她颤了颤眼睫,努力地抑制着声音里的颤意,但一张口,积攒多年的委屈立即涌上来,“嗯,好吃,很好吃…”
楚怀夕看着她,心抽地疼了几下,眼底被她微微颤抖的嘴角硬生生烧红了一片。
指甲嵌进掌心里,楚怀夕不露声色地呼出一口浊气,语气像是要和人拼酒的似的,“好,接下来让我们吸溜着干完这碗面。”
随后低垂着头,心无旁骛地吸溜面条,整个人肆意自在的不得了。
徐以安抬眸看向楚怀夕,眼底还泛着红,莫名被这人蛊惑,跟着她吸面条。
餐厅暖黄的灯光,像被揉碎的蜂蜜,均匀地洒在两人身上,浓郁的面香,和着此起彼伏的吸面声,暖了整个空间。
楚怀夕吃得兴起,汤汁溅到了鼻尖,徐以安见状,忍俊不禁,下意识抽出纸巾帮她擦拭。
楚怀夕身子僵住,直勾勾地盯着徐以安。
洁癖怪居然没有嫌弃我?!
半晌,她俏皮地眨眨眼,“感谢徐医生~”
“不客气。”徐以安将纸巾扔进垃圾桶,拿起筷子继续吃面,唇角带着一抹浅笑。
不一会儿,两人的面碗见底,楚怀夕拍着肚子,一脸满足,“真香啊,人生得意啊。”
徐以安捏着纸巾擦拭嘴角,“一碗面而已…”
“你不懂,快乐会藏在很多细小瞬间里。有时候藏在闹钟响起后赖床的几分钟里,有时候藏在不用出门的下雨天里,有时候藏在宽松的家居服里,有时候藏在医院走廊尽头的日落里,有时候藏在拥抱亲吻里。我们每天把这些小小的快乐收集起来,就可以变成快乐的人。”
楚怀夕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语气也与平时不同,认真又正经,徐以安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在心底补充一句,“不用刻意去找这些瞬间,就这样静静看着你,我就很快乐。”
楚怀夕发现徐以安面无表情地盯着自己,以为对方不信,蹭的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语气有点急,“徐医生,你相信我,只要找到生活里的这些小快乐,我们真的会变快乐的。”
徐以安仰望着她,笑了笑,“我相信的,因为现在我就很快乐。”
楚怀夕松了口气,露出一口大白牙,笑的傻兮兮的,“我就说嘛,这样吃面会很快乐的…”
徐以安轻轻摇头,“不全是。更多的是因为你在这里,所以我很快乐。”
她说这话时语气和神情都没什么变化,楚怀夕的胸腔里却像是有千万只小鹿在开联欢会。
她深吸一口气,喊:“徐医生…”
“嗯?”
楚怀夕眉梢一挑,“想不想更快乐?”
“没刷牙。”徐以安紧紧抿住唇。
“你*在嫌弃我?”
“我没有…”
楚怀夕忽地大步走过去,捏着徐以安的下巴吻了上去,从唇缝里溢出,“我收回之前对你的刻板评价,你没有不解风情,你非常的风情。”
徐以安:……
怎么感觉这句话不太妥当呢。
楚怀夕发现这人居然在接吻时走神,忍不住又炸毛了,用虎牙咬了一下她的唇瓣。徐以安吃疼地撕了一声,闭上眼睛,与蝴蝶翩迁起舞。
许久后,楚怀夕松开徐以安的下巴,抬起指尖拭去她唇周的水渍,嗓音暗哑,“今晚留下?”
徐以安微喘着摇头,“我得回家。”
楚怀夕扁了扁嘴,淡淡哦了一声,眼前倏地闪过挂在护士站墙上的排班表,问:“你明天是有什么事吗?我看你全天都没排手术。”
徐以安一怔,这才想到明天是周三,抿了抿唇,声音变得又轻又冷漠,“明天我要去相亲…”
第29章 有拥有自己的权利
楚怀夕错愕两秒,嘴角抽搐了一下,嗓音里的暗哑还未散去,“相亲?”
“嗯。”徐以安低下头。
楚怀夕站直身,后退两步,靠在墙上凝视着徐以安,沉默足足一分钟,“能不去吗?”
徐以安摇头。
楚怀夕淡淡哦了一声,想到自己幻想的婚后生活,又想到方才缠绵的吻,喉咙滚了又滚,声音很轻,“徐医生,你喜…”
“喜欢。”徐以安打断她,抬眸认真地看着楚怀夕,一字一顿,“楚怀夕,我是喜欢你的…”
楚怀夕知道这句表白后面有个但是,徐以安蹙起眉头,“但是我暂时没办法和你在一起。”
“为什么?”
“我…”
“没关系,你也可以一边和我谈恋爱,一边去…”楚怀夕忽地止住话,她心里清楚,徐以安不会这样做的。
徐以安眼睁睁地看着楚怀夕眼中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抿了抿唇,郑重其事地说,“虽然我暂时给不了你有关于未来的承诺,但我会努力让这次的相亲成为最后一次。”
楚怀夕眸底的光重新亮起,“真的吗?”
徐以安嗯了一声,解开衬衫第一颗纽扣,起身走到楚怀夕面前,唇角漾着浅笑,“我是个成年人,有拥有自己的权利。”
楚怀夕视线落在徐以安脖颈处,抬起手轻轻抚摸她领口下的锁骨,闷着鼻音喃喃,“怎么办啊?徐医生,我更爱你了。”
徐以安感受着楚怀夕指尖的温度,心底的寒冰渐渐融化,“谢谢你,楚怀夕。”
楚怀夕抱住她,将头埋在她脖颈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酸意,“你明天去哪儿相亲啊?又要去陪臭男人喝咖啡吗?真讨厌,你都没陪我去过几次咖啡厅呢…”
徐以安犹豫几秒,如实答:“去看天文展。”
“什么?”楚怀夕抬起头瞪着徐以安,“我让你陪我去看天文展,你一直说没空。那你现在怎么就有空陪别人去看了?!你不公平!!!”
“我本来打算明天陪你去看展的,但我没想到对方也要看天文展,而我又不得不去…而且你不是要和你的姐姐一起去看吗?”
“哪个姐姐?”
“你帮忙擦嘴的姐姐。”
“我和她看个鬼!是你乱吃醋,塞给我票还让我和她去看天文展。你失忆了?”
徐以安叹了口气,“对不起…”
楚怀夕气炸了,“老娘不想听对不起!!!”
徐以安秀眉不展,思忖片刻,小声问:“要不一起去?”
楚怀夕愣了愣,拔高声音,“你疯了?”
徐以安摇头,语气认真,“我没疯。只是需要委屈你扮演我的朋友…”见楚怀夕沉着脸不说话,急忙补充:“那不然,我不去了…”
话落,徐以安在脑海里想象这次如果自己爽约,母亲得知后的反应,第七颈椎痛了一下,她下意识挺直脊背,脸色蓦地变得苍白。
默默注视着她的楚怀夕发现在短短的三十秒里,徐以安的眸底闪过迷茫、挣扎、恐惧,最终化为深深的痛苦。
她在心底重重叹了口气,纵使再气愤,再无奈,她还是舍不得为难老古板分毫啊。
楚怀夕勾起一抹混不吝的笑,“别啊。就一起去呗,正好我借机观察观察你父母选女婿的标准,看看我该朝着哪儿努力。”
徐以安闭了闭眼睛,快速敛起眸中翻涌着的情绪,与她开玩笑,“那你恐怕先得去变性。”
“变性啊…”楚怀夕对上她戏谑的眼神,摸着下巴做出思考状,“倒也不是不行。”
徐以安一噎,语气认真,“楚怀夕,不要因为任何人改变自己,哪怕那个人是我。”
停了一下,“我喜欢的就是现在的你,你变成其他样子,可能就不是我喜欢的人了。”
楚怀夕眯了眯眼,“如果我变成了一米八五的大帅哥,你也不喜欢吗?”
徐以安目光上下打量着楚怀夕,声音染上手术刀的冰冷,“你想再增高十五公分,需要进行肢体延长术。也就是通过手术将你的下肢长骨截断,安装一种特殊的肢体延长器,然后按照一定速度和频率逐渐牵拉断骨两端,刺激骨膜、骨髓组织的再生能力,从而使骨骼缓慢生长延长,达到增高的目的。”
停了一下,她推了下眼镜,“这种手术的风险和并发症较多,比如手术创口和内置的延长器可能会引发感染,严重时会导致骨髓炎。或者因为神经血管损伤,导致肢体麻木。加上如果牵拉速度不当或局部血运不佳,可能会出现骨骼生长缓慢、不愈合或愈合后骨骼畸形的情况…”
楚怀夕闻言嘴巴张的能塞下一个鸡蛋,吞了下口水,“有不做手术就能长高的方法吗?”
徐以安似有似无地笑了笑,“楚怀夕,你已经过了自然长高的年纪。”
楚怀夕装模作样地叹气,“那怎么办呢?变不成你喜欢的一米八五大帅哥了…”
徐以安皱起眉,轻拍了下她的肩,“我不喜欢帅哥,也不喜欢美女,我喜欢你。”
楚怀夕噗嗤一声笑出声,“我逗你的,我才不去变性呢。变性了我还怎么勾搭拉拉。我才不要喜欢直女,喜欢直女会倒霉八辈子!!”
徐以安:……
徐以安看了眼时间,抬起手动作缓慢地系上纽扣,“不早了,我得回家了。”
“我送你。”
徐以安看向窗外浓重的夜色,摇头,“不用了。”
被拒绝的楚怀夕习以为常,扁了扁嘴,不死心地又问:“那明晚我来接你?”
这次徐以安没拒绝,点了点下巴,“我得走了,你早点休息。”
楚怀夕将徐以安送到电梯口,电梯即将闭合地一瞬抬起手,挥了挥,“明天见,徐医生。”
电梯不懂得眷顾有情人,无情闭合。徐以安对着反光镜里的自己挥了挥手,“明天见。”
翌日傍晚,楚怀夕和徐以安并肩站在展馆门口,与陈宇碰面后,三人简单打了个招呼便乘坐太空电梯来到展宇。
门打开的瞬间,仿佛走进了异星球的世界。
火山、冰川、湖泊围绕着八大行星轮番出现在眼前,楚怀夕仰起头,发出阵阵惊呆声,徐以安侧眸看着她,唇角抑制不住地扬起。
天文馆穹顶的银河在徐以安发梢流转时,楚怀夕用余光观察着未来丈母娘的理想女婿。
站在徐以安身侧的的男人戴着金丝眼镜,灰色衬衫领口系得一丝不苟,连袖扣都是规整的菱形,活脱脱从学术期刊里走出来的标本。
倒是和徐以安挺般配的。
下一秒,楚怀夕摇了摇头,两个标本泡在福尔马林里过日子,简直太诡异了。
陈宇将手中的咖啡递给徐以安,唇角挂着礼貌的笑,“徐医生,这是我特意给你带的卡布奇洛,就是不知道合不合你的口味…”说话间侧目看向楚怀夕,“抱歉,楚小姐。我事先不知道你也会来,所以只买了一杯咖啡。”
楚怀夕在心底冷笑一声,大方一笑,“没关系的,我胃不好,徐医生不让我喝咖啡。”
徐以安看向陈宇,“谢谢,我不喝咖啡。”
陈宇一噎,悻悻收回咖啡,“没事儿,是我事先没问清楚。”
徐以安嗯了一声,目不斜视地看向星云。
“徐医生也对蟹状星云感兴趣吗?”陈宇递过望远镜,指尖差一点要擦到徐以安手背。
楚怀夕见状脸色一沉,侧身挡住徐以安,动作慌乱地差点撞翻了展柜的月球模型。
“陈先生如果对星云感兴趣的话,我可以给你讲讲,毕竟我们徐医生一字千金,讲解可是要收费的哦。”楚怀夕硬生生地挤到两人中间,陈光瞥见徐以安嘴角微扬。
陈宇推了推眼镜,“楚小姐很有意思。”
“彼此彼此。”楚怀夕挽住徐以安胳膊,自顾自地将人往行星指挥中心带,“徐医生,你说银河会不会是阻挡牛郎织女见面的罪魁祸首?”
徐以安被她拽得踉跄,无奈地摇了摇头。
陈宇手抄进西裤口袋,亦步亦趋地跟在两人后面,当看到陨石时,胸有成竹地讲解起成分。
“装货!!”楚怀夕在心底翻了个白眼,指着一侧的展品,撒娇,“徐医生你快看!这块石头的纹路像不像上次纪录片里的那块?”
徐以安愣了下,配合地点头,“很像。”
楚怀夕指尖悄悄勾了下徐以安小拇指,“徐医生,有机会我们一起去冰岛吧。听说那里有很多这样的石头呢。”
陈宇镜片闪过反光,插话,“徐医生喜欢冰岛啊?我去年在那里旅游时…”
“我记得徐医生更喜欢南极。”楚怀夕截断他的话,从包里掏出口红往嘴上抹,“对吧?你说企鹅摇摇摆摆的样子比某些人有趣多了。”
徐以安视线落在楚怀夕饱满的红唇上,滚了滚喉咙,“嗯,企鹅很可爱。”
陈宇发现徐以安肩上粘了一点星空碎片,抬起手想帮其拿掉,不料却被徐以安侧身避开。
他尴尬地推了推眼镜,指尖指向蓝色的小碎片,解释道:“你肩膀处有一片碎片。”
徐以安淡淡瞥了一眼碎片,“抱歉,我有洁癖,非常不喜欢别人碰到我。”
楚怀夕站在一侧,兀自点头。
我们徐医生的洁癖真的很严重呢。
只有我可以用她的水杯喝水,只有我可以坐在她的办公室吃奶油蛋糕,只有我可以睡在她的床上,只有我可以把包包扔在她床上,只有我可以亲吻她。
妈耶,徐以安简直不要太喜欢我。
陈先生,你out了。
楚怀夕抬手帮徐以安拿掉碎片,又轻轻拍了一下她肩膀的位置,又拍了一下,“好啦,现在没有碍眼的脏东西了。”
徐以安冲楚怀夕笑了笑,“谢谢。”
陈宇:……
陈宇绅士的外壳终于裂开一道缝隙,“徐医生和楚小姐的关系真好啊。”
“废话!我们是最好的朋友。”楚怀夕示威般搂住徐以安脖子,“我们好到泡在一个浴缸里…”
“楚怀夕!”徐以安耳尖刷地红了,伸出手地捂住她嘴,制止了某人的胡说八道,“我们去那边看看。”拽着人快步离开。
在暗室观看模拟黑洞时,楚怀夕眼珠滴溜滴溜转了几圈,故意将徐以安往陈宇的方向推。
徐以安反握住楚怀夕的手腕,在陈宇伸手搀扶的瞬间,倏地转身将楚怀夕拉到小隔间。
“徐医生?”陈宇急切寻找。
徐以安摘下眼镜,压低声音,“别闹。”
楚怀夕哼了一声,娇声控诉,“难道你不觉得你和他站的太近了吗?”
徐以安想了想,“我和他之相隔半米,我和你之间只有一拳之隔。”
“那也不行。”楚怀夕凑近,鼻子在徐以安脖颈处嗅了嗅“你身上都有难闻的古龙水味了!”
徐以安低头细细闻了闻,“没有啊…”
“呆子!”楚怀夕撅起嘴,讨价还价,“你亲我一下,我就原谅你。”
徐以安环顾四周,“别闹。”
“这么黑,没人能看到的。”
“不行!”
“你就是喜欢他,不喜欢我!!!”
徐以安没辙,快速亲了一下楚怀夕唇角,而后后撤半步,做贼心虚地看向门口。
楚怀夕满足地笑了,凑近徐以安耳畔,“现在你身上都是好闻的柑橘香了。”
徐以安拉开门慌不择路。
姗姗来迟的陈宇追上两人时,只见徐以安脸颊有点红,“这里有点闷,我们出去吧。”
楚怀夕翻了个白眼,歉意道,“陈先生,我身体有点不舒服,徐医生得陪我去医院了…”
陈宇愣了愣,“现在?”
楚怀夕忽地弯着腰,“徐医生,胃好痛~”
徐以安无奈叹息,扶住楚怀夕,暗暗掐了一把她腰间的软肉,看向陈宇,“今天多谢,我得送我朋友去医院了。”
陈宇皱了下眉,“那改天…”
徐以安打断他,语气冰冷,“陈先生,你我工作都很忙,没必要浪费彼此的时间。”
说罢不能陈宇说话,便揽着楚怀夕大步流星往外走,走到门口才停下。
“你是真的胃疼吗?”徐以安想到楚怀夕上次犯胃病,“你后来有没有去检查?”
楚怀夕哼唧着把脸埋进她颈窝,“刚刚真的有一点胃疼,但现在已经满血复活啦。”
“你啊…”徐以安推了推楚怀夕,“在外面注意保持距离。”
“好,都听徐医生。”楚怀夕心情大好,仰头长叹,“我愿意用全天下坏男人的好运,换我们可爱的徐医生以后永远不用相亲。”
“借你吉言。”
“我这张嘴可是开过光的,绝对灵。”楚怀夕想到徐以安解放了,忍不住仰头笑了起来。
楚怀夕的笑声惊飞了在树梢打盹的麻雀,不远处天文馆的银河依然璀璨,却不及眼前人眼中流转的星光。
徐以安阖眸许下心愿,“希望我可以自由。”
第30章 懂事是最残忍的评价
浓稠夜色在楼宇间涌动,笼盖住成千上万家惶惶不安的灯火。
徐以安仰头看向夜空,半晌,叹了口气。
今晚一颗星星都没有啊。
在楼下伫立了二十分钟,向大地乞讨来最后一口空气,她面色平静地拉开单元门走了进去。
一缕暖黄色灯光从红棕色欧式大门的缝隙倾泄出来,徐以安皱了下眉,抬手轻轻推门走了进去,屏息在玄关处换好鞋,缓步走向客厅。
她脊背挺直地站在茶几边,看了眼沙发正中间正襟危坐的母亲,而后视线落在躺在沙发边上闭着眼睛的父亲。
鼻尖嗅到空气里浓烈的酒精味,徐以安蜷了蜷指尖,轻声喊人,“爸、妈。”
徐梦微侧头看向徐以安,嗓音温柔,“安安回来了。”
徐以安嗯了一声。
“相亲怎么样?”
徐以安言简意赅,“不合适。”
“哪里不合适?”徐梦用右手轻轻拨动着腕间的翡翠镯子,“见了一面就知道不合适了?”
徐以安抿了抿唇,“性格。”
“是吗?”徐梦的神情嗓音和方才没有什么变化,“你什么时候交到新朋友了?”
徐以安一愣,旋即想到今日的相亲陈宇已经做过报告了,垂下眼帘,“就最近。”
“对方做什么的?”
“自由创业。”
徐母哦了一声,转镯子的迅速快了些,“具体一点。”
“酒吧老板。”
徐梦闻言眉峰渐渐蹙起,话里带着失望和对楚怀夕的不屑一顾,叹了口气,“安安,你怎么可以和这种不三不四的人交朋友呢?”
徐以安掀起眼皮看向母亲,郑重道:“她不是不三不四的人,她是一个很好的人。”
“是吗?”徐梦嘴角勾起一抹不屑地笑,“一个女孩子不找正经工作,开酒吧会是正经人?”
徐以安下颌紧绷,语气严肃,“妈,我认为您不该带着刻板的印象,去评价一个你完全不认识的人。”
徐梦愣了愣,脸色忽地沉下来,嗓音也跟着沉了下来,“安安,你在教妈妈做人?”
“我没有。”徐以安摇头,“只是觉得你这样对我的朋友妄加评论,不太妥当。”
徐梦蹭地一下从沙发上站起来,盘在脑后的乌发晃了晃,“还说她不是不三不四的人,你看看这才多久,你就被她影响的目无尊长了。”
徐以安坦荡与母亲对视,“她没影响我。我是个成年人,我有独立判断事物的能力,也具备分清一个人品性好坏的能力。”
徐梦一眨不眨地盯着女儿,发现她眸底翻涌着不甘的情绪,呼吸一滞。
她走上前,伸出手牵起女儿的手,放柔声音语重心长,“安安,听话,别再和她来往了。”
徐以安低头盯着两人交缠在一起的手。
母亲掌心的肌肤保养的很是细腻,可她却从未从这些纹理里感受到过丝毫温暖。
她用目光丈量了一下,母亲的手比自己的长出半个指节,可自己的手在她手心时,她却感受不到一丝安全感。
眼前蓦地闪过楚怀夕的手,那人圆润的指尖长年被各式各样的美甲裹起来,那些尖锐亮丽的甲片会给人一种本能的危险感。似乎只有那甲片轻轻一划,便会让人的血肉豁出一道裂缝。
可是,她却完好无损,甚至横亘在心口的陈年疤痕也在那双手的轻抚下,剥落,长出新肉。
徐以安猛地抽回手,推了推眼镜,藏起眸中的眷恋与温柔,多年以来第一次强硬说出拒绝的话,“妈,我有自己交朋友的权利。”
徐梦看着落空的掌心,恍惚间看到七岁的女儿质问自己,“你为什么要把我的滑板扔掉?为什么要把我的朋友们赶走?为什么要停掉我架子鼓的兴趣班?你有什么权利干涉我的生活!”
徐梦眉头紧皱,耐着性子哄女儿,“安安听话,别跟她来往了。妈妈都是为了你好啊。”
又叹了口气,“你那么懂事的孩子,怎么突然间就变得如此不懂事了?”
窒息感在满室柔光里肆意横行,夺走了徐以安向大地索取的一口气。
她想,对一个人最残忍的评价就是懂事。
徐以安衬衫第三粒纽扣快速起伏着,眼前闪过楚怀夕明媚的笑颜,她抬起指尖,轻轻解开第一颗纽扣,指尖顿了顿,又解开第二颗。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刻在骨子里对檀木量角器的恐惧,抬起头看着愕然的母亲,“妈,这些年您打着为我好的名义,让我身边没有一个朋友。您有没有想过,您是真的想为我好,还是单纯为了满足自己的掌控欲?”
徐梦立刻答:“妈妈当然是为了你好啊。”
“为我好!”徐以安点了点头,“这些年,我所有的衣服都必须由您来买,头发的长度得由您决定,选什么专业进哪所医院也是您来安排。现在交什么朋友,和什么人结婚也得您来安排。”
她牵起一抹笑,一字一顿地说:“您就是在满足自己的控制欲!”
徐梦难以置信地看着女儿,视线落在她敞开的衬衫领口上,“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多年积压的委屈一瞬间全部涌入心头,徐以安眼眶泛起一抹红,嗓音打着颤,“妈,我特别想知道是不是我哪天死也得听您的安排?我的人生从生到死都得由您来决定,您才能满意?”
“死”字径直刺入耳蜗,冰冷到瘆人肌肤的触感攀上全身,徐母心口倏地传来一阵刺痛。
她踉跄着后退一步,靠在沙发边上,抬手捂住胸口,眼睛猩红地瞪着徐以安,“徐以安,你怎么敢说这个字!”
徐以安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的口不择言,但多年的委屈终究还是占了上风,她移开视线,看向虚空,轻声问:“我为什么不可以说?”
徐梦发青的嘴唇剧烈颤抖起来,混着泪水的眼睛红的像是在滴血,“不可以!徐以安你不可以说这个字!你没有资格说这个字!”
没有资格?!
徐以安顿时觉得自己的人生可悲又可笑,眼睛蒙上一层薄雾。
她用力地咬了咬舌尖,陈年的血腥味在喉间蔓延,哑着声音问母亲:“对我公平吗?”
徐梦看着女儿眼角滚落的泪滴,怒气散去大半,念咒语似的说:“安安,听话,听话…”
徐以安却像是没听到,用沙哑的声音机械地重复质问,“妈,对我公平吗?”
一直在沙发上睡觉的徐父眉头紧皱,手撑着沙发摇摇晃晃地起身,“乐乐…”
话落,三人皆是一愣。
徐以安眸光倏地亮起。
徐父晃了晃眩晕的脑袋,命令出声,“徐以安,跟你妈妈道歉!”
徐以安刚亮起的眸子再度熄灭,只留下灰白残雾。
她扭头愣愣地看向镜墙。透过朦胧视线,她看到了七岁穿着白色衬衫的小徐以安,看到了生无可恋地抱着小徐以安在痛哭的父母,看到了被草莓味裹着的救护车鸣笛。
焚烧过的纸屑一片片飘落进盈满灰白雾气的眸子里。
她想,如果我没有这张脸就好了。
奈何,命运弄人。
徐以安咬紧牙关止住自己身体里的海啸,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在‘徐以安’三个字,和这张脸中又一次完成了精神截肢。
她像个提线木偶一般抬起手臂,用手背擦掉脸颊的泪,而后一颗一颗系好纽扣,最后转头面向母亲,弯下腰,“妈,对不起。”
徐梦紧捂着心口,脸色苍白地点头。
徐父指着卧室门,“回房去反思。”
“好,爸妈晚安。”徐以安机械地点头,一帧一帧地转身,脸色麻木的没有任何表情。
徐以安一步一步用尽全身力气走进卧室,看到床头柜上摆放着的洋娃娃时,瘫倒在地上。
她蜷缩成一团,紧紧抱住自己,将自己的血肉浸泡在福尔马林里。不知过了多久,在时不时的抽噎声中沉沉睡去。
楚怀夕已经一周没有见到徐以安了,发出的消息总是要过很久很久才能收到回复,而且每次只有短短的两个字,“在忙”。
实在忍耐不住入骨的想念,她决定提着便当盒跑去医院寻人。
十二点。楚怀夕站在徐以安办公室门口,抬手仔细整理了一下因一路小跑而凌乱的卷发,深吸一口气,曲起指节敲门。
“请进。”
楚怀夕推门走了进去,杵在门口暗暗打量了一下徐以安,见这人面色平静,松了口气。
她大步走到办公桌前,晃晃手中的餐盒,柔声说:“我来给辛苦的徐医生送爱心午餐啦。”
徐以安点了点下巴,合起病例,随手放到一旁,笑笑,“辛苦了。”
“不辛苦。”楚怀夕跟着笑,迅速将餐盒一一摆上桌,将筷子递给她,“快吃饭吧。”
徐以安嗯了一声,接过筷子夹起卷心菜,垂着眼角安安静静地吃饭。
楚怀夕敏锐地察觉到不对。
这人今天没有拿消毒纸巾擦筷子,没有用消毒酒精来来回回地搓手,而且她先吃的蔬菜。平时她都是先吃肉、再吃蔬菜,最后吃米饭的。
楚怀夕视线落在徐以安桌上的保温杯上,发现杯盖是半开的,没有拧的严丝合缝。
她伸出指尖探了探,杯口是冰的。
楚怀夕将保温杯递给徐以安,“今天的米饭蒸的有点干了,喝口水。”
徐以安接过,喝了口水,继续吃饭。
楚怀夕见状眉头一皱。今天的米饭和平常没有区别,而且徐以安从不喝冰水。
她的视线往桌边移动,发现上面的蓝色病例夹并没向之前一样整齐划一的朝一个方向摆放。
楚怀夕心口重重一跳,转回头一眨不眨地看向小口小口咀嚼卷心菜的徐以安,发现她眼周的乌青又往下蔓延了一些。
这人怎么了?
是最近太累了吗?
下一秒,楚怀夕兀自摇了摇头。不对,一个人再忙也不可能改变多年的生活习惯。除非…
她一语不发地看着沉默用餐的徐以安。
正值午休时分,安静的办公室只有徐以安轻不可闻的咀嚼声,一下一下敲击着楚怀夕的心。
十分钟后,徐以安吃完了饭,将饭盒一一合起来,递给楚怀夕,语气淡淡的,“谢谢,没事的话,你可以回去休息了,辛苦了。”
楚怀夕看着粘在徐以安嘴角的那粒米,盘踞在心头的担忧瞬间占满了整个心脏。
她懊恼地恨不得捶死自己。你为什么不能早点来看她!!也不知道老古板不开心多久了。
楚怀夕抿了抿唇,轻声问:“你还好吧?”
徐以安愣了愣,勾唇一笑,“很好啊。”
徐以安嘴角的笑在这一刻变得刺眼,变成了冰冷的手术刀直直戳进楚怀夕心口。
她眉头紧皱,起身双手撑在办公桌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徐以安,温柔地问,“徐医生,你怎么了?你看起来很难过!”
“嗯?”徐以安努力将唇角扬的更高,语气平淡,“我为什么要难过啊?”
停了一下,安抚,“我很好,你别多想。”
呆子!
强颜欢笑和微笑我还是分得清的!
楚怀夕黑眸里漾起显而易见地心疼,声音放得很轻很柔,“徐医生,你为什么难过啊?要不要说给我听听呢?我可是很会安慰人的哦。”
徐以安撞进楚怀夕快溢出心疼的眸中,抑制不住地问出了一直想问的问题,“楚怀夕,如果我不是徐以安,你还会关心我吗?”
楚怀夕怔愣了一下。印象里这是徐以安第三次提起‘徐以安’这三个字,她不知道对方为什么这么问,也不明白为什么她会不是徐以安。
楚怀夕看着徐以安,认真地说:“会。我不管你是王以安、周以安还是楚以安,我都会爱你,关心你,心疼你,陪伴你。因为自始至终我爱的都是你这个人,你这个活生生的人,而不是你的名字,更不是你的成就。”
柑橘香依旧熏眼睛。
徐以安颤了颤眼睫,问:“楚怀夕,如果我说我有点想哭,你会嘲笑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