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窗外雨势渐小,腹部像是被一股暖流包裹着,顾袅的脸也逐渐有了些红润气色,小腹的扯痛感也减轻了。
男人像是半夜被从实验室里拉过来的,镜片后是一双冷静疏淡的眼,浑身透着高智的精英感。
他俯下身,利落从容地给她拔了针,才将后续的收尾工作交给身旁的护士。
直起身后淡声问她:“现在感觉怎么样?”
顾袅如实回答:“好很多了。”
他微微颔首,温和道:“止疼针只能救急,宫寒这类病症需要时间慢慢调理,否则以后会不容易受孕。我不是妇科的,过两天我让我师弟来给你看看,他学的是中医,在这方面比西医好些。”
顾袅有些感激道:“谢谢医生。”
见她这么客气礼貌,他笑了笑:“叫我周翌吧。”
男人插在口袋里,忽然想起什么,转身问她:“对了,他的手最近怎么样?他上次来忘了把药取走。”
见她怔了怔,周翌顿时了然,唇角弯了弯,解释:“几年前他被送进急诊,是我给他缝合的。算是高难度手术,做了快六个小时。他割的伤口很深,伤到了腕部神经,每次他情绪有波动,或者雨天会发作得更厉害。”
顾袅瞳孔一缩,终于反应过来他的话。
“止痛药有麻痹神经的功效,多少对大脑有损害,提醒他克制用量。”
她不自觉抓紧身下的被单,大脑空白了片刻。
“好。”-
二楼,书房的阳台门打开着,男人倚靠在那,平日里高大挺拔的背脊微微弓了下去,脚边有雨水挤进来,落成水洼,几个烟头散落在周围。
颓唐的,烟雾笼住他的轮廓,看不清他的神色波动。
周翌刚走进,就看见他那条垂在身侧的手臂在细微发抖。
他应该没吃药,很久没吃了,每一次发作都选择了忍耐痛苦。
沉吟片刻,周翌淡声开口询问:“听季驰说证监会和联邦政府联手在
查你,要我帮忙吗?”
闻言,顾宴朝侧眸瞥他,面色没什么情绪:“随他们怎么查。”
人又不是他杀的。
这些年他锋芒太盛,只要死盯着找到他违法通过内线消息交易的证据,就能从他这拿走几十个亿美金的罚款,顺带挫他的锐气,震慑华尔街其他人,重立威风,最好能把他送进监狱。
只是他们什么时候成功过?他也没那么狠心,有时候也会透一点其他金融巨头的违法操作给证监会,政府拿谁的钱不是拿。
原来不是因为这件事。
周翌瞬时了然,挑了挑眉:“她只是经期而已,你到底在怕什么?”
摸到她裙子上有血,就半夜三更把他从实验室里叫了出来。
听见他的话,男人薄唇扯动,眼底藏着几分嘲弄。
明明连做都没做,他竟然能联想到孩子和小产,他是疯了。
他只是想起小时候,曾经亲眼目睹过苏冷玉流产的情形,也是像刚才顾袅那副模样,脸色惨白,身下有血迹。
她连留在他身边都那么不愿意,怎么会肯给他生个孩子。
周翌看出他神色不对,遂换了个话题,抽了根他手里的烟点燃。
“你不打算回燕城了?你家老爷子能甘心就这么放你在这儿潇洒一辈子?”
男人面色如夜冷寂,闻言眼眸微扬:“他管得了我?”
为什么非带她回这里,是他怕顾家有人对她下手,有顾姯的例子在先,把她带到美国,每天在他身边,他才能安心。
他既然霸占了她,当然不会什么都不给她。
顾家那群老东西不可能认她,顾老爷子更不可能同意他娶顾袅,害怕被人诟病。
不同意他就不回,他要逼着顾家人妥协,认她是顾太太。
顾家不认,他也可以放弃燕城的一切,再也不回去。
顾氏价值上千亿,他也不屑。
等一根烟燃尽,周翌随手扔进桌上的烟灰缸里,才弯了弯唇。
“你和以前我刚认识你的时候不一样了。”
在周翌看来,男人完全可以强留顾袅在身边,有太多种身份,情人,妹妹,不必非要付出代价娶她。
从前的顾宴朝,不会畏手畏脚,不会考虑那么多,他冷血,自私,凡事只想用最少的代价换来最大的利益。
周翌思忖片刻,安抚道:“多考虑她的想法,别再那么强硬。也许最后用不上那台机器,会好的。”
话音落下,没有应答。
顾宴朝垂眸看着外面的景色,漆黑一片,倒映在男人幽深冷寂的瞳里。
会不会好,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学不会放手。
在燕城,在美国,多少女人对他投怀送抱,要么是为了钱,要么是奔着他的人,对谁,他都不需要强迫。他有自信,所以一直以为她还像从前那样喜欢他。
从她毅然决然离开的那天开始,他才后知后觉。
他不年轻了。和她同龄的男孩,他除了钱比他们多,没什么值得她喜欢的。
她跟着盛柏言走的时候,或许是发现了,比他好的人太多。
他连温柔体贴都是装的,原来他也会害怕,害怕她第二次从他身边逃走,也不知道该怎么做。
让她出去,也许哪天又会遇到别人,喜欢她,想要带她走。
他防不住,除非真的把她锁起来。
五六年前的时候,他多傲慢。从低贱的泥里爬到云端,他意气风发,世上有几个人能和他比。
不知什么是倦,也不知道什么是后悔。
他从不为任何做过的事后悔,做了就是做了,他付得起代价。
唯独在她身上,他是后悔了。
他想要一个家。
她走之后,他没家。
一个人的那些年,像孤魂野鬼-
卧室里,光线静谧柔和。
感到腹痛彻底消失得差不多了,顾袅下床穿上拖鞋,走进卫生间。
刚才在楼下客厅,他伸手到她裙间,探到了濡湿血迹,就被打断了。
紧接着就是半夜三更叫来医生给她打止痛针,一直折腾到了现在。
她沾了血迹的睡裙和内裤换下来之后还放在卫生间里,这些年一个人在外面过惯了没人伺候的日子,她不习惯让外人帮她洗。
刚走进去,视线扫到某处,她顿时一怔。
明亮的浴室里,那条被血弄脏的内裤,裙子,全都被人洗干净,搭在了一旁的栏杆上。
她眼睫一颤,呼吸像是被什么扼住。
晚上没有佣人进过她的房间,只有一个人。
夜深人静,走廊壁灯亮着,顾袅下了楼。
书房的门没关严,她脚步停住,只见门缝里泻出一丝亮光,男人背对着大门,正在打电话,不知道和谁。
“嗯。”
“不知道。”
他语调漫不经心,“本来也没打算结,你不是早知道吗?”
顾袅顿了顿,猛然想到了什么。
紧接着又听见男人嘲弄讥讽:“我回去,顺便再带几个女人去他坟前?”
是他父亲忌日快到了。
那个一直视他为毕生耻辱,不遗余力直到死前也想杀了他的父亲。
死因不太光彩,据说是在床上猝死的。俗称马上风。
门外站着的顾袅听见电话对面音量一下子拔高了,足以冲出听筒的愤怒,骂他混账。
意识到这通电话是谁打来的,她抿了抿唇,想要放轻脚步转身回房间,就听见身后响起男人的声音。
“偷听完了就想跑?”
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发现的,顾袅僵住脚步,张了张唇,想解释什么,最后没说。
她确实偷听了,还被他发现了。
她有话想问他,顿了片刻,还是走进了书房里。
这是她第一次进这里的书房,比起她房间里的布置,这里的色调更冷,只有一盏落地灯亮着。
幽暗微弱的光线不足以照亮房间过大的面积,仍有大部分沉于黑暗里,他也站在那片暗色的阴影里,好像和窗外的夜色融为一体。
顾宴朝垂下眼,视线落在她小腹处,想起当时的情景,眉心不觉又蹙了蹙,压抑着那阵躁意。
“疼了不知道说?”
她愣了愣,反应过来他是在说晚上她忍着腹痛的事。
他欺负完她,才发现她状态不对,又摸到她腿心,脸色一沉,神情阴鸷得骇人。
根本没把他当成她男人,把他当禽兽了。
安静片刻,顾袅没回答他,清澈目光缓缓下移,不受克制落在他的手腕上。
是有些狰狞的,起码在他的手上破坏了美感。
心脏像是被什么攥了攥,她移开目光,明明竭力忍耐了,最后还是忍不住问出来。
“你的手很严重吗?”
他神色微怔,没想到她会突然问起这个。
听出她的声线里不易察觉的发颤,他回过神,挑了挑唇,漫不经心道。
“抱你没问题。”
轻描淡写的语气,顾袅静默下来,眼睫低垂着,指尖无声攥紧了,想起刚才周翌的话。
六个小时的手术,这么多年过去还需要吃止痛药。他疼不疼?
看见她安静站在那,乌黑柔顺的长发披散在肩头,微微遮挡住白皙的脸颊,看不清神色。
男人忽然唇角微扬,喉间溢出一声低笑。
“我自己弄的,又不是你割的,露出这种表情干什么。”
就算真是她亲手割下去的,他能拿她怎么办。
割就割了。
并不意外他这样若无其事的口吻,顾袅屏了屏息,呼吸骤然间更加发涩。
她的声音很轻:“你能不能以后别做这么危险的事?”
明明从前那么惜命的一个人,当初快死在路边也要抓着她的裙子让她救,为了活命能在秦家忍辱负重。
他什么时候变
成这样的?
还有在曼谷那天晚上,她一直都想问,他突然拿来港口的股份转让协议给她签,那么重要的东西,关系到多少人存亡,顾家怎么可能会同意?
有很多事,他瞒着她。包括今天晚上,他为什么又突然发作?明明白天还好好的。
太多问题想问,致使她一时间不知道该先问哪个。
出神间,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
下巴被他轻捏住,微微抬起,那双幽深晦暗的眼睛直直望着她,不容她躲闪。
他喉结滚动,哑声问她:“心疼了?”
清浅的三个字,在空寂的环境里像是带了回声,重重砸在心口。
顾袅呼吸一停,下意识别开脸,倔强地不与他的目光对视。
她咬唇不答,他也没再逼问什么,书房里顷刻之间陷入静默,有什么在空气中缓缓流动着。
就在这时,桌上打开的电脑发出窸窣电流声,随即响起一道恭敬男声打破安静。
“顾总,您在吗?”
顾袅立即反应过来,他要开会,这个时间,连线的应该是国内,管顾家那摊子事。
一天二十四个小时,他有几个小时在睡觉?
她转身想要离开,却被拦住。
像是为了给她证明什么,男人用那只受了伤的手臂单手把她抱了起来。
身体忽而腾空,顾袅下意识伸手环住他的脖颈,险些惊叫出声,他坐在书桌后那张宽阔的办公椅上,把她放在腿上。
紧实有力的手臂穿过她腰间,掌心反拢在她小腹上,动作一气呵成。
“在这陪我。”
他嗓音有些沉得发哑,在静谧无声的夜里更显得低沉撩人,依然是不由分说的语气。
顾袅呼吸一顿,下意识想去掰开他的手,看见他手上的疤痕,动作又停住了。
拒绝挣扎也没用,他又不会松开。
滚烫熨贴的温度一寸寸顺着他的手心传递过来,好像身上也没刚刚那么冷了,四面八方都是他的气息,将所有感官填满了,小腹处也热腾腾的,被他用这种办法固执暖着。
好像,也让她觉得安心。
视线所及都是他,避无可避,顾袅只能认输,索性多打量了他几眼,脑中思绪混乱,心跳震耳欲聋。
他父亲是当年燕城出了名的浪荡公子,他也长了这样一张迷惑人的脸。
只要微微侧头,脸颊就无法避免地在他的衬衫上发出摩挲声响,在静寂的夜里分外清晰。
忽视不了的热度,沉郁的男性气息,还有近在咫尺,似乎是从他胸膛里发出的沉闷有力的心跳声。
她从没遇到过像他这样的人。
一边抛下她,胁迫她,坏得明明白白,她之前问过他的手怎么了,他没回答,分明能用他手腕的伤让她更愧疚自责些,却是那副平淡的语气。
电脑里不知是哪个公司高层在汇报,他听着听着就皱起了眉,眯起眼睛,不耐烦了。
时针不知何时指向两点一刻,窗外淅沥的雨声彻底停了,困意阵阵袭来,她再也支撑不住,闭上眼睛,在他怀里沉沉睡去。
在她呼吸平稳后,那道眸光终于落了下来,一错不错地看着。
与此同时,燕城顾氏集团总部大楼会议室内。
例行月会结束,众人都不约而同松下一口气,起来时才发现后背都被汗水打湿了。
有人一边合上电脑,想起刚才看到的情景,心惊胆战,压低声音问身旁的人:“刚才顾总怀里是不是抱了个女人啊?”
“好像是。”
“我还以为是我眼花了呢。”
“那女人是谁啊?”
“不知道,根本看不清脸。”
摄像头被翻转了,没照到男人的脸,对着的是书房大门。
但参与会议的人都看得清清楚楚,红木大门上倒映出来的情景,一不小心窥见了什么惊天秘密。
持续了整整三个多小时的会议,男人一下都没动,一根烟也没抽,小心翼翼地维持着那个姿势,像是生怕把怀里抱着的人惊醒了。
时不时低下头,去亲吻她的发间。
第22章
翌日,雨后天晴。
顾袅醒来时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回到房间里了,床上只有她自己。
她没想到自己竟然在他的怀里睡得那么熟,被他这样抱回来都浑然不觉。
她好像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开始习惯他,尽管她自己不愿意承认。
人总是会容易习惯和依赖,却很难学会戒掉。
这种感觉让她觉得害怕,顾袅坐在床上,努力摒弃那些念头,试图让心跳重新平静下来。
楼下餐厅,餐桌旁只有Daisy正在整理餐盘,看见顾袅下楼时的目光似是在找人,顿时了然。
“先生出差去瑞士了,邵助理一大早就来接了。好像是去参加什么经济论坛。”
又想到什么,她笑着道:“先生还说您要去实习,以后早上出门让石先生送您,中午饭厨师会提前备好,还是像以前上学时那样。”
闻言,顾袅愣怔住,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他竟然同意了?明明昨天还说哪也不准她去。
所以,他最后还是让步了。
心脏不知怎的升起一阵说不清的情绪,顾袅下意识打开手机软件里的天气,输入搜索了瑞士的天气。
看见没有下雨的标识,心里好像才微微放松下来,滑了出去。
做完这些,她才堪堪回神,不觉咬紧唇瓣,脑中思绪蓦然更乱。
她刚刚在做什么?
秋高气爽,天空清澄,很快到了周一,顾袅去学校报道的日子。
这是一家长岛附近的私立小学,坐落富人区内,上下学期间的校门口也都停满了豪车,她混迹其中不算突兀。
顾袅的带教老师叫作琳达,是一位拉丁裔女士,四十来岁的年纪,很利落的超短发,笑起来很友善热情,是教数学的。顾袅每天的工作不算繁重,每天上课前负责带学生做简单的课前准备活动,课后帮忙批阅一些作业,其他时间都是一些琐碎的事情。对她来说都是从前轻车熟路的。
一下子从被镤光灯包围变成被小孩子包围,顾袅忽然觉得有些恍惚和踏实,仿佛这才是她本应该有的生活。
她不是专业科班出身,演戏对她来说并不算是她擅长的事,偶尔也让她觉得德不配位。
如果是从心理学的角度,她也曾经剖析过自己的内心。
比起演员的光鲜,选择教育这个专业,进而选择这个职业,也许是她迫切地需要一种“被需要”感来支撑她,从而找到自己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价值和意义。
她总认为顾宴朝的心理是病态的,可她自己好像也没健康到哪里去。
当初离开他,是因为她也想知道自己在脱离庇护之后究竟能不能生活下去,事实证明她可以,可以不依靠任何人获得想要的生活。
如果后面有机会,她还想去非洲支教。就这样一点一点,她总能拼凑出存在的价值。
正是午休时间,天空湛蓝,学校里外面的操场上很是热闹。
班上的黑人小女孩不知道从哪里摘来的鲜花,羞怯地递过来。
“MissGu,送给你的!”
顾袅蹲下身来,任由小女孩把那朵鲜花别在她发间。
她也弯起眼睛笑:“谢谢,我很喜欢。”
小孩子一般只喜欢两种人,漂亮的,心地善良的。
一旁来探班的江沁月见状,忍不住撑着下巴啧啧两声。
她眨眨眼睛,出声试探道:“看来顾总也没有那么专横独裁嘛,虽然嘴上那么说,但还是让你来了。”
“人是会慢慢改变的,都需要时间的,总可以再给一次机会,对吧?”
顾袅抿了抿唇,听出她的言外之意,垂下眼睛没有说话。
江沁月也不意外她的避而不答,忽然又想到了什么,语气微微严肃起来:“对了,盛柏言来美国了,他一直联系我,说想见见你。你要见
他吗?”
闻言,顾袅有些诧异,忽然又想起男人那晚的异样。
难道是他那天就已经知道盛柏言追到这里来了,所以才会反常?
越想越觉得可能,思忖片刻,她沉默下来,摇了摇头。
江沁月看出她的坚决,忍不住叹了口气:“但他好像挺着急的,说是有什么事情一定要见面告诉你。”
顾袅还是摇头,“算了。”
万一被男人误会她要第二次和盛柏言私奔,场面还不知道会怎样。
她或许不会付出多大代价,惨痛的是别人。
学校里除了她之外还有一个来实习的中国女孩,是哥大教育系的留学生,大三,名字叫戚葵。
“我也没想到来实习居然还能跟明星一起,像做梦似的。你放心,我肯定会保密的。”
戚葵一边保证着,在嘴巴上比了个拉拉链的动作,笑眯眯地弯起了眼睛。
下午,学校的黑人保安突然敲了敲教室门,怀里还拿着一大束鲜花,找到了顾袅。
顿时吸引了走廊里一众老师学生的视线,不少老师从自己的教室里探出头来好奇张望。
戚葵在一旁惊讶地睁大眼睛,圆圆的眼睛里写满了羡慕:“哇,这是你的粉丝送的吗?”
顾袅被问得噎了噎,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耳根隐隐开始发热。
哪有粉丝知道她在这里。
他突然一声不吭地给她送花干什么?还非要大张旗鼓送到学校里来。
顾袅垂下眼睫,看着怀里巨大一捧花束,刹那间有些失神。
浅粉色的花苞仿佛还沾着晶莹的露水,在阳光下被映成了温柔的肉粉色,浅淡花香盈盈钻进鼻腔,不知不觉间充盈感官。
他给她买过很多珠宝,钻石,不计其数。
却是第一次送她花。
“法国芍药哎,都不是玫瑰,你这个粉丝好浪漫哦。”
闻言,顾袅有些不解地抬眸,清亮的眼眸里倒映出大面积的淡粉色,柔美得动人心魄。
戚葵捧着脸促狭看她:“芍药的花语你不知道吗?”
情有独钟。
万千人海里,我独爱你-
瑞士。
达沃斯世界经济论坛会场内,衣香鬓影,宴会厅内四散着互相攀谈的精英,照相机的闪光灯接连起伏,好几台都不约而同地对准同一个人。
男人无视闪光灯,挺括的西装面料勾勒出完美的肩颈线条,侧面轮廓深邃俊美,引得周围人频频侧目看来。
正低垂着眸,专注看着手机上传来的照片,眼底不易察觉透着一抹柔和。
是她在学校里,裙摆微微拖在地上,脏了也不在意,只为了给面前的小孩子合适的高度,把花戴在她发间。
笑靥如花的模样,看起来气色不错。
第三天了,总该忍不住打电话给他了。
正想着,屏幕跃出一通来电。
男人唇角微扬,眉眼间的冷意顷刻间消散开,接通了电话。
电话那头,顾袅咬了咬唇,只能先开口打破了沉默:“你别再让人送了。”
他人虽然不在,可连续让人往学校里送了三天花,闹得所有人都以为她有个狂热追求者,现在就连家里的花瓶都插不下了。
又轻又软的嗓音传过来,听得他心口一阵发痒。
抬手松了松束着的领带,他又漫不经心回:“我高兴。”
他这人怎么这样?
顾袅呼吸微微发烫,不说话,就又听见他低声问:“花不喜欢?”
低沉的声线顺着微弱电流声钻进耳朵,勾起难言的痒意,似乎从指尖一直蔓延到心口。
顾袅又想起戚葵说的,那所谓的花语。
就在这时,对面一道毕恭毕敬的声音突然出现拯救了她:“顾总,可以上台了。”
顾袅陡然松了口气,心脏跳动的速度有些快,忽然又听见他道:“明晚等我回去。”
他要回来了?
听筒里安静几秒,电话被她挂断。
男人挑了挑唇,放下手机,从容整理衣襟起身上台。
不远处,两个西装笔挺的年轻男人站在圆桌旁交谈。
其中一人随手拿起侍者托盘上的香槟,看清了完整一幕,眯了眯眼睛,若有所思地打量。
“顾宴朝终于找女人了?”
身旁的人有些困惑:“没听说,倒是听说他把他妹妹带回来了。”
卓森哼笑一声:“那副表情,肯定是跟女人打电话。前几年装的裤腰带勒那么紧,现在终于装不下去了。”
说完便转头吩咐身后的秘书:“查查是谁,明星还是模特。”
秘书立刻领命退下。
身边的人看出他的意图,抬了抬眉:“要我说,你不如直接去泡他妹妹,他前几天还用他妹妹名义捐了个博物馆,就连长岛那庄园也是专门给他妹妹砌的金屋,宠得不得了。”
卓森眼底笑意更深,举杯和他碰了一下:“也行。”-
翌日。
午休结束,顾袅在办公室里帮忙打印秋假期间要留给学生的作业。
说是作业,其实也只是让孩子涂色彩的数字绘画,记录假期,典型的人文主义教育。
才整理到一半,就看见琳达牵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孩走过来。
顾袅认得眼前的小女孩,是学校里为数不多的中国人,长相可爱精致,性格也乖巧懂礼貌。
视线对视上,小女孩冲她眨眨眼睛,卷翘的睫毛扑闪扑闪,十分惹人怜爱。
顾袅也朝她笑笑。
琳达语气有些为难地和她解释情况:“Bella父母临时出差,秋假期间都不在纽约,需要学校有老师把她送到她在洛杉矶的小舅舅家里去。路程虽然很远,不过路上所有开销Bella父母都会报销的。”
这话一出,顾袅就明白了。在全世界,实习生都是食物链的最底层。
但转念想到昨天男人说的今晚回来,顾袅还是答应了。
美东飞到美西单程就要五个小时,她完全可以躲过一晚上。他应该没精力追她到那么远。
一出学校大门,果然看见那辆黑色的车停在路边。
大概率是顾宴朝的吩咐,石振每天不仅是接送她,甚至连白天也守在学校外面,不知道在防些什么。
顾袅让小女孩在原地等着,自己走过去敲了敲车窗。
她语气从容又镇定:“我送学生去洛杉矶,你跟他说一声,我今晚应该赶不回来了。”
驾驶座上的石振表情一僵,显然他也是知道顾宴朝今晚回来,也看出来她是故意躲着的。
顿了顿,向来沉默寡言的他难得多说一句话:“他会不高兴。”
男人给的限度是她可以来学校实习,应该不包括她可以全美国到处乱跑。
回来要是见不到人,必然会不高兴。
但顾袅从来就不是听话顺从的性格,何况她的确是有正当理由的。
“我明天一早会坐最早的飞机回来。”
丢下这句,顾袅就带着旁边背着书包的小女孩打了辆车去机场。
一路畅通无阻上了飞机,她才发现Bella父母给她们买的机票竟然都是商务舱的。
美国境内的航班飞机都很小,经济舱和商务舱的区别不大,连普通国际航班的商务舱都比不了,何况是私人飞机之类的。
小女孩好奇地扭头看来看去,表现得过于兴奋,奶声奶气地问:“美女姐姐老师,原来飞机上还可以装下这么多人吗?”
顾袅重新又帮她检查了一遍安全带,确认系好了才分神回答她。
“嗯对。”
回答完,她才慢半拍地反应过来。
这孩子不会从出生起坐的就是私人飞机吧?
落地后发生的一切再一次印证了顾袅的猜想。
从下了飞机开始,就有衣着得体的管家等在机场门口,黑色劳斯莱斯接送他们一路到了比佛利山。
比佛利山上的豪宅,每年的地税少说也要上千万。
停车场外零零散散停着几辆豪车超跑,足可见主人的张扬。
在机场接他们过来的管家只站在门口开了门,语带歉疚:“少爷不让我们随便进去,实在抱歉老师。”
到底是个什么脾气古怪的少爷?连自己的管家都不能随便进家门。
顾袅拧紧细眉,却也不好多说什么,只能自己牵着小女孩进去。
室外连通的是宽阔的无边泳池,站在这里就足以俯瞰整座城市的繁华夜景,室内走进来,映入眼帘的是一面手工打磨出的全黑理石砖墙,布景高级,光是悬空着的奢华水晶吊灯就已经价值百万美金,和她长岛的家里好像是同款。
奢侈浪费,跟顾宴朝一样。
思及此,顾袅懊恼拧了拧细眉,她怎么又想到他了。
进到客厅里,Bella就轻车熟路地把粉色书包往真皮沙发上一丢,欢呼雀跃道:“小舅舅我来啦!”
话音落下,却没人回应。
顾袅环视一圈,客厅显然是刚通宵开过party,还有名贵的洋酒瓶散乱在地上,佣人没来得及打扫,黑色真皮沙发上的抱枕也东倒西歪。
她皱了皱眉,开始有点怀疑这样的环境究竟适不适合小孩子生活。
这时,面前不远处有脚步声响起,开放式的厨房里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走出来,脚上踩着拖鞋,随意又慵懒。
顾袅抬起眸,男人很年轻,简单不过的黑色卫衣长裤,却衬得身材比例极佳,宽肩窄腰,像是T台上走出来的模特,白皙的颈上搭着条毛巾,像是刚洗过澡,乌黑柔软的额发随意垂着。
他揉了揉额发,许是察觉到她的目光,也抬起眼朝她看过来。
看清他的脸,顾袅微微一怔。
第23章
虽然入行时间不算久,但顾袅也多少走过几次国内外的红毯,见过不少男明星。
眼前这个人实在是过分耀眼张扬的长相,让她下意识以为遇到同行了。
不自觉会让顾袅联想到江沁月喜欢追的那些韩国男团爱豆,是同一种类型。
如果是江沁月在这里,可能会兴奋地大叫。顾袅默默地想。
而对方似乎习惯了这样惊艳的目光,精致俊美的脸上没什么表情,整个人看上去懒洋洋的,像宿醉刚醒的状态。
他的视线也在打量她,几秒后出声:“中国人?”
见对方并不认识她,顾袅回神,暗自松了口气。
“是的,我姓顾,是Bella学校的老师。”
男人扯了扯唇角,语气倒没有顾袅想象中的傲慢无礼,还算客气。
“顾老师,辛苦你送她回来。随便坐。”
顾袅侧眸望了一眼凌乱的沙发,把学生送到了,她好像也没必要在陌生人家里久留下去。
刚想开口告辞,就被一道楼梯处传来的响亮男声打断。
“郁三你丫的不知道给哥们准备条内裤啊?”
一个上身赤裸,只有下半身裹着浴巾的年轻男人从楼梯上走下来。
“卧槽——”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顾袅反应得很快,一下子弯下腰捂住旁边小女孩的眼睛-
十分钟后,刚才还半裸着的年轻男人穿搭整齐下来,倒显得十分正经,衣冠楚楚的模样,这么短的时间里甚至连发型都打理好了。
两个人都很年轻,给顾袅一种大学还没毕业的富家公子哥即视感。
男人冲她露出一抹八颗牙的灿烂笑容:“抱歉啊,不知道家里来人了。”
顾袅猜测这个突然出现的人应该是某个昨晚彻夜派对后留宿的朋友。
她也礼貌地向对方回以笑容,表示没关系。本来她就是外来客。
突然,栾斌撞了下身旁的人:“好啊你,什么时候背着我偷偷认识的妹妹?”
郁子听不耐烦地皱皱眉,还没出声,就听见对面的人急忙解释:“我是Bella学校的老师,你误会了。”
见顾袅语气真诚,神色又十分坦然,旁边的Bella也一脸依赖地粘在她身旁。
栾斌这才相信,讪笑:“哦,原来是老师啊,唐突了。”
对方声音里的北城腔调明显,正了正神色,凑近她:“老师,你长得好眼熟啊,有点像我女神。”
闻言,顾袅顿时神色一僵,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栾斌眯起眼盯着她的脸几秒,越看越觉得眼熟,突然爆了句粗口,终于反应过来了。
“顾袅?你是顾袅?那个女演员?”
彻底被认出来,顾袅一时间也有些失语,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刚才所谓的老师好像都变成了欲盖弥彰的借口似的。
果不其然,那道揶揄促狭的目光瞬间又在两个人身上游走。
下一秒,衣领被人从后面拉住,扯走了。
见状,顾袅细眉微微松开,心想Bella的那位小舅舅应该会负责把情况解释清楚,不用她太过操心。
何况本来他们连认识都不认识。
两人走到里面的吧台,栾斌的目光依然恋恋不舍落在外面的倩影上。
又看了一眼,他才意犹未尽收回视线:“女神,这是真女神,网上还说她是淡颜,老子看她长得像芭比,脸还没我手大。她刚才看我一眼我差点心脏停跳。”
闻言,郁子听眯了眯眼睛,语气来了些兴味:“她是明星?”
“你断网啊,她前天刚上过热搜。尚珏也挺喜欢她,前几天还跟我说她那个导演男朋友出轨了,他要出手了。”
正说着,栾斌神色微敛,语气里带了点忌惮:“但听他们说她背后好像是有个金主,也是个华裔,燕城人,挺牛逼的。”
“比如?”
顿了顿,才反应过来他问的是什么,栾斌琢磨了下,回答:“能在这横着走吧。”
意识到他今天的问题多得出奇,栾斌察觉不对,目光审视:“干嘛,你真要挖人墙角?”
男人喉间溢出一声轻笑,没答这话。
双手插回裤兜,他慢步走回客厅,抬了抬眼皮,就看见客厅里的一幕。
地毯上不知道是昨晚哪个人掉了个没用过的避孕套,被Bella好奇地捡了起来。
“老师,这是什么呀?”
郁子听脸色一遍,刚想快步走过去,就见顾袅转回身。
她一回头,看清小女孩手里拿的是什么后,白皙的耳尖明显泛红,但面上没有表现得太过慌乱,反而笑着微微俯身,嗓音清浅柔和。
“只是保护女孩子的一种工具,不是什么奇怪的东西。具体是什么原理,等到回学校之后老师再慢慢告诉你,好吗?”
他骤然停住脚步,加州下午的阳光也烈,照亮她白净清透的侧脸,精致的鼻尖,女人黑亮长发微卷,披散在肩头,一双杏眼灿若星辰。
看了几秒,郁子听懒懒收回视线,喉结微动。
Bella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乖乖把手里的东西交给顾袅。
顾袅松了口气,又感觉接过了个烫手山芋,又不知道该怎么处理,毕竟是在别人的家里,又是别人的隐私物品。她直接丢掉似乎也不合适。
细眉拧紧,犹豫不决间,身后响起一道慢悠悠的声音。
“老师大老远送你回来,不请老师吃个饭?”
顾袅手心忽然一空,就见男人神情自然拿过她手里的东西,行云流水扔进垃圾桶。
郁子听从裤子口袋里拿出手机,刚想给管家发消息让他订家米其林,包场。
还没打完字就听见脚边的小女孩忽然大叫起来,抓着他裤脚,语气雀跃。
“小舅舅我要吃麦当劳,我想要新出的芭比公主套餐!”
请第一次见面的女人吃麦当劳?他还没干过这么逊的事儿。
可还没等开口,就被打断。
顾袅失笑,忍不住弯下腰捏捏她的脸颊,手感软绵绵的:“老师请你吧。”
“好耶!”-
云层飘渺,飞机平稳穿梭在云间。
每次飞机起飞前都有专门的安保团队搜查过整架飞机,确保没有任何监听或者偷拍设备,所有机组人员也被严格安检搜身过。
秘书恭敬站在后方,很快就有身材姣好的空乘小姐小心谨慎地奉上香槟,看着几个男人围聚在德扑桌旁打牌,昂贵的雪茄肆意在空气里燃烧着金钱的味道,筹码堆叠在手边。
掌握全美经济命脉的人物都在这架飞机上,常出现在时政新闻里的经济学家,财政部长,还有几家其他对冲私募基金老板,说是几乎足以统治全球经济或许也不为过。
年龄高矮胖瘦不一,唯一相似的点是眼神都精明得像豺狼。
视线又不由自主落在窗边那道坐着的身影上,舷窗外耀眼刺目的阳光照进来,同样的衬衫西裤,穿在男人身上仿佛剪裁格外得体精良,腰臀线条养眼,莫名透着性感的味道,四周仿佛都是他身上居高临下的气场。
比起其他人来,眼前这位实在赏心悦目。
心脏咚咚直跳着,空乘小姐恭敬将酒杯放在男人手边,甜美的笑容里都带了更多真诚:“顾先生。”
就在这时,邵应握着手机从后面走过来,视线和顾宴朝撞上,目光微微示意。
男人叼着烟起身,走到没人的座椅区里。
确保外面的人听不见,邵应这才沉声开口:“她去了洛杉矶,说是送学校里一个学生。”
果不其然,话音落下的瞬间就看见男人眸色一沉,片刻后唇角微勾,笑意却不达眼底。
为了躲他一个晚上,就能不遗余力跑到洛杉矶去。
还是他给的自由太多了。
不该给她手机里装定位,应该在她身上装一个。
沉默间似乎也感觉到了从男人身上释出的威压,阴沉可怖。
邵应思索片刻,还是把顺带查到的事情和盘托出:“那学生的姓名,和她父母的身份信息好像都是伪造的。”
在这里需要假的身份信息,一般会是什么人。邵应大约有了猜测,但不敢妄言。
男人嗤笑一声,眼里依然是不屑之色。
放她飞出去几天,她能给他招惹一群什么乱七八糟的人回来。
顾宴朝眼眸轻眯起,忽然想到什么:“前几天苏甯说的慈善晚宴是今天?”
邵应忙点头:“是。”
他从座椅里站起来,丢下三个字:“改航线。”
不容置喙的语气,邵应毫不意外,立刻转身去后面的驾驶舱。
本来这种级别的晚宴男人不必非要亲自出席,但这样中途改道,总要有个冠冕堂皇的借口。
有的飞机航程不足以覆盖从瑞士到洛杉矶将近七千公里的距离,但恰好今天他们搭乘的是庞巴迪7500。
半道改航线好说,可里面那群人不是好糊弄的,得给个解释,但不能被知道这样大张旗鼓的背后是和顾袅有关-
落日时分,橙黄夕阳笼罩整座城市,加州独有的风光旖旎,路边棕榈树高耸伫立。
麦当劳内,靠窗的座位旁,坐着一大一小两道身影,外面还停着一辆扎眼的黑色柯尼赛格,十分拉风。
周围路过的路人不禁频频看过去,还有人想拿出手机偷偷拍照,试图把车和店里的人都一同拍进取景框里。
“是哪个韩国爱豆吗?”
“不知道,先拍了吧,回头发网上再问”
话没说完,两个女孩子窃窃私语的声音停住,看见面前不知道从哪里出现的黑衣保镖,和一个面容慈善的老人。
“抱歉,可以请两位删除刚才拍摄的照片吗?”
店里,冷气徐徐吹出,高脚椅上小女孩的两条肉腿晃来晃去,显然对外面的情景已经习以为常。
Bella嚼着薯条,奶声奶气出声:“小舅舅,你刚才干嘛一直盯着顾老师看。”
没等郁子听开口,她歪了歪脑袋,一双圆圆的眼睛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忽然语出惊人:“你想追顾老师是不是?”
“顾老师有男朋友了,但你可以挖墙脚。”
男人倏然被气笑了:“谁教你这些乱七八糟的?”
Bella咽下一口冰淇淋,眨巴眨巴眼睛,一边说一边用小手在空气里挥舞比划着。
“他们说给顾老师送花的男朋友是她的sugardaddy。头发少少的,肚子大大的,很老很老的老白男。”
顾老师这么漂亮这么温柔,怎么能跟肚子大大的老男人在一起。
起码也得是她舅舅这样的吧。
小孩子还不能理解某些词汇的含义,只有样学样自己听来的。
郁子听的脸色却变了,好看的眉头皱了皱,若有所思。
就在这时,不远处一道纤细身影从柜台拿着玩具走回来,男人脸上的表情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变回了那副淡淡的桀骜神色。
他侧过眸,不动声色观察着身侧的女人。
从刚才一路到现在,她连主动开口问他叫什么都没有。
除了第一眼看见他的时候多停留了一眼,除此之外,仿佛对他根本毫无好奇心,纯粹把他当成普通的学生家长,甚至连刚才付钱都是她主动买的单。
是真的不好奇,还是装出来的?
顾袅正拿着纸巾帮身旁的小女孩擦干嘴角粘上的番茄酱,并没注意到他意味不明的目光,听见身旁的男人忽然幽幽出声。
“顾老师晚上打算住哪?”
闻声,她诧异抬眼,就与对方的视线对上,慢条斯理的,好像隐约含着笑意。
听上去关切友好的语气,但总让她隐隐觉得没那么简单。
她连他叫什么都不知道,他还挺自来熟的。
心里腹诽了句,毕竟对方是学生家长,顾袅还是温声回答:“我住机场附近的酒店,明天一早就回去。”
说完,顾袅拧紧细眉,慢半拍地担忧起来。
她就算能躲过今晚,明天呢?还是要见到他。
下午走时她只想着能自由了,根本没太多考虑后果会怎样。
想起上次那个药,他不会又用什么她闻所未闻的办法折腾她?
看见她不知道在想什么,原本还透着粉的脸蛋刷的一下白了。
郁子听挑挑眉,似笑非笑地问:“顾老师怎么了?”
这是想到什么能把人吓成这样?
顾袅猛然回神,迎上他打量关切的目光:“我没事。”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明明加州温度不低,外面阳光炽烈,周身好像还是被一股森寒冷意包围着。
顾袅只能试图转移注意力,视线却忽然停留在男人拿着可乐杯的手上,白皙修长,骨节分明,十分漂亮的手,指尖柔软光滑,一看便知是养尊处优长大的。
让她鬼使神差想到顾宴朝的手。
他的指腹有一层薄薄的茧,摸起来总有些粗砺,每次触碰她时都会让她觉得格外痒。
右手无名指的关节会微微凸出,内里皮肤还有一处不起眼的细小疤痕,是烫伤留下的。
他和面前的人不一样,不是出生就衣食无忧,但他原本也应该过这样的生活。
脑中忽而又想起那天晚上,搭在浴室里,被洗干净的衣裙,心口又不知被什么烫了下。
就在这时,包里的手机忽而震动一声,骤然惊回她的思绪。
心里瞬间升起一阵不详的预感,顾袅拿出手机,指尖滑开屏幕,就看见一条短信。
发来的消息里只有简洁明了的两个字。
——出来。
顾袅浑身一震,手心变得冰凉,瞬间明白那股寒意是从哪来的了。
简短两个字仿佛已经能窥见里面饱含的怒火。
抬起头看向窗外,果然看见对面马路边停着一辆黑色迈巴赫。
他竟然真的追到这里来了?
明明都没人跟着她,他是怎么知道她具体位置的?
来不及多想,顾袅强压着慌乱,不敢耽搁,匆忙拿包起身:“我先走了,有人来接我了。”
临走之前,她不忘弯腰摸了摸Bella的头,强行扯出一抹笑容。
“假期愉快,我们学校再见。”
小女孩浑然不觉她笑里的僵硬,灿烂笑着冲她挥手道别:“老师再见!”
就这样看着那
道纤细柔美的身影走出店门,很快上了停在马路对面那辆低调的车。
身旁的小人忽然拽了拽他的衣角:“小舅舅。”
郁子听收回视线,垂下眼,就见Bella撇撇嘴,冲他摊开小手。
“顾老师的发绳,我忘了还给她了。”
米白色的真丝发圈,刚才她用来给小姑娘绑头发的。
想起刚才她突然紧张起来的惊恐模样,男人沉吟片刻,慢悠悠起身,接过她手里的发圈。
他今天心情好,破天荒当一次救世主,解救迷途少女。
见那辆算不上低调的豪车还停在路边,不知为何没有立刻开走。
郁子听牵着小女孩走过去,俯下身,屈指敲了敲车窗。
周围的行人纷纷注意到这一幕,朝这里看过来。帅气又亮眼的男人牵着漂亮小女孩,实在引人注目。
直至车窗缓缓降下,他散漫抬眼:“顾老师的东西”
四目相对的一刹那,声音停住了。
空气仿佛瞬间凝结成冰。
一旁的Bella也看清了车里坐着的人,呆呆张大了嘴巴,目不转睛地盯着看,直到粉嘟嘟的嘴角冒出晶莹的口水泡泡。
和学校里老师们说的不一样哎。
没有白头发,没有老老的,也没有大肚腩。高高的鼻子,长长的睫毛。
好帅呀,好像长得比她小舅舅还帅呢。
是老师的daddy。
只是,老师这么大的人了,也喜欢坐在daddy的腿上吗?
第24章
车内外的空气诡异地安静着。
僵硬了两秒后,顾袅猛然回过神来,用力挣脱开腰间束缚着的掌心。
快速从他身上爬了下来,一把抢过郁子听手里的发圈。
她气息凌乱,努力维持着镇定的声线:“谢谢谢。”
顾袅想着他也该走了,可对方好像没有半点要离开的意思,饶有兴味地打量着他们。
坐在后座的男人也慢条斯理抬起眼,唇角弧度似有若无,笑意却不达眼底。
他的长指还紧紧抓着她的手腕,淡声道:“不介绍一下?”
话是对着她说的。
顾袅呼吸发紧,只好硬着头皮开口:“他是我学生的舅舅”
说到一半,她蓦地顿住。叫什么她都不知道。
像是猜到她在想什么,男人适时开口:“郁子听。”
顾袅一怔,就对上他含笑的眼睛:“我的名字。”
郁子听扬了扬眉梢,移开目光到男人身上,故意试探:“这位是顾老师的?”
连一旁Bella也好奇地眨眨眼睛看着她。
顾袅神色僵硬住,她还是第一次遇到这么八卦的学生家长。
身侧那道高大的身影也不说话,幽深的视线落在她头顶,好像也在等着她的回答。
那股压迫感笼罩着她,令顾袅后背都隐隐渗出了细汗,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奇怪的心虚感。
明明她什么都没做。
以顾宴朝这种脾性,怎么可能和一个陌生人自报家门。
于是她当机立断地出声:“他是我哥哥。”
话音一落,顾袅明显感觉到身旁的气压更低。
他是不满意她的答案?可她还能怎么说他们之间的关系。
郁子听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又看了眼一旁轮廓俊美冷硬的男人。
同样都是男人,怎么可能看不出眼神里对视的含义。
直起身,唇角勾起若有似无的笑,目光毫不避讳直视着她:“那下次见,顾老师。”
他声线放低,语气莫名透着几分难以言喻的暧昧。
“谢谢你今天请客,下次换我请你。”
丢下这句,他就牵着小女孩转身走了,再没管车内是什么情形。
车内的冷气似乎开得过足,暴露在外的肌肤都隐隐冒出了鸡皮疙瘩,令人寒意丛生。
邵应观察了下后视镜中男人晦暗不明的神色,便知不妙。
没赶来之前,本来以为和顾袅在一起的人会是学生的父母或者其他稍微年长些的。
谁知道对方竟然是个年轻又容貌极为出众的男人。
两个人坐在一处,竟然比当初她和盛柏言在一起时还惹人注目。
对方竟然还敢说出这些明目张胆挑衅的话,不知道是无知者无畏,还是存心的。
顾袅心里一跳,害怕他真的误会她和郁子听有什么关系,急忙解释:“他只是我学生家长,我不认识他。”
她顿了顿,又闷声说:“我也没请他吃饭,我请的是我学生。”
话音落下,后排无人应声,空气窒息僵硬,却更让人心惊胆战。
顾袅咬了咬唇,她跟他解释那么多做什么?她明明就没做错什么事,为什么要害怕。
是她刚一上车就被他扯到腿上,虽然还没做什么,却被她的学生亲眼看见了。
可即便她解释了,他也一个字没说。
于是也不再说话,低头去解锁自己的手机,翻来覆去检查了好几次也没找到疑似定位追踪的软件。
他肯定是专门让人安装的隐蔽插件,所以她根本无从发现。
路上,男人根本没有理会她,从始至终都在处理公事,接电话,连半个眼神都没分给她。
从邵应的话里隐约捕捉到了几个字眼,晚上他要去参加晚宴。
原以为可能会发生的场景都没有发生。
一路上平稳行驶到达了酒店,她的神经也逐渐放松下来,以为或许他是相信她的解释了。
停车场被专门辟出的区域空旷安静,车停稳后,后排的人忽然出声。
“你们下去。”
前排的司机和邵应对视一眼,很快反应过来,下了车。
顾袅一愣,顿感不妙,还没来得及拉开车门,手刚搭上把手,下一刻就被他扯了回去-
市中心,华尔道夫酒店。
27层宴会厅,正紧锣密鼓筹备着今晚的晚宴。
一个年轻男人拿着手机面色匆匆走过去:“Susan,紧急情况。”
低声在她耳边说完,苏甯脸色微变。
身旁的人也听到了话里的内容,神色微惊,表情瞬间如临大敌:“顾总不是不来吗?”
“是,本来听邵总助说是打算直接回纽约的,不知道怎么突然就来了,飞机上不只有顾总,还有里森部长,鹰石资本的董事长也在。”
晚宴的级别突然被提高,很多细节必须重新布置,菜品要换,安保戒备要升级,不能有一点纰漏。
苏甯顿了顿,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他每次这样大费周折,都是为了同一个人。
果不其然,下一刻就听见男助理说:“顾总已经到了,来的好像还有顾总的妹妹,现在就要安排一个造型师过来。”
乘着电梯快速下至负二层停车场。
专属停车位里,一整排里只停着那辆黑色的车,悄无声息地蛰伏在阴影处,看不出丝毫端倪。
苏甯眸光微闪,抬眼就看见邵应守在不远处。
她匆匆踩着高跟鞋走过去,在静谧的环境里发出一阵回声。
“我有急事和他说。”
邵应也望了眼车的方向,唇线抿紧,冷声拒绝:“现在不行。”-
宽敞的车厢后排,男人靠在座椅上,声线低沉,微微透着不易察觉的哑,一只手握着手机正在打电话。
季驰在对面幽幽开口:“上次赌场的事查到是谁动的手脚了。”
“嗯。”
他懒散应了声,听筒里的对话声一字不落地入耳,顾袅听见男人说了个英文名字。
他说正事根本不避讳她。
她咬紧唇努力克制住颤抖,紧接着听到电话对面的季驰笑了笑:“你知道了。”
男人薄唇扯动,眼底笑意嘲弄:“政客不都是这副嘴脸,有什么意外的。”
选举的钱是他出的,吞他那么多钱不办事。
“他既然不想坐了,就让他把钱吐出来。”
冷冽不带一丝感情的语调,顾袅视线迷离看着他的侧脸,亦是没什么表情,眉眼里藏满了戾气。
如果能忽略他此刻手上的动作。
干燥微凉的指腹被黏液打湿了,时而轻时而重的力道,算不上暴戾,却也绝对称不上温柔。
意识也像是漂浮在云间,登不上去也踩不到底。
季驰语气微沉:“他一个人搞不出这么大动作,还有你这次被查,恐怕和那人也有关系。”
听到后面两个字,顾袅猛然从意乱情迷里回神,
湿漉漉的眼里有了焦距。
什么被查?
措不及防地收缩夹紧,连动一下都困难,用力把他往外挤。
电话挂断,被他随手扔到一旁,滚落砸在脚下。
粗重的呼吸喷洒在颈侧,指节因为忍耐而微微泛白。
某处涨得发疼,男人眉头烦躁蹙着,强忍着那阵燥火,又把人扯回怀里,盯着她绯红的脸颊,视线对上她的眼睛。
他勾唇冷笑:“你想跟谁跑,那人是什么下场,要不要我提醒你?”
顾袅呼吸颤抖,浑身上下已经累到极点,所有的力气被消耗光了,可那双清凌凌的眸子还瞪着他。
身前坚硬滚烫的胸膛推不开,被他的热度和气息禁锢着,她双手也发软,却不肯服输:“你根本不讲道理!”
她什么时候是要和人跑了,明明只是送学生过来。是他根本不听她的解释。
顾宴朝忽而低笑一声,幽深的眼里显然已经是怒火压抑到了极点。
看见她和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野男人像一家三口似的坐在那,她还盯着别的男人的手看个不停。
他当然看得出来她说的都是实话,同样是男人,那人看她什么眼神,他会看不出来?她还敢说他只是她哥哥。
那股怒火烧得他理智全无,没杀人都算他今天冷静,还要跟她讲什么道理?
每次对她让一步,她就来挑战他的耐心。
他给她送了三天花,她一句喜欢都没有,他走了多少天一通电话也不会主动给他打。
明明已经快被她逼疯,他也还是忍耐着,慢条斯理地继续撩拨她,手下或轻或重,掐着那处嫩红脆弱的花蕊。
“顾袅,谁要当你哥?我们有半毛钱关系?”
“你每天不穿内衣在家里晃,当我看不见。”
他说的是以前。
“别人的手就那么好看,嗯?”
他每问一句话,手上就要发狠用力,宛如狂风骤雨袭来,根本不给她任何反应和喘息的机会。
嘴唇几乎快被咬出血来,灵魂快要飘出体外,顾袅只能竭力克制住想要尖叫的冲动,刚抓住时机想拉开车门逃,身后的人就扯住她细白的脚踝往回拽。
黑色真皮座椅上被拖出一条晶莹水渍。顾袅绷紧全身,清楚感觉到他无名指关节微微凸起的那处恰好对准最脆弱的位置狠狠刮蹭过。
男人那件黑色西装外套搭在靠背后,猝不及防间,昂贵的面料大面积被水柱洇湿。
亲眼目睹这一幕,她浑身瞬间僵住,脸色煞白一片,纤瘦的身体瞬间抖成了筛子般。
顾宴朝唇角勾起些愉悦的弧度,亲了亲她被汗水打湿的发丝。
掌心轻抚她有些痉挛的小腹,阴郁的语气却莫名缱绻了几分。
“对你哥哥有反应,你丢不丢人?”
听见他的话,强烈的羞耻感瞬间冲上头顶,几乎快要将她吞没,可还没等她来得及反应,就听见外面原本空旷的地方有几道声音响起。
是用英文的对话,一道外国男声语气热烈,十分兴奋。
“顾总的车?人在车上吗?听说顾总的妹妹今天也大驾光临了,我们公司有很多人都喜欢她的电影”
几道脚步声似乎从对面逐渐靠近了,顾袅瞬间大脑一片空白,连呼吸都忘了。
下一刻,就听见男人低沉喑哑的声线附在耳边,温热的气息扑在颈侧,令她又是一阵瑟缩。
他似乎带着些笑意,问她。
“今晚上国际新闻,高不高兴。”
洛杉矶时报,纽约时报,甚至华尔街日报。
要不了一个晚上,全世界的人都会知道。
美国知名对冲基金老板,顾氏集团掌权人,在地下停车场和妹妹。
车震。
第25章
被淋湿了的西装还搭在那,狭小车厢里弥漫开的味道,只要一眼就能看出发生过什么。
就在顾袅呼吸发抖,大脑停顿到无法思考时,外面的脚步声忽然停住。
“抱歉几位,顾总不在车上。”
是邵应的声音。
随即,那几道脚步声走远了。
像是一下从悬崖上跌了回来,浑身冷汗涔涔。
她刚才是真的被他吓到,来不及去思考。
他怎么可能不安排人在附近守着,说那话分明只是为了吓唬她而已。
顾袅回过神来,目光有了焦距,直直对上他漆黑晦暗的眼睛,看清了他眼底愉悦的笑意,在这一刻显得格外疯狂。
一瞬间理智全无,被愤怒驱使着不受控制上手去打他:“顾宴朝你有病!”
骂完了他,顾袅的鼻尖蓦地一酸,她从来不骂人的,这辈子所有骂人的话全都用在他身上。
她没办法再保持冷静,指甲也在他冷白的颈侧划出一道浅浅的红痕来。
轻微刺痛感传来,男人抬手去摸了摸,没出血,反而沾上一股她身上的馨香,蹙起的眉心瞬间松开。
“和我一起上新闻不好?”
她都能和别的野男人在网上乱炒什么绯闻,跟他怎么不行。
他就这么见不得人,让她那么惊慌,害怕被人知道他们的关系。
顾袅不再和他说话,整理好衣服后便自己下车。
那里被他弄得红肿着,一时半会消不下去,连走路产生的细微摩擦都会生出强烈的感觉。
刚迈出去,双腿险些软得摔在地上,被男人反应极快地扶住。
刚才因为害怕而加剧的心跳还没有平复,她忍不住吸了下鼻子,用力把眼泪忍回去。
手腕被他从身后抓着,走不动,就对上她泪盈盈的眼。
看见她眼眶泛红,男人皱了皱眉头,心脏像是被什么扎了下,密密麻麻的疼。
他的语气不觉柔和下来,带着些轻哄的语调,低声问:“抱你上去?”
顾袅抿紧唇,用力挣开他。
这次他没再抓着她不放,任由她走了。
苏甯就站在那里,看着男人被甩开了手,想跟上去,却又停住了脚步。
最后,他点了根烟,倚在车旁抽了起来,缭绕的烟雾藏住他的眉眼,看上去那么颓然又挫败。
一直到了房间里,两个人的气氛依然没有丝毫缓和,旁边的造型师和助理大气不敢出,只能努力降低存在感。
“饿不饿。”
“换了衣服陪我去晚宴,嗯?”
无论男人怎样低声下气,她一字不答,抿着唇,不和他说话,也不看他。
助理在套房门口小心翼翼敲门,“顾总,项链送来了。”
苏甯就站在门口,看着女孩坐在里面,依然面容平静,没有任何反应。
那么名贵的项链,多少人毕生都瞧不上一眼,捧到她的眼前,她却不屑一顾。
平日里那么桀骜,对任何事都毫无耐心的男人,此刻就半蹲在她面前,眉心深拧着,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他怎么会哄人呢,他永远独裁,从来只有旁人顺从他的意愿。
许是实在没办法了,他站起身来,微微靠近女孩,低声不知说了什么。
女孩白皙的耳尖瞬间通红,终于有了反应,愤然瞪了他一眼。
见她终于愿意看他一眼,男人又低低笑起来,那双狭长的眼尾微微上挑着,又坏又痞的模样。
是他从不会流露出来的那一面-
晚上六点,晚宴准时开始,训练有素的服务生在圆桌间自如穿梭着。
从会场布置便能轻松看出这场慈善晚宴规格甚高,名流云集,随处可见好莱坞大片里常出现的面孔,也不乏一些知名格莱美奖歌手。
顾宴朝临时被什么部长的秘书请走了,顾袅只能
一人先来。
正好,她也不想和他呆在一起。
一开始她随意走走停停,百无聊赖,直到视线被某个方向吸引,一个金发碧眼的美丽女人正被人群簇拥着,笑容明艳自信。
顾袅一怔,竟然是她从高中开始就喜欢的欧美歌手乔伊斯。她还曾经买过不少张实体专辑收藏在家里,却一直没机会去看一场演唱会。
视线遥遥在空气中相撞,对方似乎也看见了她,不多时,放下酒杯朝着她走了过来。
女人微微勾唇,友好开口:“顾小姐,你好。”
被昔日偶像主动上前搭讪,像是被天上掉下的大饼砸中了。
顾袅懵怔地眨眨眼睛,从惊喜里迟迟没反应过来,好半晌才找回声音。
“您认得我?”
“当然。”
乔伊斯笑,十分平易近人的语气:“应该是几年前,顾总曾经邀请我去参加你的成人礼。当时我还特意为你写了一首生日歌。”
顾袅呼吸一停,紧接着又听见女人温和解释:“当时我的档期很紧张,本来不打算去的,不过顾总很有诚意地主动登门拜访,又开出了一个很诱人的价格,我才答应了。”
顾袅当然清楚,四年前正是乔伊斯的新专辑在全球爆红,连巡演门票都一票难求的程度。
说着,乔伊斯美艳动人的脸上露出一抹笑容,神色颇为遗憾。
“只是后来我的经纪人跟我说,不知为什么取消了。我还很惋惜。”
即便提前取消了,男人也十分慷慨地付了当时谈好的价格。
那次见面后,即便后来她再主动发出一些私人邀约,他也没再应过。
收回思绪,乔伊斯耸耸肩膀,又微笑道:“不管怎样,他是个很好的哥哥。”
“等你下一次生日的时候,可以来邀请我,这次不收出场费,算是把上次的补上。”
她是在十八岁生日前离开的。
早在她走之前,他就已经开始在暗地里筹备她的生日,而她对一切毫不知情。
周围很快又人来人往,觥筹交错间,乔伊斯跟她道别离开,留顾袅独自一人愣怔在原地。
头顶明亮华丽的灯光洒下来,在她的眼睫下方投射出一小处暗影。
不远处,一阵谈话声入耳。
“娄教授的新书我已经拜读过了,不愧是伯克利心理学的知名教授,果然名不虚传。”
女人从容笑笑,不卑不亢地回:“您实在过誉了。”
顾袅浑身一僵,几秒后,她深吸一口气,才敢朝着声音的来源看去。
洛杉矶的华人不少,政商界的名流人士聚在一处谈笑风生,中国人也自成一个圈子相互恭维。
处于中心的女人一身端庄的白色晚礼服,看起来约莫有四五十岁的年纪,却因为保养得宜并没有留下过多岁月的痕迹,眼角细微的皱纹反而显得从容优雅。
看清她的面容,顾袅呼吸收紧,一动不动地望着那个方向。
不过一米的距离,娄书慧也看见了她,优雅的神情微微出现一丝裂缝,却被很快掩藏回去。
即便如此,也被身旁眼尖的人注意到她的变化,瞧见了不远处的顾袅。
“娄教授认识顾小姐?”
顾袅呼吸也下意识屏住,指尖攥紧裙角,等待着她的回答。
空气一点点凝固住,直到女人扯出一抹没有破绽的笑容,不着痕迹道。
“不认识,是第一次见。”
随着最后一个字节砸进耳膜里,周围的声音仿佛也在刹那间消失,如坠冰窖般的冷意将她吞没。
男人讪笑两声,“这位就是顾总的妹妹。”
华人富豪圈子里无需多言的默契,提起的顾姓只有那么一位。
顾袅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做到转身离开的,她只觉得肺部的氧气好像被瞬间抽干了,没办法思考,仅有身体在毫无意识地走动。
从听见娄书慧说出那句话开始,她已经没有其他感受,也听不见其他人说话的声音。
世界仿佛顷刻间被抽成了一个真空的罐子,将她塞进其中,呼吸不得,还要一寸寸榨干她的血肉。
身后突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遥远又近在咫尺。
“袅袅。”
她僵硬地停住脚步,转过身去,就对上那双似乎饱含痛楚的眼睛,和记忆里那双温柔的眼睛很像,却又仿佛不是同一个人。
娄书慧谨慎地环顾四周,确认此刻四下无人后,才沉声开口解释:“妈妈身份比较敏感,所以才在外人面前那样说,并不是因为其他的。”
话落,无人回应。
也许是职业缘故,女人绷起脸来时便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场。
“你还和顾宴朝在一起,是不是?”
顾袅的眼睫微微颤动,似乎终于有了些反应。
“你现在和他到底是什么关系,盛家出事是不是也是他做的?是他逼你回来这里的,对不对?”
一连串咄咄逼人的问题抛出来,周围陷入死寂。
见她始终沉默着,娄书慧眼底划过一抹痛楚不忍,试图上前一步去握住她的手,却被她躲开了。
女人怔了下,察觉到了她的抗拒,抿了抿唇,美丽面容依然端庄得体。
她屏了屏息,依然冷静地说:“袅袅,你不该和他这种人在一起。当年你爸爸出事之后,他根本没顾忌你,是你爸爸看错了他”
话没说完,就被她轻声打断。
“可你也没来找我。”
娄书慧一愣,对上她平静的目光,灯光照在她清亮的眼眸里,却透着说不出的哀伤。
没有怨怼,也没有憎恨,仿佛只是在平静地阐述事实。
那年她怀了孕,即便前夫自杀去世,死得那么惨烈,她也没有回去。
只有顾袅,被所有人忘记,被所有人抛下。
大约是自知理亏,女人静默片刻,声线掺上一丝沙哑。
“妈妈那年是不得已,后来妈妈回去过,你已经和他走了。”
四下无言间,娄书慧忽然又想到什么,语气里下意识多了几分凌厉:“你还没成年的时候就和他住在一起,你们有没有”
话音未落,顾袅愕然抬头。
女人声音刹那间停住,意识到自己失言,眼底出现慌乱:“袅袅,妈妈不是那个意思,妈妈只是担心你”
顾袅再也无法坚持下去,转身想逃,却在回头的一刹那撞上温热坚硬的胸膛。
手腕被人握住,似乎感受到她的浑身冰凉,熟悉的温度缓缓将她围绕缠裹住,驱散那抹深入骨髓的湿冷,让她安心,紧绷僵硬的身体也跟着松懈下来。
男人低声笑了笑,声线沉稳:“娄教授是不是认错人了。”
“她姓顾,是我的人。”
她浑身一震,抬起眼的瞬间却撞进他的视线里。
心上像是被砸开一个洞,呼啸的风声灌进来,刚才强撑出来的平静好似被他这一眼尽数看穿了。
顾宴朝抬起手,动作轻柔地把她散落的发丝拢回耳后,又握住她的手腕。
“先回房间等我。”
再不离开,她会控制不住情绪失控-
空荡无人的休息室内,将所有外界的喧扰隔绝在外。
娄书慧美目微微眯起,审视的目光看着男人的颀长挺立的背影,西装分外笔挺,深邃俊美的轮廓,衬得斯文矜贵。
只是随意站在那,便有一种睥睨的气场和压迫。
虽然和眼前的人是对立关系,但她也同样无法否认,他的确在各个方面都是无人可以比肩的出众。
年纪轻轻登上全球富豪排行榜,让证监会和联邦政府都觉得棘手的威胁,他有多少身家,这样的皮囊,又能引来多少人趋之若鹜。即便狂妄,他也的确拥有狂妄的资本。
她收回视线,冷声开口:“顾总,我比你年长许多,或许我可以直接称呼你的名字?”
顾宴朝笑了笑,“您是长辈,随您高兴。”
男人的态度出人意料的客气礼貌,没有半分不尊敬。
娄书慧微微抬眉,有些意外。
明明在外常常听人说,他多么目中无人,桀骜不驯。
她微微收敛神色,“我丈夫的事情与我无关,我接下
来的话也和你们的交锋没有半点关联。只关乎我女儿。”
像是在思索,随后,她视线略定了定,嗓音沉静。
“顾宴朝,你成就不小,海生当年曾经跟我几次提起过你。他知道你早晚会有今天。那年秦家出事,你不知恩图报,不念救命之恩,在秦家落难的时候放弃袅袅,对她不闻不问不管不顾,这是你为人卑劣无耻。”
话音落下,无人反驳,空气静默着。
“你的母亲利用你后选择了放弃你,你父亲同样不把你视作继承人疼爱培养,成长环境固然塑造了品格,但人是一株有思想的芦苇,这不是给你后来所做的错误行为开脱的借口。你生性就凉薄,冷血,自私,也就是典型的马基雅维利主义人格,和精神病态者。你会来到这个国家,选择金融这个行业,也是因为你能在股市的起伏波动里追逐刺激和杀戮的快感。”
“你站上权利和财富的顶端,也就不在意普罗大众的生死,可以为了目的不择手段,不被任何道德伦理约束。你和袅袅在外人眼里的养兄妹关系对你来说不是丝毫阻碍。或许你父亲的去世也和你有关,你母亲再嫁的丈夫嗜赌,你就一直源源不断地,像是饲养蛊虫一样给她钱,只要你一时不给,你的母亲就会被折磨。看见这些,你会觉得畅快,因为你睚眦必报,并没有正常人该有的情感共情力。”
这些犀利又尖锐的言辞听得一旁的邵应冷淡的脸上都出现裂缝,震惊愕然。
这位能在美国心理学界声名远扬的娄教授,当真是字字珠玑,直戳肺腑,不留半点情面。
世界上敢这样和顾宴朝面对面说出这些话的,恐怕再找不出第二个。
而在此刻的局面里,她的角色是顾袅的母亲。
所以他沉默不语,任由这些话如同刀子一般尖锐锋利扎在身上,刺得他鲜血淋漓,血肉模糊。
这时,她又稍稍缓和了些许语气:“人性本恶,世人活着都为追名逐利,我无权评判你,这些也与我无关。”
只见男人勾了勾唇,表情并没有丝毫动怒,俊美面容依然沉稳平静。
“是,您说得都对。”
见状,娄书慧反而笑了:“你倒是坦荡。”
他一向如此,犯过的错,他不为自己辩解开脱。
不过片刻,女人眼神又是一凛:“我在意的是,感情对你来说究竟算什么?你的性格早就已经在你的成长里变得扭曲,偏执,极端,自私多疑。你真的理解什么是感情,什么是真正的爱吗?你明白怎么去爱她呵护她吗?你这样的人,站在高位上,永远都学不会去考虑别人的想法,只会想着怎样让自己开心。”
顿了顿,她笃定地下了定论:“你注定不会是一个合格的伴侣,也很难成为一个合格的丈夫,甚至父亲。因为你的生命中从没有出现过类似的角色,你又要怎么去扮演好呢?”
娄书慧前面的话并没有刺痛他,直到这一句话音落下。
男人轻皱了下眉头,蓦然又想起下午时她泪眼蒙蒙的样子。
他的眸色冷寂,深深浅浅,仿佛无边无际。
片刻后,有些自嘲地弯起唇角。
他不会爱人,他的爱会让她痛,这些他怎么会不明白。
娄书慧又厉声道:“也许你喜欢她一时年轻漂亮,喜欢她反抗你时的倔强,不像其他女人那样一味顺从你。她不爱你的钱财和容貌,也不屈服于你,让你有了征服的欲望,无论如何也要得到她。”
“等到她彻底爱上你,你会觉得索然无味,你会继续追求刺激和新鲜感,开始寻找下一个目标。”
“顾家也不会同意你娶袅袅,她对你来说并没有多大的帮助和价值。你强迫她留在你身边,以什么身份?等你以后成家娶妻,她也要一直做你妹妹,还是情人?”
娄书慧轻轻笑了一声,眉眼间刚才的厉色松缓开来:“你这样的人,我又怎么可能会放心让你做我女儿以后的依靠?”
空气沉寂下来。
不过须臾,男人低沉的声线落入耳中。
他的嗓音低沉缓慢,却意外郑重。
“她从十五岁开始,就是我养大的。”
娄书慧愣住,抬眼便迎上男人漆黑深邃的目光。
他的语调平静:“脏了的裙子,是我亲手洗的。晚上做噩梦醒来,抱着的人也是我。”
不知想起什么,见他忽然笑了笑,晦暗冷冽的眸底竟流泻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来。
男人的神色意外坦荡,就这样冷静地陈述着:“她没离开我之前,我们什么都没发生。是我禽兽不如,在她没成年时就对她有贪念。”
“是我想要她,才做遍了无耻事。”
听见他的话,娄书慧目光一滞,眼中错愕更甚。
她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
所有错误都是他犯下的,所以不要怀疑自己的女儿不自重自爱,伤她的心。
他的嗓音沉寂发哑:“如果她这辈子不愿意嫁我,我不会娶妻生子。”
闻言,娄书慧紧紧盯着他,试图从他的细微神情中窥探出谎言的痕迹。
可是,没有。
灯光从顶部投射而下,笼罩着男人的面容,那双看上去便风流至极的眸,高挺的鼻,薄情又冷漠的唇线。
他沉默着,像是在回忆起什么。
第一次见她,他甚至连她的脸都没看清,只记得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
后来是病房外,她偷偷给他的母亲打电话,捧着那只被救好的鸟给他看,问他要不要跟她回家。
再后来是她站在码头旁,为了让别人对他好些拼命在背后给他铺路,护着他平安。
他怎么会意识不到自己要完了,一开始,是他自私卑劣的本性在抵抗,反复麻痹自己,她的存在无关紧要。
他不轻易做出选择,可一旦决定了,就不会后悔。
就像当年,他用了一个月时间认清自己的心,决定了带她走,就再没做过放开她的打算。
男人眼尾微扬,眸底漾着一丝微不可察的情愫。
“我给她买最贵的衣服,最好的房子,钻石,她要什么,我就给什么。”
这就是他理解的爱,他给她最好的生活,不输给任何人。
没有的,他会去抢。
闻言,娄书慧心口一震,片刻后整理好思绪,她再次一字一句地出声,锐利清明的目光似乎能将人望穿。
“假如有一天你变得一无所有呢?如果你成为罪犯,阶下徒,你还能给她什么?”
气氛再次陷入沉寂的僵持里。
顾宴朝抬起眼,声线听上去漫不经心,却又仿佛字字郑重。
“在那之前,我会把我能保住的一切留给她。”
女人一怔,视线微沉下去,深深凝视着他,似乎在审视他说的话是真是假。
这是他能给出最重的承诺。
他是个俗人,没家,拥有的东西也不多,无非就是那些钱。
如果她不愿意给他生孩子,他这辈子也就不会有什么所谓的继承人。
他的一切,全部留给她一个人。
无论他以后是死是活,都能保她衣食无忧几辈子。
娄书慧方才剖析了他那么多,说的大部分都对,除了一点。
当年被顾家流放,他选择来到这个国度的原因,不是因为这里有多么自由
高贵。
对他来说,其实去哪都一样。
是那天顾袅十四岁生日,和朋友聚会结束,他去接她。
中学生,最多也就是喝几罐啤酒了,酒味没能遮盖住她身上原本的甜香味儿,小小的人儿窝在座椅里,毛茸茸的脑袋垂着,真像只小鸟。
这副可怜样子,像哪门子的千金小姐。
不如当他的小鸟。
忍不住伸手碰了碰她的脸颊,触感柔滑,发丝很快从他指缝里溜走,好像在他心里的湖泊也掀起一片涟漪。
“今天许愿了?”
她软绵绵的嗓音里还有醉意,乖声答他:“许过了。”
他又循循善诱:“许的什么愿。”
“我我想去美国。”
说完,她眼睫颤动,又慌乱解释:“他们都说那里很好,我想看看。”
见她眼眶红得不正常,趁她睡熟后,顾宴朝把她那支白色的翻盖手机打开,看见了最上面那通没拨出去的国外号码。
“你好,请问是哪位?”
电话对面传来一道温和女声,伴随着婴儿的啼哭,他眯了眯眼,“打错了,抱歉。”
说完没等对面开口,干脆地挂掉了电话。
原来是小鸟想飞去找妈妈。
这有什么难,他带她去就是了。
她自己许过的愿望,自己都忘了,还好他记得。
总有富豪投资实验去研究□□和灵魂的关联,妄想长生,周翌也得出过类似的结论,□□死亡后,精神体依然存在。
也就是说,即便他死了,依旧能留在她身边,每天依然看得见她。
既然如此,生与死对他来说也就无关紧要,能时时刻刻,每分每秒都缠在她身边,怎么不算另一种好。
只是那时候,他就没办法再阻止她和别人在一起。
等再见到她,他还要好好罚她。
第26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