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门未关,许是夜风吹了进来,吹动了架上画卷。
璃音将那画拾起来一看,画中是楚雁儿正端坐在绣架前穿针引线,做着针黹,但那眼神却凉凉斜斜地向外瞟着,仿佛正透过纸张,横眼瞪着什么人。满架有关楚雁儿的画像中,璃音还是头一次见有神情如此冷淡的。
旁边的文昌见了,心头却又是一凛,那手也不必放下来了,直接指着天就发誓道:“我与这两位姑娘都是清清白白!之前与她们绝不相识!如有半句虚言,叫我明天就谢顶,漂亮姑娘从此再不肯看我一眼,然后天诛地灭,天打五雷轰!”
这誓言可发得比前几次要狠多了,璃音眉梢轻轻一挑,抚过画中楚雁儿姣好的面庞,以及比方才看时竟柔和得多的眉眼,缓缓地开口道:“帝君对楚娘子还真是一往情深,便只是对着一幅画,竟也怕惹得画中的她吃醋呢。”
“仙子说笑了,一幅画能吃什么醋。”文昌干笑两声。
忽然感觉背后被人用剑柄狠狠戳了一下,扭头一看,原来是摇光那厮,只见他悠悠然收了破军,说道:“你还没回答我老师方才的问题。”
文昌装傻:“什么问题?”
摇光睨他一眼,提醒:“你在凡间时的名字。”
那眼神像是在提审重犯似的,他怒:“你当我是犯人吗?”
“你一心虚就喜欢逃跑,喜欢装怒反问。”摇光实在太了解自己的这位友人了,见他这顾左右而言他的样子,更是把他的嫌疑又坐实了七八分,“所以你现在在心虚什么?”
有摇光在,文昌知道自己这遭是躲不过了,只好招认:“这些画确实是我画的。”
他拿过璃音手中那副楚雁儿的画像,画中女子的眼神方才明明还向着画外,此刻却好像微微移开了,不肯与画外那人对视。
“但我不能算是公子川。”他看画中女子避开视线,笑了笑,抚上她鬓边一缕碎发,似乎想要隔着画纸帮她拂去耳后,“我在人间的名字,叫作陆安。”
“鹌鹑的鹌?”璃音从乾坤袋中翻出那本《楚燕偷春》。
文昌一见那书就上火,当即抢了过来,撕作两半,扔在地下,怒道:“是‘会面安可知’的安!”
璃音看着画上落款,他既承认这些画作都是出自他手,怎么又说自己算不得是公子川呢?
虞宛初举高手中一直拿着的一册小书,柔声问道:“这么说,这些落款公子川的故事画册,也都出自您的手笔了?”
那书的封皮上写的是“烧火丫头夜逃伏龙山”,璃音从未见过这本,便好奇地拿来手里翻了翻。
文昌瞧见是这本书,不知想起了什么,脸上流露出一丝怀念,他轻笑:“画是,故事却不是。”
璃音翻过几页,发现画的是一个遭权贵迫害的大侠凭借一身好武艺,干脆豁了出去,决心要杀那权贵的全家泄愤,于是夜闯入户,提刀一路砍杀进去,进门闯的第一间便是厨房,那熬着夜给主人煨汤的烧火丫头便首当其冲,直接挨了一个窝心脚被踹翻在地,然后一把亮晃晃的大刀就搠进了她的心脏,她从头至尾连喊都没喊得出一声,就被那位寻仇的大侠给捅倒了。
其实这个故事开头本不算新鲜,便在廉秀才的“藩青莲”系列里就有这一段,是“武太郎”的弟弟虐杀嫂子后,又大杀权贵满门,然后剃发潜逃,落草避难,与原著的情节也是几无出入,画的写的均是*要叹他的遭际、赞他的侠义。
但从来没人关心过那个莫名其妙就给人一刀捅死了的烧火丫头,她只是一个用来成全那位大侠威猛形象的连名字都没有的炮灰。
而这一本《烧火丫头夜逃伏龙山》,画的竟是那烧火丫头一刀之下居然未死,原来她心脏长得比旁人偏了几分,侥幸保住一条小命,于是她连夜奔逃出府,一路上风餐露宿,历经种种奇遇,最后逃到了伏龙山上,撞见此处世外桃源,就此隐居,过起了比公主王孙还乐和的悠闲日子。
倒是一本别具一格的小丫头历险记。
只是那小丫头的脸,璃音越看越觉眼熟,直看到那小丫头隐居山间,穿上精美的桃红缎裙,挽上符合她洒脱本性的随云髻,在文字泡泡框里吐出一句:“我是山中逃亡人,自此便叫作山桃吧。”
璃音方始醒悟:原来她便是楚雁儿身边的那个小丫鬟,山桃!也就是那日在望仙桥下拉了她和摇光就跑,求他们去救楚雁儿的那个小丫头!
只是那时她穿得朴素,又满身满脸的血污,神色间一派惊乱惶急,与后来遇见她时那洒脱随性、风情无限的模样实在相差太大,故而璃音才没能将她认出,总觉得她看起来既熟悉、又陌生。
璃音合上画册,看向有些出神的文昌帝君:“这画是你画的,但故事却不是你写的,所以你只能算是一半的公子川,是么?”
“不错。”文昌捏紧了手中楚雁儿的画像,没有否认。
璃音摸了会儿封皮上公子川的落款,眼神忽然飘去了画中的楚雁儿身上:“那么再加上楚娘子呢?”
文昌被她这么冷不丁地一问,神情反倒平静了下来,回头向摇光笑道:“你这个小老师果然厉害。”
但他一眼就受不了摇光那若有似无、与有荣焉的笑,于是又默默转头回来,向璃音道:“仙子是如何猜出的?”
“其实也不算难猜。”璃音晃晃手中的封皮,“这些书册既是合著,按理原该将合著二人的大名全都写上,似这般捏合成一个假人的名字,说明你们要么是不肯留名,要么就是不能留名。”
她捡起地上被文昌撕碎的那本《楚燕偷春》的封皮一角,拍了拍那上面大大的一行“望州廉秉生秀才执笔”,继续说道:“但有这等出名的机会,世人都恨不得把名字写得比标题还大,再说你当时一个小厮,只是穷困,并无仇家,还爱慕府中夫人,更恨不得早日出人头地,把那陈天财比下去才好,有什么不肯或是不能留名的?”
顿了顿,又道:“既然原委不出在你这个画手身上,自然只能是因为另一位写故事的人不方便留名了。而且你们二人合写了这么多本,从不为名利反目,可见你们两个对于此事都是心甘情愿商议定了的,这唾手可得的才名,那人不能求,你便陪着放弃,也不去求。可还是那句话,有这等出名的机会,有谁会甘愿放过呢?除非……”
她从书架上取出另一幅楚雁儿的画像,画中佳人含笑,正在提笔练字,璃音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除非那人是个女子。”
女子在这个世间是没有资格著书立说的,哪怕只是一本卖给大家消闲时看来一乐的连环画册,也不是女子能够署名的,再加上楚雁儿已嫁做人妇,写这样的故事出来贩卖,他的丈夫陈天财更是不可能应允。
“楚娘子脑中故事天马行空,却不善笔墨,陆郎笔墨精妙,画出的人物活色生香,却难有这样独特视角下的叙事,你们二人将各自长处结合,便有了这些妙趣横生的画册。”璃音放下手中书画,直视文昌,“楚雁儿,陆安,各取一字,楚安,连读便是一个‘川’字,公子川便是由此而来,帝君,我猜得可对?”
第36章
文昌听璃音条分缕析,竟已猜中了十之八九,自觉再无什么可隐瞒的了,便笑道:“仙子聪慧,所言大体相似,唯独有一句却是不对。”
璃音这一番推测有根有据,情理通畅,虞宛初只觉已是对了十分了,因问:“是哪一句不对?”
“仙子适才说雁儿因空有故事,不善笔墨,故而下笔之事由陆安代劳,此一句却是不对。”文昌就慢慢在书架前踱起步子,伸手在那一张张的画像中拨弄,似乎在寻找着什么,“雁儿的父亲诗画双绝,更是本地书法名家,她自小耳濡目染,才情又好,笔墨功夫便不能胜陆安,也胜过这世间绝大多数自命不凡的名士之流了。”
陆安本是掌天下文运的文昌帝君下凡,虽投身成了个小厮,但论文章笔墨,这世间自是无人能胜得过他的了,楚娘子能得他这样的评价,足可见其才气,笔下文墨更是绝非凡俗。
这时文昌翻找画像的手一停,从架上取下一张画来:“这一幅,便是她画的。”
众人看时,只见画上是一个灰头土脸的小丫头,身穿破布袄,脚蹬旧棉鞋,手里举一把长长的火钳,圆睁着双目,就在深山里和一只猛虎对峙,那虎爪尖厉,虎口狰狞,小丫头脸上却丝毫不见惧色。
看那小丫头的五官身形,璃音这次一眼便认了出来,正是山桃。
底下果然一行小诗:山桃初绽蕊,一一向春开,为赴明朝约,打虎上山来。
落款是一个清秀雅正的“雁”字。
璃音看了这画,不过寥寥数笔,少女之无畏,猛虎之张狂,便就活灵活现,跃然纸上,不禁问道:“她既有这个才能,那些故事又都是她想出来的,她自己怎么不画,却叫你来画呢?”
文昌闻言将画轻轻放回书架,叹了一声,接着说道:“只因她家中一个亲戚坏了官,受了些牵连,因此家中败落了,她父母双双染病卧床,再养她不起,十三岁上便把她卖给了陈天财作夫人,那时陈天财已快有四十岁了,没过半年,她父母也都走了。”
璃音接口道:“那个陈天财不是在外地行商,一年都不定能回来一次的么?等他出了门,天高皇帝远的,楚娘子自作她的画,他也管她不着吧。”
不料文昌听了,突然冷哼一声,说道:“那个陈天财,每次回来时对外装得阔绰,其实并不曾赚得几个钱,不多久又在外另娶了一房新妇,每年带回来的银两,一大半先捐给镇里的学堂宗祠,好给自己博名声,他在家时又好大请四方,每有客人过来,都要好酒好肉供着,为着这些人来瞧他的体面,又把家里房子越修越高。等他走了,余下的银子称一称,每月竟只剩得十两好花,还要被一个杨肃打走至少五两的秋风,雁儿每日在家就是一个馒头就咸菜。”
璃音听着不禁轻轻地“啊”了一声,她原先还想过,楚娘子嫁的这个陈天财虽形貌品行均不太可,但幸而丈夫并不常常在家,有山桃和她心爱的陆郎相伴,手里还有大把的银子可以随便花,那也还算不得太苦。但她万没料到,那东巷里的陈家大院表面建造得如此风光,生活在里面的人却是那样一副磋磨光景。
只听文昌继续说道:“她字画灵秀,针黹更是奇绝,便常绣些纹样新奇的帕子,想着换几个钱补贴家用,但陈天财要她在家扮演富太太,绝不会允许她做这样事,去损了他的面子,她只好央求家中小厮陆安乔装打扮,偷偷帮她拿去集市上卖。一日她在家中翻到几本陈天财买回去的小书,便是廉秀才画的那套《藩青莲》。”
楚雁儿翻看着藩青莲的故事画册,不禁触动心事,只觉心底刺挠,浑身不痛快,待看到武二为兄报仇,虐杀藩青莲,放下书册,长叹一声:“你自是个铁铮铮的汉子,但你只道是你嫂子毒害了你大哥,你却怎的不见你大哥娶了你嫂子,就是在一日日慢性谋杀她的人生。”
又往后看到烧火丫头被武二随手一刀搠死,更是嗟叹不已:“这不是莫名其妙,你找人寻仇,自去砍你的仇人,这个小丫头又不曾害你半点,被主人逼得半夜睡不得在这里烧火,还要遭此横祸!可怜!可怜!更可怜的是她就这样死了,竟连个名字也没有!”
当下思绪飞转,想着那小丫头若能不死,逃出那间日日要她半夜烧火的厨房,也如那武二一般出去自在闯荡,该是多么畅意快活!闯累了,便也如那武二一样,去山上住着逍遥。
她想,他们那些好汉既然能占一座山,那小丫头自然也该要有一座山。
小丫头还该有一个名字。
“你是山中逃亡人,自此便叫作山桃吧。”
于是铺纸研墨,依照心中所想的故事,画下了那幅《山桃打虎上山图》。
作完诗画,自己欣赏了一番,越看越满意,突然心中一动:这改编的画册别人画得,我难道就画不得?山桃的故事在这世间只有我一人晓得,她岂不是太也寂寞。
就打起作画去卖的主意来。
听到这里,虞宛初道:“原来她本意是想要自己画的,后来怎么却又让陆安代笔了呢?”
文昌听见她问,脸上忽然红了一红,摇头笑道:“是她无意中发现了陆安藏的一些字画。”
原来陆安文才出众,但因家中困苦,又去给这等外强中干的假富贵人家当了小厮,这辈子考学是绝没指望的了,于是那些个没用的才华也就从未有机会显露于人前。
但他暗中倾慕着府上的夫人,每日在窗外看她端坐在绣架前做针黹,那绣出的纹样自是极美,但她那手拿绣针、优雅地穿来引去的样子更美,他按捺不住,偷偷将她抬手绣花的模样画下了一幅又一幅。
却不料一日他正躲在房里悄悄画着,夫人忽然有事来找,他遮掩不及,这些画就全给楚雁儿瞧了个正着。
她一张一张翻看过陆安画的那些自己,脸上一阵青红交错,却不是气恼他肖想自己,而是见他画功精湛,每一张都画得比自己好上何止数倍,登时羞愤难当。
她自幼随着父亲学诗作画,虽女子难以扬名,但她盘点望州那些所谓名士的字画,只觉他们的水平实在太次,比之自己是远远不及,心中便不免颇有几分文人傲气。
如今看到家中一个小厮随手涂鸦的画作,竟就狠狠压了自己一头,那股子傲气发作起来,当即一个跺脚,就将那小厮压去了书房,要跟他比试一场,两人从画作书法,比到诗词歌赋,陆安是文昌下凡,楚雁儿自然是样样比不过他,当下气得把笔折了,叫道:“我一日比不过你,就一日不再写字作画!”
陆安见她犟得可爱,就笑:“夫人,你不再习字作画,这功夫只会一日日荒废下去,哪里还有长进的道理,你这样,岂不是此生永远也比不上我了?”
楚雁儿想他说得有理,就开始日日把他压在书房,逼他教自己画画习字。
一日陆安正陪楚雁儿练着书法,两人闲谈间,楚雁儿就提起要作连环画册的念头,又与陆安讲了她脑补的许多关于那烧火丫头的故事,只是苦于自己不得落款,故而一直迟迟未曾动笔。
陆安听了连连称奇,道:“幸而夫人那日不曾与小的比这讲故事的功夫,否则小的必输无疑了。”
“什么小的大的,你老爷现在不在家中,不必搞这些贱称。”楚雁儿停下笔,转着眼珠将陆安上下一阵打量,“我曾发过誓,一日画不过你,就绝不对外提笔作画,既然你有此等画功,我又落不得款,这小丫头山桃的故事,何不就由我来说,你来画?”
陆安却推拒道:“我来作画可以,但这分明是你的故事,却只来署我的名字,便是你愿意,我也是不肯的。这落款,要么就写我们两个人的名字,要么就谁的名字也不写。”
楚雁儿听他不肯,稍稍一愣,却也心中温暖,微一沉吟,拍手笑道:“既然我的名字不能写,你又不肯独留你的,那就既写我们两个人的名字,又谁的名字都不写好了!”
她提笔蘸墨,就在练字的纸上写下两个小字:楚,安。
接着又在这两个字下面,一笔一划地写下了另一个大字:川。
公子川便就这么诞生了。
当晚两人都很兴奋,立马就着手画起了山桃的故事,没几天,就画完了一整本的《烧火丫头夜逃伏龙山》。
此后两人整日便腻在书房里,一个脑中天马行空,一个手下笔走龙蛇,“公子川”很快就在望州有了些名气。
“他”身份成谜,画风灵巧,楚雁儿视角独特,画中故事更是常常剑走偏锋,偏爱把那些成名小说中连姓名都不曾有过的炮灰角色捧作主角,再让原本的主角来当炮灰。
即便画了书中一些出名的角色,也总要出其不意,要么画一些旁人从未画过的视角,要么将一些本来约定俗成、大快人心的结局大改特改,改得不少人坐在家门口一边烧书,一边破口大骂。
便说那许多有名的字画先生都作过的藩青莲系列,凡画到男女偷欢那一节,便必定要格外加意笔墨,恨不得将藩青莲那酥玉般的乳儿、嫩杨柳样的腰儿、俏金莲似的脚丫儿、甚至那香津津的汗儿,都各自画上满满的十页。
但公子川画到此节,却不画那粉面桃腮、娇羞无限的美妇人,只画那东门庆潘安一般的俊俏脸儿、八尺来高堂堂玉立的男儿身儿、还有那劲瘦紧实的一把好腰儿。
而紧接着此页,画的就是那眉目狰狞,身不满五尺,好似五短侏儒一般形貌的武太郎,他沿街挑着炊饼担子,似乎在微张着嘴,吆喝叫卖,公子川笔力灵妙,让人一看便觉他喊得声如蚊呐,唯唯诺诺,嗓子都要比旁边小贩细上一截。等收了摊子回家,又不解风情,呆头呆脑,只知使唤藩青莲烧火做饭,上榻陪睡。
那美妇人面若芙蓉、冰肌雪骨,前一页还在被家缠万贯、风流俊雅的俏公子使尽手段,讨着她的欢心,带她共赴欢愉,后一页便是那面目猥琐的穷矮丑男,对着她尽情使唤。
这若只是文字尚还好些,但此时这画面就被公子川这么活灵活现地展现了出来,对眼睛和脑子的冲击力都未免过大。
而更出人意表的,便是公子川给那偷情美妇安排的完满结局了。
于是有人爱看,有人爱骂,“公子川”的名头凭着这番争议一夜打响,卖画生意蒸蒸日上。
璃音听到此处,又拿起手边那本《烧火丫头夜逃伏龙山》翻了翻,翻到末尾山桃隐居的那处山间小寨,与藩青莲一样,她打虎上山,上的便是这伏龙山,最后住下的也就是此处宅院。
她又在书架上随手翻过几本,主角各不相同,结尾却无一例外,都隐居来了此处小寨。
且寨名读来十分奇特,叫作“不还寨”。
璃音便向文昌问道:“这‘不还寨’又是怎么回事?是你们之前来过?”
这画中的“不还寨”,与此刻他们身处的宅院太过相似,简直可以说是一比一复刻,便似直接从画里搬出来的一般。
那么究竟是先有了画,再有的“不还寨”,还是先有此处的“不还寨”,才有了画中宅院呢?
若是后者,文昌帝君方才却指着文昌星发过誓,坚决表示自己今天是第一次来。
他果然摇头道:“不曾来过,是雁儿看书中那些男子最后都聚在一座山上,便想天下也该有一座山,要归那些走投无路的女子,望州山多,却只这座伏龙山最多故事,离得近,又神秘,最适合搬进故事画里。”
那么就是前者了,只是这便更奇了。廉秀才因通晓人情世态而预先画中楚雁儿的死状,这尚可解释,但要一笔不差地画出这么大一处豪华山寨,莫说他二人从未见过此处,便是天天住在里面的人,也未必就能画得如此精准。
摇光听完这些,抬眸在文昌脸上盯了一会儿,看他神色不似说谎,沉默片刻,忽道:“你可是用文昌笔画的?”
文昌呆了一呆,道:“是,那天我走在路上,有一个老汉掏出一支毛笔,非说这是他传家的宝贝,看我有缘,硬要塞给我,要我珍之重之,万不可丢弃,我本也爱这些文房用具,就收下用了,我如今想来,那老头诡异得紧,好像是司命那厮扮的。”
仙君下凡历劫,本命法宝自然只可留守天宫,但有黏人些的,闹着要下去与主人团聚的也不少见。
“当年你在凡间时,破军天天去削司命的殿门,他不也扮成美女,把它给你送去了吗?”
那个整日坐着编写命簿,哀嚎着长了许多过劳肥的司命星君?扮成美女?璃音默默在脑中将这形象想象了一番,差点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文昌应也是想起了当年趣事,扬了扬嘴角,随即正色道:“但你也知道,文昌笔可批天下文运,却并不能作画成真的。”
“我知它无法画虚为实。”摇光右手拇指轻轻在破军的剑柄上抚着圈,“但或许是它见识过此间景象,借你之手成画。”
文昌仍是摇头:“这个‘不还寨’,虽是为那些女孩儿所设,但其实也是陆楚二人为他们自己幻想出来的私奔避世之所,她是被父母卖给陈天财的,她想逃却不敢逃,她若逃了,自此便是‘不还债’,所以才有了这个名字。至于院中的一草一木,以至这屋内的每一处陈设,皆是按雁儿的喜好画就,绝不会是文昌笔借谁之手所作。”
璃音又仔细看了看手中这本《烧火丫头夜逃伏龙山》的最后一页,一页分作四格画面,画中的山桃在院中剪了几枝初春带露的桃花,正要拿进屋去,和姐妹们一同赏玩。只是她前面三格都挽得好好的随云髻,在最后一格里,却微微有些散乱了。
她又瞟一眼文昌手中始终不曾放下的那副楚雁儿作绣图,她记得画中楚雁儿鬓边是有荡下一缕碎发的,现在却已清清爽爽地别在了耳后。
她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只是指着书中发髻微散的山桃,向文昌笑问:“陆安画这最后一格时是遇上了什么急事么,怎的头发都给人家小丫头画乱了?”
“手抖,手抖。”文昌眼神忽然一阵闪躲,忙上手合了那书,笑得讪讪,“画圣也难免一时失手,仙子何必如此挑剔。”
摇光笑道:“原来只是手抖。”
忽听唰的一响,却是他蓦地执剑抬手,破军向着旁边的梨花小案平举探出,展臂一勾,便将案上一个燃着的烛台勾上了剑尖,再折臂回剑,烛火煌煌,照亮他原本隐在昏暗光线之中的脸,却更映得他眸若冷星,眉似霜剑。
他剑眉一挑,唇边似是噙着一抹极其冷淡的笑,便勾握着剑柄,一点一点将剑尖移去了文昌手中的那副画上,烛台随着剑身微倾,火舌不断往下舔舐着烛身,熔出一团将滴未滴的蜡油。
“武圣也难免一时失手,文昌,你画中的楚娘子可要小心了。”
说着剑尖一颤,那滴蜡油轻轻一滚,还带着烫热,就猛地一坠,向那画中楚雁儿的左眼滴落而去。
第37章
文昌一把将画按进怀中抱紧,嗤的一声,那滴蜡油灼在了脚下木地板上,他额头青筋暴起,后退数步,怒睁着两眼,厉声叫道:“摇光!你发什么疯!”
“手抖而已,帝君何必介怀?”
摇光轻笑一声,一个闪身,就绕去文昌身后,屈起一只左臂,环过他身侧,就自下而上拢了他两只胳膊,往他颈中一搂,这么一来,文昌便成了个双手高举,被摇光连双臂带脖子都锁在了一起的姿势,这一下画像无人拿持,向下急落,摇光微微探掌一夹,轻飘飘地便将那画夺在了手中展开。
他另一只手却始终稳稳持举着破军,此时也向前弯来,又一次对准了画中楚雁儿的左眼,剑尖稍倾,一滴滚烫热蜡便又要滴落。
文昌半个身子都为他钳制,只得大踢着双腿,拼命挣扎,声嘶力竭地叫喊:“摇光!你敢动她!”
其实几人看到此处,心中多少都已有些明白了,文昌虽将自己所知吐露了不少,神情也不似作伪,但恐怕只是说一半留一半,他方才回应璃音最后那一问时,言辞闪烁,显然对那虚虚实实的画中世界并非一无所知,这些书架上的书画之中也都必然暗藏诡秘,尤其文昌一直拿在手中、护若珍宝的这一幅楚雁儿画像,里面说不定就藏着楚雁儿的魂魄。
摇光这是要将楚雁儿自画中逼出,好叫她与众人当面对质。
但看他这一番作势毁画的样子,冷眉斜挑,嘴角微扬,当真便似那修罗含笑,为达目的,太也无情。
虞宛初知他意图,也知凭自己之力绝无可能阻止,但终归还是不忍,颤声道:“神君!楚娘子也是个可怜人,还望神君手下容情!”
她明知他是九天之上的摇光星君,这一路上却一直喊他作“慕公子”。一是依着璃音意愿,不去暴露他们的仙家身份;二是她心里对璃音亲近,故而明知他们是天上的仙人,却只想着在这一段凡间相伴的缘分里,把他们当作友人来相处。这时她喊出这一声“神君”,便将她以凡人之躯为一介凡人向神明的祈请恳求之意,剖现得再明晰不过。
虞宛言心肠要比阿姐冷硬得多,并不觉得摇光此举有多少不妥,但见姐姐这般求情,也道:“神君,你放过她吧,总还有别的办法叫她出来。”
而摇光对这二人的言语便似全没听见一般,完全不为所动。
他是天生地养,没经历过父慈母爱、兄友弟恭、人情雕琢的一颗孤星,历劫十次,归来后仍旧心如顽石,旁的仙人总爱说他无理蛮横,性情乖戾,不通世情,好像全身随时要燃起一簇无名火,一点就着,天宫里的狗见了他都要绕道,可怕得很。
只有文昌清楚,他的这位好友,可怕的从来不是他似人间纨绔一般摔碗怼人的时候,那时的他,心里的那份乖张是热的,烫的,是向往着某些东西而燃起的炽热烈火,而他真正危险时的乖戾却是冷的,冰的,是心在战场、势在必得而生出的幽蓝冷焰,此时的他只要出手,便要求胜,不达目的,绝无容情。
文昌正自绝望,却忽听身边一个少女的声音略带嗔怪地说道:“小七,怎么好随便拿剑玩火,这屋子里这么多书,不小心烧起来了怎么办。”
说着就伸手取下破军剑尖的火烛,小心翼翼地捏在了自己手里。
摇光即刻收剑,敛眉颔首:“是学生考虑不周。”
文昌:“……?”
这还是他认识的那个不达目的不罢休,杀敌不眨眼,眨眼也杀敌的战场前锋摇光星君吗?
但每每遇上这位小仙子,摇光都似乎会变得叫他有些不敢相认,无论如何,今日是她帮忙留住了雁儿,文昌正待出言相谢,却就见璃音捏炮弹似的捏着那根火烛,蹲下身去,就拿那一簇小火苗对着画像一角烧去。
她俯身俯得文雅,手持烛火时,脸上神情又一直战战兢兢的,方才那话又分明是在劝架,任谁也没料到她会突然来这么一出,文昌惊怒:“你做什么?!”
只见她一边用火熏着那画,口里还一边埋怨道:“也不知楚姐姐害不害怕,反正我是最怕火了,小七,你下次威胁别人,还是尽量挑个别的。”
摇光乖巧应声:“是。”
虞宛初心中石头反而落了地,她并不了解那位摇光星君,却笃信璃音做事必有分寸,不会真的伤害楚雁儿,虞宛言对他们的态度却与阿姐截然相反,他对摇光有所崇敬,对璃音却始终颇有成见,他见摇光对楚雁儿不过滴蜡诱出,璃音却直接烧画相逼,足可见她的无情狠辣了,当即跳出来叫道:“你这毒妇妖女,你烧她做什么?”
璃音用“你是笨蛋吗”的眼神横了虞宛言一眼,道:“你都说了,我是毒妇妖女,做点坏事还要什么理由,就烧着玩咯。”
说着火舌就要舔上那画,文昌没想到这小仙子竟比摇光还要狠心,这一烧下去,雁儿却再去何处藏身?只得放弃挣扎,垂下了眸,认命投降道:“仙子不必试探了,雁儿她……”
谁知招供的话才说到一半,就听屋外砰的一声巨响,像是什么大块的东西遭人掀翻,接着一阵急促的咔哒之声,不过眨眼,门口就赫然出现一具白骨,疾向屋内奔来。
此时室内分明无风,书架上那本已然被文昌合上的《烧火丫头夜逃伏龙山》却似被狂风吹动,书页疾翻,哗哗乱响,直至翻到最后一页,那最后一格里发髻微微散乱的山桃墨线一动,竟似活了一般,猛地向纸外一跳,跳成一个三寸来高的线条小人,就跃身缠上那具狂奔而来的白骨,墨线绕骨,不断包裹伸长,转眼就把一副阴森森的骨架变作了一个娇俏玲珑的小姑娘。
“这位仙子,您若实在要烧东西来玩,就烧我吧!”小姑娘人形一成,就先冲璃音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双手捧上那本《烧火丫头夜逃伏龙山》,就流着泪磕头,“今日是我非要带着夫人下山,去见一见那庙会的热闹,夫人魂魄虽未归幽冥,但此后也只是寄居在这幅画中,绝不会出去作恶,仙子大慈大悲,先前在东巷里就已救过我家夫人一次,这一次还望仙子也能高抬贵手,放过我家夫人吧!山桃愿做牛做马,做您烧火玩的干柴,报答仙子的恩情。”
“好说,好说。”
璃音笑吟吟接过山桃手中画册,果然就高抬贵手,抬了火烛,不再去熏那画中的楚雁儿,而是对准这本《烧火丫头夜逃伏龙山》,就要用火燎了起来。
文昌再一次惊怒:“你!”
只听屋外又是砰的一声巨响,接着咔哒之声传来,果然门外又有一具白骨走了进来,那画中墨色勾染出的楚雁儿微微一动,就自画纸上一笔笔地剥离,又一条一线地往那具白骨之上缠附。
楚雁儿化出人形,向着璃音盈盈下拜,含泪说道:“仙子,我拒入幽冥,自甘领罪,现既已出画,此后便听凭仙子处置,只是山桃何辜,还望仙子容情,饶她一命!”
璃音这才移开火烛:“你们早点出来,我也不必来受这个苦。”
说着便像扔烫手山芋似的,把手中那盏燃着的烛火扔回了摇光剑上。
摇光钳住文昌的左臂一松,同时右臂探出,剑尖往外一送,就将烛台送回了那只梨花桌案。
收剑时还不忘诚恳反思:“这次是学生莽撞,挑错了器具,害老师受苦了。”
文昌:“……?”
他缓慢活动着被捆麻的手和脖子,只觉血脉难畅,麻痒入骨,看看雁儿,美眸含泪,凄凄切切,再看看山桃,一脸的泪横,额头都磕红了一片。
登时怒从心头起:不是,哥们,到底是谁在受苦啊?
但尚未来得及“恶向胆边生”,就听见璃音如冷泉击石般的声音响在自己耳边:“帝君,你刚才有什么要交代的,现在没人打断你了,可以开始讲啦。”
文昌一怒之下,继续怒了一怒:瞧瞧这语气,这说辞,这不是刑讯逼供是什么?这一对不知扮的什么家家酒的师徒,合着都拿他这堂堂帝君当犯人在审呢!
“恐怕帝君认不得小仙,小仙乃是昆仑西王母座下小小灵巫,小仙不才,没有帝君这般吟诗作赋的大才能,平时只练了些探魂识谎的雕虫小技。”
璃音双眼一瞬不瞬盯着文昌,右手中指微微内扣,虚虚结出一个兰花印,指尖却如起舞般缓缓游动,追逐着萦在手掌周围的绿色萤光,却不将手印捏实,仿佛只是在同一群萤火虫嬉戏:“小仙介绍完了,帝君现在可以开始讲讲,此处的‘不还寨’到底如何成真,这位楚娘子和山桃姑娘又究竟是人是画了。”
文昌再怒之下,只好又怒了一怒:威胁,这绝对是赤裸裸的威胁!但目前看来,要论武力,这一对阴森含笑的凶师恶徒,他是一个也打不过。更不用说这位仙子精通魂术,那兰花印只需往灵台轻轻一叩,任谁的识海记忆在她面前,都只如裸奔的一般,她没有将读魂之术直接使将出来,已是在给他面子了。
他这“恶向胆边生”是彻底生不起来了,只得长叹一声,认栽招供:“雁儿只是一介凡人,绝非妖魔,伏龙山上的这般光景,她之前也的确不知,只是她与陆安所作画册大卖两年之后,陈天财一次回乡时,就买回来一个烧火丫鬟,陆安和雁儿一看那丫鬟的样貌,再听了她的名字,都吓了一跳。”
说着抬眼向山桃望去:“陈天财带回来的那个小丫鬟,正是雁儿与陆安笔下的山桃。”
第38章
看雁儿和山桃仍伏跪在地,文昌忙过去扶她们起身。
山桃见危机暂解,心下稍宽,她生性洒脱,只有遇着楚雁儿逢难时才会方寸大乱,这时见文昌来扶,也无多余矫情,自是一扶便起。
楚雁儿却是微不可闻地哼了一声,甩掉文昌扶过来的手,只自己起身,站定后,还向着他深深躬身,行了一揖:“民女不过凡间微末草芥,岂敢劳烦帝君相扶。”
她说*这话时语气可谓是万分恭敬,就是恭敬到听来有些阴阳怪气。
四周齐刷刷投来一圈看戏的眼神,文昌也顾不得什么脸面了,忙一把抓住楚雁儿的手臂,急道:“你这说的什么胡话,难道我换了身份,你就不再认我,你与陆安的那些过往,也全都不算数了么?”
楚雁儿眼中泪还未干,又一次甩掉文昌抓上来的手,甚至背转过身去,看也不看他了:“帝君适才讲述那些过往时,一口一个陆安,却一次也不肯称‘我’。可见陆安已是死在那日的东巷里了,帝君从此便只是九重天上高高在上的帝君,世上已再无那个愿舍命护我的陆郎。”
讲到最后,音声悲戚,已如同泣语。
文昌忙扳转回她的身子,看她泪光盈盈,只觉如有猛火熬心,当即扯了袖子给她揩拭眼泪,轻声哄道:“我若不是你的陆郎,现今又怎么会站在这里?我来寻的是谁,难道你心里不知?”
楚雁儿听了这话,总算不去甩他的手了,只是仍旧扁着嘴儿哼道:“帝君方才不是已与那位神君说过了,你上山是来寻你的文昌笔的,可不是来寻楚雁儿的!”
那不过是他在摇光面前死要面子,嘴硬乱诌的一句说辞罢了,没想到竟会被心上人听了去,如今又当着好友的面遭爱人质问,登时满脸涨红,羞臊难当。
偏偏这时山桃还要站出来拱火:“没错没错,我也听见了!还有什么‘朱颜辞镜花辞树,相遇之后,总要别离,就当作人间艳遇一场’,这话不是帝君你说的?”
文昌没想到竟连这句也让她听见了,不禁又羞又惊,便又开始犯起他那一心虚就爱装怒反问的毛病:“那今晚庙会之上,你家夫人与那一个男的约着坐在一起看戏,又怎么说?”
“那是我给夫人安排的!陆安死了,帝君又是如此薄情,不肯再认凡世前尘,我帮夫人找几个美男散散心,又怎么了?”山桃挺身上前,一把将文昌的手从楚雁儿脸上拍掉,就把夫人拉去自己身后,说得一脸理所当然。
“你你你……”文昌气得胸膛起起伏伏,话也说不顺了,指着山桃的手指都在发抖。
楚雁儿见文昌一脸醋意大发的模样,却嘴也不扁了,泪也不流了,只一双眼睛被水雾染得亮晶晶的,上前拉住他的手,喜道:“陆郎,我在庙会上看见的,果然是你,你……你当真是专门寻我来的。”
“雁儿,那些混账话我以后再也不说了。你在一日,陆郎便在一日,你不要再生我的气。”
说着两人就抱在了一起。
山桃急得在边上直跺脚:“夫人!此人惯会花言巧语,你可不能就这样原谅他!今日庙会之上,你若不是被这小子的出现惊了神,又怎会蜕皮现骨,白白浪费了一张好画。”
这几人又哭又笑闹了半天,虞宛言抱剑看着,不明所以:“他们到底在吵什么,怎么吵着吵着又抱到一起去了?”
璃音早已掏出了一袋子炸鱼干在啃:“打情骂俏这么好看的戏码,你竟品不出其中趣味,可怜,可怜!”
“我看那山桃姑娘都快气死了,哪里来的什么情什么俏……你笑什么?”
虞宛言自小入观修习,虽未出家,但于男女情事上可谓是一窍不通,说出的话好似一根木头,听得璃音啃着鱼干直犯乐。
她笑着一偏头,不期竟瞧见摇光在一旁站得跟座石佛似的,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
是的,一点儿也没有。
不远处,桌案上一盏烛火幽微,摇摇曳曳,微末火光映照他的侧脸,在他身处的那一方无人关注的黑暗里,映出了他脸上一片全然的、与世无关的淡静。
仿佛眼前这些人的嗔怪、眼泪、欢笑、拥抱,都发生在无穷远的天际,都和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无意间竟蓦然撞见这样的他,璃音不知何故,心头猛地,不安地一跳。
她一时记起,陆安刚被砍死、文昌魂魄归位那时,他也曾说过一句十分悲观的话,他说:“再刻骨的记忆,过上百年千年,也自淡了。”
或许,这位神君是又想起他在凡间历劫时,那些再记不清面貌的爱人了吧!
璃音向他挨过去,伸手拍拍他的肩,见他那半边映在烛火中的脸微微向自己侧转过来,笑了笑,稍稍踮起脚,凑近了,去和他说悄悄话:“你也不必羡慕他,会遗忘便说明缘分还是不够深。我曾为你推算过一卦,你的正缘虽百年之前已至,但真正相遇竟还要在此间日后。咱们一路上多加留意,估摸就在这一两年间,就能把你嫁出去了。”
这话倒不是现编来诓他的,是那日在望仙镇,她承诺护他这一世周全,认真掐指算出来的。
摇光听了这话,脸上终于有了些神采,他饶有兴味地转过头来,挑眉笑问:“就在这一两年间?”
心情看起来好了不少,璃音微扬了下巴,一拍胸口保证:“昆仑灵巫,卦无虚应!”
此前屋内气氛一度剑拔弩张,被楚雁儿那一下嗔怪甩手一打岔,这时已全然是一派温情脉脉了。
虞宛初看大家谈情的谈情,看戏的看戏,聊天的聊天,各跑各的题,无奈笑着摇了摇头,提声向那边如胶似漆抱在一起的二位道:“楚娘子,你与帝君分明有情有义,不论吵架叙情,都还请暂且放上一放。眼下要紧的,还是先将此间情况分说明白。那位夏姑娘魂术了得,我与舍弟虽修为尚浅,总也可略尽绵薄之力,或可相助楚娘子还阳也未可知。”
一听楚雁儿或还有机会还阳入世,山桃也没心思跺脚大骂文昌了,忙转头向虞宛初请教:“姐姐,你们真有办法让我家夫人活过来?”
璃音看山桃这又急又喜的样子,忽道:“你倒是一心只为你家夫人考虑,你怎么不问问自己还能不能活得过来?”
“仙子有所不知,我与夫人不同,夫人是本就生在阳世的凡人,而我……”山桃忽地一笑,这笑率真里夹杂着落寞,里面虽有遗憾,但更多的却是旷达,“我本就是活不过来的。”
璃音收了鱼干,正色道:“山桃姑娘,你究竟是什么人?”
她听闻过有些骨灵会剥皮附骨,以化人形,但似这般以画中墨人附骨化形的,她却是从未见过。
听山桃话中意思,楚雁儿是实打实的凡人魂魄,便应该是凡人身死,亡灵附骨,再取画中笔墨为皮。而她自己却与楚雁儿不同,并不自阳世出生,这便奇了。
无论是人死后成了阴鬼,化厉化煞;还是宗门子弟渡得大劫,飞升成仙,也或是修行有偏,就成妖堕魔;乃至兽石草木得道化灵,凡曾有本体在世,都绝无“本就不生在阳世”的道理。
所以这个山桃,非人非鬼,非神非仙,非魔非妖,璃音实在看不穿她的来历。
莫非真是文昌笔显圣,点画成灵?
山桃见那本《烧火丫头夜逃伏龙山》被放去了一边,再次将它捧过掌心,笑道:“仙子,我原只是书中一缕怨气,只因无缘无故被主角一刀捅死,故而在书页里始终无法瞑目,却又没别个去处,只得终日隐于书缝之中,含恨徘徊。直到夫人给我取了名字,还让我有了属于自己的故事,我才终于有了归宿,也因而才有了今日的山桃。”
原来她竟是书中角色怨气化灵,并无本体在世,有书便活,无书即死。璃音不禁感叹,果真是天下之大,无奇不有了。
山桃又指了指书架,续道:“不止是我,还有许许多多原本在书里痛苦挣扎的姐妹,都因夫人的书册,才终于得以逃离原书残酷结局,另有了安身之所。”
璃音插口问道:“你所说的容身之所,是指公子川画的那些小书吧?”
山桃点头称是。
所以公子川的书册给这些书怨提供了一个世外桃源,她们络绎而往,都纷纷从原书搬了家,来到公子川的书中住下。不是文昌笔点画成灵,竟是怨灵入画,倚画而生。
璃音向房门口踱了两步,伸手朝外一指:“那此处的这个‘不还寨’,还有院中那些棺材里躺着的死人骨头,又是怎么回事?”
她们既是书怨,只需傍书而生,又何必再去盗人尸骨?况且于她们而言,书中楼阁与现实楼阁又有何异?这般占山藏骨,岂非多此一举?
山桃听此一问,却忽地怒睁双目,两条秀眉也跟着竖起,活脱脱就是那幅打虎图里的模样,恨恨地道:“是有一次陈天财那狗东西归来,发现了夫人偷卖绣帕换钱,对夫人破口大骂,还将夫人狠狠打了一顿,我在书里全都听见了!便想着自己托夫人的福,在书中日日逍遥快意,如何却不思量报恩,让夫人在外面受苦?可我附墨而生,即便能脱离书页,也只能是一团墨线,要如何才能去得夫人身边?所以……所以我才……”
“所以你才起了盗骨化人的心思?”摇光听她说到此处,突然支支吾吾说不下去,便替她把话接完。
谁知山桃却微微摇头道:“我住在书中,从来只知晓书中之事,似这等盗骨附灵之法,我那本书中不曾提及,我却去哪里晓得!我报恩无门,正为此发愁,却忽有一日,有人往书页里夹了一张小笺,我附上去一看,就见上面写的是‘以灵入墨,墨再附骨,可化人形’。”
听到这里,璃音眸色一沉,此处村镇里出现大批骨灵作乱,背后果然有人在刻意教唆指点!
她沉声追问:“这纸笺是谁夹进你书里的,你可瞧见了?”
山桃回忆道:“那人夹纸进来之时,并不曾将书册摊开,只是从书页缝隙之中塞入,故而并不曾瞧见那人样貌。”
璃音听山桃如此作答,轻笑一声,缓缓在她面前抬起右手,一时指尖轻舞,青光浮动,却又只是一闪而逝,她握拳收手,笑道:“山桃姑娘,我需提醒你一下,凡是在我面前撒谎的,最后尴尬的都只会是他自己。”
她并非是在冷笑,但那笑却是冷的。
山桃慌忙伸指起誓:“仙子明鉴,山桃不敢隐瞒!若有半句作伪,叫我魂断此山,再不能与夫人相见。”
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忙又接口道:“但有一位帮我挖骨的姐姐,我却是记得的!我那日得了化人之法,就附身在墨水小人身上,离书远行,想要去寻一副白骨来用。岂知那人骨哪里是好挖的,凭我这三寸的小人,何时何日才能挖得完一座大坟,就是在那个时候,我遇到了那位叫作姚彩秀的姐姐!”
又是姚彩秀!
璃音和摇光飞速对望一眼。
只听山桃又道:“彩秀姐姐见我挖得辛苦,便来问我在做什么,我便将自己如何逃书报恩,还有附骨安灵之法都说与她听了。她说她在人间游荡了已有好几百年,也是第一次听说有这个法子。
“后来我得化人形,设法让陈天财买了我进去。我见只要陈天财在家,夫人就时有郁郁,就觉东巷终归不是个久留之地,我就想起夫人为我设计的那处山头小寨,那里最是快活恣意。我就想着,我何不就把‘不还寨’真的造了出来,接夫人过去一道快活!
“我一人孤身力薄,这样痴心妄想的事,本来决计难以完成,不想跃书而出要向夫人报恩的姐妹何止我一人。据出来的姐妹们所说,她们的书里也都被神秘人塞进了教授附骨之法的小纸笺,彩秀姐姐就一一帮她们挖了骨,她们有的乔装外出经营考学,积攒银钱,有一个姐妹考中了探花,现在还在朝里扮着男人当大官呢!余下的姐妹就留在山里伐木建屋,植花造景,用了五年,终归是把这个‘不还寨’造起来了。
“这两天夫人来了,我本想接彩秀姐姐也一起到山上来住,却不知她到哪里去了。”
璃音听了,不禁暗自钦叹:原来这伏龙山顶的‘不还寨’,竟是一帮姑娘们一砖一瓦,自己动手建造而来的。
而且姚彩秀使的以灵附骨之法,竟还是从山桃这儿学会的!
那么她宁可在破军上撞得魂魄残碎,也不肯供出的人,便不是鬼王,而是这帮住在山顶桃源中的姑娘们了。
而那个往姑娘们书中偷夹纸笺的神秘人,恐怕才是她真正要找的鬼王。
第39章
璃音见山桃满面忧色,知她挂心姚彩秀近况,轻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告诉她:“姚姑娘已魂归冥府,你不必再寻了。”
山桃轻轻“啊”了一声,喃喃道:“彩秀姐姐,怎么会……”
发了一会儿怔,突然跪下,忙忙地向璃音几人叩首,口中急切道:“我家夫人遇害时日尚短,尸骨虽被那姓陈的狗东西敲走了一根,其余肉身都还完整,已由我用冰捂着,好生殓在院中。如今夫人头七未过,冥差大人尚有时日宽限,适闻仙长或可助夫人再次入世还阳,恳请各位仙长恩赐圣手,山桃无有不报。”
璃音记得清楚,那日在望仙镇的酒楼中,那位在衙门里有点人脉的牛老爹分明传楚雁儿是突然中了恶,喊叫起来,望后一跌,就自己死了,又把失去阴骨之事说得神神秘秘,至于是谁做的,也没给个定论。
而此时山桃却直言楚雁儿是遇害而死,阴骨也是被陈天财所挖。
文昌未能目睹楚雁儿之死,听罢,已是怒不可遏:“雁儿,我还不曾问你,你怎会死在狱中的?还有你的遗骨,当真是陈天财那狗东西给毁的?”
楚雁儿握了握拳,似是想起什么可恨至极之事,却又忽然哼地冷笑一声,昂首道:“是那帮狱卒想要欺辱我,被我拔了发钗狠刺,一下一个,把他们下面全戳废了。他们就发了疯,都来按住我的脑袋往地上撞,我就又送了他们好几个断子绝孙脚,才被他们撞死了。他们不晓得,我同他们打了这一架,死时根本不觉得痛,只觉得痛快!”
文昌听了又是气愤,又是心疼,只恨陆安凡人之躯孱弱,打不过那杨肃,也护不到爱人最后。他揉揉楚雁儿头顶发心,脸上努力往外挤着笑:“雁儿真厉害,一点不比公子川笔下的那些女侠逊色了。”
楚雁儿虽将狱中这段惨际说得豪气,但璃音心里却仍兀自不平:杨肃和她一起被寄监入狱,案子尚未公审定卷,楚雁儿之事,当时不过全凭杨肃一面之词,又没第二人撞见她与小厮厮混,才入得狱中,就连连遭辱。那杨肃可是切切实实杀了人的,几十双眼睛看着,确确凿凿,他却又是何等待遇?好酒好肉都不必说,就连罪状也有知县帮着篡改,轻轻地就发落回家去了。
还有那个陈天财,专门挖去妻子的阴门之骨,难道是故意要做成一段惩戒故事,流传开去,好羞辱妻子的不贞?
不对!
璃音忽然想起一处不妥,将跪在地上的山桃扶起身来,向她问道:“陈天财不是在楚娘子死后第二日才到的乡么?今日在酒楼里,他也说,是去衙门接杨肃回来时才听说楚娘子身亡的。可虞姐姐之前说过,他们姐弟二人在前一晚就去探过楚娘子的尸骨,那时她的骨头已然有缺了。”
山桃对着空气挥了一拳,仿佛边上就站着个陈天财似的,向那边啐道:“我昨日得知夫人被下了狱,就一直守在衙门口,见着夫人游魂出来,就知夫人已是遇害了,于是先接了夫人的魂魄去到不还寨,晚上又偷溜进衙门的仵作房里,准备去背夫人的遗体上山。
“谁知我一进去,就又有两个人推了门进来,我只好先躲去了旁边一间矮柜里面。我从缝里往外一张,看清那两个人,一个是府里的娄知县,还有一个就是那狗东西陈天财!原来那狗东西早就偷摸回到镇上了!”
当时山桃躲在柜子里,就听见那娄知县向陈天财道:“陈兄,这人已是死了,你也不要说我偏私,这个妇人于你不贞,牢里的弟兄原也只为帮你出一口恶气,这本是和杨兄弟一样仗义的行事,不想她就死了。这样人死也不足惜的,依我的意思,竟就叫仵作出个明证,算作暴毙了事,只是恐怕回头上面查将下来,闹得不好看。况且她到底是你妻子,她如今尸身在此,是告是瞒,你毕竟怎样说法?”
“这样淫/妇,死便死了。”陈天财对着尸体把眼一横,脸上肥肉抖了一抖,堆出一个笑来,“小人也不必去告,只是要向大人换个恩典。”
人被送去牢里还不到两刻钟,尚未提审,便已死了,这事倘不按下,有亲眷往上面闹大了,必有一番牵扯。娄知县听陈天财是能帮着遮掩的意思,只是还要些好处,忙道:“是何恩典,陈兄但请明言。”
陈天财摸了摸肚子,笑道:“小人不告牢里的兄弟,只换大人饶了我那杨兄弟出来,不要再去告他。”
娄知县一听这话,把心放进了肚子里,笑道:“这个却是好办,杨肃忿行义举,我本也有心要出脱他,眼下原告已死,我只需把状子改一改,模糊写个别的罪名,弄得轻些,到时候几个轻棍子含糊过去,明日你一早来,便可领着你杨兄弟归家去了。这原也是众望所归,谅乡民也没谁会去多言。”
陈天财从怀里摸出厚厚的一封银子,也不知究竟多少,就油腻腻地笑着推去娄知县手中:“这贼妇人在狱中暴毙而死,总是她淫性太甚,老天也看不过眼,替小人将她收了。”
娄知县不声不响将那封银子接过,看了尸体一眼,说道:“陈兄,这尸首你却待要如何处置,是等仵作出完呈子,替你就在衙里烧了,免得日后牵连出官司来,还是你与她毕竟有些夫妻情义,要殓回家去安葬?”
陈天财摆手:“往日便再有情义,她如今与家中小厮做出那等苟且之事,也都休提了!”
娄知县无意和一具尸体在屋内久呆,当即说道:“也好,既商议定了,此处也非久留之地,这便走吧。”
陈天财盯着楚雁儿的尸体,双眼放出奇异的光来,说道:“小人与这贼妇人却还有一些私怨未了,大人还请先自去,这了结的场面恐不大好看,莫要污了大人的眼。”
“一会儿仵作要来,别搞得太难收拾。”娄知县颇为知趣地一笑,便把银子揣进怀里,自行去了。
陈天财搓着手嘿笑了两声,就朝楚雁儿的尸首扑了过去,哼着走调的小曲儿,动手一件件拆起了她的头面首饰,全往一个黑布包裹里装了进去。
山桃气得当下就要踹柜门而出,不想那矮柜和陈天财靠得过近,他那肥墩墩的身子一动,正好撞了那柜子一下,又胖乎乎的胳膊一挥,就正好碰翻了柜面上一方砚台,漆黑的墨汁就滴滴答答沿着门缝渗进柜子里面,滴上了山桃那双正欲踹门的脚丫子。她足上一沾了墨水,便即如画纸上晕了一个大墨团,竟把她好好的一双脚在骨头架子上洇糊了,又顺着腿骨一路向上洇了开去,所过之处,皆成了一团离骨黑墨。
原来她附墨而生,却只能附着于属于她自己的故事笔墨,若不慎被旁的书墨泼上了身,就要洇作一团,坏了原身,难以动弹,直至变作一个大墨团。
不过片刻之间,那墨便已洇上了她的双手,她动也不能动,只得眼睁睁看着陈天财哼着曲儿,搜刮走了夫人身上所有值钱的饰品,又眼睁睁看着她扒了夫人的衣服,举起了一把大镰刀。
此时那墨已没上了她的嘴巴,她眼中几乎要淌出血泪,却只能窝在柜子里,手不能动,口不能呼,空睁着大大的一双赤红的眼,就看着那把大镰刀映着窗外冷白的月光,狠狠向夫人的遗体凿了下去。
“你算什么东西!当初不过看你有几分姿色,又马上要死了娘家,看你听话才买了回来,也敢在家里造反,给老子戴绿帽!”
陈天财脸上溅满血点,五官说不清是因为兴奋还是愤怒而扭曲着,泛着油腻的嗓音混在一下下闷脆的镰刀凿骨声里,都飘进了山桃的耳中:“你这都是自作孽,不在家乖乖当你的陈夫人,非去和陆安那小子背着我弄什么卖画的名堂。还得是我那杨兄弟仗义,发现家里竟藏着这样银矿,杀了你们这对奸夫淫/妇,喊我回来一起受用。”
说着已将那块阴门骨挖了下来,扔了镰刀,掂了那根骨头在手,又取出一块黑布包了,打着结,骂道:“吃里扒外的赔钱东西!偷着挣了大钱,不上交在正经丈夫手里,叫我在外奔波,你自己倒和那贼小子窝在一处快活!最后就剩得这块骨头,卖去龙溪村,正好还值个一二百两银子,那也是你欠我的,正好抵了当年买你回来的花费。”
听陈天财说完这几句,那墨水便渐渐爬过了山桃茸毛根根竖起的耳朵,爬过她睁圆的血红的双眼,最后没过她的头顶,终于将她完全吞没了。
文昌一直一言不发地听着,握紧的拳头几乎要捏碎自己的指骨。
虞宛言越听脸色越是阴沉,听到此处,唰的一声,猛地将剑拔了出来:“我现在就下山去杀了那个畜生!剁了他的骨头挂去城门口上!”
“光死一个陈天财怎么够!”山桃红着眼恨声,“与他筹划杀人分赃的杨肃,害死夫人的那些狱卒,还有包庇罪责的娄知县,他们全是同谋,全都有罪,全都该死!”
虞宛初伸手将弟弟手中长剑轻按回鞘,转头向楚雁儿说道:“如何处置他们,这事还是要先听听楚娘子是怎么想的。”
虞宛初少年血性,当即带鞘扬剑,向楚雁儿道:“楚娘子,只要你一句话,我今夜就去替你把他们全都杀了!”
“雁儿,你想怎么做?”见楚雁儿鬓边那一缕碎发又落下额边,文昌掠手替她拂去耳后,柔声问她。
“小公子,多谢你。”楚雁儿向着虞宛初感激一笑,却轻轻摇了摇头,“可比起让他们去死,我更想要的,是一场公道。”
“作为妻子,我确实对丈夫不贞,我也因此受到了惩罚,这个我认,但我并不后悔。当年父母病重,他花费一百五十两银子买我回家,我的父母得以多吃一年的药,多续了一年的命,这份恩情,我就用这些年挣来的钱财和一根骨头还他,我也认了。有恩报恩,有罪受罚,我也没什么可说的。”
楚雁儿说着深吸一口气,提声道:“可他们谋财害命,又矫饰罪行,却凭什么无人审判,也无人受罚!所以我不求见血杀人,只求一场公平,求一场能将他们的罪行公之于众的审判,一场不仅在公堂上,还要在众人口中心中,都能把事实说认清楚,彻底撕掉他们假仁假义、道貌岸然的英雄面具,叫他们狗熊现身、无处遁形的公道!”
第40章
“这个不难!”
山桃听了夫人这样心愿,当即就转身拴束起包裹来,嘴里不忘愤愤念叨:“宁溪姐姐还在朝中做着大官呢,我们也不是没有靠山的,我今夜就收拾好行李,陪夫人去汝陵皇城,狠狠告上他们一状!”
那些人之所以敢如此欺侮楚雁儿,不过就是看她娘家败落,身后全无亲族可依,丈夫作为她唯一的倚靠,又高调在外另娶了新人,提起楚雁儿时也总是呼呼喝喝、言语轻佻,从不在外人面前维护过她半句,便更助长了旁人肆无忌惮说三道四的嚣张气焰。只没想到楚雁儿背后虽无父母亲眷,却站着这样一众隐在书海山间的姐妹强援。
璃音看山桃兴奋又忙碌地转来转去,收拾着行李,还去墙角挑了一根又黑又长的火钳,拴去了腰间,不禁笑道:“山桃姑娘,你和楚娘子一个书怨墨灵,一个死后阴鬼,哪个衙门敢接你们的状子。”
说着便即抬手,以指代笔,青光为墨,就凌空写下一段小字:“现有望州府衙知县官民勾结,私改文书,姑息杀人重犯,更放任当牢狱卒强辱女囚,皆我亲见,悉数告闻。至于公主床头小鬼,并非望州荀满,此事亦略有眉目,还须待望州事毕,再行查证。”
写完指尖轻轻一挥,腕间“宇”字铃铛一闪,望空低喊一声:“汝陵城,揽华殿,公主床头,去!”
那一整段文字便就化作一道银光,凭空消失不见了。
山桃见璃音还有更大的人脉,先是一喜,随即想起这位揽华公主在民间的风评,却又不免担忧起来:“仙子,那位揽华公主素来名声不好,我虽知她纵马撞人之事并非有意,但她性子娇纵,目中无人也是出了名的,只怕她未必就肯理会我们这样小州小县里的事。”
虞宛初笑道:“你没见她在后面还添写了一桩公主的心事么?”
山桃回想了一下璃音方才传信的内容,说道:“是公主回宫后,床头就开始闹鬼的事么?这个传言我也听过的,没想到竟是真的?”
“这等见鬼之事,自然是要说与那些见过鬼的人听,才肯信肯管。”虞宛初微微一笑,“而且公主床头闹鬼之事尚未解决,想必此刻正为此寝食难安,一心盼着二位仙长回去解救她于水火呢,如今却被这样的事耽搁,她肯定急不可待是要来管的了。”
山桃听了连连点头:“原来如此,仙长,你真聪明。”
“是这位夏姑娘聪明。”虞宛初一双杏眸眼波流转间,将盈盈的目光投在璃音身上,笑时有如春水沁人。
山桃见夫人之事有了着落,心中积郁忧忿也消散了大半,这时胸怀一畅,也眉眼弯弯地冲璃音笑了起来,娇俏动人:“仙子,你真是冰雪聪明!”
虞宛言提着剑站在一旁,无人在意地“嘁”了一声。
璃音一听夸奖就要偷偷翘尾巴,面上却作出一副“没这回事”的谦逊模样,连连摆手:“哪里哪里。”
摇光看她做作摇手,站在一边,只是笑。
谦谨恭让,虚怀若谷,闷声发财,藏拙韬光,这些个所谓的欲成大事的必备美德,璃音反正是一样也不沾边的。
她打小就觉得自己聪明,上昆仑山之前,就总喜欢在父母和外人面前表现自己的聪明,更喜欢看旁的人星星眼赞她聪明,只是她成仙成得太过突然,上了昆仑之后,前世修炼未成,这一世又做贼心虚,才叫西王母的两次称赞都把她听得面红耳热,算是把她在当凡人时那十分臭不要脸的自我感觉良好给彻底治好了。
但毕竟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这会儿接连被两个美女这么一夸,那种感觉就又有点要抬头的趋势了。
璃音翘了会儿尾巴,忽然想起一事:“对了,山桃姑娘,我还有一件事要问你。”
“仙子尽管相问。”
“你说你那日去接楚娘子遗体上山,却被浊了墨,动不得身,那后来楚娘子的遗体,你又是如何搬上山来的?”
“我倒忘了说这件事了。”山桃照着烛火,去梨花桌案上取过一张小纸笺,“是有山中姐妹在昨晚收到神秘人的纸条,让她们速速前去县衙解救我与夫人,便有两个姐妹连夜赶来,带了我与夫人上山,这才及时保住了夫人肉身,没叫那仵作给烧化了。”
她将那纸笺递给璃音:“听那两个姐妹说,这纸条当时被一枚飞镖钉在门上,谁也没瞧见是什么人送来的。”
又转身去书架上翻出一本书,取出里面夹着的一张小纸笺,也给璃音递了过去:“这个就是神秘人教给我们附骨化灵的纸笺,仙子你瞧瞧,这两张字条上的字,是不是同一个人写的?”
璃音把两张字条都捏在手中,细细比对了一阵,看字体风格确实像是同一人所写,但因两段文字上并无重合,没个实在的对照,却也不好就下定论,于是又把纸条递给文昌:“这种笔墨上的事,还是请文圣来判一判吧。”
文昌接过,只看了一眼,便道:“是同一个人写的。”
果然又是那个神秘人!
璃音倒有些摸不透那人的用意了,单看此人目前行事,做的似乎都是善举,他真的会是那个屠尽昆仑、残忍暴戾的鬼王吗?
莫不是他此时四处施恩,已是一场精心布局,就为了收服各处人心鬼心,一年后即可挟恩图报,组成恶灵大军,随他偷袭昆仑么?
摇光也看了会儿那两张字条,又转头看看塞满了一整个书架的书册画卷,尤其是那满满的一层楚雁儿的画像,眸光一闪,忽道:“山桃姑娘,楚娘子的这些画像,你是何时取上山来的?”
若说其他书册是她姐妹们的“屋舍”,故而摆放在此,可楚雁儿并非书怨墨灵,这些画像本来不是应该都放在东巷陈天财的宅院里面,甚至应该是十分隐蔽地藏在陆安的房中么?
山桃答道:“是当日杨肃突然提着刀过来砍人,我见仙子已将夫人救下,后面势必要有官府的人来家中查证,我想家中藏有大量公子川的字画,还有许多陆安给夫人画的画像,若被发现,恐有不妥,就赶紧回家,把书画都带了出来。”
璃音细细回想那日的情景,确实在她拦下杨肃那柄大刀后,就不见了山桃的踪影,她那时还疑惑,如此着急拉她过去救人的小丫头,怎么自己反倒跑得没影了。
只听摇光又问:“你可将陆安平时题字作画用的那支笔带出来了?”
文*昌立时反应过来,摇光这是在帮他询问那支文昌笔的下落呢,也忙向山桃问道:“是啊,山桃,我的那支笔呢?平日就放在书房里的,你回家拿那些字画的时候,可见到了?”
山桃只是摇头:“那支笔对夫人和我都是何等重要,我若见到了,怎会不拿。”
楚雁儿回想着当日出门时的情形,说道:“陆郎,我记得,我早上习字时,那支笔就挂在桌案的笔架上,放得好好的,然后我们出门,就遇到杨肃了。”
也就是说,文昌笔竟就是在杨肃杀人那会儿丢的。
彼时陈天财正不知躲在哪里,还在装作没有归乡的样子;杨肃忙着挥刀砍人,分身乏术,也肯定是没空去动那支笔的。
况且镇上考学的风气又重,这可算得上是极热门的文房用具了,谁家案头没几支民间仿制的所谓文昌笔?凡人便是闯进书房见着了这支笔,又有谁能认得出,这就是文昌帝君手中那一支货真价实的文昌笔,还特意给拿走了呢?当时司命将这笔送去给陆安时,不连他自己都没认出来么?
众人正思量间,忽觉脚下一晃,屋内书架桌案也都随之乱摇,这时架子顶上一卷画轴混在悄然滑落,正正好好就要砸去虞宛言的头上。
尚未有人注意到那画卷坠下,就只见虞宛言脚下青光骤亮,却是璃音之前种下的护身法阵亮起,画卷落至虞宛言头顶三寸之处,便似撞上了一堵无形的铁壁铜墙,登时画轴碎裂,外迸弹开,那束画的线也给撞散了,柔软的画纸展开,晃悠悠飘落坠地。
虞宛言有些别扭地向璃音望去一眼,教养逼迫着他要在此时开口道谢,但就是扭扭捏捏说不出口。
这番少年人弯弯绕绕的小心思,璃音根本全然未觉,她的目光始终落在地下那幅画上。那是一副在望州随处可见的后羿射日挂画,瞥了眼落款,是公子川,心中暗笑:原来陆安竟也有画技拙劣的时候,那箭的准头竟给画歪了,且歪得十分离谱,天上总共就一个太阳,他居然还能对不准,这画岂不是堕了后羿神君神箭手的威名。
屋子越晃越厉害,众人上山时便已经历过这一遭,此时都晓得,是伏龙山又震起来了!
“都去外面。”
摇光执了破军在手,他说这四个字的声音并不算大,语调也很平静,面上和嗓音里都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却含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威压。
像点兵沙场的将军,冷静地向众人下达了一个军令。
文昌一手护在楚雁儿头顶,一手将她紧紧牵着,就快步奔向了屋外。
“这山震得越来越厉害了,只怕山体滑坡,要有村民受伤,我和阿言先御剑去看看伏龙山周围的情况。”
虞宛初说着,便和虞宛言一起奔出小屋,身形一跃,御剑而上。
只有山桃兀自不走,却急急忙忙找了个大麻袋,把书架上的书一本一本搬下来,飞速往里面装着。
那书架摇晃不稳,眼看随时就要倒塌,璃音忙给山桃身上种下一个护身阵,催促:“山桃姑娘,屋内危险,快快随我们一起出去吧。”
山桃手上动作飞快,拼命往麻袋里装着书,额头上急出一层薄汗:“姐妹们还在这里面呢!”
“出去。”
摇光面无表情,左手袍袖一挥,卷起一阵狂风,就将山桃秋风扫落叶一般卷了出去。
同时轰的一声巨响,书架崩塌,木板四散着迸裂,就往山桃方才站立之处砸了下去。
璃音立即催动腕间“宙”字铃铛,霎时屋内蓝光大盛,那些正随书架掉落的书册竟就凝滞在了空中,仿佛时间在这些书册之上并不向前流动,旁边是木屑纷飞,木板急坠,那些书册却只是一动不动地漂浮在原地。
接着“宇”字铃铛银光一闪,璃音就和摇光一起闪身在了屋外院中。
山桃只觉手中一沉,适才只来得及装了一小半的麻袋这时满满当当的,书架上的字画已被尽数收入其中。
远处林间,又开始隐隐传来一声声类似野兽压喉的低吼。
山桃守着楚雁儿和那一麻袋的书画,抽出腰间火钳,已然是一副准备好迎敌的姿态。
璃音感受着脚下一波一波的山震,向山桃问道:“这伏龙山,一直是这样时不时要震一下的么?”
山桃摇头:“猛虎野兽偶尔会有,这样震动,在今天之前却从未遇见过。”
此时虞宛初和虞宛言已是绕山飞了一圈回来,两人下剑落地,虞宛初道:“不是地震,只有这座伏龙山在动。”
地不震,山却在动?
远处异兽的吼叫声渐近,突然发出响天彻地的一声狂嘶,这次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这不是什么山间的猛虎野兽,分明是一声龙啸!
那嘶吼之声悲恸哀绝,仿似泣血。
璃音是玉横用昆仑山白玉雕出的仙身,身体常年都要比旁人偏凉一些,这时却忽觉有一股热气从血液中蒸腾起来,额头也开始发烫。
她心中已隐隐有了一些不好的猜测和预感。
“你们有没有听过一个说法。”山桃横举着火钳,忽然开口,“说龙溪村那条小溪里淌的是魔龙之血,而伏龙山,还有旁边的那些小山,都是魔龙之骨所化,因此这一片就叫作龙骨山脉。”
山桃紧了紧捏着火钳的手,又道:“你们说,像我这样书画里怨气深重的人,既然能化灵附骨,得化人形,那书画里那些被杀死的毒虫猛兽,若是也有怨气呢?”
璃音想起方才砸在虞宛言脚边的那幅《后羿射日图》,不,不该说它是《后羿射日图》的,因为其实那画上除了落款,并没有题字。
望仙镇关于后羿神君的两大传说,一为射日,二为伏龙。那画中的太阳只有一个,箭居然还对得不准,陆安的画技怎可能真的拙劣至此?除非那箭要射的本就不是天上的太阳金乌,而是一条魔龙,一条如同山桃一样,集怨成灵,脱画而出,正企图附身脚下这座龙骨之山的魔龙!
倘若果真如此,那么恐怕……
璃音沉眸:“这座山,要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