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我！”
赵明雪愤怒地一口咬住了拿着洞箫的孩子的胳膊。
“你咬我！”
对方一声尖叫,三个孩子立时打成一团。
混战中,洞箫不知被谁掷出,朝着屋角的立柱飞了过去。
女孩的眼中,瞬时溢满了惊慌。
然而，一道灵力却赶在两者相撞前，飞快地将洞箫牵引了过去。
姜藏烟接住洞箫,朝幼年的赵明雪递去。
对方没有接，只怔怔看着她，似如梦初醒,而云烟却于这一瞬袭来，将两人的视线隔阻。
“等等。”
姜藏烟意识到自己被赵明雪的心魔幻境踹了出去。
她不知道这个幻境是会继续演化还是就此碎裂，只能匆匆丢下一句话，“别喝！”
“这茶也有毒吗？”
绝望的声音，逐渐变得清晰。
姜藏烟眨了眨眼睛，发现
自己回到了马车上。而沈知还正捧着一杯茶，坐在她的斜对面，表情很是沧桑。
“我不是说你的茶。”
姜藏烟呼出一口气。
“哦。”
沈知还呆呆应了声，将微冷的灵茶一口灌下，似是缓过来几分，神情痛苦地松开了茶盏，“这什么破地方啊，硬是让我重新经历了一次眼睛被毒瞎！”
“我帮你看看眼睛”
见沈知还明明带着视目灵镜却动作滞涩差点把茶盏打翻，似乎被这心魔幻境影响颇深，姜藏烟遂道。
“先离开这鬼地方吧。”
沈知还又喝了一大口李星悬帮他倒好的新茶，痛苦的表情逐渐缓和。
然后，他就瞥见江挽捏着玉简，也一脸疲惫地靠在车窗上，立时感慨道，“原来不是我一个人的心魔幻境这么痛苦啊。”
李星悬把他从心魔幻境中拍醒时，嘴角挂着神秘的笑，让他很是狐疑对方不是掉进了心魔幻境，而是掉进了一场告白成功的美梦。
“我没进什么幻境啊。”
江挽莫名其妙看了沈知还一眼，打了个哈欠。
“你们都睡着了，我拍也拍不醒，没办法，只好在旁边给你们念清心典籍，都给我念困了。”
这些文绉绉的句子，简直比心魔还让她痛苦！
姜藏烟在旁笑了一下。
江挽本身心思澄净，自幼生长的小梨观和山下的凡人村落亦淳朴单纯。
所以，她没有心魔。
原本姜藏烟以为自己自幼受到魔物折磨，早就神识强大不会被任何邪佞入侵。
但原来喜欢一个人，多少会患得患失，这些心之间隙处，亦是心魔的入口啊。
她微微侧头，恰好撞进一双浅色瞳孔。
李星悬还沉浸在幻境里，少女那一声带着笑意的应和。
她知道了他喜欢她，她同意了他说的天生一对！
她这算不算答应了？不，这不能算正式的告白。
告白不能在幻境里，而且他还什么都没准备。
李星悬觉着这样不行，还得更正式一点。
可那一声，也足以让他兴奋得想要跳下马车，绕着雾丘来回御剑五十圈！
“你想不想吃白玉京的冯氏果脯？或者流月轩的烤鱼？引月楼的雪酥饼……”
少年看着少女的眼睛越来越亮，一口气报了十来个菜名和点心名。
他们这都快进扶桑郡了！
姜藏烟忍无可忍在少年头顶敲了一下，佯装严肃，“你的课业全部温习好了吗？能不能保证全部合格？”
“啊！”
李星悬眼瞳微震。
“快温习！”
少女托着腮道，“还有你的剑气，再收敛收敛。”
她绝不允许李星悬有一天会因为剑气把药宗拆了，又或是因为书院的学年考核不合格这种离谱理由而被自己师门拒之门外！
“咱们是不是还有一天才抵达桑城？李星悬，这一天你就在马车里好好温习功课！”
少女一锤定音。
可咱们不是出来玩的吗？
李星悬欲言又止，但在姜藏烟严厉的眼神下，一句话没敢说，乖乖拿出了自己没背完的丹方。
他们暂时的目的地是扶桑郡最大的城池桑城，这也是扶桑郡最开放的城池。不时有来自青州、白玉京的商队前来这里进货扶桑郡特产的灵植。
就连珍宝阁都在这里开了分号，而这也是珍宝阁在扶桑郡进驻的唯一分号。
“幸好金掌柜没在这里也挂我们的大幅留影。”
一天后，在沈知还那辆可日行万里灵驹马车的带领下，四个少年人齐齐站在了扶桑郡珍宝阁分号的门外。
“挂了也没事，咱们现在也不是本来面目。”
姜藏烟道。
安全起见，他们四人在下马车前均易了容。
不是用易容丹，而是一种从凡人那儿学习改进的易容方式。
这也是擅长苟命的萧长老传授给他们的，可以避开一些查探易容丹的阵法，更安全。
原本，四人计划直接入住珍宝阁麾下客栈，却得知一个噩耗，房间订满了。
不仅珍宝阁麾下的客栈订满了，沿途客栈全部订满了。
“说是十日后，丹盟要拍一颗可以延长寿元的丹药。”
唠嗑了一圈后，江挽带回了信息，“所以来了很多人。”
“丹盟，寿元丹。”
姜藏烟沉吟。
她忽然知道为什么会在雾丘进入到赵明雪的心魔幻境了。
赵家也来拍这颗寿元丹了？但居然是赵明雪来，这还是令她有些意外。
至于丹盟，她却没有听过。
仙盟的仙药司，就相当于炼丹师组织了，可以在这里进行炼丹师水平考核，丹方兑换等。
但很快，姜藏烟就在路过的灵药铺里，再次听见了丹盟的名字。
“您看上的这几株灵药，只能卖给丹盟的炼丹师。”
灵药铺的伙计带着歉意道。
“那要怎么加入丹盟？”
姜藏烟假装不经意地询问。
“你不是扶桑郡的修士吧。”
和姜藏烟唠嗑的灵药铺伙计压低声道，“那你想加入丹盟，不仅需要通过炼丹考核，还需要一名引荐人。至于这个引荐名额，只要你会治外伤，就可以去地下擂台碰碰运气。”
“地下擂台？”
“是，地下擂台有好几家，都在丹盟登记过，合法合规。”
姜藏烟还是第一次听说地下擂台合法合规的。
这在仙盟，可是不被允许存在的，扶桑郡果然自成一个修真世界。
“如果缺钱，也是赚钱的好去处。不过你是丹师，倒不用走这条路。真羡慕这些炼丹厉害的修士。”
那伙计感慨得真情实意，显然是真的羡慕。
很快，姜藏烟就从他这里得知，丹盟的势力几乎涵盖了整个扶桑郡。而若成为丹盟的正式炼丹师，也是权力极大。
哪怕客栈满员，都可以用丹盟炼丹师的身份让客栈老板“强制”从其他客人那儿腾个空屋。而无论是酒肆、药铺还是灵器阁等商肆，丹盟的丹师都拥有五成的折扣和优先挑选权。
以至于姜藏烟是真有点心动想要去混一个丹盟丹师的身份了。
“藏烟。”
一颗脑袋，在姜藏烟离开灵药铺的瞬间就凑了进来。
“放心，我不去地下擂台。”
没等脑袋的主人开口，姜藏烟就已经猜到他要说什么了，顺手揉了把白毛道。
“沈知还说他找到住的地方了。”
李星悬“哦”了一声后道。
“这么快？”
姜藏烟有些诧异。
“我租了个院子。”
沈大少爷道。
“我记得，我们开始只准备在这里呆五六天。”
姜藏烟忍不住道。
虽是打着给沈知还看眼睛的名义来的扶桑郡，但沈知还并不是很信任这里的医修。
因为，当初他因家族内斗，在前往玄枢山拜师的路上遇劫，再次醒来，便是在扶桑郡西侧毒气弥漫的山脉中了。
下手的族人被他阿姐全部揪了出来，可配置毒药的人却没留下半分线索。
药宗的长老们会诊得出的结论是，这个毒药配置手段参考了蛊。
蛊毒，亦是源于扶桑郡。
虽如此，沈大少爷道，“我还预定了拍卖会的名额。来都来了，不去凑个热闹吗？”
不信任归不信任，他对这个能引来这么多修士的拍卖会还是很好奇的。
“你高兴就好。”
作为被动享受的成员，其余三人没有太大的意见。
沈知还租的院子靠近桑城最核心区域，站在院内的二层小楼上，可以看见两条街外一栋通体洁白，和这里其余建筑格格不入的高塔。
那里，便是丹盟了。
“这个丹盟，怎么这么像翻版的仙盟。”
姜藏烟忍不住嘀咕。
仙盟的主体建筑，亦也是白色。
甚至丹盟在扶桑郡内的影响力，也堪比仙盟了，甚至还享有执法权。
“藏烟，你是准备住这里了吗？”
江挽站在楼下喊她。
“嗯。”
姜藏烟应了声。
沈知还租的这间院子足有六进，安全起见，他们准备全部住在花园里。这里恰好有一栋观景小楼，和环绕水塘的两间侧屋。
“那我住……”
江挽话未说完，就见李星悬走进了小楼的一层，极为自然地道，“那我就住这里吧。”
“你住她楼下？”
江挽难得震惊。
去二楼，得从一楼上去，这和同住一间屋有什么区别！
虽然修真界不怎么讲究男女之防，但她莫名觉得哪里怪怪的。
“安全起见。”
李星悬答得义正言辞。
“也是。”
江挽被说服了。
毕竟姜藏烟也处在危险中嘛，有剑修贴身保护确实更安全。
“那我就住你旁边这间。”
江挽指了指靠近小楼右侧的那间侧屋。
“…好。”
姜藏烟看着喜滋滋开始用涤尘咒清洁屋子的少年剑修，最终半是无奈半是纵容地笑了一下。
他俩还不算正式在一起。
但大抵是幻境里，她的应声给了少年某种底气。
来桑城的路上，曾遭遇了一次凶兽暴走，明明一剑就可以解决的问题，他非要耍了一整套剑招，然后蹭过来说手酸，让她给揉揉！
此时，也是一样。
明明她已经用涤尘咒将整栋小楼都清洁了一遍，李星悬非要再清洁一趟，然后趁江挽和沈知还在楼下研究哪里还有阵法漏洞，“嗖”一下，凑到少女的面前，眼睛亮晶晶看着她，求夸赞和奖励。
姜藏烟微微坐直，和弯下腰的少年，近乎额头相抵，鼻息纠缠。
只要她再抬一下头，又或是他再低一下头，就会亲到彼此。
姜藏烟也确实抬头了。
在对视的眼瞳中，她看见了自己微红的脸颊。
也感受到了少年身上越来越滚烫的温度和急促的呼吸。
“去泡个药浴。”
姜藏烟忽地又坐了回去，一本正经推了推他。
“我身上，有、有难闻的气息了吗？”
李星悬努力控制住自己躁动的灵力，语气艰难而有些崩溃道。
没有，很干净，很清爽。
是混合了冰雪和草木清香的灵气。
姜藏烟不想去想，李星悬身上的草木清香是怎么蹭到的。
只是，不将人支走，她觉着自己可能真的想抱上去，或者亲上去。
然后，可以预想到，刚清洁好的屋子是没办法住了，可能还得赔灵石！
第67章
李星悬不太想走。
但他也感觉自己的灵力滚烫到几乎沸腾。
刚恋恋不舍地后退了几步,少年却又飞快地冲了回来，在姜藏烟未反应过来的时候，用力重重抱了抱她,然后,从窗户直接跳了出去。
“李兄,你想不开跳池塘之前,能不能先支会一声啊！”
窗外,传来沈知还崩溃的大喊。
冷静。
你是意志力强大帅气又冷酷的剑修！
你要表现得淡定矜持可靠沉稳！
压根，冷静不了！
是夜，泡完池塘又泡完药浴的少年剑修，枕着自己的双臂，怔怔看着头顶。
沈知还的阵法布置得很严密,所以,他们住的地方很安静。
安静到,可以清晰听见头顶传来的走动声、移动椅子的声音,甚至，“哗啦”、“哗啦”被舀起来的水声。
所以，李星悬的脸颊又一次红了。
他小心翼翼地翻了个身,然后又翻了个身,然后再翻了个身。
直都楼上所有动静消失,静谧得好似空无一人,他才复又把自己平摊成了大字型。
姜藏烟，应该是睡着了吧？
这个认知，却让他不由想起了幻境。
幻境里,他也曾和少女短暂同住。
但那时，他需要站岗，姜藏烟需要修行,说是同住一屋，却连碰面都少。
唯有一次，他下岗回来，看见姜藏烟难得没有修炼，而是在侧着身睡觉。
其实，那会儿姜藏烟用的不是自己的脸。可他看着她，却能想象到她用自己的脸侧卧着的模样。
然后，他就靠着这点幻想，倚在她的床脚，呆坐了一晚上。
就像现在这样。
明明隔着一层楼板，李星悬却勾勒出了少女沉睡时安静覆在下眼睑上的睫毛，被清浅呼吸微微吹起的发稍，以及怎么都不会忘记的沉静睡颜。
遭了，怎么感觉灵力又有些滚烫。
少年“嗖”一下从床上爬了起来，轻手轻脚走到门外，开始练剑。
他没有运转灵力，没有使用剑气，只是单纯一招一式，将每一个剑招使到极致。
月色下，少年身影如鹤，一会儿出现在水面，一会儿出现在树下，一会儿又出现在了小楼的屋顶，平躺着看月华逐渐变为晨曦，最后，迎着朝阳，忽地顺着屋檐跳出了院子，在刚苏醒的城中浩浩荡荡逛了一大圈。
于是，等沈知还从屋里走出来时，就看见树下的石桌上，摆满了扶桑郡的特色早膳。他顺势拿起一个灵花酥糖饼，还未放进口中，就听见李星悬道，“大早上吃什么甜的。”
早上怎么就不能吃甜的了？
沈知还腹诽着，却还是放了下来，又准备去拿看起来很是诱人的炸饺，然后，再次听见了平静的一声，“这个饺子我排了半个时辰，才抢到了这一笼。”
懂了，不是给他抢的。
沈知还深吸一口气，“那敢问，这里有什么是我可以吃的吗？”
李星悬在满桌的吃食上挑选了一下，最后勉为其难端起一碗白粥递了过去，并贴心递了一小碟配套的咸菜。
好歹不需要自己出门买。
沈知还努力说服着自己，刚端起白粥，就看见江挽活力满满地从两人身侧跑了过去。
“你们武修真是精力太旺盛了。”
沈知还摇了摇头，喝了一口粥。
不像他，只想再去睡个回笼觉。
喝完了粥，沈知还真的溜达着再次回了自己的屋子。
李星悬无视了他还顺手抄走了两个肉包的行为，有些坐立不安地盯着小楼的二楼。
姜藏烟怎么还没起床？
她是不是不舒服？
少年忍了又忍，最终没忍住，悄悄地跃起，扒住窗棂朝里看了一眼。
姜藏烟的神识感觉到了窗台上的动静和熟悉的气息，却抱着被子没动。
她还不想起，因为她没怎么睡好。
对灵力波动十分敏感的少女，昨夜清晰地感觉到楼下传来的躁动灵力，也清晰感觉到这个灵力在后半夜去了院子里。然后，灵力的主人不知抽了什么风，又跑到她的屋顶躺了半晚上。
她也盯着屋顶看了半晚上，不知道自己是希望看见李星悬从屋顶砸下来，还是不希望他砸下来。
直到少年离开，去城里扫荡早餐，她才迷迷糊糊地睡着了一会儿。
介于连日赶路的疲惫，这一天，四个人都没有出去。
江挽绕着宅院跑步、打拳、温习功课。沈知还睡觉、睡觉、坐在院子里喝茶。
至于李星悬，在忙着制作药圃。
“这样你就可以把昨天买的本地灵药试着种一下了。
他对午间时分才爬起床的姜藏烟道。
“嗯。”
姜藏烟假装忘记了自己现在有了一个可以种药的随身药圃，看着李星悬折腾出四个小型木质长方形药圃后，弯了弯眼道，“李星悬，你要不要和我一起来种？我教你啊。”
最后四个字，她的声音放得极轻，轻到好似羽毛自耳畔轻轻挠过。
李星悬同手同脚地将药圃放在了小楼的入口旁，这才轻声应了声，“好。”
“江挽。”
沈知还叫住又跑了一圈回来的体修少女，“你陪我去城里转一圈吧。”
他这茶实在是喝不下去了，总感觉自己坐在这里连呼吸都是多余的！
“行吧。”
江挽擦了把汗道。
庭院一下子寂静了下来，连午后的风都变得迟缓。只剩下，偶尔传出的几声交谈，以及，在一起移植灵药时
，不时触碰到一起，又留恋不想分开的指尖。
“好了。”
姜藏烟把最后一株灵药的土拍平，侧头，恰好看见李星悬的脸上不知怎么沾了一点泥，便下意识伸手帮他拭掉。
指尖与脸颊的轻柔触碰，让两个人都顿了顿。
好一会儿，姜藏烟才放下手，若无其事道，“我想去城外看看。”
桑城的西门外，便通向扶桑郡西侧那些雾气连绵的山脉。
既然有些灵药不能买到，那也许能在里面找到。
李星悬刚要应下，忽然感觉自己的通讯玉简震了下。
他有些不太情愿地拿出来，用神识扫过，表情立时凝住。
“出什么事了吗？”
姜藏烟说着，也扫了下自己的玉简。
她怕是江挽和沈知还在外面遇到了什么麻烦。
“是大师姐。”
李星悬眉头微蹙，挣扎了一下道，“仙刑司有个紧急任务，我要离开一下。”
顿了顿，他又飞快道，“就在桑城，我晚上就回来。”
桑城的紧急任务？会是什么？
姜藏烟直觉和丹盟有关，在灵网上查询了许久，还真的让她查到了一点讯息。
一条有些意外的讯息。
是书院内部灵网上，去年二月份的一则讨论。
有人很震惊扶桑郡这一届居然派人来了，很热情地询问交流弟子来自哪个宗门，能不能去食堂约个饭，他对扶桑郡的宗门很好奇。然后，另一名弟子回复，是一个叫丹盟的势力举荐的。
但这个讨论并没有到此为止。另有一个熟人口无遮拦地吐槽了一句，丹盟这个名字怎么听起来这么像诸如什么锻造师交流会、炼丹师互助会之类坑灵石的无良组织。
这个口无遮拦的人，就是卓越初的师弟。
然后，他就差点儿被这位来自扶桑郡的刀修弄断了灵脉。
犹豫了一会儿，姜藏烟给卓越初发灵讯，询问他对丹盟了解多少。
卓越初半晌都没回音，倒是出门的江挽和沈知还双双发来灵讯，问她要不要去看地下擂台比试。
“是拍卖会附赠的免费观看名额。”
与两人汇合后，沈知还强调。
懂了，不看白不看是吧。
三个人严谨地检查了一下自己的易容，确保不会被看出真面目，这才怀着半分好奇半分谨慎，踏入了城南那家号称桑城最大地下擂台的入口。
说是地下擂台，却灯火通明犹如白昼。
除了从入口一路燃烧至下方擂台的灵石灯，在擂台后方的石壁上，亦镶嵌着来自朱霞海的明亮鲛珠。
不知道沈知还究竟花了多少灵石去买拍卖会的入场卷，他们的座位竟在最前方，可以清晰看见石壁上雕琢的壁画。
“这壁画……”
姜藏烟打量了许久，迟疑道，“是绘的什么古神吗？”
其实修真界现在没有什么神灵信仰。倒是凡人有些神灵传说。姜藏烟看过的一些话本里也有提及。
这壁画上绘制的人，又是尝药救人，又是炼丹宣道，又是斩杀巨蛟，和话本子里塑造神灵的思路简直如出一辙。
“这是医仙的事迹。”
坐在姜藏烟右侧的人忽然主动搭话，“你不是扶桑郡人吧？”
“来游玩。”
姜藏烟勉强笑了一下。
“难怪不知道医仙。”
那人很热情道，“医仙是丹盟的第一任盟主，已经飞升了。”
“飞升？”
姜藏烟语气迟缓。
自浮池之乱后，就没有人飞升了。
哪怕天赋卓越如白真人，虽然很多修士都认为她飞升了，但她最后的记载其实也是“行踪未知”。
“敢问这位医仙……”
姜藏烟刚想再问一句，灵石灯骤熄，只余下壁画上的鲛珠辉光，照亮擂台这一小块地方。
比试，开始了。
“今天我们地下擂台迎来了一位新的选手。”
一道声音从擂台后方传来，却看不到人。
“请让我们看看这位以七杀为名的新人表现如何！”
激烈昂扬的声音中，姜藏烟脑子有些晕。
她没记错的话，李星悬在外面“接货”用的名号就是七杀剑君吧？
巧、巧合……个鬼啊！
姜藏烟沉默看着出现在擂台上的少年。
他脸上应当还保持着易容，但还是谨慎地戴着个遮住了左半边脸的面具。而高高扎起的黑色马尾，嗯，还是她帮忙用药汁暂时染黑的！
“他……”
沈知还猛地坐直。
江挽也迟疑道，“这衣服……”
没记错的话，李星悬好像也有一件这样的衣服？
少年剑修在上台的一瞬间，就看见了坐在第一排非常明显的三个熟人。
他努力不把眼神往三个人那里瞟，但想自欺欺人希望他们没认出自己显然不可能。
姜藏烟为什么这么安静？哪怕冷笑一声也让他心里有个底啊！
姜藏烟在短暂的震惊后，骤然想到了少年离开前说的“任务”。
他的任务是跑来地下擂台打擂？
少女满腔疑问，但还是忍住了，免得他分心。
事实上，也能看出李星悬短暂分心了。
因为他的对手朝他背后击来一掌时，他一直没动。
“丹盟！丹盟！”
不知道是谁忽然大喊了起来。
顷刻间，嘶吼如潮水，在观众席上迅速蔓延。
除了喊丹盟的，还有喊医仙的。
坐在姜藏烟身边的那个喊得尤为起劲。
这什么情况？
姜藏烟和江挽、沈知还互相看了眼，均明智地没有开口说话。
这场面，仿佛误入了什么邪宗的膜拜现场。
而他们膜拜和信仰的对象，是丹盟和那个所谓的医仙。
狂热的叫喊声中，少年剑修终于动了。
他没有用剑，也没有用剑气，而是一个漂亮的掠身，躲开了即将袭到自己身后的一掌，犀利精准地一脚踢中了后面那修士下盘薄弱之处，将对方灵力屏障击溃。
两招后，那修士被他踹了下去。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姜藏烟觉着战斗完的少年偷偷地朝自己这个方向矜持地扫过了一眼。
现场的嘶吼声还在继续。他们并不是如姜藏烟所想，是因为第一个修士和丹盟有什么联系而如此激动，而是仅仅因为擂台的对决。
一场又一场对决，一波又一波呼喊。
隐隐地，姜藏烟都觉得自己的灵力在这嘶吼声中开始动荡，甚至感觉自己嗅到了魔气，又或是灰色的元婴快被喊醒了。
也就是这个时候，她看见了一个酒壶，如被人泼了盆冷水一样清醒了下来。
这是最后一场了。迄今为止，没有人把李星悬打下来，也没人和他比试过十招。
哪怕没用剑，少年还是以卓越的体能和战斗天赋傲视全场。
直
到这最后一个人，上来就灌了自己一壶酒，紧接着，是两壶、三壶、五壶……
每过一招，他就要灌自己一壶。
酒气浓烈到，坐在看台上的姜藏烟都能闻得清清楚楚。
完了！
少女眼前一黑。
她记得李星悬喝米酿都会醉！
事实上、少年的眼神也确实越来越迷离，越来越迷离，让姜藏烟心惊胆战，生怕他下一瞬就大喊一声“剑来”直接掉马。
可是没有。
被熏晕的少年只是忽然抬手，夺走了对手刚打开的最后一壶酒，“咕噜”给自己灌下不知道几口，然后用携着灵力的一拳，将没喝完的酒壶“砰”地砸在了对方的头上，将人砸晕了过去。
姜藏烟也快晕了。
他怎么敢喝酒的！
李星悬却看起来没有醉，在全场欢呼声中，还眼睛特别亮晶晶地从她面前扫过，这才跳下擂台，甚至还先了三人组一步御剑回到了他们住的地方。
但姜藏烟确定他醉得厉害。
因为少年浑身湿漉漉地坐在一楼的床上，看见她走过来，就朝着她抬起双臂，仿佛在求一个拥抱。
姜藏烟拿出一颗丹药，面无表情道，“张嘴。”
少年也确实张嘴了，却只是低低唤了声她的名字，然后就环抱住了她的腰，如一只大型狼犬一样，把头埋在她的颈窝不动了。
“起来，先把衣服烘干。”
姜藏烟无奈道。
她都有些狐疑这家伙该不会是怕她问他为什么去打地下擂台，而故意将自己灌醉了。
“不。”
几乎整个身体都倒进她怀里，又可以说是将她整个环抱住的剑修再次蹭了蹭她的颈窝，无意识地呢喃着，“藏烟，藏烟，我好喜欢你，好喜欢好喜欢你。
姜藏烟推他的手顿了顿，脸颊微微红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把自己的下巴搁在了他的头顶。
嗯，我也很喜欢你啊。
少女带着笑意想着。
不过，你可不可以稍稍松松手，抱太紧，她快要不能呼吸了！
可李星悬的意识似乎已经完全飘走了。
他好像还不满意这样的亲昵，忽而抬头，在少女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亲了亲她的下巴，然后才心满意足地用自己的脸颊，贴着她脖颈不动了。
第68章
少年这一觉睡得很沉、很久。
等到被刺目又灼热的阳光晃醒,他还有些意犹未尽地转了个身，环抱住……
等等，他抱着…….
姜藏烟？
少年怔怔看着被自己抱在怀里的少女,剑气瞬时直冲脑门。
“安静！”
被他揽在怀中的少女捏住他的手腕,半梦半醒地输入灵力,将他躁动的剑气全部压了下去。
熟稔得,好似已经这么进行了很多次一样。
李星悬不敢去想自己昨天晚上究竟都干了什么,但在这道灵力的安抚下，酒醉后的记忆还是一个接着一个从他的脑海里浮现。
他、他、他居然亲了亲藏烟的下巴！还抱着她死活不肯放手，最后，藏烟只能陪着他就这么躺了下去！
大抵是扶桑郡的气候偏热吧，他觉着自己好似着火了。
但在他尝试运转灵力给自己降温时,姜藏烟似乎感受到了冰灵力的气息,半梦半醒中朝着他怀里又蹭了蹭,还把手贴上了他的胸口！
一时间,李星悬呼吸也停了，挺尸一般直挺挺地躺在床上，被少女枕着的右臂更是一动也不敢动,就这么眼神绝望又幸福地盯着屋顶,一度想用太初剑把自己拍晕,却又舍不得。
也不知过了多久,姜藏烟才打了个哈欠，迷迷糊糊道，“什么时辰了。”
“快、快午时了吧。”
他盯着洒进来的日影道。
“午时？”
姜藏烟微微抬头,从他怀里半直起身。
少年一骨碌从床上滚落在地，未等姜藏烟开口就匆匆跳了起来，“我、我出去练剑！”
“李星悬！”
姜藏烟眼睁睁看着少年这一跃,直接一脑门撞上屋顶，一时间不知道是要先感慨一句屋顶居然没被撞塌，还是要先关心一句他的头不痛吗？
因为完全不好意思面对姜藏烟，少年在外足足练了半个下午的剑，又泡了半个下午的池塘。眼见着天色渐暗，拖无可拖，才走到小楼外，清了清嗓子，“我、我先去擂台了。”
半晌也没听见楼里的动静，李星悬不知道自己是失落还是松了一口气。
明明可以就地御剑起飞，他却磨磨蹭蹭地朝外走了许久、许久。
姜藏烟倒没太介意昨夜的事情。和醉鬼有什么好计较的？
但她等了一下午，李星悬也没来和她解释擂台的事，现下居然还准备偷摸再去？
少女忍了又忍，最终没忍住“唰”一下推开了窗，却听见了一声闷响。
窗棂里的少女，和窗棂外揉着额角的少年，就这么不期然地隔着窗户近距离四目相对了。
“你不是走了吗？”
姜藏烟有些懵。
“想再看你一眼。”
李星悬下意识道。
磨磨蹭蹭走出许久却也没能走出这个不大的小院，他忽然明确意识到了自己的舍不得。就算是仅离开半晚上，也还是舍不得。
“低头。”
姜藏烟沉默了一瞬道。
少年乖乖凑近，感觉有清新的灵力在他撞伤的额角绕了一圈。
“怎么了？”
见少年还在侧头看着自己，姜藏烟故意板着脸道。
“你、不揉揉吗？”
李星悬小声道。
“不。”
姜藏烟轻哼了一声，“反正你等会也会打架。”
打架哪有不受伤的，特别是危险的地下擂台比试，揉也白揉！
李星悬听懂了少女未尽的话音，急急解释，“我是为了找人。”
“找人？”
姜藏烟微微蹙眉，“在地下擂台找人。”
“在丹盟找人。”
李星悬简直不敢看姜藏烟的眼睛，“地下擂台获胜一百场，可以得到一个进入丹盟强化身体的机会。”
这是他昨日进擂台前特意打探到的消息。
“怎么回事？”
姜藏烟又追问了一句，想了想道，“如果是机密……”
“倒也不机密。”
李星悬怕她生气，交代得特别痛快，“就是仙盟在追查聚气散的时候，从给济世堂供货的一名散修丹师那儿拿到了半张残缺丹方，里面有一味药材，只有扶桑郡才有。一位仙药司的医修就来扶桑郡调查了。”
“然后他失踪了？”
姜藏烟猜测道。
“没有。”
李星悬语气困惑，“大师姐说，他最后的传讯是药材没有问题，但表示他在炼丹术上有所领悟，暂时不回仙盟了，并邀约自己的故交好友前来桑城一同探讨炼丹术。”
在哪都能探讨炼丹术，为什么一定要来桑城？若说桑城有什么特殊，便是多了一个丹盟。
“大师姐觉得他行为可疑，让我在桑城找找人。我推测他可能加入了丹盟。”
少年剑修最后补充。
这推测不无道理，姜藏烟思考了一下点了点头，“那你去吧。”
这么快就放行了？
李星悬抵达地下擂台的时候还觉着有些不像姜藏烟的作风。
而很快，他就在观众席上又看见了熟悉的两个人。
江挽和沈知还。
两人这次的位次又靠中间了一点，很难不让他怀疑沈知还买了长期的贵宾观看票，一直要看到他打完这一百场。
但，姜藏烟呢？
李星悬骤然有一种不是很妙的预感，下手都稍稍重了些。
“七杀啊。”
于是，这日临走前，地下擂台的管事忍不住道，“你打慢些。”
今日比赛的时间比正常都早结束了足足两刻钟，客人们都在质疑他们放水了！
“我赶时间。”
李星悬话音刚落，就听见右手侧的甬道里，传来熟悉的声音。
“好了，今晚不要用这条胳膊，等睡醒就没事了。”
“那边是……”
李星悬艰难出口。
“哦，我们新聘请到一名厉害的医修。”
管事很是高兴。
虽说修真者的年龄不能从外表判断，但那医修个头小小，还是让他忍不住质疑了一下年龄和经验，结果试工的短短时间，就把今晚被这小子打伤的人治得差不多全部痊愈了，简直是个宝贝！
李星悬：“……”
难怪姜藏烟应得那么爽快！
“我去看看。”
少年迈腿道。
“你不是赶时间吗？”
管事脱口而出。
“刚刚打猛了。”
少年捂了下丹田，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扭曲痛苦，“现下丹田忽然好疼！”
那管事真被他吓住了，匆匆带着他走过去，还给他插了个队。
“你……”
李星悬坐下来，刚吐出一个字，就听见管事在后面急急警告。
“对前辈尊敬点！”
前辈。
少年剑修深吸一口气，表情扭曲地看向面前的前辈，用眼神发出“你怎么在这里”的询问。
姜藏烟仿佛没看懂，眼神平静，语气淡淡道，“哪里受伤了？”
“胸口。”
李星悬脱口而出。
不是丹田吗？
那管事还在纳闷，就听见少年一口气道，“丹田、灵
台、胳膊、手，哪里都疼。”
“嘶！”
在管事摇摇欲坠的吸气声中，少女却只点了点头，掏出一枚白色的丹药，塞进了少年口中，“下一位。”
不是，就算他是假装的，这是不是也太敷衍了？
李星悬用眼神控诉。
姜藏烟没看他，只慢条斯理道，“他的问题有点儿大，先给他吃一颗护住心脉的丹药，等我给其他人看完再给他看看。”
“好、好。”
那管事应完，忍不住叹气，“我就说让你打慢些！”
这个昨日来应聘的少年人身手厉害，打起来姿势也漂亮，他可是想好好栽培栽培，当成他们擂台头牌推出的！
未来的头牌，却只默默地蹲在一边，咬碎了口中那枚所谓可以护住心脉的甜味儿聚气散。
李星悬下手虽快又狠，但并不凶残，伤者也全是外伤，所以姜藏烟治得很快。
不多时，甬道里就剩下两人，连那管事都忙别的去了。
少年再次坐在了少女面前，有很多话想问，却知道这里不是问的合适地点。
何况，就算不问，他也能猜到姜藏烟为什么在这里。
明明答应他，不会通过地下擂台去拿丹盟的引荐名额的！
少女瞟了他一眼，仿佛在说，她只是答应不用这方法进丹盟买丹药，却没说过，不用这方法进丹盟找人。
“伸手。”
姜藏烟道。
李星悬乖乖伸出手，任凭自己的命门被按住，然后感觉到熟悉而舒适的灵力涌入了他的灵脉。等下，这次的灵力，和先前的好似不太一样？
生机之力？
片刻后，李星悬反应过来，姜藏烟在用春神泪的生机之力帮他抚平剧烈战斗后的经脉和筋骨。
“你……”
“喊前辈。”
少女却睨了他一眼。
看见少年憋屈的表情，姜藏烟的唇角微微扬了一下。
然而下一瞬，李星悬就骤然弯腰、凑近，用气音低低道，“前辈。”
姜藏烟的灵力瞬时顿了一息。
这家伙，怎么犯规！
少年在这一瞬，忽然无师自通，用带着几分撒娇的语气继续低低道，“前辈，我头疼。”
“你的头没问题。”
姜藏烟截断了灵力，装模作样拍了下他的脑袋，然后反应过来，李星悬故意的。
故意让她收回灵力，别再对他用春神泪。
其实，这并不妨碍什么。
姜藏烟拿到春神泪以后，一直在进行各种尝试。但毕竟是生机之源，她现在远不能完全发挥出它的全部力量，只能不断通过使用而磨合。
可这不适合在这里说。
于是，少女轻飘飘瞥了少年一眼，“看你伤成这样，前辈我大发慈悲陪你一起出去。”
话音刚落，她忽然听见甬道尽头传来一声闷哼。
紧接着，一缕熟悉的气息从这条甬道的更深处传来。
魔气！
两人面面相觑，从对方眼中看见了同样的凝重。
“你们治完了？”
那名管事却神出鬼没地恰好冒了出来，手中还拿着一枚瓷瓶。
“七杀啊，这可是丹盟的大人们炼制的丹药，你今晚好好调养调养。”
“…好。”
李星悬道。
虽这样应下，但李星悬特别自觉地在回到他们的临时小院后就把丹药交给了姜藏烟。
“这颗丹药有成瘾性。”
姜藏烟略一检查，就笃定地给出了结论。
春神泪增强了她的木灵根，让她现在更容易通过丹药倒推出里面使用了什么药物。同时，春神泪也修复了她的灵台。
小时候在药王殿当药人的记忆，甚至更早一些，被抓去药王殿之前的记忆，她都有些模糊不清了。
除了灵台的自我保护，也是常年浸泡在毒药里，对身体不可逆的损伤。
但拿到春神泪以后，一些模糊的记忆和感知开始逐渐变得清晰。
“这丹药里面用了一种很像噬魂花的毒花。”
她顿了顿道，“这是药王殿曾培育出的毒花，若长期服用此花配置出的丹药，就会再也离不开它。”
“药王殿？”
李星悬脱口而出。
“李兄！”
沈知还一声大喊。
李星悬开口的时候，骤然爆发的杀意将一片瓦扫了下来。
“我来修。”
他闷闷道。
“你……”
姜藏烟欲言又止。
李星悬听见药王殿的反应太大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有深仇大恨，就算他确实对魔修嫉恶如仇，但……
虽然没有证据，但在这一瞬间，姜藏烟骤然有种他什么都知道了的笃定。
“没事了。”
她笑着抬起手，拢住了李星悬的手。
少年定定看了她一会儿，忽而挣脱，反手用力抱了她一下，带着鼻音道，“我去旁边练剑了！”
练剑！然后把药王殿的余孽全部送进仙刑司！
浮动的流华与月影，被激荡的剑气切割得支离破碎，仿若少年人暗中下定的决心。
*
“他这几场是不是打得太快了。”
地下擂台的观众席上，沈知还含糊地询问江挽。
姜藏烟从药王殿的毒花和昨日骤然感知到的魔气推测，丹盟就算不是药王殿的余孽所创，也很可能和药王殿有些关系。
所以，沈知还和江挽今日来观赛，除了不放心姜藏烟和李星悬两人在里面“卧底”外，也担起了探查地下擂台阵法，以及与其他观众唠嗑套问消息的两重任务。
可李星悬今天比赛的速度太快了，快到短短一刻钟，就比完了昨日的场次！
擂台的管事数次暗示无果后，只能深吸一口气，将轮休的其他选手拉了上来。
纵如此，当这天比赛结束，这家地下擂台的所有选手，但凡能动的，都上场了两轮！
“我够一百场了吧？”
在一地东倒西歪的人群中，少年剑修神采奕奕地询问管事，“我是不是可以去丹盟强化身体了？”
“你……”
地下管事深吸一口气，斩钉截铁道，“不行。”
“为什么？”
李星悬大怒。
“总之，你不符合。”
那管事掏出一个储物袋，“这里面放着一瓶破境丹，一瓶强体丹，还有你这三日赢来的赏金。年轻人，我观你前途光明，还是踏踏实实修炼，别走捷径了吧。”
说完，这管事就避之不及地朝他挥了挥手，迅速开溜。
这没强化身体都这么能打了，万一泡强体药液时发疯把丹盟拆了，自己的擂台和小命可就保不住了！
李星悬本还想争取下，却被客客气气请离地下擂台。
“等下，让我看了医修再走。”
少年迅速道。
姜藏烟怎么还没从甬道出来？
“那你一时半会看不上了。”
一名倒在地上的选手，有气无力地画了一个圆，“看见没，我们都是在等着看医师的。”
李星悬：“……”
“所以，你为什么要一口气打这么多场？”
几乎天亮的时候，李星悬终于等到了从擂台里出来的少女。
姜藏烟脸色看起来挺正常，但发出疑问的语气还是不免透出了几分沧桑与疲惫。
“我想快点进丹盟。”
少年郁闷地道。
快点抢在姜藏烟拿到丹盟推荐名额之前进丹盟，这样，她就不用去
疑似药王殿控制的地盘冒险了。
“没事，我们再想想别的进入丹盟的法子。大不了我也去找个地下擂台打擂。”
江挽在旁快言快语道。
“我如果成为他们的包年观众，不知道能不能带我去丹盟参观下。”
沈知还忽发奇想。
“不用这么麻烦。”
姜藏烟吞了几颗聚气散，感觉自己终于缓了过来，掏出一枚青色的玉牌道，“我拿到了去丹盟考核的举荐。”
“怎么快？”
李星悬震惊道。
“是啊。”
姜藏烟语气幽幽，“你猜猜，为什么会这么快呢？”
那管事告诉她，她今晚治疗了正常情况下一个月的伤患量！
当然，最重要的是，那位管事感觉以剩下这些选手的疲惫状态，第二天他是没办法开张了，所以慷慨地介绍姜藏烟第二天去参加丹盟的入盟考核，这样不耽搁她后天回来继续看伤。
姜藏烟也很给面子地等天色彻底明亮，就抵达了那座神秘的白塔之外，将青色玉简按在了白玉色的大门上。
等了大约一盏茶时间，白塔的大门才缓缓在她面前张开，可门口却空无一人，也无任何灯光，漆黑得如同噬人的魔物。
姜藏烟深吸一口气，在迈步进入之前，藏在袖子里的左手微动，将试图朝袖口爬的拇指大小剑修，朝袖子深处摁了回去。
第69章
临行前,李星悬强烈要求，要么他跟来，要么他的剑跟来。
最终,姜藏烟给了他一颗易形丹。
这颗来自药宗的高阶易形丹把他缩成了拇指大小的小人,甚至等比例缩小了储物袋和装在里面的所有东西。
但姜藏烟也不确定丹盟会不会有相关的检测阵法,很是谨慎地运转驭灵术,用自己的灵力覆了拇指剑修满身。
“哒哒哒”,清脆的脚步声在黑暗的甬道中回荡，微弱的亮芒在甬道尽头若隐若现。
姜藏烟数着自己的步子，发现走一百步和走两百步，甬道尽头的光亮都没有什么变化，似乎永远无法走到尽头一样。
果然是和魔宗有关么？
姜藏烟思忖着,心情倒很平静。
一旦代入丹盟和魔宗有关,就很好理解这样的布置了。
魔宗向来是狡诈而善于装神弄鬼的。
八百步、一千步、两千步……
数着数着,姜藏烟有些厌倦了,干脆开始排演自己最近在改良的丹方。
有了泽息小洞天和春神泪，灵药的来源根本不算事，那些因灵药灭绝而无法使用的残缺古方以后都可以利用起来了。再加上被增强的木灵根对灵药的亲和力,寻找替代灵药也变得方便许多,姜藏烟便大胆地开始用相近药性但更容易培育的灵药进行替代更换。
“如果拿槿青草替代玉荆花,再将山钱子的量减半,用暮草灵露调和……”
她正自言自语着，就听见一道苍老的声音响起，“你这是固婴丹的丹方？”
姜藏烟眼皮都没抬,也没有停下脚步，只挥了下手道，“别吵,我在思考。”
那声音倒是立时安静了，甚至连她的脚步都被消了音，远处的光亮也近了几分。
但姜藏烟却没继续前进了，直接在原地绕着圈自言自语，如此念叨到第三个残方时，周遭骤然大亮，呈现出此地真面目。
这里其实是一个颇高的圆形大厅，地面呈边缘高，中间凹的形态。墙壁上，是和地下擂台差不多的医仙事迹壁画。而大厅的最中心处，则是一个足有两人高的巨大丹炉。下方有足足八个聚火灵阵。
一个老者正目光炯炯站在丹炉旁，急切道，“然后呢？”
“什么然后？”
姜藏烟眼神无辜，悄悄用左手的小拇指，把试图爬出来的拇指剑修一指头再次朝里面推去。
老者浑然没留意到她的小动作，一口气道，“第一个是以前青山宗的固婴丹配方的改良？第二个是用《玉衍丹经》上的续脉丹丹方改的？第三个、这第三个残方，老夫竟没看出来。”
“第三个是回春丹啊。”
姜藏烟笑道。
同一时间，她对老者已有了初步判定。
没有魔气，不是魔修，但在念叨丹方时眼神狂热得不是很正常。
“回春丹？是了，珠光花有凝血、补气之效，但它药性炽烈而独，难以与其他灵药一起调和，你这、你这丹方实在是思路大胆，就是不知是否可以真的炼出来。”
“你要尝尝吗？”
姜藏烟拿出一颗炼好的成品。
老者迅速接了过去，小心翼翼地用灵力切下一小块，半晌，赞叹道，“妙啊！”
说话间，他迫不及待走到丹炉旁，似是想复炼一炉。
这颗回春丹使用的灵药都很常见，资深炼丹师靠着成品就可以倒推出来，但能不能炼成却不一定了。因为姜藏烟大胆地将两种药性爆烈的灵药塞进了丹方，如果不能及时调和药性，必然炸炉。
这其实是她在聚气散事件后，尝试复刻没有副作用的聚气散时，意外来的灵感。但直到最近自己的木灵根被增强，才成功炼出。
“等下，我要去哪里参加进入丹盟的考核。”
见那老者已经盘膝坐下了，姜藏烟赶紧提醒。
“你是来加入丹盟的？”
那老者怔了怔，直接拿出一个碧色玉牌，一锤定音，“不用考核了。”
这枚玉佩和姜藏烟刚才使用的看起来差不多，却多了一朵八瓣莲花。其中，有四片花瓣被绘成了金色，这代表着她现在在丹盟的等级。
用老者的话来说，刚加入丹盟一般只是一阶成员。要通过为丹盟提供丹方或帮忙炼制丹药才能不断提升自己的等级。
等级越高，可以接触到的机密丹方和兑换的灵药等级也越高。
至于姜藏烟这个四阶，相当于是用给老者的回春丹丹方以及她改良的固婴丹丹方换来的……
“好了好了，你自己去逛吧。租借炼丹室在地下，查阅丹方在三楼。”
老者摆摆手，几乎要迫不及待开始炼丹。
这正合姜藏烟之意。她顺着老者右手边的门，走出方才的圆厅，发现来到一个被木质楼梯环绕而上的中庭。
走廊和楼梯的扶手上，均攀着一看就有毒或嗜血的灵植。但最引起姜藏烟注意的，却是一道正对着中庭最中心处玉制雕像虔诚而拜的身影。
那是她在书院的同窗苍崖。
他果然和丹盟有关！
可他明显不是炼丹师，为什么会进入丹盟？
姜藏烟思索着，努力收敛气息，趁黑衣刀修祭拜雕像，“哧溜”一下上了楼。
二楼空荡荡，毫无活人气息，三楼亦是这样。倒是随处可见那位医仙的塑像或壁画。
记忆逐渐恢复后，姜藏烟想起来，魔宗喜欢进行一些奇怪的信仰膜拜。
当初在药王殿，有一天被拎去喂药时，曾看见一群魔修在祭拜一个盒子。而等她喂完药被送回去，原地就只剩下一滩还在蠕动的血肉烂泥了。
所以，她谨慎地避开了所有雕像。可在三楼翻阅丹方时，还是触不及防与一尊藏在书架里的小小医仙雕塑四目相对了。
除了眼睛，这枚雕琢得十分圣洁的雕塑没有任何其他五官，但在这短暂视线相接的刹那，书架和玉雕在视野中骤然扭曲、碎裂，最后，只余下一片血红。
那是一轮在魔气炽盛时才会出现的血月！
“嘻！”
“啪！”
同时两道声音，让姜藏烟猛地清醒，强行把神识收回体内。
方才，丹田里的灰色元婴再次睁开了眼，但紧接着，无垢灵火就跳了起来，把自己幻化为一个巴掌，扇了过去。
看着被扇晕的元婴和雄赳赳的灵火，姜藏烟用自己的灵力摸了摸它。
灵火立即幻化为一只白色小兔子，跳出来亲昵地蹭了下她的手，然后朝楼上跑去。
“等下！”
姜藏烟用神识和自己的灵火沟通。
“来、吃。”
灵火只丢回来一
个模糊的意念。
吃？
姜藏烟来不及细思，顺着灵火的气息，在丹塔上狂奔。沿途所见灵植越来越多、越来越繁茂，到最后，都有些寸步难行了。
姜藏烟迫不得已运转驭灵术安抚它们。不知是驭灵术的效果，还是她受到春神泪影响，灵力自带微弱的生息气息，这些灵植反而愈发热情地扑了上来，簇拥着她抵达了丹塔顶层的一个房间。
这是…一个室内药圃？
姜藏烟艰难把自己从灵植中拔了出来，震撼而好奇地四下张望。
无垢灵火已经好似肥啾掉进了灵果堆一样，在这里疯狂地一阵狂啃。但每棵灵植，它都只啃掉一半的灵力，让它们不至于枯萎死亡，甚至乍一看，还精神挺好。
姜藏烟正想感慨一声谨慎，忽觉得不对。
等等，小洞天里，怎么多了几株灵植！
又多了几株！
是无垢灵火？
姜藏烟瞠目结舌地看着白色小兔子在扫荡一圈后，把似乎觉得美味的一部分连着下面的土一起，踹进了小洞天。
原来不是谨慎，是为了可持续食用啊……
不过，但别说灵火心动，她其实也有点心动。
扫过几株没见过的毒花，和一些看起来很眼熟，疑似在药王殿见过但又形貌有些区别的灵药，姜藏烟果断加入了扫荡。
正扫得开心，她通过灵植的传递，察觉到药圃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什么时候可以回收？”
“还要三天。”
回收什么？
姜藏烟藏在一株半人高的巨大灵植后面，用一片叶子挡住自己，又用驭灵术收敛住自己的灵力，制造出这里没有任何灵力波动的假象，努力偷听。
“万一拍下寿元丹的不是赵家怎么办？”
先前说“三天”的声音又道。
“他们一定会不惜一切拍的。”
第一道声音笑了一下，“赵家家主恐怕撑不过三月了。”
“就是可惜赵家那个小姑娘了，服用天灵液成功的人可没几个。”
赵家小姑娘？天灵液？
赵明雪？
她记得，赵明雪幼年来药宗，就是因为服用了天灵液昏迷。
天灵液也是药王殿发明的，能把多灵根洗成单灵根，也可以把普通灵根洗成吸收灵气速度更快的天灵根或地灵根。
但洗髓伐经的过程极为痛苦，很多人直接就在这过程中疯了，侥幸成功的，亦有很多没过几年就在突破时出现问题，丹田破损或直接暴毙。
这个寿元丹果然有问题，赵明雪被派来拍寿元丹也果然有问题！
姜藏烟欲再继续听，那两人却已走远，再也听不清什么了。
又在药圃薅了一会儿后，姜藏烟决定先离开。
就在这个时候，她感应到药圃深处被灵藤覆盖的一处墙壁传来了极微弱的灵力波动。
犹豫了一下后，姜藏烟控制着这里的藤蔓让开，露出被遮蔽住的繁复图案。
这个图案的灵力波动像是阵法，可绘制得却好似一个图腾。丝丝缕缕的灵气汇聚到这里后，就消失在了墙壁后方。
姜藏烟谨慎地没有碰触，而是用留影珠将它留影了下来，然后给自己贴了一张隐匿符和瞬息符。
瞬息符是一种短途传送符，可以在比较小的范围内随机传送，并避开防御阵法或攻击阵法等选择没有阵纹波动的落脚点，比较安全，但如果被困某地是无法出去的。
她本意是让自己传送到这座塔某个安全的角落，然后若无其事走出去，结果短暂眩晕后，面前却出现了一个水潭。
碧青色的湖水在潭中咕噜噜冒着泡，白色的丹塔在树影后若隐若现，一只在树干上挂着的扁头绿蟒被这不速之客吓了一跳，威胁地直起了身子。
可这一切，都比不上这明显有毒碧潭中，那一株血红色的半开莲花引人注目。
这朵莲花名为无间重莲，是可令结成的元婴崩坍的化婴丹主药，需要在元婴期以上有毒凶兽的毒汁、涎液的浇灌下才能成熟，野生的极为罕见。
这一株出现在丹盟领地，看起来是人为培育，但大抵是觉着这附近毒花吐雾，毒蟒护卫，并没有其他阵法的灵力波动。
姜藏烟瞬间有了大胆的决定。
自无垢灵火苏醒，她其实就可以尝试突破元婴了。但在药宗试突破时，灰色元婴数次苏醒，虽被无垢灵火也数次拍晕，但严重影响了她的灵力运转，更无法确定在结婴过程中会不会再次干扰。
既如此，那不若炼一枚化婴丹，就算不能碎掉它，也让它无暇干扰自己！
“李星悬，帮我引开这条蛇！”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道小小的剑气就精准朝着守护毒蟒的眼睛扫了过去。
拇指剑修虽然身体缩小了，发出的剑气也缩小了，但里面蕴含的威力可一点儿也没弱。
虽然剑气在毒蟒的快速游走中擦着眼角而过，却也切出一道深深的血痕，让它勃然大怒地四下搜索着罪魁祸首。
当血红色的圆瞳中，映出一个雄赳赳气昂昂叉着腰的拇指小人时。毒蟒不太大的脑子里，迟缓地闪过一丝疑惑。
可这看起来能被它一尾巴就压死的拇指小人居然一跃而起，剑气凝聚而成的长剑，闪电般刺入它的眉心。
真的是他！
毒蟒焦躁地猛然甩头。
姜藏烟已趁着缠斗，非常迅速地把无间重莲塞进了小洞天。
她刚一回头，就看见拇指剑修被甩出去的一幕，当即一道灵力打了出去，想帮他稳定身形。
而少年剑修也借力而起，一个漂亮的空中腾挪，凝出一柄手臂长的剑气之剑，狠狠钉入毒蟒头顶，将它钉在了地面上，然后以一个帅气的姿势，落在了这柄对他现在的身躯而言，显得有些巨大的剑面前，矜持地仰头看着姜藏烟，似是在求夸赞。
姜藏烟却只脱口而出，“闪开！”
疾风骤卷，把周围的灵力搅得一片混乱。
那是一只青色的鸟，如雷霆闪电般自空中掠下，利爪深深陷入到这只毒蟒的身体里，将它抓起来就跑！
这青鸟怎么那么像当初在幻境里见到的会栖息在建木上的巫族灵鸟？
一切发生得太快，姜藏烟只来得及短暂掠过这个念头，就拔腿追了上去。
不知这青鸟是不是和这毒蟒有仇，一路上有事没事就把它朝地上摔一摔，然后再抓起来继续飞，看得姜藏烟心惊胆战。
好在灵符的气息，在那毒蟒第一次落地后，就转移到了青鸟的身上。
这个灵符，是两人出门前，沈知还给他们的。两张为一对，可以互相传音以及用自己那一张定位另一张所在的方位。
姜藏烟怎么都没想到，这个定位的能力最后是这么用上的。
她追着青鸟跑出了丹盟，也跑出了桑城，朝着城外又狂奔了不知多久后，听见了一串清越的鸟鸣，间或伴随着有些耳熟的“啾啾”声。
是自己追出幻觉了吗？这声音怎么那么像富贵啊。
但富贵现下应当在药宗。
离开书院时，姜藏烟和李星悬就富贵跟着谁进行了一番探讨。
最终以剑阁怎么看都不适合养鸟而拿到富贵的监护权。
此次离开，她也并没有把富贵带走，而是委托师尊帮忙照料。
但是…好像真的是富贵？
姜藏烟震撼地看着圆滚巨大的赤羽鹤幼崽矜持地蹲坐在山丘凹处的溪水旁，上有荷叶遮阴，旁有一群叽叽喳喳的鸟儿环绕，而那青鸟，殷勤地把被摔得生死不知的毒蛇丢在了它面前。
“啾！”
富贵歪头，盯着毒蛇看了一会儿，眼神中有着浓浓的疑惑，似是不理解为什么在这毒蛇身上感受到了来自亲爹的剑气。
姜藏烟眼睁睁看着它将这毒蛇翻来覆去拍来拍去，正要冲过去，就感觉有什么东西落在了自己头顶。
“李星悬！”
她福至心灵地意识到了什么。
“嗯。”
微若蚊呐的声音自她头顶传来。
姜藏烟一颗心缓缓放下，嘟囔道，“为什么你的灵符气息还在青鸟那边。”
“…被风…卷。”
头顶，传来需要十分努力，才能听清的声音。
“你站到我肩膀上来，我听不清你说话。”
姜藏烟道。
“等等。”
头顶再次传来模糊一声。
“你在做什么？”
姜藏烟感觉自己的发髻上，似乎多了什么东西。
“羽毛。”
少年剑修费力地把自己当剑御来的羽毛插进了少女的发髻，满意地走远观察了一下。
“很漂亮。”
他道。
很配少女今天这条碧色裙子。
姜藏烟欲言又止，忍了又忍，最后还是没忍住，朝溪边走了过去，假装脚滑，偷偷对着水面照了一眼。
那
是一根青鸟的碧羽，色泽如玉，隐隐有金色光华流转，就像在发稍上，绕了一圈闪亮的星辉。
确实很漂亮。
少女微微上扬了一下嘴角，抬手，“你下来。”
少年剑修从她的头顶一跃而下，准确地落进她的掌心，然后看着她的眼睛，磨蹭了一会儿，矜持地小声道，“你刚刚，好像很紧张我。”
“才没有！”
少女迅速否认。
她才不要承认自己因为担心过头，忘了李星悬完全可以御剑离开这回事。
“你是不是故意的？”
姜藏烟忽然意识到，李星悬完全不需要这么久才回来。
“没有。”
少年剑修也迅速回答。
他不想承认因为自己现在身体太小，所以在那青鸟卷起风时，一御剑就被吹得东倒西歪，最后废了好大的劲儿，才成功离开。
“我是在拔羽”
话还未说完，又一阵风雄赳赳气昂昂地卷了过来。
“李星悬！”
眼睁睁看着富贵激动扑进自己怀中，一翅膀把拇指剑修扇飞了出去，姜藏烟一阵头晕目眩。
第70章
大抵是好几日未见,幼崽对姜藏烟极为亲近，不停地用自己的小脑瓜蹭和试图钻进她的怀中。
少女一边极为艰难地把毛绒绒的脑袋推开，一边焦急呼唤李星悬的名字。
拇指大小的剑修,还没这里的草高呢！
在没了灵符指引后,压根就不知道他掉到哪里去了。
迫不得已之下,姜藏烟催促赤羽鹤幼崽,“快,感受一下你爹的气息在哪里。”
富贵的眼中满是疑惑，但还是乖乖地歪头沉思了一会儿，然后，抬起翅膀，指了指溪水。
李星悬正狼狈从水里钻出来,往一块石头上爬。
姜藏烟顺手折了一根草叶递过去,示意他拽着草叶上来。
富贵也有样学样地蹲下,将自己的脑袋凑了过去。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亲爹变这么小,但气息没错，是他！
于是，它热情洋溢低下头,亲昵地蹭了上去,然后,一脑袋把刚拽住草叶的李星悬再一次撞进了水中。
“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
姜藏烟深吸一口气,摸了摸神情无措的幼崽脑壳。
富贵对自己的力气，毫无认知。
因为这个至今也弄不清楚到底怎么形成的变异，本应亚成年的幼崽至今还是只拿翅膀当摆设的走地鸡。并且,不管怎么投喂，都只增加灵力、力气和体重。
哪怕是它控制着力道撒娇，也好似一栋房子撞了上来。
大抵是这次的力道比较狠,李星悬安详地躺在了水中，任水流卷着他，朝下游而去。
姜藏烟及时在他身上留了一道自己的灵力，带着富贵一路狂追，终于在一个拐弯处将人重新捞了回来。
未免意外再次发生，姜藏烟示意他把易形丹的解药吃了。
少年甫一变回来，就立即扑向富贵。
一时间，剑气、绒毛一阵乱飙乱飞。
用翅膀施展剑招的幼崽，正与剑修打得有来有回，那只青色的鸟忽然领着一排鸟儿寻了过来，在旁边急促地叫了几声。
富贵当即收翅。
李星悬急忙把刚施展到一半的剑招收回，憋得自己差点岔气，简直要怀疑是孽子故意的。
“啾！”
幼崽却只冲着姜藏烟叫了几声，又扑了扑翅膀。
“你在让我和你一起走？”
姜藏烟很是熟练地翻译它的意思。
“啾啾！”
富贵撅了撅尾翅，翅膀微张，朝着青鸟引路的方向飞奔而去。
少女和少年在后尾随，跟着绕进了毒雾弥漫的山涧，也不知走了多久，视野才再次开阔。
在这片被密林遮蔽了阳光的阴暗山坳里，趴着一排生机微弱、看起来像是中毒了的灵兽。富贵像模像样地拿翅膀在它们身上探了一下就钻回了密林，少顷叼了些灵药回来，和青鸟一起朝这些灵兽嘴里塞。
“它、它居然会治毒？”
李星悬瞠目结舌。
“我养的幼崽，会解毒有什么奇怪的？”
姜藏烟睨了他一眼。
在少年剑修离开书院的那两个月，一直是她单独饲养富贵。
这只聪明的幼崽，不仅剑招一学就会，灵药也是一学就会！甚至在跟着她回药谷后，还能帮师尊晒药材呢。
但显然，这些灵兽的生命，不是单靠灵药就能挽救的。
姜藏烟主动上前，先用浸染过春神泪生机之力的灵气挨个抚过，替它们吊住一口气，才蹲在看起来最为萎靡的一只幼豹身边，探入灵力，查看它的身体状况。
灵力探入的瞬间，少女蓦地颤了下。
“它们…好像是试药的药兽。”
姜藏烟艰难道。
说话的时候，她的声音也有一丝微微的颤动。
倒不是害怕，只是身体被当年试药的经历激起了本能的反应，不是很容易控制。
“藏烟。”
李星悬忽然用拖长的音调道，“你快帮我看看脑袋，我头疼，是不是刚刚被富贵撞出内伤了。”
你们剑修的脑袋，不应当和试剑石一样结实吗？
姜藏烟腹诽着回头，看见李星悬正像小动物一样蹲在她的身后，趁她回过头，立即把自己的额头轻轻抵在她的额间。
“你感受下，是内伤了吗。”
少年眼也不眨地看着她，低低地道。
少女的灵力如灵蝶一样，轻轻绕着灵台转了一圈，触不及防就被另一团带着冰雪寒意的灵力裹住了。
方才触碰到灵兽体内残存药毒时的不适，在这一瞬，随着这团冰雪一起，悄无声息地融化。
“好了。”
姜藏烟轻声道。
李星悬却没抬头，而是有些眷恋地又凑近了一点，几乎要和她睫毛相触。
姜藏烟刚下意识闭上眼睛，就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从密林后传了过来，“富贵宝贝儿啊，你在这里是不是？”
“萧长老？”
姜藏烟迅速抬头，震撼而心虚地看着从密林外钻进来的人。
“哎呀，你俩在这里啊，我说它怎么忽然跑了，可追死我了。”
喜爱灵兽的萧道非长老满身的草叶和泥，也不知经历了什么。
“萧长老，你怎么会带着富贵来桑城。”
李星悬深吸一口气，神情半是懊恼半是淡淡的不爽。
“富贵想你们了，我带它来探亲。”
萧道非眼都不眨地道。
这话说出来，您自己信吗？
姜藏烟腹诽着。
“你们住哪儿，先回去，这山里不安全。”
这位长老面不改色地转移话题。
“等下，我们把这些药兽一起带回去。”
如果她没猜错的话，这些药兽很可能是丹盟用来试药的。
救它们，不仅是同被试药的同病相怜，还有可以通过它们体内残留的药性，倒推一下丹盟究竟在研究些什么药的理智思考。
回程路上，姜藏烟也没忘给赵明雪发讯息。
不知她那边究竟现在是什么情况，姜藏烟这条讯息是以询问课业功课的理由发出，并邀请对方有空连接灵视帮她讲解。
但直到回去暂租的小院，她也没收到回音。甚至连当初给卓越初发的灵讯亦没有回应，也不知这位玉清宗弟子现在到底在做什么。
三人抵达的时候，正看见沈知还将自家老祖的画像挂在树杈上，恭敬地上香。
“啪嗒”，一根树枝无风自落，精准在他手背上抽了一下。
“嘶。”
少年阵修表情扭曲地嘟囔，“您抽我也没用啊，我是正经阵修！”
“还有不正经的阵修吗？”
姜藏烟随口询问。
“有啊。”
沈知还拿出一张纸，“这是地下擂台里面的其中两个阵法。”
他和江挽还在继续去地下擂台，并通过几场观赛，终于成功将其中两个阵法找出并绘制了下来。
“但我不知道这是什么阵。”
沈知还紧接着道。
“他在他们家老祖画像旁边挂了一支笔，试图让老祖宗帮他写出来。”
江挽
在一旁忍着笑道。
嗯，难怪被抽。
姜藏烟心道，把留影珠掏了出来，“我这也有一个疑似阵法的奇怪图案。”
“这是献祭之阵啊。”
萧道非在三个图案上来回扫过，脸上难得有了严肃之意。
“献祭？”
江挽快言快语道，“献祭生命？”
“不一定。”
萧长老挠挠头，“我对阵法了解粗浅，具体是献祭什么的，还要找阵法师。”
说话间，沈家老祖的画像忽而飞了起来，朝着沈知还头顶重重一敲，将他敲得一个踉跄跪在了地上，而画像自己则迅速飞到了他的面前，接受了这一拜。
姜藏烟灵光一闪，“我知道了，是信仰！”
观看地下擂台的人，对医仙有着狂热信仰。丹盟里，也有着随处可见的医仙塑像。
显然，是这位医仙在汲取信仰之力！
“还有拍卖会。”
少女继续道。
拍卖会如果拍卖的都是和这医仙有关的东西，必然又是一波信仰。
“你们几个小家伙。”
萧道非语气严肃，“现在就走，离开这里。”
“我还买了拍卖会的名额，可贵了！”
沈知还道。
“萧长老，您是来查丹盟的吧？我刚进丹盟呢。”
姜藏烟也道。
对霞光岛异变已有心理阴影的长老摇摇头，“一般不会有人拿信仰之力来修炼，这么干的，不是大圣人，就是大魔头。”
正道中，能做到这一点的，还是三千年前的白真人。但白真人也没有靠信仰修炼。倒是当时的魔宗，习惯搞祭拜仪式。
“如果是大魔头，这次拍卖会指不定要干一票大的出来。”
萧道非语气严肃，“不排除直接进行人祭。”
“那要是现在，我把丹盟给砸了呢？”
李星悬抱着双臂道。
“要能直接砸，盟主早就喊你们来直接砸了。”
萧长老叹气。
“为什么不能砸？”
也喜欢用拳头说话的江挽很是不解，“如果是怕没证据，现在这三个阵法已经是很明显的证据了吧？”
“还不够。”
萧长老摇头，“你们是不知道，三千年前，浮池之乱其实并没有蔓延到扶桑郡。哦，那时候还没有现在的扶桑郡，只有一座隐藏在群山里的山寨，名唤巫都。”
“巫都？”
姜藏烟愕然道，“这些历史，我怎么没在典籍上看见过？”
“因为对外的典籍上没有，而你们的权限还不够查阅。”
萧长老嘿嘿一笑，“你们把富贵……”
“我还是回去问孟盟主吧。”
姜藏烟面无表情地道。
萧长老实在是太纵容富贵了，被他越养，富贵就越圆！给它减肥可辛苦了。
“唉。”
萧道非忽悠无望，只能老实道，“总之，当年的巫都可以不参战。但仙盟的战力实在不够，所以白真人前来这里谈判，最后说服巫都派人。代价就是和仙盟签订契约，除非这块区域真的出现了魔，不然仙盟不得派人干涉。”
他指了指头顶，“天道见证下的契约，威力强大。仙盟，不能派人。”
姜藏烟瞬间了悟为什么扶桑郡并不怎么听仙盟的，而且，萧长老要带上富贵了。
他是以带富贵探亲的身份，进入的扶桑郡。
但从另一个角度想……
“我师姐雇的剑修呢？”
姜藏烟忽然道。
“姜师妹，你找我？”
一道爽朗的女声，忽然从院外传了过来，紧接着，一个女剑修，从屋顶冒了出来。
“你们就在我们附近？”
姜藏烟一阵眩晕。
那岂不是，她和李星悬……
“也没有很附近吧。”
女剑修感叹道，“你们这院子的防御阵法布置得真不错啊，我们试了几次，不使用全力都打不开，所以没进来。”
沈知还：“……”
他终于知道院子的防御阵法为什么坏那么快了！
天知道他都快怀疑自己又被刺杀他的人找到了，连着两个晚上都没睡熟！
姜藏烟决定不去思考，在离开院子后，这些剑修到底有没有跟上自己，又究竟看到了多少。
只要她不去想，就没有发生！
自欺欺人的少女道，“这位师姐怎么称呼？其他人呢？”
“我叫阮修玉。”
年轻女剑修道，“你喊我阮师姐就好。至于其他人……”
她不是很好意思地顿了一下才道，“他们去打擂台了。”
“打什么？”
姜藏烟狐疑自己听错了。
“地下擂台。”
阮修玉瞥了李星悬一眼，“我们这不是也进不去丹盟嘛。想着闲着也是闲着，就、就轮流学李师弟，去地下擂台赚钱去了。”
李星悬面色一黑，“我不是去赚钱！”
“你都有钱去灵药铺了！”
阮修玉当场戳穿。
“灵药铺？”
姜藏烟奇怪地看了眼李星悬。
他一个剑修，去灵药铺做什么？
“我就是逛逛、逛逛！”
少年忽然语气含糊而急切道。
“如果你想要什么灵药，你告诉我。”
姜藏烟认真道，“或者你带我一起去，免得被骗。”
“我没买。”
李星悬语气含糊，耳垂却悄悄红了。
“嗯，我作证，李兄就是陪我去逛逛。”
沈知还忽然在旁插话。
姜藏烟欲言又止。
本来她还真的信李星悬只是去逛逛，但现在不是很信了，总感觉李星悬有什么事瞒着她。
但他们两个人几乎大部分时间都在一起行动，分开的时间很短，应…该，不会出什么事吧？
正想着，就听见阮师姐道，“咦，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别提了。”
屋顶上，又趴上一个陌生的剑修。
他语气郁闷道，“我一不留神把擂台打塌了。”
嗯，这很符合剑阁的作风。
旁听的姜藏烟心道。
“还有，他们在擂台后面弄了什么壁画，也跟着擂台一起塌了。”
那剑修继续抱怨着，“你说他们是不是故意做那么不结实，好诈钱啊？”
在那女剑修“你给钱了吗”的询问中，姜藏烟忽然灵光一闪，兴奋道，“如果，我们在拍卖会之前，将这个信仰之力给截断了呢？”
“嗯？”
萧道非一怔。
姜藏烟却越想越觉得有戏，“比如，地下擂台全被摧毁了。拍卖会的人气，也被分流了。”
还有丹盟的医仙信仰不知如何破除。但以那位丹盟炼丹师的狂热来看，新鲜、有趣的丹方很大可能转移他的注意力。哪怕丹盟里有一半的丹师是他这种性格，至少也可以截断一半的信仰了！
“举办一个新的拍卖会，然后吸引更多修真界的人来。”
萧道非在院子里来回踱步，忽而一拍大腿，“妙啊！”
仙盟不能直接来人，可没说愿意听从仙盟调遣的那些势力家族们不能派人来参加拍卖会！
“就是这个拍卖会得有一样比寿元丹更吸引眼球的宝贝。”
萧长老自言自语。
“这可多了。”
姜藏烟矜持一笑。
如果不是不能暴露春神泪，哪怕一滴凝聚了春神泪生机之力的灵乳，就足够吸引人了。
不过，她还有很多上古灵药。
采摘至霞光岛的灵药无法在现世使用，却可以种植在泽息小洞天和在里面炼制。
“譬如
，一颗聚魂丹？”
姜藏烟道。
这是可以在肉身衰亡后，凝聚一段时间神魂，然后转为鬼修的上古丹药，因需求的灵药灭绝而在现在的修真界消失。
可实际上，它的炼制对姜藏烟而言并不算难。
因为炼制它最复杂的地方，在于足达百余种药物的炼化与融合。
虽然理论上来说，可能需要化神、甚至合体以上的修为才能支撑同时炼化这么多药物。但姜藏烟有春神泪和无垢灵火。前者可以帮她补充神识和灵力，后者加快了她的炼化速度。
嗯，大不了失败了找师尊帮忙炼！
*
此时，距离桑城的拍卖会仅剩下六天时间，但接到姜藏烟的灵讯，询问想不想将业务彻底在扶桑郡打开后的珍宝阁金掌柜却拍着胸口表示，他三天就能办起来一个像模像样的拍卖会来。
沈知还和江挽还在继续去地下擂台。沈知还负责背地下擂台的阵法，江挽则是在和其他观众攀谈，从他们口中探听喜好，准备在拍卖会上有针对性地放出吸引力他们的拍卖品。
姜藏烟暂时没再去丹盟，而是在通过药兽体内的药物残留，尝试复刻和炼出强力版的丹盟正在研究的丹药。
她的研究，其实还算顺利。
唯一不顺利的，是试药环节。
李星悬坚持不肯让她自己服用自己炼的丹药，非要当她的试药人。
考虑到自己用的灵药不会造成什么不可挽回的伤害，姜藏烟最终同意了。
但
“李星悬，你还觉得你是一只灵猿吗？”
午夜时分，姜藏烟从床上一骨碌坐起，看着倒吊在自己窗外的少年剑修道。
“不，我刚又吃了一颗。”
少年目光炯炯，沉思了一下，“我现在觉得自己很想嚎两声。”
姜藏烟：“……”
丹盟在研究的丹药，基本上都是奔着增强身体、灵脉、丹田、灵台这些地方的强度去的。而在她的改造中，增强是增强了，却不知为何总会出现一些负面效果。
譬如，增加灵敏性的丹药服用后，会觉得自己像灵猿，总想到处荡来荡去，或者倒挂着在屋顶爬。
然后，服用增加筋骨强度的丹药后，又会容易出现精力过于旺盛走哪儿踏碎哪儿，或是现在这样……
“你别嚎！”
眼见少年剑修蹲在窗台上，已经微微张开口，姜藏烟情急之下，冲过去捂住了他的嘴。
下一瞬，她感觉自己的掌心，被微尖的虎牙，轻轻扫过。
而这个舔了她掌心一口的少年，还目光炯炯地，盯住了她的耳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