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你!”
老头气得吹胡子瞪眼,刚想放一句“由不得你”的狠话,房门就被敲响了。
一位中年巫族男性站在门口道,“巫咸大人,阿淮他们三日前去玉门山狩猎,至今未归,我担心是否有什么不测,要不要再派人去看看。”
“我去看看!”
李星悬立即道。
这什么狩猎,不就是打凶兽吗?他最擅长了!还不用继续听这个老头唠叨!
中年男巫欲言又止。
巫咸大人的这位孙子,出了名的体弱。以前至少脑子正常,每天乖乖学习医术,现下这脑子也不正常了。他就没进过山,这不是添乱吗?
可老者盯着李星悬看了一会儿,也许真被气晕了头,也许是想让他吃点苦头,居然真的点了头,“行,你去。”
玉门山是环绕在建木外围的群山。其间灵植丰茂,兽类也众多。
这时并没有什么凶兽妖兽的区别。大多数兽类也未开灵智,和巫族一起,分享着这片天地,并会为了生存互相攻击。
大部分的巫族人,打小就开始学着狩猎,无论对玉门山还是常见妖兽都十分熟悉,很少会出现这种一去多日未有音讯的情况。
所以,当姜藏烟和青降抵达巫咸村的时候,看见的就是村人略不安讨论此事的场景。
“我也想去看看。”
听说李星悬也去了山中,姜藏烟立即道。
“那我们让巫卫也一起去。”
青降想了想。
两人离开建木时,有四名巫卫随行。
姜藏烟不是很习惯这种跟随,本想拒绝,但对方很坚持,说是木正大人的叮嘱。
这让她略生出一种古怪的感觉。
说是保护,又像是监控。
就像是怕她们这些候选人忽然跑了一样。
彼时太阳已落至建木顶部,一轮圆月逐渐行至半空。
隐约可听见古朴乐声从村舍环绕的中间空地飘出。
祭月舞,快开始了。
这是每个月圆之夜,巫族人献给月亮的舞。
祭春夏秋冬,祭星辰日月,祭万物生灵。
但今夜的灵山与月色,却有些不太一样。
姜藏烟一行人刚走进玉门山,从巫咸村中传出的乐鼓声就骤然激烈。
被建木光辉笼罩的山峦,也在一瞬间变得暗红粘稠。
姜藏烟倏然一惊,抬头望月,正好看见那轮圆月自血红退为银色的一幕。
“你刚才看见了吗?”
她询问青降。
青降眼神略迷惑地回头看她,“看见了什么?”
“月亮,变红了。”
姜藏烟道。
虽然仅有一瞬,但她确定变红了!
可青降的表情,却似乎什么都没察觉,走在前方探路的巫卫更是忽然激动地大声道,“前面有人,好像他们回来了!”
姜藏烟一眼就在人群里认出了李星悬。
哪怕他现在看起来是个十分孱弱苍白的少年,都拄上了木棍削成的拐杖了,背上还背着一个人,却依旧没有老实走路,几乎是半走半跳,还有一阵又莫名其妙非要踩住地上婆娑的月影。
“疯了,妖兽都疯了。”
巫卫迎上去后,一名中年巫族人道。
“不是疯,是被魔气入侵了啊。”
李星悬认真反驳。
哪怕没有太初剑,哪怕换了具身体,常年和魔修、魔气打交道的少年也几乎本能地从那些疯狂妖兽体内嗅到了他熟悉的味道。
虽然很淡、很淡,但他确定的魔气!
可也就在他这句话说完的瞬间,他听到那中年人又激动地道,“妖兽都疯了!”
回溯了?
少年很是震惊,怎么连魔气都不能说?
姜藏烟只隐约听见“魔气”这个词,然后发现那中年人又重复了一遍。
她有些意外地看了李星悬一眼。
自己什么都没做,那造成回溯的应该是李星悬。
李星悬说了魔气。
为什么不能说魔气?是因为现在还没有这个词吗?
姜藏烟思索着青降面对短暂红月时茫然的表情,怀疑现在确实可能没有魔气。
毕竟他们觉得李星悬这个巫咸的假孙子都是中了邪,而不是走火入魔或魔物入侵。
实际上姜藏烟也不知魔气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出现的。
修真史相关的书籍上并没有专门提到这方面,但她确定,浮池之乱前就有心魔劫和走火入魔的说法了。
莫非,最初的魔气,来源于此刻?
思忖间,她下了决定,“我要看看受伤的人。”
“多谢灵素大人!”
一行巫族人大喜。
木正一脉,最是擅长医术。
但也不仅是擅长医术。
姜藏烟在那三天的修习中,发现自己学的是很凶残的杀人手段。
什么利用生机令骨骼疯狂生长,直接刺穿内腑,又或是令头发疯狂生长,绞断脖颈。
虽然凶残,但很有启发,是她在修行中尚未接触到的一面。
灵素大人?
李星悬抬头看向说话的少女。
清丽冷肃的脸有些陌生,孤高不好接近的气质也有些陌生。
但陌生中,就是给他无与伦比的熟悉之感。
“藏烟!”
他下意识脱口而出。
下一瞬间,再次听见了熟悉的“多谢灵素大人”。
姜藏烟:“……”
所以,他们的真名,在这个幻境中也不能出现是吗?
李星悬当即闭了嘴。
看见疑似姜藏烟的人太激动,他差点忘了,不能直接说名字了。
这是他在这三天里找人时发现的,不管是说谁的名字,都会造成时间回溯。
也因此,他才想了个“青玉花瓶”的暗号。
“青玉!”
少年对着少女转身而去的背影,大声道。
赶在他把“花瓶”说出口前,少女忍不住转身,“闭嘴!”
别和她提花瓶!
“那就是巫咸的孙子吧,看着确实像中邪了。”
青降欲言又止。
然而没多久,她就发现这个疑似中邪的少年特别雀跃地跑来找自己的这位同伴了。
彼时,她们刚给伤者看
完伤。
用这些人的话来说,是一群原本很温顺,甚至和巫族人在狩猎时互帮互助的灵兽忽然中邪一样发狂地偷袭他们,导致他们跌进了一处山涧无法爬上来。
而在今天被救援回来的路上,又撞上了另一群平日里温顺,现下却发狂的灵兽。
这确实很像被魔气影响的症状。
姜藏烟很想进山里看看,但不知道剧情让不让她进。
李星悬就是这时伪装伤患排到了她的面前,一来就让她看看胳膊。
你这胳膊根本没伤!好吧,是有点淤青。
然而,少年刚走没一会儿,再次来了。这次是让她帮忙看看手腕,说是手腕又扭了。
确实又扭了,刚刚他是不是就抬了一下石头?他这具身体是有多脆弱啊。
正想着,少年又一次来了。
姜藏烟差点儿没拍桌子怒吼出少年的名字。
可看着他在她伪装发怒时忽然“嗖”一下,变得更加明亮的眼睛,她觉着自己悟了什么。
李星悬是怕自己认错了人,又似乎是不敢相信就和她这么重逢了,于是反反复复,一次又一次地前来确认,试图从每一个蛛丝马迹,验证自己的猜测。
他怎么这么、这么……
姜藏烟瞬时有些心软又好笑,刚想问问青降,哪里可以找到青玉,一名巫卫却匆匆前来,“木正大人忽然回来了,召两位大人回去。”
木正不是去巫殿了吗?怎么忽然回来了?是和血月有关吗?
姜藏烟精神一振。
她刚想和李星悬交流下讯息,却发现少年被巫咸揪着耳朵训话去了。
“老夫想了想,你若不愿当巫卫,也不必勉强。”
老者道。
“您老人家怎么能出尔反尔呢!”
李星悬不满道。
他刚弄清楚,原来跟着姜藏烟的就是巫卫,这怎么能不去!
“你不是不想去吗?”
巫咸不解地道,“老夫想了想,还是得尊重你的意见。”
当然最重要的是,眼见短短时间,这孩子就伤了三次,当了巫卫怕不是活不过一天!
毕竟亲孙子,还是保个命吧。
“不不不,我现在特别想当巫卫!”
少年斩钉截铁、语气认真,“只想当巫卫!”
巫咸忍了又忍,最终还是咆哮出声,“你当这巫卫是玩呢!”
姜藏烟并不知晓爷孙两人的交锋。
等她再见到李星悬,已是一个月后。
忽然回来的木正就是让她们去处理玉门山内妖兽暴走的事情。
这正合姜藏烟的意。
暴走的妖兽群其实不算多,在一通清剿后,似乎一切都重归平静。姜藏烟也发现,这株建木不愧是与天道连接的神木,自带驱魔的力量,用它叶片上滚落的露珠,就足以令暴走的妖兽恢复平静,令那些若隐若现的魔气溃散得无声无息。
如果建木没被烧就好了。
姜藏烟惋惜地想着。
说不定,就不会有浮池之乱,也不会有浮池渊。
那场天火,究竟是因何而降?
正想着,姜藏烟忽然听见身侧传来一声“轻咳”,紧接着,又是一声。
很熟悉的引起她注意的方式。
李星悬?
她震撼看着穿着巫卫服饰,站得笔直的少年。
他什么时候混到建木上来的?
“也就上岗了四日吧。”
当日晚间,下了值的少年跟着姜藏烟走至建木无人之处,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云淡风清,好似当上巫卫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情。
事实上他也觉得巫卫的训练还没他们剑修的日常训练强度高。
这些巫族人,并不单纯炼体,更多时候是在神神叨叨进行一些什么和建木沟通请求赐福的仪式,就跟法修打坐修炼一样,可无聊了。
奈何他穿越的这具身体实在是脆弱,刚开始训练时,趴下了好几次,好悬才通过考核呢!
当然,这种丢脸的事情就不用告诉藏烟了。
他要偷偷训练,然后惊艳她!
姜藏烟抿着笑,认认真真地听少年说这一个月发生的事情。神树的辉光将两个人的身影慢慢笼罩,跟着他们走到了一根树干的边缘,陪着他们坐下来,并肩聊了许久许久。
这日后,姜藏烟就经常碰到李星悬了。
有时,是在她前往木正处上课的必经之路上。
少年会一本正经地喊一声,“灵素大人。”
有时,却是从树干某个角落传来的喊口号声。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巫卫们开始流行顺着树干跑步了。
早上跑二十轮,晚上再来二十轮。
还有举着自己的同僚练臂力,扎马步,甚至比拼谁能叠更多的同僚上去,一度让姜藏烟恍惚觉着自己回到了剑阁。
不用问,她就知道这是李星悬带动的。
幻境居然没有回溯,是因为觉着这些行为不影响剧情吗?
姜藏烟很是诧异地想着。
她并不知道,其实回溯了。
但那时,她在闭关和出任务。
经过数次测试,她发现,她和李星悬的回溯,仅在两人处于同一空间时才会互相影响,否则彼此不知道。
而在她不知道的时间里,李星悬为了争取到和剑阁一样的修炼方式,被迫回溯了一次又一次。
但剑修在某些时候无比执着。
为了让自己这具脆弱的身体重回剑修巅峰,少年固执地又试验了一次又一次,最后,幻境似乎都回溯累了,不再管他。
于是,他喜滋滋地开始自己的剑修训练法,然后在某一天,被巫卫长看见,升他当了巫卫的小队长并对这个训练进行了推广。
也是从这天起,姜藏烟忽然发现,自己遇见的巫卫都开始有些不太正常。
“已经第十三个了。”
姜藏烟忍不住对着和她一起从木正处上完课的青降吐槽,“他们真的不是中邪了吗。”
已经是第十三个,遇到的巫卫在大声打招呼后,忽然朝她拼命咳嗽了。
遇到第一个时,她还以为是那个巫卫身体真的不适,特意问了句需不需要治疗。然后就开始一发不可收拾遇到一堆咳嗽的、脚崴的、手腕脱臼的。
他们真的还能正常值守吗?
“也许是他们误会你喜欢这样的。”
青降笑了一下,“然后不想努力了。”
巫族人在这方面很是开放,青降甚至在两人一起去完成木正交代的任务时,询问她要不要把多看了几眼的几个巫族青年一起带回建木,吓得她连连摇头。
至今日,姜藏烟已经能淡定接话了,“我怎么会喜欢这种病歪歪的?”
她是医修,她并不喜欢病人。
看见病人,她只想赶紧治好。
“难道你不喜欢吗?”
青降说着,一指正蹲在姜藏烟树屋门口的少年,“病弱的,像小白脸的。”
现成成功案例就蹲在她房门口呢。
姜藏烟:“……”
“藏…你是不是有话要和我说?”
心大如少年剑修,也敏锐觉察到姜藏烟这天见到自己后的表情有些古怪。
“嗯。”
姜藏烟犹豫了一下,最终选择如实相告,“你的同僚们,似乎都以为,你是靠我爬上巫卫小队长的……”
她闭了闭眼,艰难吐出三个字,“小白脸!”
李星悬在她心里,和这三个字简直半点都无法沾边!
可少年下一瞬就脱口而出,“还有这种好事!”
“嗯?”
姜藏烟狐疑自己听错了。
她想过少年可能会生气暴怒,也想过少年生气暴怒的话她要不要跟着一起揍人,但揍人似乎会加重谣言,但管他呢,先揍了再说!
当然,也有那么一瞬间,她想过少年会不会表示他们私下里少见面,让谣言平息。
可她怎么都没想到会听见这么一句。
少年不仅不生气,眼角眉梢似乎还挺自豪,更是带着喜悦小声询问她,“那以后,他们再问我们是什么关系,我能直接说,我就是你的小白脸了吗?”
第62章
你是认真的吗?
有那么一瞬,姜藏烟很想脱口而出。
但少年的表情,认真而快乐,似乎完全不觉着这个谣言中,别人对他用以评价的词汇相当刻薄。
“不行。”
姜藏烟斩钉截铁地拒绝。
李星悬不介意,她介意。
她还介意,李星悬辛辛苦苦通过自己努力拿到的小队长身份,被曲解为裙带关系。
这是对他们两个人一致的侮辱。
少年因姜藏烟的坚定,眼神变得略有些茫然,表情也像耷拉下耳朵的小狼一样失落。
可下一瞬,他听见少女犹犹豫豫地道,“不然,你说,你是我的……”
“未婚夫!”
姜藏烟咬了咬牙。
说完这句话,她几乎都不敢去看李星悬。
巫族的婚恋很是自由。
但同时,对婚姻又很是看重。
每一对新婚夫妇,都需在建木的见证下,进行对彼此忠贞和未来会一起担负起家族责任的宣誓。
这宣誓并不是说说,而是在违背后
,真的会被建木拿枝叶往死里抽那种!
所以,他们并不会轻易缔结婚姻关系。
未婚夫,代表着正式而郑重的身份。
反正是幻境……
姜藏烟正自我说服着,就见她崭新上任的未婚夫脚一滑,就这么直挺挺从这根树枝上栽了下去。
姜藏烟吓了一跳,赶紧也跳了下去,找了许久,才在下两层位置的树干处,找到了幸运挂在两根枝叶间的少年。
“你还好吗?”
姜藏烟寻找着可以将人拉起来的适合位置。
不太好,好像脚踝骨折了。
李星悬再一次被自己穿越的这具身体的脆弱给震撼了。
他十分不服输地想要凭自己的力量挣扎起身,结果刚一用力,身体就是一沉,再一次掉了下去。
“你别乱动了!”
姜藏烟深吸一口气,追到下一层,对趴在一根颇为宽阔树干上的少年道。
话音刚落,她就看见李星悬从树干上消失了。
隐隐,还能听见他在下方崩溃的声音,“我没乱动,是这里有个洞!”
建木的枝干上,怎么会有这么大一个洞?
姜藏烟很是不可思议地跟着跳了进去。
这根树干在外面看着就有些光芒微弱。但姜藏烟本以为是这里离地面太近。
建木的金芒和流转的道纹,是越靠近顶端,越明亮而繁复的。
而这根昏暗的树干的内部,亦有些潮湿阴暗,就像是普通的巨木树洞一样。
不,和普通巨木还是不一样的。
姜藏烟站了片刻后,感觉到了一股极强的生机,从树干深处一团碧色幽光处逸散而来。
而这碧芒,让她想起自己一行人掉进核心层前所看见的碧波。
“我要去前面看看。”
姜藏烟低声道。
“我和你一起。”
李星悬立即接话。
“你……”
姜藏烟刚将目光投递到李星悬的脚踝处,就见他身残志坚地扶着树璧站了起来。
“我感觉我已经大好了。”
少年语气震撼地感叹着,“掉进这里以后,我就感觉它在飞速好转!现在完全可以健步如飞!”
这里实际上弥漫的生机,似乎比感受到的还要旺盛?
姜藏烟对那碧芒顿时更感兴趣了。
两人顺着树心的方向走了一段距离后,空间就变得越来越狭小,最后只能被迫趴着并肩而爬。
随着碧芒的越来越亮,生机也越来越浓郁,竟在中空的树干内部,长出了一朵朵颜色各异的发光蘑菇。这让姜藏烟不由想起让自己陷入幻境的那些蘑菇。
终于,碧芒彻底充盈两人的视野。但在这一瞬,姜藏烟忽然抬手,同时捂住了自己和李星悬的鼻子,让两人的呼吸近乎停滞。
此时,他们已爬到了尽头,视野下方是一个巨大的圆形中空空间。
碧芒最璀璨,生机最旺盛之处,便是这个空间的最中心。
但那里,还盘膝坐着一个人。
是木正。
这位温柔的女子,周身正萦绕着少年与少女再熟悉不过的气息。
——魔气!
逸散的魔气刚冒出头,就被碧芒化解,但它却似乎源源不断、永不枯竭地继续从木正体内冒出,将这位巫神的面容扭曲得阴森恐怖。
也不知过了多久,木正周身的魔气才彻底消散。或者说,看起来消散了。
此时,她的表情重新变得柔和端庄,和平日所见并无什么两样。
难怪完全没有察觉到她身上有魔气。
这团绿芒又是什么?
姜藏烟直觉这个东西和泽息秘境的核心层有关。
而且,在她看见它的时候,她的神魂深处忽然生出一股渴望。
想要!
好想要!
这愿望,强烈到甚至都不像是她自己的想法了。
走!
在木正离开这片空间后,又等了一会儿,姜藏烟强行按捺下想跳下去触碰碧芒的渴望,对李星悬比划了一个离开的手势。
两人匆匆顺着原路爬了出去,刚钻出洞穴,姜藏烟忽然抓住了李星悬的胳膊。
怎么了?
少年正要开口,就见少女整个人都挂在了他的身上。
或者说,整个人都扑进了他的怀中。
他近乎条件反射般抬手揽住了少女的肩膀,然后便僵硬地不敢再做任何一个动作了。
可姜藏烟的呼吸,如此亲密地打在了他的耳边,让少年从自己匮乏的词汇中,艰难地捞出了“耳鬓厮磨”四个字。
这还是他有天随手翻姜藏烟放在石桌上的话本时看见的。
这是不是就是所谓的“耳鬓厮磨”?
感觉到少女似乎蹭了蹭他的耳朵,李星悬恍惚地想着。
他的思绪在这一瞬很乱,乱到很想现在再翻翻那个话本,想知道自己这时候要做什么。
他的思绪又很空,空到被姜藏烟连续喊了许多声,才骤然醒了过来。
“木正的神识离开了。”
姜藏烟轻声道,算是对自己方才的行为进行解释。
这一瞬,她忽然有些感激这流言了。
这让木正的神识在扫到亲密相拥的两人时,只微微顿了下,就没有丝毫怀疑地转移开来。
“我们回去……”
姜藏烟话未说完,就见少年眼神恍惚地站起来,同手同脚地再一次掉下了树。
“你住我那里去吧。”
将人从下一层树干捞起来后,姜藏烟架着李星悬的胳膊叹气道。
嗯,他再一次摔骨折了。
这一次没有生机旺盛的碧芒帮忙治疗,得靠她。
但话音刚落,姜藏烟就明显感觉李星悬的脚步再次虚浮了起来。
“走稳!”
她警告道。
“哦。”
少年的声音也有些飘忽地应道。
等两人走上建木的主干,李星悬才如梦初醒般,忽然小声地来了一句,“未婚夫?”
“嗯。”
姜藏烟不看他。
“未婚夫!”
从姜藏烟这里得到了身份的再次确认,少年精神振奋地又强调了一遍。
这语气让姜藏烟顿生一种不妙预感。
“啊?我为什么被搀着?咳,因为是未婚夫嘛。”
片刻后,姜藏烟面无表情地看着李星悬和遇到的每一个巫卫打招呼,并在打招呼后,不经意地透露出自己刚获得的“未婚夫”身份卡,忽然觉着,自己简直是多余帮他正名!
“去你住的地方拿行李。”
最后,少女忍无可忍道。
拿完行李,他最好就老实呆在她的树屋里,别再和外面那些绕着建木飞翔的青鸟一样,时不时翘一下尾巴了!
富贵都没他这么能翘尾巴!
巫卫们有统一休息的树屋,分散于靠近建木下部的树干上。
此时,和李星悬住在同一个树屋的巫卫们恰在轮休,集体聚集在树屋前的圆形平台上,进行搏斗比试。
见李星悬回来,好几个人上跃跃欲试想邀他一起。
少年矜持地摆了摆手,“我今天没空,我今天得……”
姜藏烟已经做好准备,等他炫耀自己的“未婚夫”身份了,却从两人后方忽然插来豪迈的一声,“我可以试试不。”
说话的人穿着一件常见的巫族服饰,推着一辆堆着木制食盒的木轮车,俨然是来送膳食的。
五司正和他们的继承人们修为高深,无须进食,但这些巫卫不行。故每日会有专门的巫族人早晚各送一膳。
“咦,新面孔?”
一名巫卫看着这位送膳人道。
“嘿嘿,其实我是给你们做饭的厨子。”
那送膳人道,“今日人手不够……”
姜藏烟微微蹙眉。
这个厨子有些奇怪,他说话的时候,眼神总在瞟李星悬。
“好啊,原来就是你做这么难吃!”
巫卫们立即气势汹汹围了上来,“来来,你要来搏斗是吧,兄弟们别手下留情!”
片刻后,姜藏烟眼睁睁看着他们集体倒地,唯有这个做饭难吃的厨子傲然屹立。
少女忍不住眼皮一跳。
做饭难吃,打架生猛,这岂不是……
“你的剑呢?”
身边,传来李星悬幽幽的一句。
“我是厨子,我
只有锅铲。”
那厨子义正言辞。
“呵!”
少年剑修笑了一声。
肯定是又丢了!
一刻钟后,他呆在姜藏烟的树屋里,和姜藏烟一起听那剑修倒苦水。
“烧饭烧糊了也会时间回溯,你们说这秘境是不是有病!”
他一个剑修啊,一个从来没吃过饭的剑修,苦逼地穿成了一个厨子也就罢了,这饭不会做还要被困在同一天不断回溯,愣是硬生生被磨练出了一身好厨艺!
介于方才那几名巫卫找他打架时真情实感的怨念,姜藏烟很是怀疑这份“好厨艺”的含金量。
“所以,你的剑没有和你一起穿进来。”
李星悬抓住了重点。
身为剑修,他这位同门居然吐槽了半天都没提自己的剑,
如果剑在,他肯定是要先花大篇幅描述一下自己怎么在使用锅铲前安抚好自己的剑!
“你的剑难道就在?”
对方下意识反驳。
“在啊。”
李星悬表情得意,指了指上方,“我感觉它在上面。”
“上面?”
姜藏烟一怔。
不愧是镇器吗?居然跟着穿进来了?
“就是状态有些奇怪。”
李星悬语气犹豫,“我感觉它一直在什么炉子里,周围很热,意识也断断续续的,好像没睡醒一样。”
“你这描述,怎么听起来像是它还在被锻造。等等!”
姜藏烟忽然想起来,其实修真界关于五镇器的由来,有两种主流观念。
一种是,它们是天地自然孕育形成。
一种是,它们由上古修士锻造。
现下,姜藏烟怀疑真相其实是它们由巫族锻造。
“你有问过太初剑,它怎么出生的吗?”
姜藏烟好奇道。
“没有。”
李星悬摇了摇头,解释道,“太初剑一直没生出剑灵,所以我和它其实没办法进行这种完整的对话,只能进行只言片语的交流。”
姜藏烟点头表示自己理解了。
她住的地方,其实已经比较靠上了。
再往上,是候选人们修行学习的地方,以及五位司正的居所。
还有,巫殿。
巫殿位于建木最上部的三分之一处,平时只有五正可以进入。
作为木正候选人,姜藏烟有一次机会,那就是春祭大典。
春祭大典时,她和其他候选人必须先前往巫殿进行祭祀,然后再参加最终的木正遴选。
这其实也是一次预选考核。不能爬上巫殿的候选人,会直接出局。
因为,建木的居住划分其实是按照修为来的。
修为越高才能在建木上爬得越高,也就能住得够高。
而若可以爬到建木顶端,就可以触碰完整的天道,拥有离开此方世界,前往更为辽阔世界的机会。
也就是修真者口中的,飞升。
一般来说,五正卸任后,都会长驻巫殿,参悟道则和攀登建木,寻求超脱轮回,离开这里的机缘。
这一任木正应也不例外。
可她却被魔气污染了。
她究竟是什么时候被魔气污染的?还有没有其他人被魔气污染了?
明明建木就拥有可以驱逐魔气的力量,为何对她没用?
姜藏烟心中有无数疑问,却暂时都得不到解释。
所幸,她不是一个人在奋斗。
穿成厨子的剑修相对来说最自由,便担负起了找其他剑修的重担。
他找到李星悬,也是因为从送膳人口中听说了李星悬那一堆无比让他眼熟的剑修锻炼方式,这才找了个机会爬上建木来亲眼看看。
不过,介于他非常不想当厨子了,姜藏烟试着利用自己的权力把他调进巫卫,居然成功了。
看来,她的感觉没错,幻境对她的限制,不知为何比开始弱了些。
譬如,她在李星悬养伤期间,与他同住了一段时间,近乎同进同出,还一度被传琴瑟和鸣,可以说是彻底没按照这个身份走,幻境都没给她回溯。
它似乎唯一执着的就是她的修炼了。
任何课和任何修炼时间,姜藏烟都无法自由行动。
不过,她倒也不反感修炼。
巫族的木系修炼功法,极为接近道的本源,让她受益匪浅,甚至感觉自己已触碰到驭灵术修行至最高层可接近的道则,春生。
幻境中的时间,便在修炼和探查中飞快流逝。姜藏烟甚至恍惚觉着,时间其实是在跳着走的,转瞬就至春祭大典。
蓬勃的生机,自子时便开始逐渐变强,到了卯时,姜藏烟准备出门之时,已旺盛到从门缝外不停地朝屋内涌。
姜藏烟运转心法,压制住自己因这旺盛生机而变得十分活跃的灵力,拉开门,准备前往巫殿。
也就是这个时候,她看见了一道朝她飞奔而来的身影。
是李星悬。
作为巫族人最重要的盛典,这一日所有巫卫都要参与轮值。
李星悬凭借一年的锻炼,成功为自己争取进了最靠近巫殿的巫卫队伍。
那里很难爬,他要去很早。所以,原本两人商议着路上见,见机行事。
可现在,他跑来了,跑得很匆忙。
“给你。”
李星悬一个急刹步,在她面前停下,从怀中掏出一叠金色的叶片。
这是建木的叶片,特殊的建木叶片。是巫族人在春祭大典,建木苏醒时,前往建木底部,对着它祈愿时才能拿到的赐福之叶。
而且,每次大典,只能得到一片。
可现在,李星悬给她塞了一叠。
“你怎么会有这么多?”
姜藏烟震惊道。
“大概是建木比较喜欢我吧。”
少年剑修语气骄傲,仰首挺胸。
虽然是一贯理直气壮的语气,但姜藏烟莫名觉着他没说实话。
第63章
“听说了吗?有人和木灵打起来了!”
片刻后,前往巫神殿的路上,姜藏烟听见两名巫卫闲聊道。
打起来了?
姜藏烟顿生好奇,悄悄放慢脚步偷听。
“谁这么大胆?”
“不清楚,听说穿着巫卫的服饰。”
姜藏烟骤然眼皮一跳。
“好像是说木灵大人一直没有降下赐福,他就去摇叶子。结果被木灵大人抽飞了,最后就打起来了。”
姜藏烟:“……”
她就知道李星悬没说实话!
不过,为什么建木没有给他降下赐福?难道是看出他们并非真正的巫族人?
“为什么木灵大人没有赐福?”
聆听的巫卫,也发出了和姜藏烟一样的疑问,“此前从没发生过这种事。”
“其实是给了赐福的。”
又一名巫卫悄悄挪了下自己站岗的位置,方便凑过去聊天,“我阿姐正好在现场,说木灵大人给完一片叶子后,他嘀咕了一句太小气了不能多给一片吗,然后就被抽飞了。”
姜藏烟:“……”
“总之,被抽飞后,他就特别勇地直接上去和木灵大人抽他的那根枝条打起来了,气得木灵大人掉了一地的叶子!”
姜藏烟终于知道自己这一叠金叶子是怎么来的了。
这一刻,她觉得自己似乎有很多话想询问李星悬,但路过的时候,却看见他脖子上露出的一条疑似被枝条抽出来的红痕。最终,只是悄悄送过去一团带着治愈力的木系灵力,然后在少年惊愕的眼神中,若无其事地挺直了背,走向巫殿。
巫殿里,也同样充满着治愈的生机。
虽然姜藏烟没看见碧芒,却
感觉这生机无比熟悉,和树洞里的碧芒几乎如出一辙。
“你知道巫殿后面是什么地方吗?”
姜藏烟悄悄询问青降。
“你是不是最近修炼太辛苦,都糊涂了?”
青降语气诧异,“那是神器锻造之地。今日的春祭大典,五位司正大人还要为它们点灵的。”
神器锻造?点灵?
那岂不是说太初剑就在巫殿里?难怪李星悬一直感觉剑在树的上方。
“点灵……”
姜藏烟刚想再问一句点灵是什么,巫殿的大门便缓缓关闭了。
这一瞬间,建木的金芒与巫殿后传来的生机全部消散无踪,黑暗与令人压抑的气息同一时间降临。
魔气!
姜藏烟倏然一惊。
魔气炽盛之地,却是她们正前方的雕塑。
那是第一任巫神的雕像。
传说,是她带领巫族人登上了建木,也是她建造了巫殿。
她是巫族先祖,亦是四时之神。
可这样一位神灵的雕像,却在这一刻五官扭曲,犹如混乱魔源,要将所有人的神魂全部吸入、搅碎。
姜藏烟再次听见了久违的嬉笑与呓语声。
伴随着呓语的,还有幻境。
她看见血从陌生的几道人影身上溅出,如血泪般,滴在了神像的眼睑下。
她看见那个将几人元神掏出来的人影倏地转身,一步间,从幻境跨越至现实,朝着她的脖子掐来。
姜藏烟猛地从怀中掏出赐福金叶,朝那双魔气逸散的手怼了过去。
这一瞬,幻境与呓语全部消失了。
她的咫尺之处,只站着被赐福金叶逼退了一步的木正。
青降……
姜藏烟的眼角余光,瞥到躺在自己身侧的少女,心中微微刺痛。不知是她自己的情绪,还是原主的情绪。
此时的巫神殿,昏暗寂静,魔气纵横,除她之外的四名候选人已经全部没了气息。
方才发生了什么?
姜藏烟的记忆缺失了一块,怎么都想不起来,可现在也不是思索的时间。她毫不犹豫将怀中金叶又洒了七八片出去,阻挡木正的靠近,而自身如一片青烟,朝巫殿入口飘去。
掌心触碰到巫殿大门的瞬间,失去的记忆犹如走马灯般从她的视野中滑过。
木正独自一人从神殿后方绕了出来,在少女们惊讶的目光中,轻描淡写地唤了一个人上前,抬手按在她的额间。
顷刻间,那少女就身体颤抖着倒在了地上。
夺舍,但不知何种原因夺舍失败了。
经历过夺舍的姜藏烟飞快地闪过这个念头。
这诡异的一幕,让其余人惊愕地后退,试图打开巫殿的门逃离,却被木正轻描淡写全部放倒。
一个又一个夺舍失败后,她将目标转移到了姜藏烟身上。
然后,被她用赐福金叶打断了夺舍的过程。
所以,方才的幻觉是夺舍中的争夺?
闪过这个念头的瞬间,姜藏烟听见青降道,“你是不是最近修炼太辛苦……”
时间,回溯了。
“是!”
姜藏烟打断青降的话,“所以我想出去透透气。”
“你陪我一起吧。”
她不由分说拉住青降的手,带着她朝巫殿外跑去。
“轰”地一声响,巫殿的大门,提前关上了。
姜藏烟:“……”
所以这个回溯,是不让她挣脱夺舍是吗?
这个幻境,难道不是她所想的,是由灵素主导的?
姜藏烟总觉着哪里不太对劲。
熟悉的幻境,熟悉的夺舍。
片刻后,她麻木地重新经历了一遍相似的经历。
然后又经历了第二次,第三次,和不知道多少次。
她尝试过偷袭,尝试过提前警告其他人,还尝试过直接去神殿后面。
但没有用。
每一次,她都会碰上木正,轮回一次夺舍的过程。
这是原主走不出的梦魇,然后变成她无法突破的囚笼。
“你……”
青降熟悉的声音再一次传来,这一次姜藏烟毫不犹豫,用了九成的功力,轰向了面前的神像。
青降被她的举动惊呆了。
那可是巫祖!是春祭大典上祭拜的对象!
“你做什么?”
木正直接闪现在了神像面前,表情微微有些扭曲。
“攻击神像。”
姜藏烟只匆匆丢下一句话,似是回答她,又似在叮嘱青降。
打中神像的瞬间,她感觉整个巫殿都震动了一下。
看来,她赌对了,神像是巫殿的核心!
这一瞬,她忽然理解了剑修。
啥也别管,拆就完事了!
“上面什么动静?”
巫殿的震动,成功传递到了巫殿外面,让距离巫殿还要爬约一刻钟位置的巫卫们面面相觑。
李星悬却第一时间意识到,姜藏烟应该是遇到了危险。
在同僚震撼的目光下,他毫不犹豫拔腿朝上跑去,同时大喝了一声。
“剑来!”
这不是他第一次这么呼唤太初剑了。
此前的每一次,他都感觉太初剑被什么桎梏着,无法朝他飞来。
这一次也是一样,但这一次,这个桎梏似弱了些?
同一时间,建木下方,一名巫卫鬼鬼祟祟地离了岗,和一个穿着巫舞服饰的巫族人碰了头。
当通过大典上的祭舞,认出这名试图拿练剑当剑舞蒙混过关的同门时,穿成厨子的剑修觉着自己好像也没那么惨了。
“你有没有听见一声剑来?”
厨子剑修道。
“我觉得我还听见了剑鸣声。”
舞师剑修说完,和对方面面相觑,同时生出一个不可思议的想法。
幻境外的剑,被喊动了!
不知道是被天生剑体的李师弟那声“剑来”喊动的,还是被困住的太初剑喊动的,总之,剑动了。
那他们是不是也可以喊一下自己的剑?
“剑来!”
两道声音同时吼了起来。
聚集在建木下方的参加春祭大典的几位还未找到同伴的剑修也听见了剑的嗡鸣声。
“剑来!”
剑修的本能,让他们跟着召唤起自己被留在幻境外的剑。
剑修?
建木饲养飞马的平台上,一个神情沮丧的巫族人忽然抬起了头。
打小备受宠爱的赵家大少爷,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穿成一个给飞马铲屎的巫族人。
最可怕的是,他还不能罢工。
尝试过无数次逃离都被回溯时间后,赵明澄绝望而认命地当上了这个飞马铲屎官。
但他并没有放弃寻找自己这次进入幻境后目标。
——春神泪。
他并不知道这个叫“春神泪”的东西长什么样子,但他有灵钥。那个开启核心层的灵钥跟着他一起穿到了这个鬼地方。只要春神泪出现,灵钥就会震动。
唯一的问题是,灵钥因为不完整,感应的范围有限,这导致他一直没找到春神泪在什么地方。
现下,和他一起穿越的剑修们出现了!
摸了摸饲养的飞马,赵明澄决定去看看。
此时,泽息秘境已经乱成一团。
七日前,秘境经历过一轮近乎要坍塌的混乱,但又诡异地稳定了。
可现下,秘境再次震动了起来。
“好像是剑修们的剑。”
有人聚集在原本蘑菇林外的地方。
传闻那些差点将秘境打崩的剑修们在这里消失了,只留下了他们的剑。
也不是没有人想要偷偷去把这些灵剑摸走。
毕竟在秘境忽然消失,怎么看都是凶多吉少。
可虚白书院的那些少年们忽然来了,然后原本做好准备在秘境中竞争的玉清宗和玄枢山两大宗门的年轻弟子们也来了。
他们十分嚣张地将这个地方完全封锁,其他人敢怒不敢言,却不知这里面领头的几个人无比焦急。
消失的不仅有不太熟的剑修,还有他们的好朋友啊!
虽然猜测姜藏烟和李星悬是掉进了核心层,可现在灵钥少了一把。核心层重新关闭后,不知怎么就无法再次打开了。
直到这一日,剑修们的剑忽然疯狂地开始攻击蘑菇林所在的地面,硬生生重新撬开了一条流淌着碧芒的缝隙。
有戏!
少年们纷纷行动,术法攻击,爆破阵法,仙傀攻击,轮番用了起来。
“核心层出现震荡。”
此时,密林某处休憩的黑衣刀修听见自己的灵台上传来久违的声音,“你去将其他灵钥收回来,想办法送到蘑菇林这边,我试试能不能将核心层打开。”
“好。”
黑衣刀修回答。
在核心层外的一群人努力时,姜藏烟和木正的战斗已进入白热化。
她现在面对的,不仅有木正,还有两名候选。
混战中,木
正找到机会,用木系术法中的寄生术,控制住了两名木正候选,阻止姜藏烟继续砸木雕。
实力差距太远了,还不够。
姜藏烟听着神殿后不断传来的剑鸣声,蓦地闪过了一个大胆的念头。
“青降,你们去把后面的神器拿出来。”
她快速对还没被控制的另外两名木正候选道。
“可是神器还没被春神泪点灵。”
青降道。
春神泪?
是那团碧色的光吗?
姜藏烟掠过这个念头,口中却道,“没事,你把它们放出来。”
虽然不知道这个春神泪要怎么点灵,但现实里太初剑的灵,显然是跟着李星悬一起进入到了锻造中的太初剑体内。
看它现在这么激动的样子,应该是能用上的。
说话间,姜藏烟主动拉进了和木正的距离。
“你帮她们拖延时间也无……”
木正本来依旧是那种温柔到令人毛骨悚然的语调,却未等话说完,就骤然变得尖锐起来,“你怎么敢!”
“就许你夺舍,不许别人夺舍你了?”
然后,她听见逼近的少女淡定道。
巫族的木系功法,有很特殊的一条路线。
寄生。
既可分裂神识,寄生任何活着的生灵身上,亦可如夺舍一样,将神魂完全转移至对方体内。
但它比普通的夺舍又要高深一些,在一定时间内,可回到自己原本的身躯里。
两人实力相差悬殊,其实这是十分冒险的一个行为。
但她只需要一个瞬间,一个控制对方身体的瞬间,就够了!
神魂转移的刹那,所有的赐福金叶被她丢了出来,如同在巫殿内下了一场浩瀚的金雨。
雨落之处,入魔的巫神身上,被驱魔的力量烫出一个个可怖的叶形疤痕。
就是这个时候!
姜藏烟趁木正的神识被分散,迅速寄生上她的灵台。
这一瞬,她恍惚挤进了一个魔物环饲的鬼蜮。
这感觉,她很熟悉。
幼时,被植入那个奇怪的魔的东西时,她就体验过了。
无数的血手从黑暗中伸出来,将她的神魂扯得乱七八糟。
然后,她再一点点,忍着疼将它们拼回去。
所以,她现在已经可以无视试图将自己神魂撕裂的那些鬼爪与尖啸,在木正惊怒地要将她的神魂扯散时,抓住一线机会,控制住木正的身躯,朝那座巫神雕像,打出了全力一击。
雕像瞬时炸开。
一阵激烈的动荡后,巫殿,塌了。
魔气与生机,几乎同一时间爆开。
伴随其间的,还有一声昂扬的剑鸣。
被困在锻造炉里的太初剑呼啸而出,落入爬上巫殿的少年手中,在空中掠过一道剑意长虹,狠狠洞穿了木正的灵台与丹田。
入魔的巫神重重倒地,朝巫神雕像伸出不甘的手,然后缓缓垂了下去。
最强烈的魔气,便是从被炸开的雕像底部冒出来的。
从这里的深坑往下看,是漆黑一片被侵蚀的黑色中空树干。
就算以建木的净化之力,也依旧没能净化掉的魔气,是浮池渊中镇压着的魔源吗?
巫族人最初锻造镇器,就是为了镇压这些魔气?
还是,他们其实可以净化这些魔气?
姜藏烟的目光,落在因巫神殿倒塌而露出的一面镜子、一鼎药炉、一座小塔,以及一个铜钟上,又从它们身上,落在位于它们正中间的那团碧芒上。
她不知道怎么点灵,显然这里已经无人知晓了。
第一次被夺舍的幻境中,她就看见其余四名司正被入魔的木正杀死了。而杀死他们的木正,也已经被扭曲成完全的魔物。
没有人能完成点灵这个步骤。
她甚至怀疑,在真实的历史里,五镇器就是没有完成点灵,所以太初剑才无法生出完整的剑灵。
要拿到那个春神泪。
姜藏烟刚掠过这个念头,就见整个幻境如同要坍塌了一样震动起来
碧色的涟漪,倏地出现在建木顶端。
水流中,探出一个金色罗盘的一样的东西。
碧芒的辉光骤然明亮,被那罗盘牵引着朝上缓慢飞去,可一只飞马也同时突兀地出现在废墟旁边,飞快地将那罗盘一撞。
碧芒在撞击之下骤然暗淡,罗盘与周遭景致,都扭曲了一下。
骑着飞马的人,当即朝碧芒抓去,听见了清脆的一声。
“赵明澄?”
“赵明澄!”
“赵明澄。”
淡定的声音,一次又一次响起。
因暴露真名触碰回溯的少年终于崩溃地停下了抓向碧芒的手。
“别喊了!”
他这辈子,都没有这么讨厌过自己的名字!
蓄势待发的剑芒,便是在这一刻,默契地抓住了停顿的时机,将碧芒朝姜藏烟的方向击了过去。
姜藏烟刚要伸出去抓,整个建木都激烈地震荡起来。
一团火,顺着废墟急速燃烧,带着魔气、残枝与枯叶不断地剥落下坠。
是青降。
木正最后一丝残魂,控制着站在镇器旁边的少女,推倒了神器的锻造炉。
这一瞬,历史与幻境重合。
这一瞬,幻境与历史岔开。
姜藏烟眼睁睁看着春神泪在震动之下,与自己交错而过,与魔物的残躯一起落入魔气肆虐的中空树干,深吸一口气,“李星悬。”
她只留下了这三个字,就如青鸟一般,也朝着碧芒坠落之处跳了下去。
入魔的巫族人和入魔的巫神在燃烧的树下伸出漆黑血红的手臂,试图触碰那一团急坠的生机,也试图撕裂自投死路的少女。
却什么都抓不住。
他们是死去了三万年的执念。
而她是心志坚定的外来客,于腾飞的烈焰和嘶吼的幻影中,精准坚定地抓住了那团代表着生机的碧芒。
冰凉液体没入指尖,没入丹田,没入灵台的瞬间,世界骤然黑暗了下来。
幻境崩塌了。
有那么一瞬,世界漆黑虚无得仿佛连自身都不曾存在过。
可一声剑吟却飞速响了起来。
少年读懂了少女未说完的话,所以,他携着一串明亮嚣张的剑影,刺破黑暗,来接属于他的珍宝。
第64章
剑影如星子,顺着燃烧着的树干,撞出坍塌的世界,撞开碧色的水波,撞进了另一片燃烧着的大地。
火焰与灰烬里,是飞快掠过的画面片段。
巫族人登上建木。
第一任巫神在建木树心发现了一团充满着生机的碧色灵息,认为是天道赐福的生之力本源。
血月之夜,一位司正发现巫神殿旁边的金叶不知何时变成了黑色。
触碰黑叶的司正陷入了疯狂,并传染了疯狂给被他重伤的另一位司正。
玉门山的妖兽们开始在血月中变异,被咬伤的
巫族人化为了没有神智和人形的魔物。
五位司正对着巫祖的雕像祈福时,天外降下一块蕴含着半透明灵火的白色晶石。
火正发现这团异火纯净无垢,可焚魔息,开始以晶石为原料,以异火为炉火,锻造五把镇器。
春祭大典,用碧色灵息点灵镇器之时,木正忽然魔化,袭击了所有同僚,最后抛弃残缺魔体,夺舍灵素,吞下了碧色灵息。
点灵失败的镇器和失去了本源的建木无法阻止魔气的继续侵蚀,曾经的神木逐渐枯槁,魔气顺着建木逐渐入侵地面。
灵素以一种四肢不协调,似有两个神魂在争夺身体的姿势,从锻造炉中取出灵火,点燃了巫殿。
天火如雨,随着倾倒的神木,在魔气彻底入侵前,将一切焚毁得干干净净。
身躯随着神木一起溃散的瞬间,这位最后的巫神,眼中蓦地滑落一滴碧色的眼泪。
泪滴落地,凝为碧湖,又聚为水珠,顺着江河湖海,滚入一处刚生成的秘境洞天。
就此沉寂。
直至有一天,碧湖上,重新踏上一道人影。
“为什么我没有灵钥,也会在进秘境的时候直接进核心层?”
姜藏烟飘在镜面一样的碧湖上,询问水面的倒影。
那是一张她在幻境中已面对了许久的脸。
“因为它。”
倒影抬头间,姜藏烟感觉肩膀上微沉。
一回头,看见一团白色的灵火,坐得正端正。
是苏醒的无垢灵火。
“它就是那团天外来的火?”
姜藏烟虽然在看见炉火降世时的最初形态时就有所怀疑,此刻还是有一种不真实之感。
“是,虽然它比那时候弱了许多许多。”
倒影道。
将建木和魔息焚烧的天外异火并没有消散,而是随着埋葬在废墟里的镇器一起,经过数万载的岁月,于灾厄再一次降临时,重回世间。
“它喜欢带着生机的灵力,喜欢草木。”
倒影暗示,“你可以用灵药促进它变强。”
难怪它会在霞光岛的魔头入魔前与他契约,又赖上自己。
姜藏烟若有所思。
他们都是水木灵体。
可是,吞灵药,这是真养不起啊!
姜藏烟再次觉着自己库存告急。
似是看出她的困窘,湖中倒影忽而笑了一下,“你可以试试触碰水面。”
姜藏烟依言探出神识,感觉自己的神识瞬间呼啸着卷过了整个秘境。
她看见沧澜队的队长崔澜带着那个和他们差不多年纪的少女,将两名想偷袭打劫的修士两脚踹飞。
姜藏烟心念一动,附近的灵藤就顺着她的心意,将那两名修士直接甩出了秘境。
她看见,玄枢山的弟子在修一具仙傀,玉清宗的弟子在分灵膳,书院的同窗们则口中念念有词,似是在背学年考核的丹方。
她看见,一只半人高的蘑菇,用菌丝拖着一串零零碎碎的东西,欢乐地蹦跶回自己的老巢。
姜藏烟知道自己的玉简丢哪了。
等下,这里面怎么还有一个眼熟的花瓶?
李星悬有没有发现花瓶也被偷了啊!
对着自己的“脸”看了半晌,姜藏烟在毁尸灭迹和毁尸灭迹中挣扎了一会儿,选择将它丢进正在蘑菇林这里团团转的少年怀中。
看着李星悬惊愕的表情,她没忍住隔着水面摸了一下头,然后就感觉身体一沉,重重急坠而下。
“藏烟!”
少年剑修下意识去接忽然就从天而降的心上人,却一松手,就见自己给心上人精心锻造的花瓶即将坠地,又急忙伸脚去勾,最后硬是以金鸡独立的姿势,险而又险地将两者保住。
我是不是很厉害!
还有些懵的少女,从他的眼中看见了求夸赞的小小得意。
姜藏烟从他怀里跳了下来,轻轻敲了敲他的额头。
然后,她听见了一道含笑的声音,“那就,再见了。”
“前辈!”
姜藏烟急急喊了声,却再没听见回应。
碧波上的倒影彻底化为了水中涟漪,仅留给她一段记忆。
一段混合了木正和灵素这位木正候选人的记忆。
她并没有被夺舍的木正完全吞噬,而是坚强地与之共存了下来,并在碧色灵息的生机之力下,维持住神魂不散,自封于最终形成的春神泪中。
直到,他们这些外来者携着巫族留下之物,进入幻境,改变了幻境里的历史走向,彻底击溃了这个与她共存了数万载的魔魂。
而她,也终可解脱。
*
“扶桑郡那边偶有巫医出没,据说源于上古遗族,不知是不是你要找的巫族?”
“师祖说,你画的这些花纹很眼熟,但她想不起来在哪见过了,问你有没有时间过来和她当面聊聊。对了,她给你做了新的梨花酥。”
“藏烟,你想不想去古遗迹冒险?阁主推荐我们去几处古遗迹看看,也许有收获。”
姜藏烟坐在摇椅上,一手捏着瓣香橙,一手拿着玉简,阅读上面的讯息。
星萤汇聚的灵灯,挂在花蕊半开的白色的花树上,与一团白色灵火一起,替她照出一块明亮的空地。
此时,距离秘境一行,已是半个多月过去。
姜藏烟在拿到春神泪后,也同时获得了万载岁月来,和春神泪融为一体的泽息秘境控制权。
但她没声张,又等了三天,差不多到了泽息秘境开始丢人出去的时间时,才将秘境关闭。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这将是这个秘境最后一次开启了。
泽息秘境里源源不断的灵药,源于春神泪的生机。
又因为它还保存着万年前的环境,姜藏烟准备研究一下怎么把那些灭绝的灵药在里面重新种植出来。
秘境关闭后,她就回了药宗。
原本,十二月是他们这一学年的考核月。因秘境开启,书院把考核月挪至了第二学年的第一个月。于是,他们迎来了第一个交换学年的假期。
嗯,还要准备课业考核的假期。
除了灵网群聊中,不时弹出来的,为什么要把课业全选的哀嚎以及某些课业上的互相求助,便是关于巫族的信息了。
在灵素的记忆里,建木倒塌时,巫族尚有幸存者。
而开启核心层,诱捕春神泪的灵钥,亦是巫族的遗落物。
所以修真界中肯定还存在巫族后裔。
姜藏烟想找到他们或找到更多的巫族遗落物。
为的是找到给镇器点灵的方法。
如果五镇器被点灵,她是不是就可以摆脱丹田里的那个东西了?李星悬是不是也可以不用守在浮池渊了
感受着体内传来的浓郁生机,少女顿时充满了期待。
刚把这瓣橙子吃完,姜藏烟手中的玉简就又震了一下。她懒懒注入神识,忽然一下子坐直了。
李星悬在自己的个人灵网页面上,发了一张留影。
夜色下的少年,穿着贴身剑袍,站在山崖上的一块巨石上,以一个帅气的姿势,剑指苍穹。
“快看,李师弟又发留影了。”
此时此刻,剑阁的练剑台上,一群剑修“哗啦啦”收了剑,将脑袋凑在一起,共看同一枚玉简。
之所以是同一枚,是在发现练剑很难不将玉简练坏后,除了接单赚钱买买护剑灵乳矿石外,基本无社交的剑修们一致决定,在剑阁的时候,大家都用同一枚!
但他们中,出了一个叛徒!
李师弟去仙盟交流学习回来后,就开始整天捧着他的宝贝通讯玉简傻乐,上次不小心将他的玉简砍坏后,还被绕着剑阁追杀了十圈!
难道他都不记得,他也砍坏过他们的玉简吗?
更为可怕的是,他居然在练剑的时候把留影珠搁树杈上留影!
留影了以后还要发去灵网!
胸肌留影,臂肌留影,背肌留影,练剑留影,锻体留影……
回来半个月,他愣是发了十五个留影。
一名剑修一度以为是阁主在进行他们剑阁的宣传,特意在他留影时,站在背后也耍了一套好看又厉害的剑招。
结果李师弟还生气了!
“他下山了!”
负责盯梢的剑修赶紧道。
一群剑修再次“哗啦啦”散开,比剑的比剑,练剑的练剑,好似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但李星悬径直从练剑台走了下去,看也没往这边看。
“李师弟又去修他的屋子去了。”
负责盯梢的剑修汇报。
“这个正常吧。”
有人想了想,“毕竟云徵剑主带他时住的地方,修一下也正常。”
“不正常。”
盯梢的剑修眼神凝重,“我看他在砌灶台,这是
在打造厨房?”
他们剑修,谁吃饭啊!
不对,最近还真有爱上做饭的。
一群剑修将目光转向落入幻境的厨子剑修。
那名剑修表情尴尬地摸了下自己的鼻子,嘟囔着,“可能是幻境后遗症吧。”
在幻境里面被逼着当厨子时十分痛苦,可这回到剑阁后,又觉着少了点什么,于是,他偶尔也烤烤肉。
仅限于,烤烤肉!
“李师弟在准备泡澡了。”
盯梢剑修再次汇报。
“崔师兄。”
李星悬在跳进药浴之前,终于忍无可忍,看向自己屋子对面的一块石头,“你一直盯着我干嘛?”
当他的神识是摆设吗!
少年有些气恼。
“我就,好奇,好奇。”
被唤崔师兄的剑修尴尬地从石头后面冒出头。
“那你来看看。”
李星悬朝他招了招手。
好大一股药味!不对,这药味好像还挺好闻?
崔师兄诧异地刚想探头进浴桶,就李星悬紧张地拉住,认真告诫,“只准看,不准碰。”
“你这泡得什么?”
他顿生好奇。
“祛疤药浴。”
李星悬微微抬起下巴,语气有些骄傲,“是药宗的小师妹帮我配的!”
姜藏烟回药宗后给他专程飞剑快递过来的,非常值得炫耀!
“好像还可以养肤什么的吧。”
他不确定地又补充。
当时姜藏烟说了好几种功效,他有些记不全了。
“祛疤,养肤。”
片刻后,被赶走的崔师兄痛心疾首回到同门中,“你们听听,这是剑修说的话吗?”
难道不是皮越厚,越经揍。
伤疤越多,越显得厉害?
还养什么,祛什么啊!
“所以。”
一群剑修在一起商议了一下,沉重地敲定结论,“李师弟肯定是灵台出了问题!”
“要不,咱们凑凑灵石。”
和李星悬在幻境共患难的厨子剑修叹气道,“送他去药宗治治?”
第65章
药宗最近其实也颇为繁忙。
大约算某种约定俗成,许多宗门都爱在年末这个时间段对门下弟子进行考核或试炼,于是,送来救医的重伤患就变得不少。
虽然师门让姜藏烟好好休息,但午后时分,闲不住的少女还是溜达着进入了医庐所在的山谷。
靠近医谷入口的竹楼里,刚来治疗了两天的一个青州小宗弟子忽然压低声对自己的同伴道,“她来了。”
“好!”
他的同伴说完,就咬牙拿一柄属于灵器的匕首在自己的腹部重重一划,瞬间,血流如注,极为可怖。
疼痛让他的身体不断颤抖,冷汗从额间缓缓滴下,他却没发出一声哀嚎。
只要忍住这一时的痛苦,将目标从药宗带走,就要灵石有灵石,要灵器有灵器了!
“移动阵法启动了。”
另一人道,“你把她带进来,我们立即就走!”
观察门外的那名修士重重点了点头。
但他刚冲出去,就见一大群人浩浩荡荡从医谷入口冲了进来,大声嚷嚷道,“医修,医修呢,救命啊!”
这修士刚酝酿好的惊慌失措表情瞬时僵住。
这群人哪儿冒出来的?
姜藏烟也被身后的声音吓了一跳,再一回头,却是十分眼熟的一群剑修。
但此时,他们满头满脸的血痕,虽然直觉不是很严重吧,却也有些骇人。
“你们这是怎么回事?”
她在人群中找了找,精准锁定了唯一看起来没受伤的李星悬。
少年一身黑衣,没背剑匣,反而将套着黑色剑鞘的太初剑就这么抱在怀中,用一种轻描淡写但又微微骄傲的语气道,“我揍的。”
姜藏烟欲言又止。
剑修们也不敢说话。
主要是不好意思。
一群人商议了半天,决定将李师弟诓骗到练剑台,趁他不备将他打晕,抗来药宗。
可万万想不到,被放倒的是他们。
更万万想不到的是,本来他们觉着被放倒就放倒,受伤就受伤吧,熬熬会自己好的,但李师弟非逼着他们来药宗求医。
不过,来了也好。
崔师兄率先开口,“我们这伤不要紧,你先帮李师弟看看脑子。”
看看脑子?
姜藏烟迷茫地看向抱剑的少年,“没受伤啊。”
“是灵台!灵台!”
一群剑修嚷嚷。
少年剑修的脸顿时黑了,“我没病!”
一言不发就忽然冲上来打架,他的同门才需要看看脑子!
姜藏烟忍着笑道,“行了,你们去……”
现在医庐有些满。
沉思了一下,她顺手指了指最近的竹楼,“去这边挤一下吧。”
不是,等等!
这年轻人还没找到机会插话将姜藏烟喊走,就眼睁睁看着一群剑修浩浩荡荡朝竹楼冲来,立时急了,“你们不能过来!”
“为什么不行?”
“我们这次带灵石了。”
“你们是不是歧视剑修?”
谁敢歧视你们这群暴力狂啊!
那修士都快哭了,拼命给自己的同伴使眼色。
关上!快把移动阵盘关上!
来不及了!为了防止被追踪,这个阵盘是一次性的,开启以后关闭就会自动摧毁。
竹楼里的同伴也一头冷汗,最后干脆心一横,主动踩上阵盘。
先跑吧!
“我看这一层也挺空啊,都没人。”
最先走进竹楼的剑修话音刚落,就传来“轰隆”一声巨响。
“不是我们打…咳咳…塌的!”
这位身体结实的剑修从地面上艰难爬起来,赶紧撇清不属于自己的责任。
但那个没来得及跑就被同伴们丢下的年轻修士还没想好要怎么撇清自己的关系,口里就毫无征兆地吐出了几口血,紧接着面色发紫地重重倒下。
“没救了。”
姜藏烟蹲下来查看了一下。
“师妹,你离远点。”
匆匆赶过来的苏合木面色难看,“他被下了蛊。”
在扶桑郡游历时,他见过那些被下蛊的死者,死状便是这样。
“简直是不把我们药宗放在眼里!”
怒气冲冲的声音传了过来,却是从隔壁医庐赶来的一位药宗长老。
“师妹,你先去帮这几个剑修治疗一下。”
片刻后,抵达这里的姜芨语气温和地将姜藏烟支走,转瞬却沉下了脸。
略略梳理方才的情景,就能推测出他们原本是冲着小师妹来的!
但被这群忽然上门的剑修打断了计划。
而能从药宗护宗大阵里直接传出去的移动阵盘,显然不是青州一个普通小宗弟子能拿出来的。
是其他四宗的人?还是六族或药王殿余孽?
姜芨的心头瞬间转过无数个念头。
虽然没有切实证据,但也保不齐赵家或其他拥有灵钥的人,猜到是师妹拿到了泽息秘境核心层的东西。
毕竟,赵家家主是真的快要死了。而修真界里该死却还苟命的老怪物们也不少。
为了一线生机,这些人什么都可能做得出来。
“那你还放小徒儿出宗?”
三日后,鹿淮眼泪汪汪地一拍桌子,很没气势地怒斥自己的大徒弟。
天知道当他去看望小徒儿时却发现人去楼空有多崩溃。
“师姐是想来个灯下黑?”
苏合木若有所思。
传送阵事件后,药宗把所有伤患都排查了一遍,虽没有再揪出任何可疑人士,却也还是封锁了医谷,顺便,宣布了闭宗。
这在修真界引起了轩然大波。
风波最核心的人,此刻却在一辆通往扶桑郡的马车上。
扶桑郡位于青州南部,下临朱霞海,西侧则是雾气连绵的山脉。
这些终年不散的雾气,据说蕴含着千万载累积的毒瘴,仅有少数习惯了毒瘴的本地人和凶兽才能在里面生活。
而同样的,这里也是修真界毒花毒草最多的地方。
“并不是说有毒的灵药就不能治病了,得看药性的调和,听明白了吗?”
宽敞的马车上,姜藏烟正在认真给面前的三人补习丹道课的课业。
她刚说完这句话,灵马就扬蹄嘶鸣起来,紧接着,黑衣少年破窗而出,约一盏茶后,又从窗户跳了进来。
也不知道是赶路还要温习功课,还是赶路遇到刺杀哪个更苦。
姜藏烟暗暗感叹。
“这是第六次了吧?”
江挽道,
他们出发刚一日就遇到了六波刺杀,这频率十分让人怀疑沈知还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是的,遇到刺杀的是沈知还,而不是姜藏烟。
在大师姐的灯下黑策略下,姜藏烟并没有留在药宗,而是出门了。
当然,她也并不是就这么出门了,还有据说被师姐雇佣随行保护的剑修们。但截止到目前为止,她只看见了主动把自己倒贴过来的李星悬。
扶桑郡与修真界任何势力都不亲近,也不怎么听从仙盟号令,可以说是自成一个封闭的世界。
所以,他们准备以求医的名义前往。
至于求医的人,便是需要治疗眼疾的沈知还了。
在无人知晓的时候,号称前去扶桑郡求医的沈家少爷马车里,悄无声息多了三个同窗。
于是,这些刺杀他的人,来一批失败一批,却还照来无误,很有雇佣精神了。
“因为他们没机会传讯回去。”
李星悬冷着脸,语气硬邦邦地解释。
姜藏烟欲言又止了许久,终于忍不住道,“李星悬,你脸部的经脉是出问题了吗?需不需要我帮你看看,扎一针?”
自从这次见面,李星悬就一直怪怪的。
剑匣不背了,走哪都抱着剑。
也不再到处乱窜了,就沉默、僵硬地抱着他的剑!
姜藏烟忽然怀疑那群剑修说的是对的,李星悬难道真是灵台出了什么问题?导致他连面部表情都不能控制了?
“没有!”
听见“扎针”两字,少年剑修瞬间放松挺直的背脊。
太难了,装高冷剑修也太难了!
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翻出来的师尊留下的那些话本是不齐全的。
里面说冷酷、话少的剑修比较受欢迎,但他一点儿也没感觉到姜藏烟看他的眼神和之前有什么区别。
不,还是有一点儿的,好像多了嫌弃!
李星悬眼神绝望地朝后一瘫,彻底摆烂了。
“李兄,振作一点啊,快到雾丘了。”
沈知还在对面道。
雾丘是恰好横亘在青州与扶桑郡之间的一座灵丘,从这里往扶桑郡的方向而行,雾气渐浓,毒瘴渐深,就此得名。
因此,还未正式踏上雾丘,沈知还就将马车的车窗紧闭,开启车内阵法。同时,姜藏烟给几个人也都发了抑毒丹和明心丹。
然而,当雾丝逐渐缠绕上马车,姜藏烟也还是发现了不对劲。
丝丝缕缕的雾气中,逐渐勾勒出熟悉的山门,熟悉的灵木,以及,不那么熟悉的,一片废墟的医谷。
“李星悬!你又把医庐全部打塌了!”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几分颤音道,“你、你还把师尊的鹿角给掰断了?”
“我不知道那是你师尊啊。”
少年拿着鹿角,眼神很是无辜。
“还有我大师姐的药圃,二师兄的丹房,也全被你的剑气扫没啦!”
姜藏烟:“……”
听说有的毒瘴会引出心魔幻境,她这心魔是不是有点儿太离谱了?
同一时间,李星悬发现自己莫名其妙到了一个小镇上。
镇子的尽头,是一个熟悉的道院,但道院的桃树下,却坐着一个没见过的修士。
“求签还是算卦?”
那修士道。
求什么签?算什么卦?
李星悬很想说自己压根不信这些,却控制不住腿地走了过去,开口道,“那算一卦。”
“写个字吧。”
对方道。
少年毫不犹豫地在灵符纸的背面,落下了一个“烟”字。
但这个字尚未写完,那修士面前的龟甲就骤然裂开。
“绝命,绝命之兆啊!”
那修士骇然道。
“你在瞎说什么!”
少年猛地一拍桌子,“你才短命,死骗子!”
剑气瞬时将木桌崩得粉碎,但顷刻间,这木桌又恢复如初,只是少了副龟甲。
“后生,卜卦还是抽签?”
坐在木桌前的修士道。
李星悬只觉脑子晕了一下,这场景似乎见过?
但他没有多想,盯着那修士背后的桃树沉吟了一会儿,微红了耳垂,清了清嗓子道,“那你算下我的姻缘。”
“把手伸出来。”
木桌后的修士这次有了经验。
“嘶!”
盯着少年的左手掌看了一会儿后,修士道,“你这,压根就没姻缘线啊。”
“你看错了。”
少年剑修笃定道,“你再多看两眼。”
“就是孤……”
“你是不是眼神不好?”
修士:“……”
他眼真不瘸!
“不然你抽个签吧。”
反复数次后,李星悬听见这修士用一种摆烂的语气道。
“好。”
少年松开他,刚拿起摇签桶,就忽然看见桃花树旁突兀地出现了一道人影。
“藏烟?”
李星悬有些惊愕。
姜藏烟也有些意外。
离开自己的心魔幻境后,她并没有回到马车上,而是莫名其妙进入到一片浓雾,等走到雾气尽头,就到了这个地方。
破旧的墙壁与光辉圣洁的桃树,很像浮池渊旁边的那处小洞天,但又不一样。
李星悬的心魔幻境,为什么会是这里?
“你在求签?”
她注意到从签桶里掉出的一根木签。
“嘶,你这签。”
那修士将这根签捡了起来,表情有些痛苦。
“怎么样?”
李星悬期待地询问。
感受着整个道院中越来越压迫的剑意,修士深吸一口气,挤出一个笑,颤着声夸赞,“鸾凤和鸣,佳期将至,好、好签啊!呜呜。”
“我就知道。”
幻境里,少年喜滋滋又大胆地盯着姜藏烟,脱口而出现实里不敢说出的话,“我们天生一对!”
姜藏烟欲言又止地盯着签文上隐约露出的“参商不见”四个字看了一会儿,再抬起头,却绽开了一个灿烂的笑容,“嗯!”
第66章
雾气,便是在这一瞬息再次袭来,将姜藏烟的视线阻隔。
“死爹娘!”
“死爹娘!”
童稚又恶意的声音,刺破昏暗的天地,逐渐清晰在古旧的巷陌中。
剥落的墙壁,褪色的屋檐,与唯一被擦拭到闪闪发光的牌匾都无比眼熟。
“赵府?”
姜藏烟缓缓念出牌匾上的字,记忆骤然回笼。
这是那两个被放弃的赵家子弟最后躺的别苑。
她心中隐约闪过一个大胆的念头,毫不犹豫迈入别苑之中。
一个看起来六七岁的小女孩正坐在缺了角的石阶上,平静地抱着双臂看着院子里的枯树,对周遭恶毒的笑骂没有一点反应。
直到屋子里传来“啪”地一声脆响。
“这是什么?好像是洞箫?”
女孩猛地跳起来,冲进了院子右侧的屋子,呼吸急促道,“你们怎么乱翻我的东西!”
“赵明雪,你胆子好大,居然还敢藏洞箫。”
翻出洞箫的孩童丝毫不恘。
“这是我娘亲的灵器!”
女孩冲上去抢。
“家主最讨厌乐修了,难怪你娘被逐出赵家。”
另一名孩子一边嚷嚷着,一边从同伴手中将洞箫接了过去,尖声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