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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昨日杨肃在巷子里大砍奸夫,官差来捉人时,璃音曾听见有个男声远远地在巷尾为他喝彩:“杀得好!杨肃,你陈大哥没捞得个贤德老婆,却有你恁个好兄弟!”

此时廉秀才一激动,这相似的声线和语气便把璃音的记忆勾动,竟叫她认了出来。

“昨日我确实在场,也去衙门看了升堂,这最后一页便是我昨日归来后所绘,但那个楚雁儿如何在狱中丧命,我可没看到,也不知道!书里这楚燕的结局,却是不才自己琢磨着画的。”

廉秀才并不抵赖自己亲眼目睹了杨肃杀人,却否认知晓楚雁儿之死。

“一会儿说是前日画的,一会儿又说是昨日画的,谁知你哪一句说的是真的?”虞宛言冷哼一声,哪一句也不信,“况且你如何竟将楚雁儿的死状画得分毫不差?”

廉秀才看他不过十六七岁的模样,眉眼间虽然阴冷,却不浑浊,像一捧寒冬里自山顶吹来的透明风雪,就突然放声大笑,道:“小孩儿,那是你太不知事!”

虞宛言听自己被他喊作小孩儿,脸色一沉,便要发作。

虞宛初忙用眼神将他制住,转过头向廉秀才微微一笑,语调柔和地问道:“先生别卖关子了,您究竟是如何将那楚雁儿的结局猜中的?还请为我们解惑。”

廉秀才嘿地一笑,干瘪的手摸上下巴那撮花白胡子:“楚雁儿是为那般丑事下的狱,又无人去给她走关节,这之后在牢里的事,只需略通人情,哪还有什么猜不中的,左右都是活不长。”

璃音心想这也还算说得通,但仍解释不了阴骨丢失之事,便问:“那骨头呢,也是凭人情世故能够猜中的?”

廉秀才看她一眼,缓缓地道:“这个何须我费心来猜,楚娘子这桩事传来龙溪村,只消传过两张嘴,那块骨头决计已是没了。”

虞宛初不明其意,问道:“此话却是怎讲?”

“姑娘只需把这两卷画拿出来,一看便知。”廉秀才伸手,往虞宛初方才从他那里买走的两幅画上轻轻一点。

虞宛初闻言,忙展开手中画卷。

两幅挂画,底下均题着“贺君归来”的字样,画的都是一男子正行步踏下一只小船。

只是一幅画的是男子高中归乡,头戴乌纱帽,身穿紫蟒袍,全村老幼皆来庆贺;另一幅画的是男子行商归来,头盖簇新瓦楞帽,身穿细绸绣线缎袄,妻子携儿带女翘首相迎。

画里归乡的男子,一个做了大官,一个赚了大钱,画中所有人都开怀地笑着,一派喜气洋洋,却偏有一处诡异笔墨,在这升官发财、喜庆美满的画卷里分外格格不入。

那诡异便出在男子要下的那只小船之上,那船上不知为何,都安了个粗细长短都不甚相称的大桅杆,有这么一根桅杆便也罢了,那杆子上却不挂帆,而是嵌着一块阴森森的白骨。

璃音四人凝目瞧着画上的骨头,均想到了楚雁儿不翼而飞的那根阴门骨,四人面面相觑,都想不明白,为何要将这样一根人骨高悬在桅上。

“阴门之骨,可御神龙。”廉秀才眯起一双下垂眼,摸着胡子,神情老道,“下了葬的女人被掘坟盗走阴门骨,再卖与舟子船夫,在这村里可算不得什么稀奇事。”

据说当年有邪龙在伏龙山上被后羿诛灭,那龙血积流而下,汇成穿山入谷的一线龙溪,而要从龙溪村去往外界,就只能撑一叶小舟,顺溪而出,于是每每有船只遇难,村民便说是蛟龙的邪魂又出来作祟了。

虞家姐弟在龙溪村已先盘桓过数日,对这些传说自然有所耳闻,于是虞宛初最先反应过来:“先生,你的意思是,此处风俗,要拿女子的阴门骨嵌在桅顶,来魇镇蛟龙,以免船只遇难么?”

廉秀才把着胡子点头:“不错,那棺材里的女尸躺下去不到一年,总有半数就要被盗了那里骨头的。”

所以隔壁镇上一个风流娘子不知廉耻地给丈夫戴了绿帽,这事传到龙溪村,那淫/妇在村民口中的下场自然就是死后被人盗走阴骨了,也因此望仙镇的楚雁儿还没死,这里的村民就已先自传开了她的结局。

璃音想通了此节,却不免觉得荒诞,她在望仙镇听那陈天财胡天侃地时,说到为何不带楚雁儿一起出海行商,他说的是女人身上有晦气,上不得船,上了船就要翻,这会儿这个廉先生又说要把女人的阴骨钉去船桅上,不钉这骨头,船又要翻,却又不嫌晦气了。

只听那廉秀才又道:“所以我画出这个结局并不稀奇,楚雁儿会那样死也算不得稀奇,倒是最近村子里不知触了什么邪气,好多棺材里一整副骨架都不见了的,那个才真叫稀奇,一会儿到了庙里可得好好拜拜。”

说着默默朝天拜了一拜,又整一整背上书篓,催促道:“几位还要看庙会的话,就赶紧跟我来吧,再说下去耽误我摆摊了。”

便就踏开他两条筷子一样的腿,快步往前面赶去了。

四人隔了十来步,远远跟在那双筷子腿后面走着,行了一阵,忽然迎面走来两个头戴帷帽的年轻女子。一个身穿桃红缎裙,腰身束得紧紧的,走起路来摇曳生姿,委实曼妙,廉秀才都快往她身上瞟成斜眼了,另一个穿一件蝶黄纱裙,行路姿势斯文秀气,似乎有点儿拘谨,两人挽手走着,情状甚是亲昵。

与那二人擦肩欲过之时,恰有一阵微风轻送,掀动了那红裙少女帷帘的一角,一张娇笑俏丽的小脸就半遮半掩地映入了璃音的眼底,璃音心中一动,总觉得这张脸在哪里见过,有些面善,便不由得回头多看了两眼。

但要再加细想,却又觉得那张脸越发陌生起来了,她愈想愈奇,便拉一拉摇光的袖子,压低声音问道:“小七,你刚刚看到她的脸了么?”

摇光却不知在发什么呆,被她又扯了扯袖子,才回过神来,有些茫然地应声:“什么脸?”

“就是刚刚走过去那两个人啊。”璃音回头指指身后。

摇光跟着她回头一望,望见两个女子的背影,又转头回来,认真答道:“学生看不到她们的脸。”

这不是废话,你现在才看当然看不到了!

璃音扶额,扭头一看,就见身边这位神君正微低着头,眸光凝滞,沉思不语,一脸心不在焉的样子。

难道是有什么心事?好像自从方才被那小老头抢了书,他就没怎么开口说过话了。

“喂。”璃音拿手去摇光面前晃了一晃,“在想什么呢?”

“学生在想,要怎么挣钱。”这次他答得倒快。

但璃音万没想到会听到这样一个回答,他一个神君,要挣什么钱?许多人苦苦求仙,还不就是为了摆脱这些钱财俗事之扰,不禁呆了一呆,问道:“为什么要挣钱?”

“我们如今在这里身无分文。”他说这话时虽有苦恼,却丝毫不见捉襟见肘的窘迫,完全一副就事论事的腔调。

“也是,总吃虞姐姐的软饭也不好。”璃音点着头,也开始出谋划策,“要不然你去找个供了你金像的庙,随便去上面撬点金子下来用好了。”

虞宛言耳朵尖,听见这话,当即横她一眼,说道:“你也好意思当别人老师,都教的什么乱七八糟的。”

摇光兀自低头走路,沉吟不语,好像在认真思索着此事的可行性。

璃音回瞪虞宛言一眼,忽然想起什么,拍手笑道:“这有什么,要是实在拮据,我在人间还有一座大坟呢,回头就找一找位置,去里面取个几件陪葬出来。”

虞宛言听她笑嘻嘻盘算着要去掘自己的坟,忍不住大骂:“神经,变态!”

璃音理所当然:“那些东西本来就是给我用的,我不去用,也不过是便宜了那些盗墓盗骨的。”

虞宛言嗤笑:“那你也别去了,你的墓估计早就被人掘完了。”

璃音满不在乎:“那我就再去掘我爹的墓好咯。”

虞宛言又骂:“神经,变态!”

璃音连连摇头:“嘴里翻来覆去连个新鲜的词都没有,无趣,无趣,真无趣!”

两人一路互怼着走到三仙庙前,廉秀才早已自寻了个地方,放下书篓,支起字画摊子,吆喝起来了。

他们来得晚,三仙庙前沿街早已挤满了各色摊贩,听那高低错杂的叫卖声里,风车泥偶,刀剑梳碗,玉石珠宝,字画古玩,真是卖什么的都有。

虞宛初听身边二人你一言我一语,互相阴阳怪气顶了一路的嘴,那位慕公子又一直若有所思地沉默着,现下看着眼前这些摊子,虽然同样是沉默,但总觉得他好像沉默地更厉害了。

她有心打断两人斗口,刚好听见边上一个卖钗环首饰的小贩高声叫卖,就拉了虞宛言过去,软声道:“阿言,我的发簪旧了,你给我挑一个新的好不好?”

“当然好了。”虞宛言果然立刻终止了和璃音的拌嘴,小心仔细地为姐姐拣起簪子来。

挑来选去,只觉那些金的银的全都不称意,最后拿起了一支简单的雕花木簪,才终于满意,往姐姐头上比划:“阿姐,你看这个好么?”

“阿言挑的当然好了。”

虞宛初笑得眉眼温柔,把弟弟新挑的簪子戴上,看璃音与摇光走过来,就笑道:“慕公子,不给夏姑娘买点什么?”

“这个不用。”璃音一看这摊卖的都是些金头银面,立马摇起手来。

摇光更是看都没看上一眼,就摇头说道:“我没钱。”

他这话说得过于坦然,坦然到那摊主都忍不住抬头瞪了他们一眼,看那两个穷鬼一个摆手,一个摇头,那眼神里赶客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从未见过穷得如此理直气壮之人,没钱来逛什么摊子,堵在这里白给我添一股子穷酸气。”

虞宛初也是一愣,随即就想起自己听璃音和阿言闹腾了一路,不就是为着筹钱斗起来的?怎么这会儿竟把这茬给忘了!她暗笑自己粗心,拉了璃音的手笑道:“夏姑娘喜欢什么,我给你买就是了。”

璃音手都快摇出残影了:“虞姐姐,真的不用。”

她向来不是个会打扮的人,或许人的天赋总要平衡,她于念书修炼一道上比别人强些,于妆面描眉一类的事上手便就拙些。但她前世也只是因为手拙,怎么弄也搭不好,所以懒打扮,其实心里总还是爱美的,因此商月送她那件青玉留仙裙,她也穿得很开心。

但自从经历了走火入魔、杀人如狂那一遭,她再见了这些精美的头面,不知为何,心中就常常生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抵触。

虞宛初见璃音神色为难,只道她是不好意思多让自己破费,正想再劝,却被摇光打断道:“老师,那边社火好像要开演了。”

第32章

三仙庙前搭起一个高台,台下吹吹打打,台上咿咿呀呀,一人身着戏服,捏着腔调,边唱边翻筋斗、搭弓箭,另有五人矮身相连,手中各举木棍,棍子上面都连着同一条彩绘的纸布长龙,那龙随五人手中竹棍摇头摆尾、盘旋窜跃,甚是灵活,一人一龙在台上不停追逐厮打,显然是在演那一出羿诛邪龙的故事。

台前摆满长凳,上面早就热热闹闹,坐满了看社火表演的人。

璃音拉了瑶光过来,看了一会儿,跟着喝彩了一回,一瞥眼见着“三仙庙”这三个大字的金字大牌匾,不禁好奇起来:也不知这庙里供奉的究竟是哪三位大仙?后羿神君肯定要算一个,另外二仙却不知会是哪二位仙人。

这么想着,便撇下了社火,拉上摇光,一起逛进了庙中大殿。

大殿中央果然供奉着好大一尊后羿金像,眼似铜铃,身若金刚,手持一把落日神弓,威猛非常。

往右边一看,丹凤眼,卧蚕眉,金塑的雕像虽看不出红脸,但看那快拖到地上的长髯,再加手上一把威名赫赫的青龙偃月刀,无疑供的是关公大帝了。

再往左看,璃音却是一愣:“这个不是文昌帝君?”

摇光神色不明地点头:“是他。”

那塑像儒巾长袍,文雅端庄,左手捧一册书卷,右手握一支粗杆大毛笔,不是文昌帝君却是谁?

但转念一想,也确实再正常不过:龙溪村地处峡谷,农耕不济,村中人若想长点出息,一等从儒,二等从商,故而进这庙里,不是求进学做官,就是求行商顺利,这“文武二圣”一文一武,一个保功名富贵,一个保平安发财,供在这里再合适也没有了。

璃音一转头,就见摇光眯眼紧盯着文昌帝君的金身塑像,眸光闪动,若有所思,甚至还透着一股蠢蠢欲动。

他这是什么表情?天宫中总传闻摇光星君与文昌帝君多年好友,好到就像秤不离砣,难道他们……

她的胡思乱想还没来得及发散,就见摇光附耳过来,压低声音道:“老师,这个算是熟人,他的金像可以撬么?”

……合着你这是看上了人家金子打的塑像,要撬人家的金身当钱花?

说来也是有趣,这位帝君的金身在这里接受香火供奉,本尊却在隔壁望仙镇差点被人剁成肉酱,还作为油头粉面的奸夫,被一个老秀才画进了小黄书里,形象猥琐,貌似还很畅销。

想他最近过得也够折磨的了,就别再折腾人家的金身了吧。

于是璃音指向大殿右边的一个次间,默默转移话题:“不是三仙庙么,怎么那里面还供着三尊小像,这不成了六仙了?”

旁边一个书生模样的人刚拜完文昌,闻言向璃音笑道:“姑娘是外乡来的吧,这个大的主间是三仙殿,供的是天上的三仙,那边小的次间是三仙堂,供的是地上的三位土地仙,我们叫做地三仙。”

璃音点点头,神情有些古怪。

待那书生走远了,摇光看她脸色不对,十分警觉地发问:“怎么了?老师可是察觉出哪里不对?”

“哦,那倒不是。”璃音摇头,去乾坤袋里掏出一条炸鱼干塞进嘴里,“就是听着怪有食欲的。”

说着走出大殿,璃音看着庙前熙熙攘攘摆摊的小贩,嚼着小鱼干暗想:如果是我,一定不卖什么字画,就在庙门口支两口大锅,一锅煮三鲜汤,一锅炒地三鲜,保管生意兴隆。

又往前走两步,正巧逛到廉秀才的摊子,摊前站了不少买书挑画的客人,尤其那本《楚燕偷春》,几乎人手一本,果然畅销。

廉秀才一边呵呵数着银子,一边喊道:“要买的赶紧了!卖完这一摊,今年再要可就没了!”

摊前一个矮个子客人惊道:“怎么就没了,廉先生你要封笔啦?”

另一个高瘦的客人道:“今年乡试年,廉秀才,你这是又要去考啊?”

那矮个子笑道:“原来如此,那肯定是要去考的。”

忽然一个身穿红裙,头戴帷帘的女子,随手翻着摊上一本《藩青莲药鸩武太郎》,声如银铃般笑道:“摊主也是好封笔的了,这系列自从川公子开始画了,谁还来买你的,这本怕不是落了五年灰,还没卖出去的吧?”

廉秀才一听这话,登时就要开口怒斥,一抬眼,却见对方身姿婀娜,正是来的路上把他看呆了的那个曼妙女子。

被自己偷偷肖想过的姑娘讥讽,那杀伤力更是远超路人百倍,他其实早已憋红了一张脸,却仍故作淡然地冷笑道:“川公子?他怕是再也画不出来了。”

那高瘦的道:“怎么,川公子宣布封笔了?”

那矮个子原来是廉先生坚实的拥趸,当即拍腿叫好:“封得好!那个什么川公子,画到后来,居然让藩青莲领着一帮女的,隐居到山里逍遥快活去了,简直岂有此理!还得是廉先生画得好。”

那红衣女子冷笑道:“他那是老婆跟人跑了,专爱画些女子被剖心挖肝的场面来泄愤呢。”

廉秀才还未说话,那矮个子竟比自己被骂了还要激动,立马粗红了脖子,抢着说道:“我们看的是爷们之间义薄云天,你个小娘们懂什么!”

那红衣女子也不恼,嘻嘻笑道:“原来只许你们爷们帮杀老婆义薄云天,那我们姑娘之间情比金坚,帮着毒死几个没用的丑老公,带她去过快活日子,怎么不见你来歌颂歌颂?莫非你就是那种没用的丑老公,川公子这么一画,你是生怕你老婆买回家看了,半夜睡都睡不着了吧。”

“你!你!你!”

那矮个子怒伸着一根指头,对着那红衣女子“你”了半天,最终只憋出三个字来:“你放屁!”

那红衣女子哈哈一笑,丢下手里那本《藩青莲药鸩武太郎》,扬长而去。

璃音看着她一步一扭,尽情向周围人展示着自己细软腰肢的背影,一点儿不觉风尘,反觉从未见过如此洒脱的女子。

只是对她的那种熟悉又陌生的感觉,依旧在璃音心头萦绕不去,也依旧找不到解释。

这时旁边一阵锣鼓敲得震天响,原来是那边社火演到后羿射日的高潮戏码了。

璃音还兀自沉浸在那红衣女子的背影里面,就听摇光指着那边高台在耳边喊她:“老师,你看。”

璃音转头看去,就见高台上一人扮作后羿,拽满了弓弦,就向一个扮成金乌小太阳的小孩射去。那箭来势劲疾,直射小孩背心,小孩一面往前飞跑,一面不住地回头张望,见那箭射来,头向后望,脚下往前不停,身子向侧旁疾扭,小小的身躯便仿佛分作了三截,三截向着三个不同的方向,这个姿势……

璃音飞速地与摇光交换了一个眼神,轻呼:“是它!”

这个姿势,可不就与揽华公主床头那个神秘小鬼的体态一模一样!

“小七,你还记不记得那个守桥的高大哥说过,说后羿神君一连射了九个太阳,有一个就落在望仙镇上,所以那里四季颠倒,四月板栗就熟了,比八月还热。”

“老师是想说,皇城里的大旱,恐怕与公主床头那只小鬼有关么?”

那小鬼的身形扭曲怪异,璃音当初把他当做荀满,自然就以为他是遭了马蹄强踢,以至骨骼错位,但眼下看了台上这出《后羿射日》,她心底渐渐冒出一个疯狂的想法:揽华公主床头那只小鬼,当年会不会就是这样扭身躲避背后刺来的凶器而死的呢?更有甚者,他会不会就是当年被后羿射下的那九个金乌太阳中的一个呢?

这个猜想十分大胆,但并非没有可能。

否则何以感应到人类游魂则必有响动的引魂铃在碰上他时,不会示警。

又何以一个小鬼,能够轻易逃脱摇光布下的星罗棋布大阵。

甚至如今想来,上一世的皇城大旱,其实也颇有蹊跷之处,当时她见旱情属实,便请了雨神过去降雨,但凡间旱灾,一般数日大雨即可缓解,而那次的雨却整整下了三个多月,就好像城内藏了个浇扑不灭的火种一般。

但如果真是藏了一个太阳的游魂,那这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只是尚有一个疑问。

“小七,你说为何当时昭宁皇帝和揽华都口口声声认定,那个小鬼就是来寻仇的荀满呢?”

荀满的游魂被马道长拘走,根本从未离开过望仙镇,更别提出现在万里之遥的皇宫之内了。况且真正的荀满又与那个小鬼的长相完全对不上号,却何以皇帝和公主都接连认错?

摇光微一沉吟,道:“我在战场上伤过的许多妖魔,我都记不得他们的长相,但如果路遇小妖,见我就杀,我应该会认为那是其中一个来找我寻仇的。”

璃音一下子就听明白了他话中之意,不由得心间一颤:是啊,当年她狂性大发,杀尽虞家村七百一十四口人,又何曾记得他们之中任何一个人的长相了?但当梦魇来临之际,她根本无需核对什么长相,她自然知道是他们来梦里找她了。

揽华公主虽然娇纵,但心地其实并不坏,此前也从未闹出过什么人命官司,望仙桥上那一场意外来得突然,惊马狂奔,她又急又怕,匆匆一瞥之下,估计根本就没瞧清荀满长什么样子,回到宫中,床头立刻冒出来这样一个夜哭啼哭的小鬼,她自觉做了亏心事,自然而然就会把它当做是荀满的鬼魂了。

璃音越想越笃定那小鬼就是当年被后羿射杀的金乌之一,但又有一点却无论如何也想不通:“可若是如此,揽华公主便与它无冤无仇了,那它又为什么那么巧就在公主回宫后出现,又要每晚都坐去她床头哭呢?”

摇光也只是摇头:“学生不知,或许我们应该再回去宫中看看。”

话音刚落,忽听得台下看戏的人群里面传来一声尖叫:“骨……骨……”

那人似是受到了极大的惊吓,话没说完,就眼珠一翻,晕了过去。

接着戏台下惊叫之声四起,众人都纷纷从长凳上跳了起来,大睁着双目四下逃窜,台上几个扮戏的也是吓得连破音带跑调,又滚又爬地都躲去了台子后面。

待高台之下众人散尽,锣鼓声歇,一条条被碰得七倒八歪的凳子之中,却有一个身影始终静坐不动。

或者不该说是一个身影,而该说是一具白骨,一具完整的,坐姿优雅的,安静听戏的白骨。

第33章

直到高台上下的人都散尽,那具白骨才后知后觉地抬起手来,向着自己脸上摸去,五根指骨嗒地一声拍在骷髅颊边,它动作顿了一顿,似是有些意兴阑珊,便慢慢从凳子上站了起来,转身欲走。

街上的人群早已扯着嗓子喊成一片,虞宛初和虞宛言当即飞赶上前,长剑出鞘,横在身前,把乱作一锅粥的村民都护去了身后。

璃音右手已然暗自叩印,却迟迟没有催动腕间的引魂铃。

摇光也已将破军握在了手中。

只是那白骨虽形貌阴森可怖,举止却娴雅端方,看来并无伤人之意,故而他们一时都没有妄动。

那骨灵转一转头骨,两个黑洞充当的眼睛竟似有神,缓缓往人群里逡巡着,仿佛正在寻找什么人。

“姐姐,快走。”忽然人群中冲出一个头戴帷帽的红衣少女,她将另一顶帷帽往那骷髅头上一按,就拉上那白骨硌人的骨头爪子,急急要往外跑。

一个活人竟与一具白骨如此亲密,人群中立刻有人惊呼:“姑娘,快快走远些,那个骨头是妖怪!你去拉那妖怪作甚!”

立马有另一个声音叫道:“你傻吗,那女的分明和那骨头是一伙的,她们两个都是妖怪!”

虞宛言长剑一抖,就要追上那具白骨,却被虞宛初按了下来,冲他轻轻摇了摇头,拉着他去找璃音和摇光会合了,才道:“夏姑娘,我瞧那骨灵似乎无意伤人,我们不如悄悄跟了上去,静观其变,再做计较。”

璃音本也是如此打算,眼下要将那骨灵拦下制服,自是易如反掌。但万一她如同当初的姚彩秀一般,拼死不言,自毁魂魄,那可就糟糕了。

村中大批尸骨被盗,作祟的骨灵绝不止她一个,倒不若尾随跟上,看她逃去何处,运气好的话,兴许还能找出那群骨灵的老窝。

她于是点头:“就听虞姐姐的。”

当即催动腕间玄铃。

叮铃——叮铃——

铃音清脆,玄光闪动,大团光晕将四个人都包裹其中,再黯下时,在众人眼中,他们四人都已然不见了身影。

那白骨被红衣少女拉扯着奔走,却仍旧不停回头,向人群中张望着,突然一个瞬间,她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脚下稍稍一滞,便就迅速扭回头去,步子加快,再没回头地与那红衣少女一起跑远了。

璃音用玄铃替四人都隐去了身形,不紧不慢地在那一人一骨身后跟着。

追了一阵,似乎渐渐往山路上去了。

摇光看着她们一路紧握的双手,忽道:“那红衣服的是什么来路?”

璃音想了想,道:“或许是与那骨灵生前很要好的人吧。”

又或许是像马道长那样另有所图的活无常,但看那红衣少女对那骨灵掩饰不住的关切之情,实在不像是要拘她去当牛做马的。

那骨灵看起来对那少女也是信任依赖至极,像是极亲的亲人。

正想着,只听虞宛初道:“也许是无论如何也割舍不下的亲人,所以哪怕是以这种方式,也要将她留住。”

璃音沉默片刻,忽然幽幽地道:“可是像这样以后都只能附着在别人的尸骨上面,出门要带帷帽,去庙会听一场戏都不能尽兴,到哪里都只能遮遮掩掩地活着,也害得亲人提心受累,若是我,倒是宁可死干净了。”

她这话说的是认真的。

她在月牢可有可无呆着的三百年里,并不是没有想过自我了断,也不是不晓得月牢深处就有一口可供她一了百了的轮回井。

其实在刚被关进月牢的时候,她曾经逃出去过一次。

那时她根本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只知道昆仑失陷,她单枪匹马追杀逃逸的鬼王,一路追到了虞家村,就在那里与鬼王斗到力竭,却全然不知自己已然失心入狂。

再醒来时,她就只看到商止师兄满脸的惊怒沉痛,而商月在一旁不停恳求,说着一些“不要把这事告诉其他人”、“就当人是我杀的”之类的话,她就隐隐察觉到自己应是闯祸了,而且这个祸闯得绝对不小。

但她尚未来得及搞清楚自己究竟闯了什么祸,就已经被商月藏进了月牢。

她彼时一无所知,只能看着他强颜欢笑,将她抱紧,轻抚着她的头发安慰:“没事的,阿横,我已经收走了你的玉横和引魂铃,我不会再让你犯错,但你别怕,你终归还有我,我早晚会帮你摆平这一切,你只需要乖乖的呆在这里,等这些事情过去,等我接你出来。”

但她不喜欢这样的一无所知。

她更不喜欢不经审判,就被稀里糊涂关进这样一座牢房里面,不管她犯了多么可怕的错,她都有权利接受属于自己的审判。

她趴在那株月桂树上,潜心琢磨数月,终于破除了月牢结界,在那年月亮最圆最亮时的中秋之夜,成功逃了出去。

那日在虞家村她到底做了什么,她打算溜去找商月质问个明白。

正值中秋,终日清冷的月宫里难得众仙齐聚,一片欢腾。

她东躲西藏、鬼鬼祟祟地行了一路,还未走到商月的浮霁殿,就已把关于自己的所有丑事都听了个明白彻底。

整个月宫上下,没有人不在议论她。

并且用的都绝不是什么好词。

她也终于知道,商月是如何践行他那句“我早晚会帮你摆平这一切”的了。

原来他出面顶了她所有的罪孽,一口咬定虞家村的那些人都是他杀的。

但虞家村的那些尸首浑身不见血,却一个个魂飞魄散,分明都是死于极厉害的魂术,他是月宫宫主亲子,一把浮光剑乃是商止神君亲传,谁人不知他是使剑的?

他于感情一事上又惯来高调,去各大洞府中为她讨来的奇珍异宝*不计其数,众仙都知晓他有个极宠爱的小仙子,而那小仙子就是个专修魂术的。如今她忽然失踪,他一个练剑的却莫名站出来,非说人是自己杀的,傻子都瞧得出是怎么一回事了。

月宫中许多仙君都在偷偷笑他的迂,笑他一腔深情错付,被一个魔女耍得团团转。

将这些刺耳的真相听了一路,璃音早已听得全身血液凉透,当她终于浑浑噩噩地走到浮霁殿,看到那一身白裳、风光霁月的身影推着商止师兄的轮椅走过时,她竟怵了脚步,一个闪身,躲去了廊柱后面。

她还有什么脸面再去见他?

她之前竟还想着要来质问他,当真可笑至极!

然后她就听见了他和商止师兄的那番对话。

“你什么都不与她说,就这样将她藏起来,你为她费的这些心思,她全然不知,恐怕还要怨你恨你,太也不值。何况你这一出顶罪的说辞又有几个人信,反成了那帮碎嘴口中的天宫头号痴情大傻子,又是何必。”

“昆仑已是无人了,除了我,还有谁能护着她?兄长也是疼阿横的,否则那天兄长亲睹了一切,又怎会一直对外缄口不言。至于旁人现在怎么说,我都没什么所谓,我自有我的打算。”

“你所谓的打算,就是故意言语乖张,行事暴戾,暗中修习魂术,打消众仙疑虑,好将自己的罪名坐实,把自己打造成一个合格的魔头,去顶替掉她这个魔女么?

“待我练好了玉横和引魂铃,便由不得他们不信。”

“玉横认主,岂是你练就能练好的。再说依阿横的性子,即便躲过了这一次,待她知道真相后,你要她如何再抬得起头来,又如何再来面对你?”

“我管不了这么多了,兄长,你是知道我的,如果她死了,我也活不了。”

两人说着已然走远,再往后的话,都只传来些模模糊糊的音调,再听不真切了。

璃音背靠廊柱,浑身止不住地发抖,整个人像是被封在了一条冰河之下,无论她如何向上游动,触手都只是一整块坚冷寒冰。她知道,她此生都只能活在这片冰面之下,活在这彻骨冻寒的冷水之中,再也上不了岸了。

她那时已成功逃出了月牢,她大可趁此机会逃走,彻底逃离月宫,逃出九重天外,寻个深山,挖间洞府,别人是做逍遥散仙,她便可做一个快活散妖。

可若是她的狂化之症又再发作呢?

若是商月找不到她,以为她死了呢?

“如果她死了,我也活不了。”

这本该是再温柔不过的一句情话。

然而于此时的璃音而言,却成了一句血淋淋的威胁。

她偷偷坐在浮霁殿的台阶上,抬头看了一会儿热闹的烟火,待它们燃尽,噼啪之声止歇,她擦擦眼泪,一个人静悄悄依着原路往回走,一路走回月牢,修补了结界,就趴回了那株月桂树上。

自那之后,她几乎日日都要去轮回井口张望一次,可每当她瞧着那云雾蒸腾而成的“轮回尽断,鬼神弗论”八个大字,耳边就要响起商月的那句“如果她死了,我也活不了”。

她是个该死之人。

亦是个苦苦寻死之人。

却是个死不掉的人。

她已经不是在为自己而活,却是怕害死了商月,再背负上一条那样无辜又无暇的性命,所以不得不逼迫自己活着。

这一生,怎么会活成这样的?但也只能活成这样了啊……

她就躺在那株月桂的树杈子上,这样一日日地想着。

也因此当她见着眼前这番一人一骨、一阴一阳,携手奔逃的景象,才会发出那样一段“宁可死了”的感慨。

摇光闻言,神色难辨地向她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璃音知道他不赞同自己的想法,当初在帮揽华公主回魂时,两人便已经就此辩过了一次。

虞宛初却笑道:“夏姑娘说这样话,想必是世上还不曾有一个人让你留恋至深吧?若只有一方苦苦相留,另一方没甚所谓,确实总有勉强,但若她们对彼此都情义深重,双方无论如何也割舍不下,那么即便一方只能附他人白骨而生,这样的相伴虽然辛苦,焉知对她们而言就不是一种幸福?”

璃音侧头看她:“留恋至深的人?”

虞宛言在一旁冷笑:“阿姐,她是个没心肝的人,连亲爹的墓都能说要去挖,懂什么留恋至深。”

“没心肝的人……留恋至深……”

璃音喃喃重复着这几个字,却是呆了一呆:前世有什么让我留恋至深的人么?留恋到无论以何种方式都要在这人间继续活下去。

好像……是没有的。

商月是对她很好,可正是因为他对她太好了,她对他与其说是留恋,不如说是一种“不敢辜负”,似乎稍有辜负,就该要遭天打雷劈。

她也留恋昆仑山上十位神巫对自己的严格教导,留恋师兄师姐们的嬉笑打闹,留恋他们对自己的慈爱。

可这些人反而更让她想要去死了。

他们都是守护昆仑的大英雄,而她是什么东西?凭什么还腆着脸在这里活着。

从来没有那样特定的一个人,让她无比坚定地想要活下去。

她不过一个玉石重雕的假人,什么心肝脏骨,早已不知烂在哪块土里了,说她没有心肝,又有什么错?

于是她自嘲地笑了一笑,难得的没有去呛虞宛言,而是说:“你说得没错,我就是一个没心肝的人。”

虞宛初横剑在弟弟背上拍了一下,惩戒的意味甚浓:“阿言向来不会讲话,夏姑娘别往心里去。”

虞宛言不甘心挨打,但又不敢违拗阿姐,只好阴沉着脸,闭了嘴,一声不吭,只把脚下的步子越跺越重。

璃音心说我都是个没心肝的人了,还能往哪颗心里去?

摇光在这个话题上始终保持着沉默,这时忽然探手向身边一拢,掌心升起一片熠熠星光,然后摊开掌心,伸去了璃音眼前。

他掌上小小的一片星子相连,清光闪耀,仿佛拢着一小把银河,很是漂亮。

“怎么了?慕公子是不是发现什么了?”虞宛言跺着脚凑过头来,还以为摇光在展现关于骨灵的什么重要线索,但他仔细瞧了半天,却只瞧了个一头雾水。

璃音却伸出手,戳了戳摇光掌心一颗闪着光在飞的小“星星”,惊喜道:“萤火虫!”

此处气候奇异,竟在四月便有萤火虫了。

摇光轻笑着点头,也不多留它在掌心,轻轻挥一挥手,小小的萤火虫便又隐入了春夜。

“萤火虫怎么了?”虞宛言仍旧不解。

摇光声音轻飘飘地道:“没什么,只是春日萤火罕见,略觉有趣,便随手抓来看一看罢了。”

虞宛言:“……”

他心下佩服:不愧是经历过无数大风浪的北斗第七神君,这会儿正跟踪着一具白骨呢,还有心思抓萤火虫玩。

他又撇头瞧了一眼身旁的璃音,他确实不喜欢这个姑娘,尤其是阿姐看来很喜欢她,还好几次为了她责备自己,他就更不喜欢她了!

这个坏女人,她休想从他身边把阿姐抢走!

但看她方才分明还是一副郁郁的神色,似乎对于自己的没心肝总算有所反省,这会儿不过瞧了一只萤火虫,就又没心没肺起来了,也伸了手在空中乱抓,却没抓着萤火虫,而是抓住了一只大扑棱蛾子,她倒反而比抓到了萤火虫还开心似的,咯咯笑了起来。

璃音笑着,放走了被她捏在指尖挣扎的那只大扑棱蛾子。

她虽没有留恋至深的人,可她却留恋这世间的红花绿草,蝴蝶扇翅,留恋各色果子糕饼,烤鱼蒸蟹,留恋月桂浓郁的花香,甚至留恋清晨叶子上的一滴露水……

这些都曾让她生出过无数贪心,让她即便知晓自己罪恶满盈,也贪心地想要再多活一活。

想到这里,她不禁侧头,望了身边正徐步而行的摇光一眼。

而那人却只是神色如常、漫不经心地走着,仿佛方才捉来那只萤火虫,果真只是这位神君的一时兴起,随性而为。

她默默收回目光,不再看他。

这时虞宛初忽然停下步子,指着前面说道:“夏姑娘,她们好像要上伏龙山了。”

第34章

伏龙山,据守桥人老高所说,是因后羿神君在此山上诛灭魔龙而得名的。

本来民间的这些传说,一代代口口相传,总是越传越走样,传到后来,早就是骡子传成大马蜂,虚实参半,当不得真了。

但有了先前射日小鬼那一遭相验,璃音开始认真觉得,这山里真躺着一条上古真龙的尸骨也未可知了。

四人悄悄尾随那一人一骨,一路爬上伏龙山,就快要追至山顶时,忽听得咕噜噜——咕噜噜——几声遥响,像是某种体型巨大的猛兽正压着喉咙发出低吼,不断自山中密林深处传来。

这种深山老林里面,有些猛虎野兽原也寻常,不过此时天色已是大暗,只一轮残月照在山凹里,夜风把树叶吹得嗖嗖乱响,让这不知何处而来的兽吼之声听来更多了几分悚然。

虞宛言当即手按剑柄,抢步走去了阿姐前面。

璃音指尖绿光泛起,凌空疾划,转瞬便在四人身前画出一个青芒烁动的护身大阵,她屈指轻轻一弹,便如弹中一张脆纸一般,那巨大的符阵立时裂作四个一模一样的圆形小阵,她窄袖轻挥,将那四个小阵一齐挥落在地,阵法一触着地面,便宛如活物般游动,各寻了一人的足底吸附而上,绿光幽幽,绕旋流转,紧随四人前行的步伐,安静地转动着。

林中吼声不停断续传来,不光是他们有所警惕,前方那一人一骨也停下脚步,往四下里警惕张望着,明显不安起来。

突然山间一声怒吼宛似龙啸,璃音忽觉身子站立不稳,脚下一阵摇晃,周身几处山石滚落,竟是整座伏龙山都微微震颤起来。

四人对望一眼,虞家姐弟已是手捏剑诀,横剑当胸,一旦山体崩塌,便随时准备御剑而上。

前方那红衣少女低声去骨灵耳边说了句什么,便把帷帽一扔,伸手抓住自己头顶一把随云髻,嘶啦一扯,往后用力一掀,那发髻连着下面那张娇俏的面容,竟揭出一张“皮”来,那“皮”揭开之处,不见一丝血肉,就直接露出森森然的一个骷髅!

此刻眼前两幅骷髅白骨,脚下一片地动山摇,摇光却仍旧神态自若,瞧上去甚至比方才捉萤火虫时还悠然几分,他极轻极浅地笑道:“看来你们那一番有没有心肝的争论是白费了,那两个没有一个是活的。”

那“皮”脱离了骨架之后,整副白骨便轰然倒地,而那张“皮”竟又化作一个不到三寸的小人,眉目依旧,手脚俱全,就连那精心挽着的随云髻都丝毫未变,只是整个人便似被一个巴掌拍扁了一般,竟只有薄薄的一片。

便如一条美人蛇蜕皮,只是蜕皮后旧皮成了新人,旧人却成了白骨,虞宛言看着这一幕,奇道:“那是什么东西……人皮吗?难道她是皮影人?”

“好像更像是纸人。”虞宛初看了一会儿,不确定地摇头。

摇光更进一步补充:“像没了纸的纸人。”

其实说那被揭下来的东西是“皮”,本就不够准确,但又实在难以确切描述那是一种什么样材质的东西,它更像是一张“纸”,一张薄到完全透明的、以至于像是人皮的纸。

但这也还不够全然相似。

那三寸小人五官灵动,张嘴皱眉无一不能,四肢行动处更是全无滞涩,竟像是脱离了纸张束缚似的,与那些走起路来同手同脚的僵硬纸人全然不同。

“线条人!”璃音想了又想,终于让她找到一个再合适不过的叫法。

这分明就像一个由一堆跳跃线条勾勒而成的线条小人,能蹦能跳,能说能笑,栩栩如生,竟完全与真人无异。

红衣少女变作三寸长短的线条小人后,旁边那具白骨便也骤然坠地,显是附骨之魂已然离体,那线条小人左右一扭,灵活得就真如一团线条一般,把自己扭作弯弯曲曲的一条,如同一条滑溜溜的小泥鳅,左扭右拐,再往前嗖地一窜,她这线条身子既黑且细,在这黑黢黢的夜色中,竟就再难寻觅了。

跟丢了骨灵,璃音也不慌急,举目往不远处的山顶眺了一眺,果然望见一处寨门,当下对身边三人道:“老巢怕不是就在这儿了吧。”

这时脚下山震渐缓,似恶龙一般的咆哮声也慢慢听不到了,四人加快脚步,直入寨门。

虽是黑夜,仍看得见里面高高低低,盖满了琉璃瓦房,走进一个大院,院中花明柳媚,桃红梨白,四处都是水磨的地砖、玉砌的阶级,朱红的雕栏,那砖头缝里黄澄澄的,凝目一看,竟镶满了货真价实的黄金。

这等富丽堂皇,便说揽华公主的揽华殿,与此处一比,也是输了,而且输得彻彻底底。

但再往院子深处走两步,这一派富丽堂皇之中,就开始添入了种种阴森诡异。

那院子深处,竟整整齐齐停放着一排又一排的棺材,那些棺材或金或玉,甚至还有金上混镶着玉的,或是极上等的木材,便是公子王孙死后怕也没几个睡得上这么好的。

其上精雕细镂,有的刻凤,有的雕花,也有一副画着拙劣的人物涂鸦的,画上的人眼歪嘴斜,两腿一长一短,完全辨不出个人样,但这竟是棺主人的自画像,因为那旁边明明白白刻着一行奇丑无比的大字:就知道你在看我,老娘最美。

看到此处,四人都不禁失笑。因为他们确实不知不觉就都被这幅别具一格的棺上小画吸引住了目光。

这可当真是个妙人,哦不,是个妙鬼了。

打开棺材一看,每一副棺木里面,都端端正正躺着一具白骨,骨头均是瓷白透亮,像是被精心打理过,不沾一点腐臭污泥。

璃音望了望腕间那只无字铃铛,没有响动,也没有亮起,要么这寨子里真的空无一鬼,要么这里的鬼魂,都是有“屋舍”的。

但此处这些棺材里躺着的骨架,又分明都是“无主附身”的,难道适才那两只骨灵,并没有逃往这里?

虞宛言已绕过回廊,敲响了一间屋门,敲了半天,见无人应答,便将门推开,探头向里面张了一张,半晌,回头冲三人喊道:“屋里没人。”

璃音闭目凝神,将灵识外放,感受了下整个院子里的气息。

岂止是这一间屋里没人,这偌大的一个寨子里,竟都空无一人!

除了……

她猛地睁眼,叩动腕间宇铃,身形一闪,原地消失,不过眨眼,便又在原地复现,只是手中拎小鸡一般提回了一个哎哟大叫的男子。

那男子身高腿长,却被璃音提了后领,两条腿都拖在地上,头上方巾歪斜,明显被她捉拿得猝不及防。

夜色茫茫,一片黑暗中瞧不清形貌,但此人在那密林之中躲躲闪闪,形迹十分可疑,璃音当即便揪他过来喝问:“何人在此鬼祟!”

那人大口喘着气,一手使劲替自己向前松着领口,以免被那后扯的力道勒死,一手还不忘扶正自己头上方巾,口中告饶道:“仙子手下容情!你看清楚,是我呀,是我!都是同僚,咱们今早还在望仙镇酒楼见过的。”

说着拼命仰头,好叫璃音将自己瞧个真切。

那边摇光已经快要忍不住笑,只好装作咳嗽一声,强行将那笑意压了下去。

就着月光,璃音终于看清了那人样貌,她“啊”了一声,慌忙松手,抱歉道:“文昌帝君,不好意思啊,夜太黑,没能看清您的英姿。”

为表歉意,她还特意在句末拍了一句马屁。

不料她这松手松得太过突然,文昌本就半个身子被她凌空提着,这一松手,当即砰的一声,便害他臀骨砸地,摔了个结结实实的屁股墩。

“您没事吧?”

璃音正欲上前查看一下帝君的屁股,以确认其是否完好,就见摇光一把将文昌拉了起来,长腿一迈,大步向那间屋舍走去:“他没事,老师,我们进去看看吧。”

文昌甩开摇光的手,揉着自己红肿的屁股,讪笑道:“你们忙,我就先回了。”

说着转身就要开溜。

“心虚想跑?”摇光眼疾手快,长臂一伸,便学璃音的手法,提着后领将他拎了回来,“这里怕是和你脱不了干系吧?”

“我有什么心虚,我对我的文昌星发誓,这地方我今天也是第一次来!”文昌连忙摇头,伸手指天,赌咒发誓。

这时虞宛初和虞宛言都已在屋内转完了一圈,璃音一进屋子,就见虞宛初捧了几本小书过来,示意她看。

璃音接过手来一看,见都是些与廉秀才所卖一般的连环画册,甚至有几本连标题都是一样的,比如那本据说卖得万分火热的《藩青莲药鸩武太郎》。

但落款却都是另一个人:公子川。

“夏姑娘,你可识得此人么?”虞宛初指着封皮上的落款,蹙眉,“这间屋里摆的全是这位公子川的字画书册,我和阿言都不曾听说过这样一号人物。”

这名字璃音是有印象的,在廉秀才的字画摊前,为着这公子川给藩青莲画的结局过于标新立异,不还惹得一个矮个子客人不满,和那红衣少女吵了一架么?

她翻看着那本《藩青莲药鸩武太郎》,摇头:“倒是在庙会上听人提起过,似乎与廉先生一样,都卖些字画故事,但我并不认得此人。”

公子川画中的藩青莲是个什么结局来着?

想到此处,璃音忙把手中书册翻到最后一页。

摇光便顺手拿过剩下那几本,将封面标题都一一看过,忽然向文昌投去一眼,说道:“这位公子川,却没画那本《楚燕偷春》么?”

文昌猛地抬眼,声音有些发冷:“她的事,有人画来卖了?”

他平时嘴巴虽损,脾气却其实极好,方才差点被璃音摔碎胯骨,也不过付之一笑,但此时眸中却暗蕴了几分前所未有的愠怒。

这时璃音刚好看完那页大结局,也怔怔地抬起头来。

关于藩青莲的结局,她记得当时那个矮个子客人格外激愤,他是这么说的:“那个什么川公子,画到后来,居然让藩青莲领着一帮女的,隐居到山里逍遥快活去了,简直岂有此理!”

她站在房门口,放下手中书册,回身望望外面宽宽展展、雕栏玉砌的大院,又再将画着大结局的那页捧回眼前,看了又看,最后终于确认:“这书里最后画的藩青莲逍遥隐居之所,就是这处宅院啊!”

第35章

虞宛初拿过书来看了,也觉不可思议。

摇光垂目往那页上扫了一眼,就慢慢将目光移回到了旁边的那位好友身上。

无论是作画之人早先来过此处,于是有了用此景入此画的巧合。还是为卖弄噱头,画后依着样子,自己偷偷造下此处宅院,准备编个通灵故事,以求画价飙涨。一般人听璃音道出这等“画与现实交映”的奇事,都一定会想要把那书中所画之景瞧上一眼。

而文昌连眼珠子也不曾转动一下,竟似对那书页毫无兴趣,也对璃音的这番发现毫不意外,只兀自把唇抿成了一条直线,眸底幽深,深到叫人瞧不清里面藏着的是冰是火。

摇光不动声色地看他。

忽听得屋内虞宛言大声道:“阿姐,你快来看,这里藏了好多楚雁儿的画像!”

“夏姑娘,我们去看看。”虞宛初闻言,当即拉了璃音进去。

文昌那双好似僵住的眼珠在听到“楚雁儿”这三个字时,终于微不可见地动了一动。

“朱颜辞镜花辞树,相遇之后,总要别离。”他正欲抬步往里走,就听见摇光忽然在旁边念起诗来,语调微扬,略带着些揶揄。

正是早先时候在望仙酒楼,摇光问他会不会忘记楚雁儿,他装模作样给出的回答。

“我可不是来找她,我是来寻文昌笔的!”文昌狠狠剜他一眼,脸上现出两团可疑的晕红,当然,如果有人此时指着那两坨红脸颊问他,他一定会说那只是被气出来的。

“我又没说你是来找她的。”摇光笑得若有似无,既欠揍又和善,文昌研究了几千年,也没研究出那笑究竟是怎么笑出来的,“只是这寻文昌笔的差事,你不是已经交给我了?”

言下之意:别说了,我都知道,你就是来找楚雁儿的。

文昌一张红脸转青,哼道:“你做事不靠谱得很,谁知道你干没干活,我放心不下,来监工一下又怎么了?”

说着袍袖一甩,踏着大步进屋去了。

他向来坚信,只要自己的步子跨得够大够潇洒,尴尬就永远追不上他。

虞宛言已将屋内烛火点亮,璃音环顾屋中陈设,花梨木案,幔帐香纱,像极了某些富户小姐的闺房,只是多了许多书架,架上大多是公子川所作的系列画册,而有一层竟满满堆放的全是楚雁儿的画像。

画中的楚娘子或立或卧、或嗔或怒,立时亭亭袅娜,卧时更是风姿万种,那嗔也是嗔中有情,那怒也是怒里含俏,无一张不美,更无一张不笑。楚雁儿固然是个月貌花容的美人,但要在纸上画出这般的鲜活明丽,那作画之人对画中人满腔的爱慕痴恋,已是恨不得要从笔端溢出。

而所有这些画上的落款,依然都是那同一个神秘的名号:公子川。

璃音唰地扭头,两道眼神如电,直直地向那边正大步走来的文昌帝君射去。

在这个世上,有此等书画功夫,还如此痴恋着楚雁儿的,除了这位下凡历劫的文昌帝君,还能有谁?总不可能是那个两地行商,结果一地娶一个老婆的陈天财吧?

文昌帝君在人间历劫时的身份,她隐约听陈天财提起过,似乎是他家一个姓陆的小厮,但具体叫个什么名字却并不知晓。从廉秀才那儿买来的那本《楚燕偷春》里倒是有名有姓,但用的全是只有七八分相像的化名,做不得准,给他按的名字竟然叫作陆鹌,怎么看也不像是个正经的人名。

文昌跨着大步,行路间屁股尚在隐隐作痛,当下迎面就被璃音这寒玉般的眼神看得一个哆嗦,潇洒的步伐当即一滞,他双臂不自觉交叉护住胸口,作出防御的姿势道:“小仙子,你做什么这样看我?”

璃音见他此等惊恐情状,心想父母说得对,她这副容貌天生长得不讨喜,否则帝君何以一副很怕自己的样子?于是只好又把那副修炼精纯的假笑面具戴上,笑道:“帝……”

“帝君”两个字才出口一半,忽然瞥见一旁站在书架前的虞宛言,她顿了一顿,又重新挂上一脸甜笑,改口道:“文公子,您在此间行走时,是用的什么名号?”

这次轮到虞宛言打哆嗦了。

他浑身鸡皮疙瘩直冒,两只眼睛瞪得老大,似乎看到了比线条人蜕皮还恐怖的东西,他瞪着璃音道:“你脸抽筋了?”

璃音:“……”

她仿佛能听见自己脸上面具“咔嚓”一声裂开的声响。

摇光在后面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

这笑声文昌听得真切,他全身一凛,立马站得笔直,又一次伸手指天:“我发誓,我和这位小仙子之间清清白白,之前与她绝不相识,今天才第一次说上话!”

璃音莫名其妙,她转头去看文昌帝君,那位帝君却眼观鼻鼻观心,坚决不肯与她对视一眼。

气氛中顿时溢出了一股微妙的尴尬。

虞宛初拿了一册小书过来,当下笑着替璃音解围道:“文公子,夏姑娘应该只是想问一问你是否就是那位公子川,并没有其他的意思。”

她是这一行人里的大姐姐,于人情世故向来看得透彻,其他几个虽也有成仙数千数万年的,但其实根本没怎么在红尘里摸爬滚打过,行事说话都带着一股仙人的“天真”,脑子里那一根筋是又直又透明。

听虞姐姐这样说,璃音才反应过来:这位帝君竟是把她的假笑当成撩春献媚了!

其实这样的事她也不是头一次遇上,这面具虽有时好用,副作用也真是不少,一不小心,就要被一些自作多情的人当成是在撩拨。

她一时有些迷茫:从小父母就告诫她,虽然许多人嘴上不会明说,但大家心里总会不自觉地更偏向那些嘴甜笑容也甜的女孩,她天生容貌不好,不做表情时就显得分外冷漠,这一副冷脸迟早要吃尽暗亏的。

可当她学着那样去笑,又时不时会引来一些对她上下打量的、闪烁着奇异光芒的眼神。

要做个讨人喜欢的人可真难,当真是甜也难,不甜也难。

而文昌听了虞宛初的话,也才意识到了不妥。

可他适才只是想起了那年这位小仙子染满血色的衣裙,和摇光那双沉冷如墨色寒渊的双眼,明眼人都瞧得出,谁要是不小心介入这样两个人中间,谁就得是那灰飞烟灭的炮灰!他来人间这一遭,可是吃够了当炮灰的苦,哪有回了天上还继续当炮灰的道理!这才有了方才指天起誓那一出。

于是他那发完誓的手刚放下,便又急忙忙地举起,指去了天上:“仙子,我对天发誓,绝无轻辱你之意,仙子仙姿玉貌,岂容我自作多情,妄加肖想,本……本人只是一时过于惶恐,惶恐至极!”

他差点脱口说成“本帝君”,但忽然见到还有两个凡人在场,就也和璃音一样,话到一半,硬生生给改了口。

虞宛初见他如此,不禁掩了口,垂眸低笑。

虞宛言便又一次掏出那本《神仙图鉴大全》,十分熟练地翻到文昌帝君那一页,晃去他和璃音眼前,道:“你们一个个也不用这么遮遮掩掩的,我和阿姐都知道他就是文昌帝君。”

“惹姑娘见笑了。”文昌听虞宛初发笑,脸上红了一红,见那书中画像惟妙惟肖,又不免好奇,忍不住凑身向前,“这是什么书?”

啪嗒——

他话音还未落,书架上一幅画像忽然掉去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