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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和剑修谈恋爱 七蕴 20277 字 8个月前

第71章

李星悬觉着现在的自己很是焦躁。

从姜藏烟掌心逸散的清淡草药香,不仅没有驱散这种焦躁,反而变本加厉,如酒酿般,让他的思绪一直飘在空中,但又和喝醉了不一样。

他的神智是清醒的。

清醒地知晓自己迫切地想和喜欢的人再亲近一点,更亲近一点。

“李星悬!”

姜藏烟一声惊呼。

少年如狼犬一般枕上了她的肩膀,拼命地用自己的脑袋蹭她的脑袋,用自己的尖齿蹭咬她的耳垂,就像一只不知道怎么表达自己喜爱的幼兽。只本能地用啃噬发泄自己的情感。

姜藏烟不停抚着少年的背脊安抚,脑子里却忽然灵光一闪。

等下,不知道?

她不需要制造出足够惊艳的丹药。

她只需要这个丹药令丹盟的炼丹师不知道怎么复原,让他们的注意力被牵引住!

“李星悬!我可真是太爱你啦!”

少女猛地抱住少年的脑袋,对着他的额间狠狠亲了一口。

李星悬呆呆看着抱着自己脸的少女。

她的嘴唇一张一翕,好像在说着什么。

可他却一句也没听清,整个人都陷在了那一个触不及防又迅速离开的亲吻上。

“李星悬!”

在少女的惊呼声中,少年笔直地从窗台掉了下去。

只听“轰”地一声巨响,小楼前,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深坑。

巨大的动荡,让沈知还和江挽齐齐推开了窗,连终于正大光明住进宅院其他院落的剑修们也纷纷从屋顶冒了出来,互相询问,“敌袭了吗?”

“没有。”

李星悬从坑里缓缓爬出来,捂着额头,用梦游的语气道。

“这坑是什么回事!”

沈知还吸了口气。

少年剑修的唇角,立时浮上一丝神秘又缱绻的笑。

“好了!我不想知道了!”

看见这个表情,沈知还觉着自己悟了什么,迅速关上了窗。

然而并没有用。

此后一整天,少年都挂着这种神秘的笑,在每个人面前摸了一下自己的额头,却又什么都没说,就这么溜达着又走开了。

“我就觉着李师弟的灵台紊乱还没好。”

崔师兄趴在屋顶上和阮师姐唠嗑,“不然他怎么没事摸的是额头,而不是其他地方?”

额头离灵台最近啊!

去丹盟忽悠完炼丹师们的姜藏烟一回来就听见这句话,“蹭”一下,热意就涌上了脸颊。

“李星悬!”

她咬着牙小声道,“收敛些!”

少年反而语带委屈,“你为什么带富贵,不带我去丹盟。”

“我没带富贵去丹盟。”

姜藏烟迅速道,“我只是带它出去和它的朋友玩。”

富贵和那青鸟似乎关系颇好,准备去丹盟的时候,她看见那青鸟在院子的隐匿阵法外茫然地绕圈,就把富贵带出去了。

“你还准备给富贵吃易形丹,好让它进屋。”

少年振振有词。

“因为昨天晚上它为了挤进小楼,差点把楼撞塌了!”

姜藏烟面无表情。

就拆家这方面,富贵真是完美继承了李星悬!

少女腹诽着,忍不住点了点少年的额头,“你怎么连富贵的醋都要吃啊。”

以前怎么没发现他这么能醋!

“富贵在哪里玩,我去接它回来。”

少年抓住了少女的手指,仗着两人被池塘旁的花树遮住大半身形,半晌没有放手。

“一起去吧。”

姜藏烟瞥见刚走进来的萧长老,若无其事道,“正好给它洗个澡。”

虽是想避开满院子的剑修和书院长老,却也是真的要给幼崽洗澡。

其实若在书院,让富贵自己进湖里滚一圈或者一个涤尘咒就可以解决了。但这边毒瘴、毒虫、毒草密布,非得用灵气耐心梳理检查干净每一根羽毛才能放心。

一番折腾后,天色已近黄昏。

姜藏烟倚在绒毛暖烘烘的雏鸟身上,就这么懒洋洋地和李星悬脑袋靠着脑袋,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那只青色的鸟,便是在这时,落在了她的身边。

姜藏烟越看越觉得它是曾栖息在建木上的青鸟后裔,见它主动靠近自己,便坐直了几分。

青鸟回头,郑重地挑选了一下,拔下一根尾羽,衔着送到她的手边,又用翅膀尖沾了点旁边的溪水,抖了抖。

“你想让我也给你洗一下?”

姜藏烟略有些诧异。

青鸟认真点了下小脑袋,直接迈步走进溪中站好。

姜藏烟略一思索,明白了什么。

因为春神泪,她的灵力生机勃勃,很受那些药兽的欢迎,应也很受这青鸟的喜欢。

洗澡不是重点,用这生机之力梳理才是它想要的。

好,我给你洗。”

姜藏烟笑了一下。

是夜,洗涤一新的青色大鸟扑扇着翅膀,穿越凝聚成云的毒瘴,落在了一片清幽的山谷中。

“阿青,去哪里玩了。”

一个脸上和胳膊上绘着古老图腾的老者,从山谷中的一间圆顶屋舍中走出,含笑道。

“咻——”

青鸟长长地鸣了一声。

“咦,你身上……”

老者抬手抚上青鸟的头顶,身体微微颤了一下。

熟悉的生机之力,转瞬唤醒老者沉睡的记忆。

木正、春神,还有逝去的家园

“巫咸爷爷。”

略显虚弱的声音,忽而从老者身后响了起来。

“你炼完丹了。”

老者回头,对扶着门的少年道。

“嗯。”

少年苍白的手掌间,摆着一个密封严实的丹药匣。

“劳烦帮我把丹药交给苍崖。”

他道。

“你。”

老者沉默了一下,忽然道,“你上次说,春神泪是被仙盟夺去的。”

“是。”

少年语气带着几分遗憾,“巫咸爷爷,我知你不愿意和仙盟打交道,我会想办法拿回来的。”

“我知道了。”

老者道。

“我接下来需要闭关一些日子了。”

少年垂眸,敛住自己微微有些泛红的眼睛。

“我会帮你护法。”

苍老的声音回应着。

少年冲他微一颔首,转身走回屋内。

“他好像有些怀疑了。”

门刚关上,他的丹田里,就传来一道似笑似嘲带着几分尖锐的声音。

“没关系。”

少年语气平静,“等拿到春神泪,巫族就没用了。我吸收了这波信仰,晋境以后再解决他。”

那声音立时安静了下来,门外的老者却盯着紧闭的房门看了半晌,才抬手继续抚了抚青鸟的头。

“阿青,你在外交到了什么朋友吗?”

老人家语气温和,隐隐带着期盼道。

青鸟没有回应,只盯着那丹药匣,“咕噜噜”转动着眼睛。

它在药匣里嗅到了美味虫子的味道!

只说了转交丹药,所以,虫子是给它的报酬?

*

“这是什么东西!”

翌日清晨,看见在宅院外盘桓的青鸟,特意走出去打招呼的姜藏烟没想到自己刚出大门,头顶就落下了一条金灿灿的虫子。

“咻!”

见她没接,那青鸟立即又把虫子叼了起来,眼神犹豫了一下,似是自己有些馋,却还是忍痛再一次朝姜藏烟怀中丢去。

好歹是对方一番心意。

姜藏烟深吸一口气,努力劝说着自己,用灵力把这虫子裹起来,准备等青鸟走了再偷偷丢掉。

但仔细看了几眼后,她忽然觉着这虫好像不太对劲。

“这是蛊啊。”

见多识广的萧长老表示。

“那您老知道这是什么蛊吗?”

姜藏烟道。

“有些眼熟。”

萧道非“嘿嘿”了两声,“让富贵今晚和我一起睡,我帮你去查一下。”

“问白院长那种查吗?”

姜藏烟毫不留情戳穿。

这种查法,她也行!

“是命蛊。”

似笑非笑的声音,从月门处传来,“可以换命。”

“白院长。”

少年人们纷纷起身向这位书院的副院长行礼。

以参加拍卖会的借口和白家家主的身份,白姚仙成功进入到扶桑郡。

陆续赶来的,沈家、奚家等,反倒是赵家一片安静,似是对那枚聚魂丹毫无兴趣。

赵家家主命在旦夕,为什么会没兴趣?他就那么笃定那颗寿元丹的效果那么好?

除非

姜藏烟看着手中可以换命的“命蛊”,蓦地想起了无音讯的赵明雪和那日在丹盟偷听到的话。

除非,赵家家主不是想续命,而是想换命!

“命蛊确实可以将一个人的寿命和运气,完全转给另一个人。”

白姚仙仔细观察着姜藏烟手中的金色蛊虫道,“但这个蛊极为罕见,培育方式据说只有巫族才有,并且条件苛刻。”

这些,还是她在白真人手札上看见的。

而三千年来,这算是第一次有命蛊现世。

“那要怎么解决这个蛊。”

姜藏烟把自己在丹盟偷听到的讯息说了出来,“赵明雪有危险。”

“除非他们还培育出了第二只,否则不需要担心了。”

白姚仙道,“命蛊需将子蛊种植于被换命之人心口,再将母蛊种于想换命之人身上。在服用换命丹之前,若想换人接种,只要驱使母蛊将子蛊唤来即可。”

因了这句话,姜藏烟有事没事就带着这只天降蛊虫在桑城中转悠。但这蛊虫光吞灵力不干活,一直蔫蔫的没半分动静,也不知是赵明雪可能被种上的子蛊和它没关系,还是赵家其实并不住在桑城城内。

而在城中乱逛的日子里,她也见证了这座小城变得越来越热闹。

珍宝阁十分有魄力地直接在桑城外搬来了一个小洞天,作为举办拍卖会所在,还雇了些人在城中大肆宣传。但主持桑城拍卖会的丹盟却很是淡定。

江挽也道,惯常去地下擂台的扶桑郡本地居民对丹盟和那位医仙有着异乎寻常的崇敬,虽然珍宝阁放出的拍卖品极为诱人,却也并不动摇去参加桑城拍卖会的信念。

虽没有完全达到自己预计的效果,姜藏烟也并不很着急。

因为这些日子往来丹盟,除了那些药王殿曾培育过的灵药外,找不到丝毫和魔修相关的痕迹。

而对灵气的敏感,让她感觉到越来越多的灵气在朝着丹塔汇聚,预计拍卖会当天会抵达巅峰,这也许反而是个突破口。

在这样的明潮暗涌中,拍卖会之夜,无声无息地到来。

扶桑郡的天色,其实暗得极晚,亮得又极早。

可这天,刚至戌时,霞光还正亮,桑城的大街小巷上,就挂满了颜色各异的花灯。

“原来是上元节了啊。”

姜藏烟看着街道两侧热闹的街摊,恍然道。

元春、上元,这些都是凡人城池喜欢过的节日。

修士们修炼起来,也许一个闭关就是数年过去,对这些一年一度的节日并不很看重。

唯一勉强算热闹的,是浮池之乱结束日的庆典,却也百年才一庆。

可大抵是年龄小,姜藏烟其实对这些凡人的节日很是喜欢。

如果师兄师姐不忙,便会带她去最近的城池玩。

而今年

姜藏烟刚一侧头,就见李星悬目光炯炯地盯着摊位上的面具和花灯。

“你觉不觉得,那对面具很好看。”

少年指了指两张绘着很像巫族图腾的面具,期待地看着她,“你想要吗?”

为什么她感觉是他想要?

姜藏烟盯着李星悬看了一会儿,轻轻道,“好啊。”

“花灯要吗?”

少年又道。

姜藏烟看着李星悬在花灯铺挑来挑去,这个摸摸,那个摸摸的样子,确定了一件事。

——确实是他想要。

少女忽然意识到,他很可能没有逛过上元节的灯市。

于是,刚要说出口的“莲花灯”就变成了带着笑意的,“那,全买一个吧。”

带着巫族图腾面具的少年,挑着一根挂满了花灯的剑,被少女拉着在人流中穿梭。两人不时从街摊上,买一个拨浪鼓,买一个草编花球,买一对铃铛挂饰,然后,一起系在腰间,叮叮当当地招摇过市。

“李星悬,我想要那边的糖画!”

姜藏烟颇为意外地看见了一个卖糖画的摊位。

第一次被师门带着逛上元节时,师姐在糖画摊上,买了四个糖画给她,分别代表着师尊、师姐师兄,还有她。

后来,她用灵力裹着糖画,放在桌上当了许久许久的摆件。

“照着我们做一对。”

姜藏烟说完,才意识到两个人戴着面具,也易着容。

可是没关系。

她含笑看了眼身边的少年,悄悄地将手塞进了他的掌心。

明年再绘一次好了!

等到糖画绘好,夕阳的余晖也彻底消弭。

两场拍卖会,迎着夜幕拉开了较量的帷幕。

姜藏烟和李星悬也抵达了丹盟拍卖会门外。

“我们看见了赵明雪和赵家两名没见过的长老。”

“要我去抢寿元丹吗?”

在拍卖会里盯梢的江挽和沈知还发来灵讯。

几乎是同一时刻,姜藏烟察觉到命蛊动了。

“不用。”

她迅速回完灵讯,对命蛊输入灵力,催促它召唤自己的子蛊。

“奇怪。”

姜藏烟疑惑道,“我怎么通过这个母蛊,感觉到附近有两个子蛊。”

其中一个在拍卖会里,气息微弱。

另一个生龙活虎,在赶来的路上。

“这里不许摆摊。”

就在这个时候,一名拍卖会入口的看守朝蹲在墙根的少女和少年走了过来。

姜藏烟欲言又止地看了看李星悬用太初剑挑着的一堆花灯和身上挂着的零碎装饰,忽然意识到自己好像一不留神买多了。

“我们这就走……”

她话说一半,面色微变。

“藏烟?”

李星悬几乎是第一时间看出她脸色不对,慌张道,“你怎么了?”

“我…好像要突破了。”

姜藏烟捂着丹田的位置,不可思议道。

拍卖会上,气氛刚被炒热。

一件“医仙”手稿,在拍卖师的有意煽动和会场阵法的增幅下,掀起不正常的狂热氛围,让坐在里面的江挽和沈知还恍惚

回到了地下擂台。

而此刻,地下擂台的打斗,也正精彩。

这一夜,所有地下擂台都不约而同地换上了自己最近新招聘到的厉害打手。

“唉,为什么才第一场啊。”

一名易容的剑修活动了一下手腕,在心底默默叹气。

最近他们都打得很不尽兴。

因为药宗的那位姜师妹强烈要求他们收手、再收手,用自己十分之一的力量来打擂台,一定要撑到拍卖会这一晚时间过半再去砸壁画。

可憋死剑修了!

想到姜师妹许诺的强体丹药,忍了!

姜藏烟此刻却有些后悔让这些剑修撑这么久了。

她从未想到,那些朝着丹塔顶部而去的信仰之力,在阵法处汇聚后,竟也会朝着她涌来。

准确点说,是朝着她体内的灰色元婴涌来。

随着这些力量涌来的,还有灵气,大量的灵气,足够这颗元婴继续突破的灵气,也足够她本就在临界点的金丹,化婴的灵气。

设下那个阵法的人,也有这样的灰色元婴吗?

姜藏烟短暂掠过这个念头,就被灵气撑得快要不能思考,只能紧急抓住李星悬的袖子,“送我去丹…不,我们出城。”

来不及了!

要被动突破了!

可现在不是突破的时机。

有什么办法可以让灵气消耗一点?

不然,炼丹吧!

姜藏烟掠过这个念头,直接在飞剑上掏出了自己丹炉。

“就把我放在这里。”

她道。

太撑了!

顾不上选地方了,必须现在就炼丹!

丹云腾升的时刻,身负长刀的黑衣少年亦出现在了附近。

他的手上,卧着一只小小的银虫。

这是命蛊的另一个子蛊。

拿到药匣不久,苍崖就发现命蛊不见了。

起初,他怀疑是来送药匣的青鸟私吞。

可母蛊若死,他手中的子蛊也活不了多久。

大概是被这只笨鸟掉在哪里了吧。

这么想着,他在巫谷和桑城区域找了许久,却一无所获。

直到今晚,他察觉到母蛊在召唤子蛊。

母蛊就在城外的林子里……

苍崖毫不犹豫追了过来,却被一道明亮的剑光拦住了去路。

一个带着面具,但让他感觉应该认识的人,从树上跳了下来,语气认真道,“前面不能走。”

黑衣刀修微微皱眉,周身瞬时凝满刀意,一言不发地欲直接闯。

“铿锵”两声,却是刀意和剑意在半空交错,激出一连串的闪电。

可紧接着,“轰隆”一声,天际传来更加响亮的一声闷雷。

李星悬霍然回头。

藏烟还是没压住突破吗?

姜藏烟的面前,此刻正摆着足足五个丹炉。

哪怕将随身携带的所有丹炉全部掏出来用了,炼丹消耗灵气的速度也赶不上丹田内灵力吸收的速度。

无数的丹方流水般从她的脑海里掠过,一株株灵药在她的灵力控制下,忙却不乱地化为颜色各异的丹液,然后和不同的丹液融合、交汇、凝聚。

时间、空间,这一瞬,于她都似乎不存在了。

唯有一团团漂浮在空中的灵药本源不断地交错,重组出一个个神奇的配方。

“丹道顿悟?”

察觉到动静的白姚仙离开拍卖会,愕然望来。

顿悟酝酿出的雷霆在空中蓄势欲发,黑衣刀修的灵台上,也蓦地响起一道雷霆般气急败坏的声音,“杀了她!”

苍崖很少听见对方这么失态,但他习惯了只听从命令,毫不犹豫朝着丹云最鼎盛的地方掠去,却再次被数道剑气封锁了去路。

无论他怎么罔顾自身生死地想要冲过去,都会精准地拦下。

拦着他去路的人,将他想要杀的人,护得异乎寻常的严密。

数次尝试失败后,黑衣刀修沉默地落了地,从袖子里抖出一颗丹药吞下,拔出了背后长刀。

察觉到对面气势在节节上升,李星悬身上的剑势也骤然暴涨。晶莹剔透的长剑从用以伪装的黑色剑鞘中脱离,蓦地跃至他的手中。

“我说了,谁也不许过去!”

少年剑修长剑斜指,傲然道。

第72章

冷冽的剑意与炽热的刀锋,在林间卷起一片噼里啪啦的星火,又覆上一层如霜似雪的冰晶。

锋势交错,灵力激震间,紫电迫不及待地落下,却在剑意回护的前一瞬,又骤然融于浩瀚的丹云之中。

李星悬从未见过这样的丹云。

如紫霞腾空,堆雪倒涌,倒卷着雷霆冲上云霄,绽开一朵朵金色的莲花。莲卷莲舒间,凤鸟长鸣,金鳞化龙,跃出一片五光十色的云海。

照亮半个夜空的异像,瞬时在上元夜市激起阵阵惊呼。

这惊呼又如海浪一般,席卷进拍卖会,席卷进地下擂台,席卷进丹盟的炼丹室。

“天丹异像!”

给姜藏烟身份玉牌的丹盟老者神情激动而痴迷,“是医仙回来了吗?”

这样轰动的丹成异像,是医仙才可以做到的吧?

“医仙!”

“医仙!”

“医仙!”

无论是丹盟,还是桑城的其他角落,都有人神情狂热而扭曲地冲着医仙的雕塑跪拜。汇涌的信仰之力却在明确的指代下,骤然转弯,不再朝着丹塔顶部的阵法汇聚,而是直冲九霄,和金霞、彩云融为一体,重新化为愈发沉闷的“轰鸣”声,朝着被丹云笼罩的少女冲去。

“她到底顿悟了什么丹?”

白姚仙的眼中掠过丝愕然。

继成丹异像后,新一轮雷劫蓄势待发。

这是真正可逆天换命的丹药即将形成之际降下的丹劫,在史书典籍上曾有不少记载。

但浮池之乱后,灵药断层消失,再也未出现过了。

万众瞩目之处的少女,却正伸手,触碰一条令所有修士都会心炫神迷的长河。那里,汇聚了从这片天地诞生,至今演化形成的所有道。

触碰河流的瞬间,充满着生机的水珠主动跳至她的掌心,包裹着她,化为一尾半透明的小鱼,重新跃回水中。

小鱼微微摆尾,即将成型的丹药上,便多了几条流水般的丹纹。

这是道的烙印。

随着天授道纹一起出现的,是雷霆紫电,是终于降下的丹劫。

“轰隆”一声巨响。

第一道落下的雷霆,与一道浩瀚的剑意撞击在了一起。

李星悬被这道紫电冲击得后退了两步,几近撞上刀修的刀势,却以极快的几剑将对方逼退,赶在下一道紫电落下前,再次斩出一道剑意。

无论是人,还是丹劫雷霆,都不能近她的身!

激烈的交锋中,姜藏烟的神识却好似彻底飘出了体内,和天边的云、风、电光、树影影融为了一体。清晰地看清了每一道朝着丹塔,朝着她,还有,朝着远处一个山谷涌去的灵力

在那里!布下信仰之阵的那个人在那里!

意识到的这一瞬,她的视野再次变化,整个视线都仿佛蒙上了一层血雾。

而透过血雾朝外窥视的,是裂开的灰色元婴里露出的一小块剔透晶莹的碎玉。

血色的丝线,牵引着这块玉,连上了山谷,也连上了…浮池渊。

被冰雪覆盖的深处,是被封印的红色心脏。而心脏上,插着一块和她体内如出一辙,却缺了一块的半透明玉珠。

视野相连的瞬间,残缺的玉珠骤然由透明转为红,似血月,又似一只血红色的魔眼骤然睁开。

姜藏烟下意识调动灵力,切断和它的联系,却忽然意识到了不对。

朝她涌来的信仰之力未免太多了一点。

甚至因为过多,在她的意念之下,朝着山谷而去的信仰之力还被她截取了一部分,而这一部分信仰之力又拉扯住了山谷里的碎玉!

该死!

山谷里的少年蓦地感觉到远处传来的吸力,顾不上突破,下意识去阻止。

可他能动用的信仰之力却越来越少,越来越少。

不是因姜藏烟的截取而减少,而是总量就是减少了。

发生了什么?

“哎呦我的祖宗!”

地下擂台,一名管事正对着被砸烂的擂台和壁画垂足顿胸。

砸坏它们的罪魁祸首眼神无辜,“是你们的擂台太不结实了啊,我才只使出了一半力气呢。对了,前面打的几场,灵石可得给我。”

桑城拍卖会场,拍卖师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越来越少的人流,一横心,决定把压轴的寿元丹提前。

可他刚开口,就听见拍卖会场响起一道用了扩音符的飒爽女音。

“珍宝阁的拍卖会拿到了外面那颗引发异像的丹药!”

一言落下,瞬时,九成的客人都站了起来,争先恐后朝门外撤退。

他们不在乎丹药究竟是什么,只在乎,这是引发异像的,疑似医仙重回世间炼制的丹药!

拍卖会的角落里,江挽撕掉扩音符,和沈知还一起功成身退地偷溜了出去。

“撤!”

同一时间,黑衣刀修的灵台上,也传来了一道声音。

可他第一次没有听从。

吞服的丹药让他的血液、灵力不正常地沸腾着,如熔浆自丹田沸涌而出,不断融摧着全身筋络。

他已经撤不了了。

那个和他一边战斗一边斩断雷劫的人却没有乘胜追击,而是直接将他丢在原地,匆匆朝着丹云消散处冲去。

“藏烟。”

李星悬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语气微微有些无措。

此时的姜藏烟,双眸紧闭,盘膝而坐,状态却极为古怪。

强烈的生机与令人胆寒的魔气几乎同时从她身上逸散,让她看起来圣洁又鬼魅。

李星悬下意识就抱紧了自己的剑,仿佛怕它一言不合就跳出去主动砍人。

“李星悬。”

熟悉的声音骤然在他的灵台上直接响起。

“带我去浮池渊之北。”

姜藏烟道。

就算在拼命炼丹,磅礴的信仰之力带来的灵气还是让她不可避免地走向了突破。

那枚天授道纹的天丹成型的瞬间,她的金丹也无声无息化为一枚眉目清晰、宛如缩小版她的金色元婴。但同时,旁边的灰色元婴亦四分五裂了。

魔气,便是从这些裂缝里逸散出来的。

不能让它现在碎!

好在,消耗灵气的时候,她就用那株无间重莲炼出可毒元婴的毒丹,生生让这枚元婴暂时卡在碎婴化神的边缘。

“悟道丹给白院长。还有,喊她去西侧山谷。”

借助最后清醒的神识,姜藏烟将那枚天丹放在了李星悬手中。

然后,她就陷入了“昏迷”。

说是昏迷也不准确。

在外界看来,她一动不动,似已沉睡,可她的神识却于这一瞬进入了一个奇妙的空间。

脚下,是流淌着道纹的灰色河流,身侧,是一张张悬浮于半空的丹方。

但姜藏烟既没有看脚下,也没有看丹方。

进入这个空间后,她彻底确定丹盟的那些丹方是哪里来的了。

是这块“玉”赋予的。

它觊觎人心,满足人心。

给予你想要的秘籍,赐予你想要的丹方,满足你的一切愿望。

然后将你拉入堕魔的深渊。

姜藏烟在丹方的环饲中闭上了眼,无视耳畔嘈切的絮语。

也不知过了多久,白光随着冷意一起呼啸着涌进了灵台。

她这才睁开眼,发现自己正在李星悬的背上。

周遭是一片看不到尽头的雪白,而少年正背着她,一脚深一脚浅地在这片雪域中跋涉。

“小心!”

少女忽然脱口而出。

她感知到前方骤然出现了微弱的灵气波动。

几乎是话音落下的同时,一只好似冰雕的半透明小兽从雪地里跳了出来,张牙舞爪地袭向两人。

剑气精准从少年身上射出,将它钉在了雪地里,紧接着是少年不敢置信又带着雀跃的声音,“藏烟,你醒了!”

“嗯,你放我下来自己走吧。”

姜藏烟道。

“这里不太好走。”

李星悬道,托着她小腿的手反而更用力了几分,似乎怕她自己跳下去。

“可你的灵力……”

“我没用灵力!”

李星悬的语气带着几分骄傲,“我们剑修最不缺的就是力气!”

少女的唇角忍不住浮现一丝笑,没再坚持。

这里是极北之地,是除了浮池渊之外,修真界公认的绝境。

因为,这里的风雪冷到可以冻结灵力。

亦,可冻结魔气。

姜藏烟自从在书上读到,曾有人专门在此修行,抑制心魔,便将这个地方牢牢地记住,现在果然用上。

她要在这里稳固自己的金色元婴,同时修补自己的灰色元婴。

虽然已经离开了扶桑郡,但不知为何还是源源不断有信仰之力带着灵气朝她的体内涌来。幸好,随着两人在北地的深入,这些灵力也被愈来愈狂暴的风雪凝固,如冰一般沉在她的丹田里。

唯一可惜的是,山谷里和她一样拥有这块玉的人最后见势不妙,撤退太快,她没来得及将对方的玉抢来。

“顺着浮池渊往北一直走,会看见一片雪桑树林,后面有一个冰泉。”

姜藏烟回忆着书中信息,告知李星悬方位。

“你看的书是什么年代的?”

半天后,只看见了两棵枯萎雪桑树的少年终于迟疑地发出疑问。

姜藏烟沉默了。

她真的没留意作者的著书时间。

“你是不是在笑我!”

感觉着李星悬背部传来的震动,少女佯装凶狠。

“没有。”

说着没有,少年的语调却带着笑意,“我们来的时候,浮池渊的魔气在震荡,也许造成了地势的改变。”

“瞬间让雪桑树林全部枯萎的那种改变吗?”

姜藏烟轻哼了一声,不得不承认自己看到的讯息已经落了伍。

书中说,那里的雪桑树林可遮蔽风雪,而浸泡在冰泉里却有和被这里的风雪吹拂一样凝固灵力的效果。

“我们再找一个。”

李星悬安慰道。

姜藏烟半晌没说话,感知着四周的灵力强弱,想先找一个风雪稍弱的地方让李星悬休息一会儿。

“李星悬,看见前面的雪兔没有,跟着它们走!”

无数次探查后,她终于在雪地里找到了除了他们之外的生灵。

能在这里生活下来的生灵极少,但能活下来,定有自己的庇护之处,跟上准没错!

少年背着少女,用最后的灵力,快步疾驰在苍茫的雪地上。

风雪从他们的身侧掠过,逐渐落了满头、满肩、满身,远看,就如两个须发皆白的雪人。

姜藏烟从储物戒中掏出一件自带发热效果的火绡披风,把自己和身前的少年紧紧地裹在一起,却依旧无法阻止冷意的蔓延。

想了想,她微微侧头,将自己的脸贴上李星悬冰冷的脸颊。

第73章

少年也微歪了一下脑袋,蹭了蹭少女贴过来的脸颊。

两个人就像那两只雪兔一样,在风雪中挤成一团。

也不知追了多久,那两只小雪兔忽然慌乱地调了头,朝着两人一路狂奔,甚至在慌不择路下,本能地窜上了姜藏烟的肩膀,一左一右地蹲好。

“魔修。”

李星悬低声道。

“右侧!”

姜藏烟也几乎同一时间开口。

两人右侧雪地里,骤然传来一阵爆发性的灵力波动。

一声清越剑吟,却是太初剑被魔气吸引,主动出鞘,卷着风雪,一剑刺中魔心。

数息后,雪地上,仅剩下点点消散的红芒。

那是魔修神魂溃散时留下的最后痕迹。

在极北之地遇上魔修并不是很令人意外。

毕竟魔修所修功法,犹如刀尖起舞,稍有不慎就会滑入走火入魔的深渊,最后沦为无知无识,只有战斗本能的魔物。又或是像这些魔修一样,在爆发了最后的力量后彻底神魂俱灭。

“他们好像是一起行动的。”

姜藏烟坐在雪地上看李星悬整理这些魔修留下的物品,思索道。

魔修很少会互相援助,可这几个居然配合默契,这说明他们很可能是……

“魔宗。”

少年和少女对视一眼,双双从对方眼中看见了兴奋。

这附近,很可能藏着魔宗的总部或分舵!

不管是总舵还是分舵,都意味着一个安全、暖和的地方。

“西侧雪地里,藏着两个魔修。”

“北面有一个正在快速移动的。”

靠着对灵力波动的敏锐觉察,姜藏烟指挥着李星悬。两人悄悄缀在魔修们的身后,终于在换着跟随了好几波人后,成功摸到了一个不太大的山坳。

李星悬脚下用力,就这么背着少女直接顺着雪岩快速攀爬至山坳顶部。

从这里往下看,发现这个露天洞穴中居然还生长着一株半枯萎的雪桑树。树后,三个魔修正浸泡在一汪冷泉中,显是在抑制自己暴乱的魔气。

“雪壁后还有人。”

姜藏烟闭上眼睛,感知着下方的灵力波动,“至少五个。”

“你在这里等我。”

李星悬说着,却把太初剑交到姜藏烟手上,似乎准备徒手下去搏斗。

“等下,用毒。”

姜藏烟道。

习惯了用拳头解决的剑修这一次却没有拒绝。只要可以快点解决掉这些魔修,怎样都可以。

这样,藏烟就可以快点闭关了。

少年尽量让自己如轻盈的雪花一样落了下去,无声清理着这处魔修驻地里的敌人。

等他再次回来,却发现少女已经合上了眼,呼吸清浅地入了定。雪花落在她的羽睫上,像是停驻了一只让他想要轻轻亲吻的灵蝶。

姜藏烟本来想等到李星悬回来的,但不知道为什么,她又莫名其妙涨了一波灵力,迫不得已提前开始尝试催动春神泪的生机之力密封灰色元婴的裂缝。

中途,她还尝试了一下直接熔炼那块玉片,却再次连上了浮池渊里的玉球,迫不得已放弃。

也不知过了多久,一条裂缝终于修补完毕。

少女缓缓睁眼,微微一怔。

她没记错的话,她是坐在一块雪岩上?

此刻,她的身侧多了两堵冰砖堆叠的墙壁,头顶一片阴影落下,是一个已经搭建好的屋顶。而后方,隐隐传来敲击之音。

李星悬这是环绕着她盖了一个雪屋?

姜藏烟哭笑不得地笑了一下,却没回头,抓紧时间沉入到下一条裂缝的修补之中。

再一次睁开眼,雪屋已搭好。

不知取自从哪里的冰砖寒意彻骨,有着冻结灵力的效果,却又帮她遮蔽住风雪。

雪屋也并不是完全封闭的,正面留了一扇洞开的门。

低下头时,姜藏烟正好看见李星悬追着两只眼熟的兔子跑进山坳。

第三次醒来,天色却是已黑。

极北之地的终日白昼,不知何时转为了永夜。

雪屋里倒挺明亮。

姜藏烟用余光瞥见,屋角多了一个灯架,上面挂着他们在扶桑郡买的花灯。

第三次、第四次……

每一次从入定中苏醒,周围的环境都有着变化。

随着缝隙的逐渐修补,她身上由春神泪带来的生机之力似也愈发的磅礴。

磅礴到,山坳里半枯的雪桑树重新缀满了新生的嫩芽,那一汪灵泉逐渐散发出缕缕热意。而她的身侧,开了一地的花。

不时会出现在下方的少年亦在变化着。

灵力的压制似是让李星悬的肉身被淬炼得更加强大。

姜藏烟眼看着他的身量又拔高了不少,脸部和手臂上的线条变得愈发紧致而锋芒毕露,就像一柄即将被打磨完成、彻底出鞘的神剑。

时间飞快地流逝。终于,四分五裂的灰色元婴不甘不愿地包裹着那枚邪肆的玉片陷入沉睡。而她自己的元婴也变得晶莹剔透,神光流转。

姜藏烟站起来,轻盈地跳进山坳,看向被生机之力化为一汪碧波的灵潭。

水面上,倒影出一个让她感觉到有些陌生的颀长身影。

她怔怔看着自己变得愈发修长的手指,恍然发觉,她终于长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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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烟。”

李星悬似有感应,飞快地跑进了山坳,在她身后不可置信地唤了一声。

姜藏烟迅速回头,被一把抱住。

抱着她的少年如一只大型狼犬,低头把自己埋进她的肩窝,半晌没动。

少女抬手,安抚而轻柔地从少年的脊背上划过,刚要开口,就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踩着一片绿叶,飘落在灵潭旁。

“大师姐!”

姜藏烟又惊又喜。

她万万没想到,还没给师门铺垫呢,就被大师姐将两人的拥抱撞了个正着。

虽然略有些心虚,可下一瞬,许久未见师姐的喜悦就驱使着她冲过去,一把扑进师姐的怀中。

“都快有师姐高了。”

姜芨含笑摸了摸她的头,眼中隐有晶莹的水泽一闪而过。

“我们在这里到底呆了多久?”

姜藏烟道。

这里不通灵网,可以说,自进入极北,他们就和外界彻底断联了。

“快两年了。”

姜芨喟叹了一声。

自从小师妹入门,这是最长的一次分离。

快两年……

姜藏烟脑中亦是一晕。

她真怕自己一个闭关就是五六年过去,书院的交换直接结束了。

但,这么莫名其妙过了一半好像也没好太多。

“先离开这里再好好聊。”

姜芨把自己的披风取下,直接披在了姜藏烟的身上。

“师姐,你披着吧,我不冷。”

姜藏烟道。

在这里冻了两年,她早已习惯,现在甚至能在风雪中凝出那么一丝灵力。

看李星悬生龙活虎的样子,应当也是和她一样。

正想到李星悬,她就听见她的师姐道,“李师弟,多谢你照看我师妹了。”

“这没什么。”

李星悬“唰”一下站得笔直。

不知道为什么,面对这位药宗大师姐时,比单枪匹马面对一百个魔修还让他感到忐忑。

难道这就是债主的气势?

姜藏烟觉着自己找到了铺垫的切入口,刚想开口夸夸两句,又听见姜芨道,“谢阁主让我看见你,就立即让你去浮池渊外的仙盟驻地找他。”

两个少年人均是一怔。

“我现在就去。”

李星悬有些恋恋不舍地看了眼姜藏烟,却还是绝然道。

“小心。”

姜藏烟犹豫了一下道。

大师姐并不是那种会为了让她和

李星悬分开而将人故意调走的性格。所以,一定是出了什么很严重很紧急的事情。

很快,姜藏烟就知晓,她前往北域后不久,浮池渊便魔气震动,让修真界各处的封魔地也跟着震动起来。

“所以,虽然你离开了两年,实际上只错过了一年的课。”

翌日清晨,姜藏烟在浮波台,听见江挽这么说道。

姜芨并没有带她回禹阳药宗,而是将她送到书院就匆匆离开。似乎,此行只是为了确定她的安危,和看一眼她这个许久未见的师妹。

“教习长老们都忙着去加固封魔地了,已经一年没人上课了。各地魔物突现,受伤的修士和普通人都不少,我师祖说,药宗都快忙疯……”

江挽话未说完,就见姜藏烟忽然站了起来。

“西北渡有人受伤。”

姜藏烟匆匆丢下一句话。

她是感觉到了一丝淡淡的魔气,才发现西北渡的伤患。

受伤的年轻修士,是被魔物抓伤的。

“那魔物就在书院门口忽然冒出来的。”

伤者的同伴还心有余悸。

姜藏烟瞬时对这个“魔物突现”有了切实的了解。

因为这些神出鬼没的魔物,书院的医庐亦人满为患,却没看见白院长。

姜藏烟便留在医庐帮忙,然后从医庐的医修们口中得知,白院长也去了浮池渊。

浮池渊的魔气震荡这么严重吗?

姜藏烟想到那块玉,也想到另一个有着碎玉的人。

虽然她告知了那个人的方位,但从他果断切断了联系的行为来看,也不出所料地没有被抓到。

不过,仙盟还是在她提供的方位处发现还没来得及清理干净的、属于巫族的遗物。

这个人搭上了巫族?还是在被捉去当药人之前,他就是巫族人?

姜藏烟思索着。

没错,她现在已经确定,这个人和她一样,是当初药王殿的幸存者了。

除了通过丹盟所种植的那些源于药王殿培育的灵药,却并无魔修存在而进行的推理外,还有卓越初近两年前的回讯。

回讯中,卓越初解释自己恰好在闭关,并告知了她苍崖的身份。

苍崖亦是一名药王殿的幸存者。

但他不是被抓去的药人,而是自己主动找上去的药人。

不知是因为这个“主动”的行为,还是因其他原因,在药王殿覆灭后,幸存的药人们要么回到自己家,要么被其他宗门捡走,但并没有宗门接收他。

仙盟本想将他直接安置在白玉京,但当一名在仙药司接受治疗,却没挺过去的药人去世后,他带着那个药人的尸体,悄无声息地消失了,直到作为被丹盟举荐的交换弟子重新回来。

姜藏烟看到这里,倏地闪过一个念头。

如果,被苍崖带走的药人没有死呢?

换了别人还不确定,可他身上有和自己一样的玉。

这个玉,如果让他死了又复活呢?

只可惜孟盟主现在也不在书院,她只能先发了灵讯,等待回音。

这一等,便是三日过去。这三日里,姜藏烟大部分时间都泡在医庐帮忙,又恶补了许多讯息。

譬如,因为这一年执事长老们都不在,他们可以延期一年交换学习的时间。譬如,因为浮池渊的震荡,仙盟一直在组织人手进去探查,如果能通过天梯试炼,他们也可以加入。

少年人们总是热血而觉得自己无所不能的。

明知危险,却亦希望自己是那个力挽狂澜的人。

姜藏烟也很是心动。

她知道,自己总有一天会因为那块玉而进入浮池渊。

她希望是自己主动选择进入的时间。

而在第三日的晚间,从医庐回到停云斋的少女,看见了一个熟悉的人。

李星悬正蹲在中庭里,一边给富贵梳毛,一边和它说着什么。

因为这一幕过于温馨,姜藏烟先下意识拿出留影珠进行了一个留影。

少年恰好有所感应地侧头,朝着她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我还以为你进入浮池渊了。”

姜藏烟亦笑道。

“是要进去了。”

下一瞬,李星悬道。

姜藏烟的笑容微微凝滞在嘴角。

“但我想先、先带你看一个地方。”

说这句话时,李星悬的语气和表情,透着明显的紧张。

虽有所预感,但姜藏烟在看见整整一座浮岛的蓝紫色花海时,还是被冲击得说不出话来。

“送给你的。”

月华下,少年剑修神情紧张而忐忑地道,“你喜欢吗?”

这不是普通的花海。

而全部是可以入药,或炼毒的灵花。

姜藏烟忽然想起来,在扶桑郡时,沈知还给李星悬试图打掩护的那一幕,以及在极北时,少年时不时的消失。

这是对医修量身定制的礼物,亦是一场跨越了数年的心意。

“我很喜欢。”

少女毫不吝啬地表达了自己的心情,然后带着笑,看着如释重负后又再度表情紧张起来的剑修道,“李星悬,你就没有别的话要对我说吗?”

“有的。”

少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我等会就要去浮池渊了。”

“嗯,我知道。”

刚刚你已经说过了。

姜藏烟勉强维持着笑意。

她也早就知道,李星悬要去浮池渊。

这是他身为太初剑主的责任和道。

就像她,如果不是因为那块玉,也许会去浮池渊,也许得留在药宗或其他魔物泛滥的地方。

这是她身为医修的责任和道。

“我师尊的魂火,忽然变弱了。”

少年又道。

姜藏烟脸上勉强维持的笑意也消失了。

魂火变弱,意味着云徵剑主真的还活着。

却也意味着,现在的浮池渊可能比十年前让她失踪时的更危险。

“我会去找到师尊。”

李星悬眼神坚定,似是在说给姜藏烟听,又似在给自己承诺,“我会平息魔气。”

“但我不知道要多久,所以”

他的语气,却骤然变得艰涩而忐忑,“你愿不愿意等我,你可不可以等我。”

“等你什么?”

少女忽然道。

少年的表情骤然僵硬。

但姜藏烟却固执而缓慢地重复了一遍,“李星悬,你让我等你什么?”

“等我出来。”

少年的语气先是极轻,可却忽然加快了速度,加重了音量,带着豁出去不顾一切的意味大声而坚定道,“等我出来,我们结道侣!”

“所以,李星悬,我可以当你是在和我告白吗?”

姜藏烟的唇角微微上扬,带着笑意道。

李星悬停顿了一下,然后毫不犹豫地重重点头,眼神明亮得仿若一团炽热的火下一瞬就要跳跃出来,将面前的少女轰轰烈烈地包裹住。

“我喜欢你,想和你在一起,一直一直在一起!”

“我也是。”

少女安静而坚定直视着向自己席卷而来的炽热灵火,轻声地回应。

话音刚落,她忽而感觉自己一轻,却是少年剑修蓦地将她拦腰抱了起来。

“藏烟。”

李星悬抱着她,直接绕着整个浮岛御剑了好几圈,这才踉跄着落回地面,眼神既幸福又发直地道,“我是不是欢喜过头,头好晕。”

“李星悬。”

姜藏烟面无表情地道,“你要不要数数,你在这里放了多少毒花?”

能□□到现在才被毒晕,她已经觉得是属于恋爱的奇迹了。

这样想着,少女却摸出一颗抑毒丹,然后在少年低头去接的瞬间,迅速塞进了自己口中,闭着眼睛仰起了头。

第74章

抑毒丹,居然也是甜的吗?

李星悬晕乎乎地想着。

又或许,甜的,从来就不是丹药。

而是他喜欢的人。

其实,从记事起,他就只会练剑和练剑。

没有人教他怎么喜欢一个人,也没有人教他要如何去亲近他喜欢的人。

少年就像懵懂而又初醒的灵兽,只凭着本能,想让这抹甜在他的唇间,在他心坎,在他涌动的灵脉与每一缕剑气上,都停驻得久一点、再久一点。

最好烙印至神魂深处,无论是行走在风雪漫天的魔域,还是历经岁时变迁的分离,都依旧鲜明清晰如这倾泻在蓝紫色花海里的月华。

给予他继续战斗的勇气与力量。

*

“太初剑剑意再现,逼退已至浮池渊边缘的魔气。”

“浮池渊魔气有明显平息迹象,各地魔物突现频率降低,但仍需警惕。”

“天梯试炼昨日已对元婴期及以下全部开放。”

姜藏烟的目光从灵网上快速滚动的讯息上扫过,在某一条上停驻了少许。

距离李星悬进入浮池渊,已有一个多月。

少年与少女在初生的晨曦中告别,去完成他们各自要做的事情,然后等待着与彼此的重逢。

但偶尔,姜藏烟亦可以从浮池渊相关的消息中,窥见少年剑修的零星踪迹。

顿了顿,她将神识停在了“天梯试炼”四个字上。

天梯试炼位于书院的天字试炼岛,建立之初是为了通过试炼提升仙盟修士在浮池之乱中的战斗水平,后来则成为虚白书院的训练与考核之处。

原本,它应在第三学年结束时才开放,但因为

各地魔物肆掠,于半年前提前开放。

而昨日的对外开放,让修士们除了对如何在天梯试炼中有效提升自己外,也关注上了天梯排行榜。

这个所谓的排行榜其实是爬上的天梯层数展示。

试炼天梯一共有九十九层,越往上越是艰难。哪怕是被选拔进书院的天之骄子们,在交流结束前能爬到顶层的也凤毛麟角。

譬如孟盟主所在的那一届,仅有她与当时还不是太初剑主的云徵两人。而在姜藏烟他们的上一届,一个人都没有。

其实,姜藏烟还没去过天梯。

回到书院来的一个多月,她一直在医庐帮忙,甚至因为人满为患,和江挽一起在停云斋还收拾出了一个临时的医庐治疗轻伤患者。

不过,如今在医庐看病的,赫然是一只圆滚的幼崽。

富贵正像模像样地伸出翅膀给一名刚送来的轻伤弟子搭脉,然后用爪子和喙叼着绷带进行包扎。

姜藏烟观察了一会儿,发现它治疗得熟练而精准,遂决定趁魔气暂退,伤患减少的时机去试炼天梯看看。

刚抵达天字试炼岛,她就听见一声惊呼。

“超了!居然超了!”

“他怎么这么快!”

什么超了?

姜藏烟好奇地挤过去,看向面前巨大的塔形浮影。

幻影塔的下方是璀璨的金色,代表着有人抵达,上方却是灰色,代表着尚未有人到达。也就在方才,第二十层被点亮了。

“这个司空景是谁?”

“不认识,好像不是书院弟子。”

姜藏烟听着旁边的议论,顺着金色的塔层挨个看了下去。

江挽现在在十五层,还有几个眼熟的书院同窗也在十五层,这名刚点亮二十层的陌生修士将他们甩得很远。

虽然昨日天梯试炼对外开放后,爬塔层数就被重置了,但毕竟曾爬过半年,就这么被一名陌生的修士拿走头名,瞬时激发了不少少年人的好胜心。

短短时间内,便有好几人闷不做声地冲了进去。

姜藏烟也跟着用灵力触碰了一下虚幻的塔门。

一阵天旋地转后,她发现自己出现在一片漆黑的空间中。而几乎是刚站定,背后就传来极轻的灵气波动。

居然还是偷袭!

偷袭她的魔物没发出任何脚步与呼吸声。

姜藏烟懂了,这是考验神识和灵气的探查能力。

一息后,她用一道水系灵术将对方斩杀。

紧接着,四周传来更多轻微的灵气波动。

如此战斗了五轮后,姜藏烟才在耳畔听见了一声轻微的“叮”声,同时,黑暗消退,脚下却骤然一沉。

她及时催生了两条藤蔓,险而又险地站在摇曳的藤蔓顶端,发现下方已是一片不断塌陷的黄沙。而几条硬甲虫状的魔物正从沙中钻出,试图啃噬她的灵藤。

姜藏烟毫不犹催生出几根长出尖锐的毒刺,刺穿了魔物的身躯。

这一次的几轮战斗后,她发现自己又来到了一片熔浆流淌之地,一片罡风如刃之林,一片彻骨冰封之海……

试炼塔的前九层,都是由五行演化的极险之地,而到了第十层,姜藏烟却什么也没看见。

这是一片什么都没有的纯白色空间,在她迷茫地走了两步后,耳畔毫无征兆地出现了一声“叮”,紧接着视野转变,落入一个四周全部是玉色高墙的古怪区域。

一道玉墙后,传来隐约的交谈声。

“刚刚那个司空景好像到二十三层了,他是怎么爬这么快的?”

“可能是修为高吧。”

“不对啊,遇到的敌人是根据修为来的,虽然大家修为不一样,但难度一样啊。”

“请问……”

姜藏烟在旁听了半天,没忍住绕过去道,“第十层是什么都没有吗?”

她发现,自己现在居然是到了第十一层。

“姜道友?”

那两名聊天的书院弟子瞬时认出了她,立即热心解答道,“第十层是心境试炼。”

“姜道友没遇到什么考验吗?那证明姜道友的心境很是稳固啊。”

“原来如此。”

姜藏烟明白了。

在修补碎片的那两年,她抗住了这块邪肆之玉所有的引诱与恐吓,心境之坚定,恐怕现在再入雾丘,也不会受到任何影响。

“嘶,姜道友是两刻钟前才进入天梯?”

一名同窗用神识扫过塔身,当即震撼道。

“是啊,有什么……”

姜藏烟话未说完,也发现塔身显示的自己名字有些不对劲,“为什么我的名字是橙色的?”

虽然她在第十一层,但这熠熠发光得简直比头名还显眼!

“因为姜道友你创下了爬塔速度记录。”

旁边传来震撼到有些恍惚而机械的声音。

这个记录,并不是这一次记录,而是试练塔开启后所有的记录。

姜藏烟略一想就明白了。

她其实等于比其他人少爬了一层。

而心境试炼,对一些人来说可能比打架还要花更多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