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摇光但笑不语。

虞宛言却实在忍不了了,她这不就是在明里暗里挤兑自己,说自己的地位还比不上这条炸鱼干!当即就阴沉着脸,大叫一声:“神经病!”

“夏姑娘,你也取笑阿言够了。”虞宛初从身上取出两文钱,连着璃音那两个铜板一起推去了算命先生跟前,“先生,我这两个弟弟妹妹顽皮打闹,叫你见笑了,这钱你收着,适才就权当看了个笑话吧。”

“无妨,无妨。”那算命先生呵呵一笑,心想还有这种好事?堆着笑脸在桌上拾起四个铜板,忽地一抬头,看清虞宛初的相貌,面色一变,哐当一声,四个铜板又全掉在桌上。

老先生年岁渐高,眼睛难免开始昏花,东西放得稍稍远了,就瞧着模模糊糊的,像有好几重虚影叠在一块。初时除了璃音,其余三人都站得离他不算太近,那先生看他们便只看了个半虚半实,现下虞宛初一凑近,登时便把她那薄弯的眉毛,杏仁般的眼睛,以及脸上那几分病容都瞧了个一清二楚。

他盯着虞宛初那张脸,半晌,忽地发出一声叹息,把那四个铜板又都推了回去,摆手道:“这个钱我不好收,你们走吧!”

会让算命先生拒绝收钱的,一般而言,只有一种情况:那就是这位客人的命途实在已经不幸到了极点,未来瞧不出一点光亮,全然一片黑暗,黑暗到连算命先生都不忍心再对她收取卦金。

璃音一怔,不禁去虞家姐姐略显苍白的面容上瞧了瞧,她虽对看相之术未有钻研,但回想在虞家村初见时,她就一直有伤在身,难道是染了什么棘手难愈的病症?

虞宛初轻笑一声,什么也没说,只是伸手取回桌上铜板。

虞宛言却立刻爆炸了,只是炸的不是炮仗火药,却像是深冬里的寒冰突然爆裂,他一把抢过那四枚铜板,掼回桌上,声音冷得好像一道冰锥:“瞎子就少出来看相闹笑话,我阿姐长命百岁,就是阎王亲自来了,也自有我去砍了他的手,叫他不敢再来!”

说罢一拉阿姐的袖子,转身便走。

他走得极快,浑身便如覆了层冷霜似的,在这热得反常的四月天里,愣是带出一股瑟瑟寒风,虞宛初只好在一旁不停柔声劝着,好像方才被算命先生判了死刑的不是她,而是身边这个行走如风的弟弟一般。

璃音和摇光默默走在两人后面,不远不近地跟着。

走了一会儿,摇光忽道:“老师信么?所谓吉凶祸福。”

这话问到她这个专研医卜星象的小巫女头上,本来有些幽默,就好像去问一个道士是否信那画中的三清,但璃音遭际奇特,正如一些酸溜溜的仙君们所说的那样,乃是个先成仙、再修习的半吊子灵巫,再加上近来这番死而后生,命运轮回,于此一问,她倒真有几分感悟可以谈谈。

“吉凶祸福固然会有,只是这些东西从来不是定数。”

她一时觉得好玩,心想不趁着这个话题端一端老师的架子,更待何时?便伸出一只手,想去摇光肩膀上语重心长地拍个两拍,以示教诲,不料一抬手,才发觉这位神君身姿挺拔,竟比自己高出这么许多!叫她不由想起那陈天财伸长了胳膊,去够杨肃肩膀时的那副滑稽样子,于是又默默将爪子收了回来,干咳一声,继续说道:“你须知道,有时吉便是凶,有时祸中也会藏福。”

摇光立刻恭声:“学生受教了。”

她被困玉横三百年,本是大凶,却因此而得以飞升。

成仙原是天大的福分,却反而害得她走火入魔。

锦云仙子赶去月牢给她的那穿心三剑,是致命之祸,但若非如此,此刻她又如何会在这里,与摇光神君并肩而行在这人间熙攘的街市之中,有了这重来一次、改写命运的机会?

只听摇光又道:“老师可有帮学生卜算过?”

璃音经他这么一问,方始恍然:对呀,她怎么给忘了,摇光之所以陪她恭行在此,不正是因为西王母为他卜算出了一个生死大劫么?人家这是在为自己求解命途呢,哪里是要听她讲什么吉凶感言。

想到他前世那样悲壮的结局,璃音不自觉停下脚步。

摇光往前走了两步,发现她不声不响地驻足在原地,便也停下步子,回身望她,眼中透着问询。

璃音便端正了神色,右手肃然抬起,将那五个手指头轮着掐了一掐,再点着头“唔”了一阵,比那方才算命的老先生还要像模像样,然后她定定抬眸,直看向摇光眼底,向他轻轻浅浅地笑开:“神君福泽深厚,无论前方是何劫难,都定能逢凶化吉,吉祥如意。”

她的声音轻而坚定,听来便如碎玉敲冰,不像是在卜卦预言,却像是在对谁做着一个极重的承诺。

璃音早已想好了,这次下山,即便揪不出那个蛰伏在暗处的鬼王,但她这一世占尽先机,只需将劫难提前与昆仑众仙点破,何愁收拾不了那些恶灵,绝无可能再像前世那样被打个措手不及。

她一定能给昆仑,也给他,带去一个不一样的未来的。

四月的暖风吹动摇光发间那根浅蓝绸带,将它恣意弯折拂动着,不时拂过佩戴人的颈侧,像是故意要去上面搔出一点痒。

摇光开口,声线清润,润过四月里的风:“承老师吉言。”

见前面虞家姐弟走得远了,二人便又迈步跟上。

于是两人又并着肩,向前走了起来。

四人脚程都快,行了一阵,人声稀落下去,已是远离了喧闹的街市,四下里都不见了人烟,望仙镇上那些潺潺交错的河流奔流数里至此,也渐渐少了分叉,都蜿蜒着劈入前面一处幽深的山坳之中,哗哗急坠着,似是都在那看不见的另一边堕入了一个巨大的深潭。

虞宛初拉住一路步若流星的弟弟,回头笑道:“夏姑娘,前方山路难行,我们便从此处开始御剑吧。”

璃音一呆:“御剑?”

就见虞家姐弟各自掐出一个漂亮的剑诀,唰唰两声,两柄长剑凌空出鞘,两人足尖在地上轻轻一点,飞身一跃,便稳稳立去了剑上。

这上剑的身法本就俊逸潇洒,再加上他姐弟二人这一番动作整整齐齐,就更为之添了几分飒然气势,璃音瞧得两眼晶亮,腕间那个能缩地万里的“宇”字铃铛瞬间不香了,忙小跑几步上前道:“虞姐姐,你能带我一起飞吗?”

“我自然也想与夏姑娘同行。”虞宛初有些抱歉地一笑,“只是我有伤在身,要再带一个人,恐有些吃力。”

“你少来缠着我阿姐,我阿姐可受不得累!”自从那算命先生退了卦金后,虞宛言就一直一声不吭地阴沉着脸,这时见璃音不会御剑,眉间的沉郁终于被一点戏谑冲淡,化作一声阴嗖嗖的讽笑。

璃音探出脖子朝他哼了一声,心道:“不让载就不让载,我有的是人脉!”

立刻扭头,指着虞宛言脚下长剑道:“小七,你会这个吗?”

摇光看她这双眼发亮的样子,自喉间泄出一声轻笑,回答:“这我倒是没有试过。”

说着左手微抬,凌空一握,破军便已被他握在了手中,他垂目望向手中长剑,似乎正在与破军交流着什么,半晌,抬起眼来,眸中被映入剑身上闪烁的那抹亮:“它说可以。”

璃音那双眼也更亮了,手指几乎要指到自己的鼻尖上:“我也可以?”

摇光右手一翻,捏出一个剑诀,点头:“可以。”

破军立刻脱手飞出,一抖剑身,抖落漫天冷辉,便似白日流星,夺目一瞬,划空而过,然后便乖巧地横卧去了璃音身前。

这莫名其妙的一抖除了显摆完全多余,璃音原本不解其意,直到看到虞宛初惊叹到有些发直的眼神,她才了然:哦,确实就是十分纯粹的显摆。

璃音轻轻一跃,站上靠近剑柄的一侧:“我要站前面!”

他个子高,她要是站在他身后,可就瞧不见前方许多风景了。

虞宛言闻言,轻哼一声,收回在破军身上黏了半天的视线,催促:“磨磨蹭蹭的,要不是等你,我和阿姐这会儿都已经到龙溪村把骨灵抓完了。”

说着一掐剑诀,御剑腾空,嗖然而上,山风猎猎,鼓起他长衫衣摆,追着他清挺的身影,一起奔向了前方那处远山连绵。

“夏姑娘,慕公子,我们也动身吧。”虞宛初气血不足,说起话来都是轻声细语,她微微一笑,随即便也捏诀御剑而上。

摇光身形一晃,已稳稳落在破军剑上,他乖巧地站去璃音身后,却不捻诀,只是负手立着,提醒:“老师,站稳了。”

璃音只觉耳畔呼呼风起,那些蜿蜒交错的河道一下子远作一湾湾粼粼的曲线,好似细长的银蛇闪动,忽然一团白云迎面扑来,她便直直撞进一窝朦胧软白的雾气之中,那云雾倏然而至,又倏然而过,只在她面颊发丝染上几点云露,被风一吹,吹起一丝清爽凉意。

璃音干脆横坐下来,双手按上剑柄,身子微微前倾,居高下望,看山峰渺远,感受白云在身侧流过,双脚不自觉轻轻晃动。

自前世虞家村的那场意外发生之后,她从未有过像此刻这般的抒怀。

如果人的一生皆是一幅画,每一桩喜怒哀乐最终都会描成白纸上或浓或淡的一笔,那么自那以后,她就像打翻了墨汁,白纸已然尽黑,过后无论什么悲喜洒在上面,她也许难过一阵,又也许笑上一笑,但那张纸上都永远只会是漆黑一团,而此时被这云间的凉风一吹,却好像把那团浓黑都洇淡了。

虽然她之前也骑过西王母的鸾鸟,但总是灰头土脸呛着风,哪有闲情赏玩这份景致,她这时胸怀舒畅,不禁将双手拢去嘴边,拢作一个小喇叭,冲前方的伏龙山放声大喊:“喂——你好吗——”

山谷鸣响,立刻激荡起回音阵阵:“喂——你好吗——你好吗——你好吗——”

回声如海潮般一浪浪涌来,反震不绝,到后来渐被山风吹散了音调,转为一声声呜咽清啸,倒似有卧龙潜吟。

璃音就催动腕间“天”字铃铛,碧空中一阵云卷云舒,竟就卷出一条炸鱼干来。

虞宛言御剑飞在最前头,见了这朵巨大的炸鱼干云,脚下一晃,差点一个不稳从剑上跌了下去,立时就大喊一句“神经病”,回头向璃音横去一眼。

虞宛初也忍不住笑,但也不忘提醒弟弟:“阿言,小心些飞。”

璃音听到身后也传来一声轻笑,就回过头,指着飞得歪歪扭扭的虞宛言,咯咯笑着,大声道:“小七!你看他飞得傻不傻!”

她这时的眉眼都亮晶晶的,倒颇有些当年不谙世事时小天真的模样,说罢就又把手在嘴边围成一个小喇叭,对着漫天流云,大声地许起愿来。

她用尽全力大喊着:“愿小七逢凶化吉——!”

回过头,又喊:“愿虞姐姐长命百岁千岁万万岁——!”

虞宛初被她喊得心中一荡,也不禁抛掉了柔声细语,大声笑道:“承夏姑娘吉言!”

璃音满足地垂下手,却听身后那人清清淡淡地道:“老师自己没有什么愿望么?”

璃音一怔。

那些就是她的愿望啊。

她还想要商月可以仙途坦荡,想要商止师兄的腿能快些好起来,让她在离开之前,能喝上他和巫真师姐的喜酒。

如果再贪心一点……

她轻轻抬手,看一朵白云自指尖流过。

她希望可以看这样的景色久一点,再久一点。

她可是拼绿豆都能玩上三百年的人,这样美好的景致,这般有趣的天上人间,只看这么一会儿,怎么可能看得够?

但这样的愿望,即便有,她也是不敢大声喊出来的。

上天给了她一次赎罪的机会,这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她不敢太贪心。

按前世她走火入魔的时间推算,如今她满打满算也就还有一年的时间。

“我当然有愿望了。”她将手按回破军的剑柄,没有回头,发丝随着她小小的声音在风中轻扬,“我想要你们记得我。”

她是个俗人,她做这些从来都不全是为了大义,而是藏着自己的一点点私心。

她想要好多好多人记得她,不是作为妖女,而是作为拯救昆仑的大英雄,就像前世的摇光那样,或是像射日的那位后羿神君一样,她也想被塑成泥像,被贴在床头,演变成各种越传越走样、但也越神武的传说。

想到此处她才意识到,原来自己真的,好讨厌那种被人讨厌的感觉啊……虽然自己总是表现得很无所谓,可是如果能够被人喜欢,谁又会想要被人讨厌呢?

“学生会记得的。”身后有人轻声应着。

璃音无声抚过破军那处纹路凹凸的剑柄,只听前面虞宛言忽道:“龙溪村到了。”

第30章

龙溪村隐在群山环抱之中,四周山高谷深,只一条山溪流通着外界。

村中山多地少,极难耕种,故而男子到了十三四岁上,就大多乘一叶小舟,沿溪而出,外出行商,谋求生路。家里积了几分祖产的,就闭门在家,念文章,做举业,夜夜做的都是一朝中举、状元归乡的官梦。

现在天色还不算晚,街市上却已是六门三关,稀稀拉拉的根本见不到几个人。

璃音几人走了一阵,虞宛言四下瞧着,蹙眉:“前日来的时候还不是这样。”

说话时,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子恰从他们身边行过,那人一副书生打扮,身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旧绸布衫,头戴一顶天青色旧毡帽,眼角下垂,花白胡子,身子瘪得像一根竹竿。他肩背书篓,行色匆匆,两条干瘦的小细腿就好像两根筷子般轮番戳着地面,埋头赶路时在地上踩出哒哒的声响。

虞宛言持剑的手一伸,便将那人拦住,问道:“先生,这街上怎么不见人,村民都去哪里了?”

那男子估摸是个信奉“君子远庖厨”的读书人,平日里连菜刀都不曾握过,剑不出鞘就把他吓了一个哆嗦。他双手扣紧背篓上的带子,警惕地望着眼前四人:“诸位是外乡来的吧?”

“我们几个初来宝地,想到处逛逛。”虞宛初忙按下弟弟手中那柄拦人的长剑,笑得柔婉,“先生可有什么推荐的去处。”

“今天四月廿九,是那位射日大仙的生日,几位不知道么?”

后羿神君的生日?璃音用手肘戳戳身边的摇光,示意他附耳过来,低声说起了悄悄话:“我怎么记得,后羿神君好像是没有生辰的?”

摇光微侧过身子听着,点头:“是没有。”

果然民间的许多传说,就如揽华公主床头贴着的那张摇光画像,传到最后,很可能就只有一个名字对得上号了。

这时街边一群穿着花布衣裳的小孩吵吵闹闹地跑过,孩子们一个个白白胖胖,都是七八岁模样,长得全和年画娃娃似的。

其中一个小女孩手里拽一把小木弓,嘴里“噗噗噗”喊着,跑跑跳跳,向四下里发射空气箭玩,另有一个小男孩就假装被射中了箭,捂着心口“啊啊啊”地夸张大叫,旁边剩下的孩子则忙拍手笑喊:“大仙厉害!又射中一个太阳!那边还有一条恶龙!”

原来还有一个孩子是头上粘了一对假龙角的,璃音望见,不禁心头一颤,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那下垂眼的老先生见状,面色一沉,把嘴角也给垂下了,向那群孩子大声斥道:“大街上吵吵闹闹,像什么样子!今天回去,都给我把《礼训》第三篇抄上十遍!”

孩子们闻言,往这边望了一望,立马收了玩闹,一面冲这里作揖行礼,一面口里齐声喊道:“廉先生。”

廉先生这才舒展了眉心,挥一挥手:“去吧,好生走路!”

孩子们行着礼,噤着声,默默走了。

原来这位廉先生文运亨通,在二十二岁上就考取了县里的秀才,本以为自此就要一飞冲天,却不想乡试落榜,自此三年一次的乡试,是屡败屡战,屡战屡败,一直考到五十多岁,胡子头发都考白了,依然是个老秀才。他整日闭门读书,不事生产,花光了老爹留下的积蓄,家里穷得揭不开锅,老婆也跟人跑了,他看看这样下去不是个办法,便去村里学堂领了一份差,当起了教书先生,教导学里的孩子开蒙。

廉秀才见学生听话,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才继续向虞宛初道:“今天村里办庙会,演大仙射日伏龙的故事,这会儿人都该赶去看社火了。”

话音刚落,就听见那“噗噗噗”、“啊啊啊”的叫喊声,又在拐了角的街市那头响成了一片。

璃音有点想笑。

廉秀才脸色一青。

虞宛言道:“这个庙会办在哪里?”

廉秀才板着脸,反手去背上装满书册字画的篓子里面一抽,抽出一卷挂画来,掂在手里,说道:“一两银子,买了就带你们去,否则免谈。”

怎么突然就强买强卖上了?璃音听着街角那清晰的“噗噗啊啊”之声,歪头不解:“我们跟着那帮小孩走不就行了?”

廉秀才的脸色好像更青了。

璃音又凑近那画看了看,用手往那画轴上一指:“而且你这上面不是刻了‘神兵竞护,诸邪勿近,三仙庙敬祀’?”

廉秀才的脸色青了又青。

虞宛初忙笑着掏出二两银子,先将一两银子递出,换了先生手里的画:“这画我买了,烦请先生带路吧。”

说着又塞去一两:“我看这边民俗有趣,也劳请先生在路上多给我们讲讲。”

廉秀才接过银子,总算面色稍缓:“我也不白拿你的。”又去背篓里抽出一卷画。

虞宛初也不推辞,把画收下,温温柔柔地笑着道了谢。

璃音无意间往那装得满满当当的书篓里瞥去一眼,不禁大为惊奇,只见最上面一本小书的封面上赫然写着八个大字:藩青莲药鸩武太郎。

这几个字连在一起,怎么瞧着既熟又不熟的?璃音忍不住伸手将那本书拿了出来,好奇道:“这是什么书?也是卖的么?”

拿出这一本,又露出了下面一本《张婆计啜东门庆》。

廉秀才听她这么一问,忽然挺开心似的,脸也不青了,眯起下垂眼,摸一把胡子,呵呵笑道:“这些小书都是在下不才,随便涂画着玩的话本子,谁知卖得太好,尤其姑娘手上的这个‘藩青莲’系列,这就是最后一套了,姑娘要买,就二十两银子给了。”

璃音随手翻看了几页,发现自己竟从未看过这样排版的奇书,每一页都被划作方方正正、一般大小的四个大格子,每个格子里都画着绘声绘色的小人儿,有的小人儿嘴边还吐着一串文字泡泡,仔细一看,原来是画中人口里说的话,这小书竟是一本分格连环画。

再看里面的角色,什么藩青莲、武太郎、东门庆,原来画的都是篡改时下流行小说里的人物后,自己又再发挥编排了的边角故事。

璃音心痒结局,直接翻去了最后一页,看到藩青莲被挖心取肝,割下头颅,不禁大失所望:“没什么新意,这不就还是原著的结局!我不要这一本。”

把书放回书篓,又随手摸出另一本来,不料光看封面就吃了一惊,原来这本叫做《楚燕偷春》,书名旁边还画着一男二女,男的小厮打扮,正坐在女子闺房里,对镜为一个美貌妇人描眉,旁边另有一个丫鬟模样的女子靠在门边,神情鬼祟,显是在替两人把风张望。

璃音捧着这书,愕然向摇光道:“这个画的不是文……陆郎君和楚娘子?”

摇光拿过书来翻了两页,也觉惊奇,正要翻去最后,就被廉秀才一把抢了过去:“这本新鲜画完的,被你们这样看了出去一说,我后面还怎么卖?要看结局,须花五两把这本册子买了。”

璃音扯扯摇光的袖子,低声道:“小七,你有钱吗?”

摇光十分坦然地摇头:“没有。”

本来嘛,两个神仙下山,谁会想着要带钱?昨夜揽华公主倒是让那黄脸鹦鹉叼来了一些银两,但大多都作为抚恤给了那位荀娘子,剩下的几个钱让璃音买了一大堆零食,又在算命先生那折了最后两个铜板。

于是,他们两个现在竟是穷得身上连一个子儿都掏不出来。

“这本册子,我给夏姑娘买了。”虞宛初见他二人窘迫,想都没想,就从腰袋中取出五两银子。

璃音看她一路上掏起钱来眼都不眨一下,不由钦佩她的豪爽:“虞姐姐,你很有钱吗?”

“是你太穷了,穷鬼。”虞宛言瞟一眼她手中书册,嗤地一笑,“穷鬼还看什么话本。”

“阿言,你也想抄《礼训》了?”虞宛初责怪地看一眼弟弟,虞宛言便如那群孩子见了先生一般,虽心中不服,但还是乖乖住了嘴。

虞*宛初付了钱,买下那本《楚燕春情》递给璃音,笑道:“是姑母担忧行走江湖不易,临行前偷偷给我们塞了好多银两,夏姑娘救过姑母和表妹的性命,要用钱时尽管开口,这些钱全给你用也是应该的。”

虽然那只是对前世的赎罪,根本称不上什么救命之恩,但璃音听这样一个美女温言软语地感念自己,还是不免把那身后并不存在的尾巴翘了一翘,她立马放开摇光的袖子,转而去挽住了虞宛初的胳膊:“那我这一路,就全靠虞姐姐接济了。”

虞宛言又在旁边发出一声阴恻恻的冷笑。

书册到手,璃音心痒要看结局,便先翻去了最后几页,就见陆郎遭人砍杀、楚燕入狱横死,接着阴门骨被盗,除了名字有所改动,都画得与现实分厘不差。

看到这里,璃音抬起头来,冷箭般的眼神向廉秀才射去:“您的消息也真是通达,楚雁儿昨日才死,今天就已经画好在卖了?”

现在想来,这事确有一点蹊跷:昨日楚雁儿身死狱中,这死讯在望仙镇都还未传开,死状更是鲜有人知,虞家姐弟却已在龙溪村听到了风声,因而才赶去的望仙镇,这位廉先生更是连画册都赶制出来了,他们都是从哪儿得到的消息?

不料那廉秀才闻言也是一惊:“楚雁儿死了?”

“死在狱中,少了一根骨头。”璃音把那小书的最后一页摊去廉秀才眼前,“你自己画的,你不知道?”

廉秀才把书合上推回,指着封皮上的“楚燕偷春”四个字辩道:“小姑娘,你瞧清楚些,在下画的这个是楚燕,不是什么楚雁儿,或许借鉴了一些隔壁镇上那位风流楚娘子的传闻,但这结局却是不才自己编来画的,和那个楚雁儿没什么相干。”

虞宛言在一旁瞧见了画中情形,抱剑冷笑道:“你说画上的这个结局是你自己编的?”

“不错。”廉秀才听了楚雁儿的死状倒是没那么吃惊,回起话来也毫不心虚,一双下垂眼里甚至迸出几点精光来,“而且这本册子在前日就已画好了结局,不如说是楚雁儿照着在下画的楚燕死了!”

他说这话时隐隐竟透着几分兴奋,连嗓门都提高了不少。

这兴奋的大嗓门忽然就撬动了璃音记忆中的某片砖瓦,她脑中白光一闪,抬手指向廉秀才说道:“我记得你的声音!你是那天官府抓人的时候,在巷尾为杨肃喝彩的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