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焕臻认真忍耐了整个葬礼的时间。

前一天晚上，小叔特别交代，让他不要在葬礼上太过明显地表现出他们之间的熟稔。

所以他抵达葬礼现场后，他始终克制地站在人群后方，目光牢牢锁在温思恒身上——

他将温思恒的每一个动作都悄悄收进眼底。

温思恒将温绍卓半揽在怀里护着的模样。

温思恒俯身与新弟弟温声低语的模样。

温思恒在葬礼进行时，沉默而隐隐温和地注视着台上主持葬礼的黎家唯一亲人的模样……

他不是特殊的，小叔对每一任亲属都很温柔。

他是特殊的，因为只有他知道小叔的真实身份。

两种想法在脑子里不停地打着架。

以至于整场葬礼过程之中，程焕臻的心情时时刻刻都在好坏之间来回摇荡。

终于，程焕臻眼见黎殊韵的骨灰盒完成下葬，黎昀辉朗声朝着众人致谢，招呼大家前往酒店。

程焕臻认定这是葬礼结束，立马抬脚就要往两名温家少爷的方向而去。

但两位温家少爷的动作比他更快——

只见温思恒与温绍卓凑在一起低声交谈，不知道谈到什么，温绍卓的神情一下变得别扭极了，全靠温思恒主动地连哄带拽地拖动着他，这才将他拉到了程焕臻面前。

程焕臻定定地定住脚步，他注视着两名逐渐靠近的身影，认真地向他们打招呼：“好久不见，思恒。你好，绍卓。”

温绍卓更加害羞了。

他小声地回了句“焕臻哥哥，你好”后，就彻底将自己藏到了阿恒哥哥的身后。

温思恒宽容地将弟弟护在身后，说：“抱歉，焕臻哥哥，阿绍他不太擅长和外人交流。”

他顿了一下，直入主题地问道：“焕臻哥哥，一会儿昀辉哥哥的聚餐你去吗？嗯……不管去不去，能不能让我和阿绍稍稍蹭一段车？”

程焕臻喜欢听小叔喊自己“焕臻哥哥”，心情暂时朝较好的方向稍稍倾斜。

他自然应下：“好的，思恒。你们想去哪儿？”

意识到自己的语气似乎表现得太过熟稔，他顿了顿，补充：“我接下来的行程还没决定，可以根据你们的目的地进行调整。”

温思恒笑了：“我和阿绍可不是去玩——不过，谢谢焕臻哥哥！”

温思恒立马带着弟弟坐上车子后座，警惕地拉着弟弟一块儿压下脑袋，将身子缩到车窗底部之下。

程焕臻从后视镜里看到了这一幕。

程焕臻皱着眉头：“……你们在做什么？躲什么人？”

温思恒一手压着弟弟的肩膀，不让他抬起头来，自己一边悄悄地探着半个脑子，警惕地环视车外四周。

终于，彻底大约驶出三分钟后，温思恒忽然长长地舒了口气，松开温绍卓，自己也轻松地靠坐在了车后座上。

温绍卓紧张极了。

他的生活似乎彻底偏离了正轨。陌生的环境、陌生的生活方式，统统都在前边等着他。

然而，恐惧与不安似乎独属于他。在他身边的阿恒哥哥，像是与他完全相反的对比组一样，那神情、语气，无一不充斥着轻松的调子。

温思恒甚至还能露出阳光而自然的笑，说：“这可不能告诉你，焕臻哥哥——万一你知道了，那就要被我们牵扯进来了。”

程焕臻目视前方，语气平静：“没关系。最近我的工作不忙，有的是时间。”

温思恒苦恼地想了想，还跟温绍卓悄悄地咬了半天耳朵。终于，他才说：“嗯……好吧，那焕臻哥哥你可不许告诉我爸我妈哦！”

他认真地一字一句地说：“我和阿绍在家里呆够了，我们决定离家出走！”

程焕臻：“……”

程焕臻目光一瞬茫然，握在方向盘上的双手下意识地攥紧起来。

程焕臻确认般地问道：“离家出走？”

“是啊，”温思恒拍了拍手边的手提袋，说道，“焕臻哥哥你瞧，我跟阿绍都把行李带在身上了。”

他轻哼一声，嘟囔着抱怨：“家里住着太压抑了，住起来还不如我在孤儿院的时候呢！再待下去，没疯的人都要被逼疯了！”

温思恒似乎还有些什么话想要趁机对着程焕臻说。可他犹豫了一下，没有说出口。

他将目光看向车窗外，只见远远的“BB大学”四字牌匾在窗外一闪而过。

温思恒立马叫停：“焕臻哥哥！就在这里把我们放下来吧，这里正好是B大附近，我和阿绍就到这儿！”

程焕臻还没来得及品尝出自己刚刚一瞬过于复杂的心情，脚下就将刹车踩下了。

他眼睁睁地看着小叔对他礼貌地道过谢后，就大包小包地带着他的新弟弟一块儿下了车。温家小少爷对小叔的依赖比起他昨晚见到的时候更加严重了些。尤其现在不在他们家中，温小少爷从他今天见到的时候，几乎一步都没有离开过小叔身边一米的范围。

程焕臻安静地注视着他们的背影。

双唇慢慢地抿了起来。越抿越紧，就连牙关都紧紧地咬在了一块儿。他的双手放在方向盘两侧，紧紧攥着，手背上青筋直蹦。

……他不开心。他不开心。他不开心！

小叔当年只在假期带他出门旅过游。

现在，小叔对待起他的新弟弟，却是直接带着离家出走！

明明当初他与祖父相处得也并不开心。

为什么小叔不带他离家出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