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君要历劫十次,接下来的每一次历劫,他也都会像喜欢她一样,去喜欢别个姑娘吗?
还有她掩埋起来的那些过往,慕璟明可以不必知道,可神君,总有一天会要知道的。
她翻过纸条,看向自己在背面写的那行小字:此间欢笑,岁岁年年。
她不要焰火一瞬,她想要岁月绵长,他们在每一个星夜里相守。
放灯时,悬挂的纸条被烛火照得透亮,慕璟明刚松手,璃音在晚风里偏头一看,看见了八个小字:神魂交付,同心永结。
她眼又酸得厉害,勾过他的腰,将他重重抱入了怀中。
第106章
新年一到,再等开春便快了。
果然,没过几天,一个雪色初融的晴日午后,楚作戎便带着帖子上了武宁侯府的门,慕璟明打开一看,是楚作戎要在立春那日作一场春宴,邀他过去。
往年这类公子王孙游玩饮乐的邀约,慕小侯爷身份在这,自然也收到过不少,但他一概是懒得去的,但这次……
男人修长的指骨不自觉收紧,半晌,复又松开,长睫无声垂落。
阿璃之所以会回来王都,之所以还留在这里,留在自己身边,就是为等这一场春日宴。
这些,他都知晓。
那么等这一场春宴结束,她最后一个任务完成,也就到了她离开他的时候了。
阿璃,要走了。
“就知道你又不肯来。”楚作戎毫不意外地耸耸肩,自己这名义上的侄子自小便不大合群,本也没指望他会去,但礼节总还是要到位。
不过这么多年来,看他仍是一点不合群,也没一点打算要合群的样子,还是不免想要语重心长再劝上两句:“璟……”
不料话还未出口,慕璟明已先自敛了神色,淡淡笑着把帖子收下了:“小舅舅的约自然要赴,到时我会带着阿璃一起过去。”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慕璟明这是,会来的意思?楚作戎呆立一息,待回过神来,慕璟明已兀自丢下一句:“不过今日我还有事,就不留小舅舅用饭了。”
便大步流星直直奔去了马厩,牵出一匹枣红骏马,翻跃而上,马鞭一扬,马儿四只蹄子飞踩出扬尘一片,便就载着马上男子似箭般的心情,也似箭般奔驰而去了。
*
璃音一手支腮,一手悬笔,桌上一张细腻软白的宣纸大大摊着,纸张一看便非凡品,昂贵非常,但上面却画满了各种奇诡符号,落笔潦草,不成阵法,一看便只是一张随手乱涂。
自从腰间的钱袋子被慕小侯爷塞得鼓囊囊的,璃音也就毫不客气地享用起来,有钱堪花直须花嘛,这些身外之物也带不去天宫后世,等回到九百年后,有的是他俩在人间穷得一个子儿都掏不出来的时候。
于是王孙贵胄们都只舍得裁一点写一点的纸,就被璃音这么拿来当了研究符阵的草稿纸。
忽闻屋外淅沥声响,璃音抬头向窗外一望,日头挂得老高,仍是晴空一片,却有雨珠坠下,竟是下起太阳雨来了。
倒是难得一见的景致。
璃音搁笔起身,手撑着窗沿望了会,雨点压下空中漂浮的尘土,叫空气里满是一片惬然的清新。
璃音正看得恰意,突然雨打窗台的清音里混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响,她微微一怔,看着窗外勒马而下,身上已被雨水打湿了一半的男人,睁圆了眼,惊呼一声:“小七?”
“外面下这么大的雨,怎么不喊我去接……”
提步还未奔至门口,已被迈着大步进来的男人一把扣住后脑,带着一路策马疾奔后的粗重喘息,含碾上了她的唇。
虽然以前也打趣说他是色狼,骂他变态,但这副迫切难抑的样子,璃音从没在慕璟明身上见过。
一点清凉的触感在面上滴落,璃音心里一紧,忙睁眸一看,原来是男人睫毛上挂着的雨珠坠了下来。
璃音便就放任他吻着,等他轻喘着结束,将头靠去了自己肩上,才抱着他轻声问:“怎么啦,不开心?”
慕璟明抬起头来,看眼前少女唇珠水亮,那上面沾满了他的气息,不禁喉结微动,抬手抵上她温腻的面颊,所有动作都轻柔下来:“喜欢我吗?”
“是我今天又不够在乎你了?”璃音歪了头笑,将脸更深地蹭进他宽厚的掌心。
可男人显然对这个回答很不满意,又倏地将她扣入怀里,衣服上还沾着潮冷的雨水,闷得璃音差点喘不过气来。
“说喜欢我。”
“好好好,喜欢,最喜欢你了。”璃音看得出慕璟明现在情绪不好,便也好脾气地顺着他,温声,“先跟我去把湿衣服换了好不好?你这样会着凉的。”
可男人仍是抱着她,不吭声,也没一点撒手的迹象。
璃音手往他袖片上轻轻拽了拽,闷在他怀里,声音低低哼哼地道:“小七,沾了水的衣服贴在脸上,不舒服。”
慕璟明这才放开了她,乖乖任她一件件扒走了自己的衣服。
搞了半天,还是吃这套。
璃音好笑地去他脸上亲了亲,又看他只着里衣,漂亮的锁骨从襟子里透出来,头发上滴滴答答淌着水,就滴在了那两个性感的小窝上面,看着看着,就不由咽了口唾沫。
虽然美人湿身是很具有诱惑力,但璃音还是更怕他冻着,偷偷饱过了眼福,就赶忙溜去拿了干的布和衣服过来,让慕璟明擦擦身子换上。
顺手还撑了个结界,隔绝掉了屋外料峭的寒气。
只没料到屋里不冷了,男人也就不急着穿衣,而是就这样穿着单薄的里衫,一点点擦起了被雨水打湿的那一头墨色长发。
那里衣是真的单薄,单薄到何种程度呢,就是薄薄一层贴覆在那没有一丝赘肉的精硕身躯上,甚至能隐隐勾出那上面诱人的肌肉线条。
璃音越看喉咙越渴,只觉那布不是轻轻擦在慕璟明发尾,而是挠在自己嗓子眼里,忙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但一开口,声音还是有点哑:“今天谁惹你不高兴了?”
慕璟明闻言动作一顿,放下已擦得半湿的巾布,抬眸看着*她,淡声道:“小舅舅今天过来下请帖了,立春那日,他会在云郊摆宴。”
楚作戎,立春,郊外,摆宴。
几个关键词下来,璃音轻轻“啊”了一声,眼睛登时一亮。
那不就是楚作戎所作宴饮图中的那场春宴?
等了这么久,可算给她等到了!
看少女陡然亮起的双眸,慕璟明不动声色地将眼垂下,拿起手边的衣服,一件件穿了起来:“你不是一直想去的么,我已与小舅舅说了,到时会带你过去。”
一切都在顺顺利利向前发展,挺好一件事,但怎么就被慕璟明接在“谁惹你不高兴了”这句问话后答了出来?
璃音把他按去圈椅里坐下,勾起桌上那块巾帕,替他擦去颈窝里残留的几点水珠,又探去领子里抹了抹,光明正大吃了把美人的豆腐,口中才问:“是不想去,所以不开心?”
其实换做平日,这种骄奢靡靡的场合,璃音也是懒得去的。
可谁让小七和落日都出现在了楚作戎的那幅传世画作之中,为了完成历史的闭环,不想去也只能去了。
看慕璟明垂着眼不看她,一副闹脾气的样子,璃音挑了挑眉,把唇一抿,侧身轻轻坐去了男人腿上。
慕璟明猛地抬眼,就见少女正用一双笑眼将他望着,漂亮的眸子里满满当当映着两个小小的他。
脖颈被轻柔地环住,眼前一双红唇启合间,说出的话仿佛字字带香:“就当陪我嘛,就这一次,随军那次,我也陪过你的。”
并非是刻意撒娇的甜腻口吻,只是用平常打商量的语调说了出来,但因为声音压得轻缓,听来便有了点撒娇的意味。
这个女人,她有心要哄你的时候,又有谁能逃得掉?
可她偏偏只肯哄他四年。
即便早就催眠了自己,接受了这四年只是她赐给他的沉酣一梦,可真到了梦要醒时,才知自己终究不能甘心。
想到她和那位神君能在往后百年、千年、万年乃至无尽绵长的岁月里相伴,而慕璟明这个名字,只能随着时间流逝,在她记忆里一日日无可挽回地淡去,他就嫉妒得快要发疯。
神仙寿数漫长,她仍要赶着回去和他相会,而自己最多只得人间几十年,可她却连这短短的几十年也不肯给他。
她怎么可以偏心至此!
心已沉入渊底,但慕璟明仰起脸时,唇却向她轻轻勾了起来。
“再多给我一点……”
“什么?”
男人嗓音轻哑,璃音没太听得明确,将耳朵凑近了一些问他:“是还冷么,可你留在我这里的外袍只这……啊!”
话未说完,耳垂已被男人湿软的唇舌含住,舌尖带着情色意味勾缠上来,然后又轻轻地吮,灼热的气息随男人的字音喷洒进耳朵里,一字一句,低绻缠绵:“阿璃,再多给我一点,嗯?”
璃音浑身上下最敏感的就是耳朵,平日里就最受不了他亲在这里,更别提现在这样……
再未经人事的少女,也不可能听不懂这样一句明显的暗示了。
璃音脑子都空白了一瞬,随即便觉一双有力的臂膀环搂上了她的腰,一掌隔着衣衫上下抚弄她的背,另一手掌心揉在她腰侧,手指也不安分,不住轻勾慢挑,不一会,腰带便松松散散落去了男人手心,又被他扔在了地上。
多给他一点,她不是不愿意,她可以把一切都给他,只是……
她轻轻推开他,一眼便攫住他来不及掩饰的、刻满沉郁的眸。
璃音静静看着他,窗外雨声簌簌,而她眼中亦有水雾漫起:“是因为不开心,才对我这样的吗?”
慕璟明没有作声。
浑身被他撩沸的血液霎时冷透。
果然,果然是这样吗。
少女搂在他颈上的手垂下,起身,最后平静地看着他道:“慕璟明,你有时候真的很过分。”
他过分?
慕璟明忽笑着抬头,指骨一弯,勾住了少女欲撤离的手。
“不想要我?”
他此时头上发冠因方才擦过发而微散,满肩墨发长垂,中衣尚未系带,早被璃音坐乱了,在身上凌乱地敞着。
他灼灼地望着她,眼中沉郁都化作勾人的炽火,带着不知向谁的挑衅,向她扬起了唇角:“我给你的一切都会是第一次,他是吗?”
第107章
太久以来,一直小心潜藏在心底最深处的心事就这么冷不防被说中,璃音身形骤滞,指尖轻颤一瞬,便僵停在了慕璟明勾来的指骨之中。
手指被男人趁势缠进掌心,要诱她作出什么决定似的,不紧不慢地揉,又轻轻缓缓地捏。
璃音瞳色渐深。
是,天宫里的摇光神君早她千万年降世,再加上绕不过去的十世历劫,牵手、拥抱、乃至更亲密的事,或许他都早已和别人做过。
她占有不了全部的小七,却可以完完整整地占有眼前这个男人,让他这一生从身到心,从生到死,都绝对地,彻底地,永远地,只属于她一个人。
想到这,璃音眸底赤色同骀荡一齐翻涌上来,倏地欺身而上,玉白指骨掐住男人线条凌冽的下颌,指尖戾然勾抬,声色皆是仿佛被凉水浸过般的冷:“他可没你这么急着要被人上。”
十足嘲蔑羞辱的一句话。
而说这话的少女乌发血眸,衬着莹白似玉的一张小脸,邪性毕露的一刹那间,有种惊心动魄的美。
慕璟明撩起沉黑的眸子,看着她这副从未肯在自己面前展现过的模样,看她冷垂着眼,居高临下地睨他,看她将所有情绪无所顾忌地往他身上丢,好的坏的都不再遮掩,不禁眼底光亮更炽,唇边笑意灼人:“阿璃不就喜欢我这样吗?”
字音尚未落下,背脊已被狠狠抵进圈椅竹制的椅背,后颈被扣住,仰起,喉结被迫向她全然展露,在她微凉指腹近乎玩弄般的按抚下,脆弱地滑动。
“好玩吗?”他嗓音已被她折磨得沉透哑透,却从善如流地更深地仰起脸来,把自己更多更好地送入她手中,由她尽情作弄,面上是餍足撩人的笑意,“只给阿璃一个人玩。”
少女作恶的指腹顿住,下一息,她眼底赤芒陡盛,五指蓦然收拢,毫不怜惜地扼上了男人的咽喉:“慕璟明,这可是你自找的。”
红唇压下,她倾身,掐着他脖颈,狠狠碾上了他樱软的双唇。
体内魔气占了上风,神思固然清明,狂性却已一发不可收拾。
少女那双平日里用来翻飞结印的手,骨节分明,纤长灵巧,透着昭然的力感,此刻不再画符结阵,却是在慕璟明身上恣情放纵,带着明显惩罚的意味,狠戾捻弄,肆虐游走。
他的锁骨,他的胸膛,他漂亮的身体上的每一处,都被她毫不客气地侵犯享用。
突然男人闷哼一声:“阿璃……”
“这就受不住了?”少女歪头看他,欣赏了一会他眉心难耐微蹙的美景,突然察觉到什么,忽地一笑,手上愈发用力,笑容里装满天真的邪性,“它在我手里跳呢,这不是很喜欢吗?”
男人发冠衣衫尽散,闻言闷闷喘了一声,一双黑眸始终向上撩着,目光直勾勾追着在他身上作恶的少女,眨眼间泛着某种动人的潮意。
全然一副任君采撷的模样。
看得璃音心神愈加狂荡,手上也愈发没轻没重,指腹毫不留情地碾摁,唇舌也不歇着,咬他的下巴,狠狠地吸吮。
比喉结更敏感的地方遭她无情蹂虐,慕璟明半眯起眼睛,看身上因他而微微失控的少女,疼中亦带着无法言说的餍足。
被她惩戒,被她发泄,被她占有,被她……
被她怎样都可以,只要是被她。
他不加克制地喘息,抬掌覆住她正对自己逞凶施虐的那只手,温柔地裹上,然后带着她更用力地占有他……
璃音唇齿一顿,微微撤开,掀起眸子看他,就见慕璟明下巴那里被她啃吻出深深的一片齿痕,里衣只剩一半堪堪挂在肩头,双唇红肿,青丝散乱,身上更是被欺负得乱七八糟,淤青渐渐泛了上来,到处是她弄出来的痕迹。
而她从头至尾,只是散了一根衣带。
“痛吗?”
眼中赤色被压下一点,璃音素指曼抬,顺着那片齿痕,轻轻抚上慕璟明那片漂亮的下颌。
她到底是心疼他的。
他笑着对她摇头。
模样很乖。
璃音被他乖得血眸又褪下大半,她捧起他的脸:“不会怕我吗?变成这副模样,还这样对你。”
“消气了?”慕璟明仍是看着她笑,见她发泄后有些懊丧的神情,于是伸臂将少女拥进怀里,轻拍着她的背安抚,“不怕,你对我做什么都可以。”
好像刚才逞威欺负人的不是怀中的少女,而是他一样。
“当真对你做什么都可以吗?”璃音也拥住他,埋首进他颈窝,嗅着他的发香喃声。
“可以。”
慕璟明应得轻声却斩截。
他能怕她对他做什么?他唯一怕的,是她什么也不对他做。
怀中的少女静声良久,才忽又在他耳边小心翼翼地、用极轻极轻的声音道:“那我想留住这一世的你,可以吗?”
慕璟明抚她背脊的动作蓦然顿住。
有一瞬间,窗外的雨声忽然被放大了无数倍,或者该说,天地间所有的声音都在这一刻被放大,雨打在各种地方的淅沥声,躲在不知何处的鸟的啼声,血液在体内静静流淌的声响,还有他心爱的姑娘,絮絮温声,说她想要将这一世的他留住。
仿佛他降在这世间二十年,就为了等她这一句话。
“我不要你把我忘掉,不要你喜欢别人,不要你变成十婚男……”少女的声音随心绪不可抑制地颤动,带着那样多的害怕,那样多的不安,“我不止想要你的第一次,还想要你以后的每一次都是我的,我想要你永远都只做我一个人的小七。”
“所以这几日我研究出了一个术法,能进入你的神魂,打一个烙印进去,这样你就能永远地记住我,也永远地记住这一世的我们了。我进去的时候不会偷看,你的识海很安全,但是可能会有一点痛……也可能是很痛……这样也是可以的吗?”
璃音说完便把脑袋更深地埋进了慕璟明的颈侧,根本不敢抬头看一眼他的神情。
说到底,她就是个自私的坏姑娘,竟欲趁着凡间的慕璟明纵她爱她,就哄着他,让自己能去摇光的神魂中烙上她的私印。
如此,即便他再历劫转世,或即便他归位后知道了她那些不堪的过往,他也许会想要杀她,会觉得她恶心,但也再抛不掉这一世爱过她的记忆了。
他会变成神魂都盖着她的章的小七,生生世世都再抹除不掉。
她还总说他是变态,可他的一切欲望都坦荡,而暗自钻研着这种术法的她,才是比他更阴暗可怖的变态吧。
璃音忐忑地等着慕璟明的回答,却先等来了他印在她耳后细细密密的灼吻,耳鬓厮磨中,他将她更深地拥入怀里,对她说:“好。”
只有一个字的回答,不知是不是错觉,璃音竟仿佛听见里面也藏了轻微的颤意。
“真的好?”璃音抬起脸来,再次捧上慕璟明的下颌,万分认真地向他确认,“魂印一旦烙上,可就撤不掉了,没有反悔的。”
慕璟明笑着将脊骨懈下,懒抵去椅背上,全没一点衣冠不整的窘迫,一双眸子亮得像是方才被水浸过,他掌在她后腰的手无声催促地拍了拍,又言简意赅地递给她一个字:“来。”
指尖莹莹绿光浮起,璃音反手将兰花印轻轻扣去慕璟明额前。
他现在是凡人之躯,魂术毕竟危险,之前她从没舍得在他身上用过,如今为了她一己私欲,竟不惜走到这地步。
而慕璟明竟也就这样轻易地纵容了她。
她有时也会自我反省,觉得平日里是不是太顺着他、惯着他了些。
可他又何尝不是在惯着她。
此时他身上的淤青完全发了出来,青紫交错,简直触目惊心。而他仍乖顺地向她仰颈,等着她在他神识深处,烙下独属于她的刻印。
看过她凶相毕露的样子,却还惯着她到如此程度,除了慕璟明,世上决再不会有第二个人做得到。
璃音不禁想起他除夕那夜写下的愿望。
——神魂交付,同心永结。
若不是瞥见了这个愿望,她即便心里有想法,也永远只会是一个想法,绝不会有勇气向他提出,更莫说像现在这样,将这大胆可怕的想法真正付诸实践。
而他也果真连神魂都对她交付,璃音心魂嗓音都因他软得彻底。
“忍一下,会有点疼。”
少女轻声说罢,幽暗荧光便如一柄利锥刺入了慕璟明的神识,随后又在某处化作一块滚烫岩铁,痛肆焦灼,神魂也如腐肉般被烫出滋滋的声响。
神魂上遭受的痛楚,躲不开,磨不灭,远比身体上能遇到的任何一种血肉之痛都还要痛,比凌迟更凌迟,比彻骨更彻骨。
莫说凡人,便是神仙也有熬不过的。
慕璟明额角有细密的冷汗沁出,长眉紧蹙,脸白如纸,青筋却跳得隐忍,痛苦的闷哼也被他尽数抑在了喉间,不愿让少女听见。
“小七,是很痛吗?”璃音见他受痛的样子,也跟着心颤不止,忙疼惜地准备撤手,“要是太痛就不弄了。”
慕璟明却倏地睁眼,五指悍然拢住她欲撤离的手腕,眼神和声线里皆是不容抗拒的沉硬:“给我。”
这是她给他留下的刻印,越是用力,越是疼痛,才越好,他如何不要。
带着记忆和爱意的铭印灼烫,如一道镌刻,终于深深烙进了慕璟明和摇光的神识之中。
收起萤光,璃音心疼地去亲他汗湿的鬓角,可心底饱足的笑意却还是忍不住从眼底唇边都跑了出来:“小七,被我盖了章,这下可再也跑不掉啦。”
他是她的了。
慕璟明闭目平复了一息,再睁眸时,身后却有蓝白色冷辉骤亮,璃音不可思议地眨了眨眼,可在眨眼间,竟就被他倾身压去了榻上。
而在慕璟明背后,破军神威凛凛,赫然悬空。
白日星辉和他覆了她满身。
璃音又眨了眨眼。
破军固然可以主动护主,也可以帮着主人往她神识里传传音,说说话,但慕璟明以凡人之体驱动神剑中蕴含的星辰之力,这是可能的么?
莫不是她给他刻下烙印时,影响到了神格封印,弄出来的副作用?
璃音尚来不及多作心虚,就先被铺天盖地落下的吻和某人正往她衣襟里钻的手惊得变了声调:“你你你……你干什么?”
慕璟明闻言轻笑了声,嘴里因正忙着含她的耳朵,出口的语调格外含糊:“该我给阿璃盖章了。”
璃音气消了,眼底的赤红和戾气也早随之散了,当然再做不出折磨蹂躏慕璟明的事,被他这样放肆对待,一时竟不知要如何应对才好。
察觉到她的发呆,慕璟明终归还是把所有动作都停下,温热的脸颊蹭在她颈上,声线因情欲染上了喑哑,但一字一句问得认真:“就现在,可以么?”
知道他问的是什么,璃音颊上生出一片晕红滚热,她垂下眼,眼睫便也跟着轻轻颤动一下,止住半晌,突然慕璟明抬起脸,向她看来,四目相对间,她的睫羽被那里面深沉坦荡的欲望惑得便又是一颤。
这男人总是这样,明明没什么娇态媚意,却偏能蛊她心神,像映在春日湖面里的一抹寒星冷辉,一晃一晃地随波漾着,竟也漾出迷离的春意,诱她靠近,惑她来掬。
捱不过他这样炽热渴求的眼神,她终是撇过脸,微不可闻地轻轻嗯了声,想起什么,又忽望了回去,全然不知自己卷翘颤动的长睫落在男人眼中,会比春日星辉更惑人,她伸手去勾住他的小指,小声支吾:“那你一会别那么凶。”
坏姑娘作完恶后也是会后怕的,看慕璟明刚才那架势,破军都搬了出来,总觉得是要报复她之前的凌虐,恨不能把她拆吃入腹了。
但坏姑娘之所以是坏姑娘,就是有着自己的双标原则,她凶他可以,他凶她可不行!
而慕璟明只是低低笑着说好,动作也果然轻柔下来。
可璃音很快就后悔了。
只怪她也是白纸一张,毫无经验,不晓得原来有些动作,越是慢,才越是磨人。
含得慢,吮得也慢,长指慢条斯理地拨弄,雨声阵阵中,暧昧的水声溢了出来。
璃音睁了睁眼,又“唔”地一声闭上,两只手掌抻开,一点缝隙不漏地捂住了自己那张秾艳欲滴的脸。
“现在才害羞?”慕璟明见她如此,闷笑一声,动作愈发缓了下来,黏连的声响却仍清晰地荡在空中,昭示着他指节每一点细微的动作,“之前罚我的时候,你不是看得挺起劲的?”
他还笑!
璃音猛地睁开水漉的双眸,她确定了,这个男人,他根本就是在报复她,就是坏心眼!
她不服气,透出一点指缝,漆黑的瞳仁就从那缝隙里瞪他:“那还不都是你勾引我看的。”
慕璟明意味深长地“哦”了声:“那是现在我跑不掉了,你就不想看了?”
瞧瞧这说的是什么话!璃音立马撤开手掌,眼睛也圆圆地睁了起来:“谁说我不想看,看就看!”
可看着看着,突然一阵被他勾出的热潮急涌上来,璃音轻咬了下唇,压下几声难抑的低喘,那手掌就又捂了上去。
看他是一回事,可同时还要被他看着就又是另一回事了。
知道她终归脸皮薄,慕璟明也没再使坏,等她准备好,抵开前,俯身去她指背上吻了吻,轻声唤她的名字,尾调有些难耐地微扬,是带着最后确认的珍重问询。
璃音泛红的指节蜷起,终于还是从脸上挪开,轻轻攀上了他的肩。
至少在这一刻,她想要看着他,和他一起。
于是她在满室的白日星辉中,看他情动的眸,看他身上各种乱七八糟的痕迹,看他因难耐而绷紧的美好腰线,然后由着他将对她的狂放渴念和无尽温柔一同埋入。
平时接吻总是很凶的人,这时却极有耐心,怕她痛,想给她最舒服美好的初次,所以把所有急躁和难耐都收起,一点点地给,又慢慢地磨。
而她仍是仿佛经不住地微微仰颈,在细细喘声中,艰涩地启唇唤他:“小七……”
“嗯?”他声线里亦压着滚滚难耐,闻声还是立刻停下了,倾身下去抱她,“会痛?”
发丝和温柔一起流泻在她身上,他声音溺得快要将她淌化:“我再轻一点。”
可她想说的并不是这个……
璃音脸和耳根都红透了,但羞归羞,面对他时,她也向来诚实,于是小腿不安分地在他腰后蹭了蹭,一双沾染了潮意的眸子撩起:“其实……也可以稍微凶一点的……”
她也很想要他。
慕璟明顿了顿,然后伏在她身上闷闷地笑了声:“好。”
她都开口了,自然她说什么是什么。
可璃音没料到,动作不加收敛后,一切就都变了形状。
本来青天白日就够羞耻的了,偏这人还召破军在上面亮着,更是将每一处都映照得纤毫毕现,无处可藏。
“别看……”
他的眼神太过直白,于是璃音再次拽他俯身,攀搂住他肩颈,不让他起来,也不让他看。
他低低笑着,也依她,动作却陡然凶过了她给他的限度,热气呼在她耳边,名字被他反反复复地念,璃音埋在他颈侧闷闷哼了一声,便纵容了他。
可最终还是什么都被他看了去。
“很美。”
他目光放肆,偏还要说出这种字眼来。
少女轻哼着将一只赤足踩上他肩骨,纤白的足踝上环着一串小小的铃铛,精致玲珑,暧昧摇动,慕璟明看得瞳色一深,心里最柔软的地方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三年前他给她扣上的响铃,她竟一直戴着。
她就是这样,总能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不经意地透出这类细微处对他的上心,让他知道自己有在好好地被她珍爱,让他一次又一次,每一次都像第一次那样,为她怦然,对她心动。
此时的慕璟明只觉全身每一根经络都被她抚慰透了,恨不能心脏就从此跳动在她的身体里。
可惜不能。
他熟练地探手,抽去铃铛里面塞着的布条,叮叮当当之声立时盖过雨声水声,在屋内急乱摇响,晃颤不止。
少女轻吟一声,趾背难耐地蜷了蜷,想收回,却又被男人强硬地抓住,甚至偏头往那上面印下了两个潮热的吻。
“变态。”
少女嗔他的样子也美极了,眼里像含着春水,玉雪难及,清丽可爱,他今日见到了太多从前不曾见过的阿璃。
这是因他而绽出的美。
被她下了烙印的那处神识亦被她嗔得发烫,他仰了下颈,终于什么都再克制不住。
不许她遮,不许她躲,他也要看她漂亮,看她恣肆。
雨寒料峭,十指交叠,打在窗沿上的雨声激荡而缱绻,而他们比时令更先抵达春日。
她在他耳边低低地吟,舒服了,就喊他小七,然后咬他的耳朵,直白地往他耳中哼喃:“小七……好厉害……”
浪潮涌来,她亦被激得翻身而上,按住他手,生涩而动情地看他青丝铺了满榻。
在这样望着他的某个时刻,脑中竟蓦地闪过自己与小七身着喜服,在喜堂交拜的一个画面,那一幕是如此真实,真实到仿佛在茫茫岁月之海中,这个场景当真在哪里发生过一般。
一定是因为此刻的她对他太过喜欢,才生出了这样的幻觉,她与他,又怎么可能真的拜过堂呢。
温存时,他又抬手掌上她的腰,不紧不慢地揉,学她的话,笑着说阿璃真厉害,声线被磨得低哑极了,璃音暗骂一声妖精,便又再俯身咬住了他的耳朵。
她主动的后果,就是慕璟明完全丢掉了节制,无论何时,总有他的什么赖着不肯出去,他的欲/望,他呼出的热气,他的长指,他的舌。
直到窗外雨都停了,他还没停。
最后逼得璃音不得不放出体内的落日,架开时时压制她的破军,伸手一指,指向窗外暗下来的天幕,睁圆了眼睛控诉:“慕璟明,你不用吃饭吗?”
晚上睡觉的时候,男人又从她背后贴了上来:“今天怎么不抱了?”
她哪里还敢抱,一抱他又兽性大发怎么得了!
吓得璃音一把抽出脑袋下面垫着的软枕,抢先抱进了怀里:“我今天想抱这个。”
虽然他很可口,但今天她实在是吃撑了,改日吧,改日,反正……
“你是我的了。”她一个翻身,终于还是扔掉枕头,把他抱住,“好枕头,不许动。”
他是她的了,被她彻底吃干抹净,连神魂里都刻上了她的名字,她有权使用他,此刻她要他当她的抱枕,那他就该乖乖当她的抱枕。
他接住少女扑蹭而来的温热身体,笑了声,没有答话,只是如她所愿抱紧了她,便与她一起,安静地阖眼,搂着她睡去了。
第108章
璃音发现,自那日之后,慕璟明算是彻底被抚顺了毛,那股子淡淡的黏人劲儿便又开始了。
两人私下里都不是闹腾爱说话的性格,在一起的很多时候,果然就只是安安静静待在一起,有时各做各的事,一个下午也没说上几句话,但就是要待在一起。
渐渐地璃音也发觉,一旦自己离开慕璟明视线范围稍久一些,一句声线清沉的“在哪”便要在灵台中响了起来。
于是她索性不再塞住足上响铃,就任它整日里在春山空谷中叮叮当当地响着,好让他知道她在。
这日璃音支着下巴算着日子,发现后日竟便是立春了,想着就快要去赴楚作戎的春宴,忽然眉心微动,唇一抿,下颌瘫埋进掌心,十分认真地犯起难来。
慕璟明抬眼一看,就瞧见少女手托着腮,半张小脸都挤在了手心,挤出鼓鼓的一团脸颊肉,眉头轻轻拧着,像是被什么事难住了。
小姑娘有事为难,他委实不该笑,但看她模样实在可爱,便无声勾动了下唇角,放下手头的公务,徐声问:“在想什么?”
少女闻言站起身来,低头看看身上总也不变的淡青衣裙,踌躇不定地开了口:“过两日我就这样去赴你小舅舅的宴,会不会太简陋了。”
又抬手摸了摸脸,望向他道:“我是不是该上妆过去?”
仙人不拘形迹,军营也不是个精细讲究的地方,故而赴那些场合里的宴,可以精致妆容,亦容得下随性而往。
但是,这次是王都里的贵人起宴,规矩自然不同,她不是没在高门贵府里待过,虽只是郊外迎春,可似这等日常穿着,还素面朝天地过去,多少是有点不合礼数了。
慕璟明视线在她身上脸上转了一圈,竟“嗯”了一声,颇为赞同似的微点了下头:“是应该。”
璃音神情微顿,没料到他竟答得如此斩截。
也是,谁不希望自己带去的女郎打扮得漂漂亮亮的,这是顶长男人面子的事。
可她心里本就对穿衣打扮的事有所抗拒,想到此处,不禁愈发抗拒起来。
“我若不上妆过去,你会介意?”
想到他心里或许早就藏了这份介意,也不知藏了多久,不由得唇线向上抵了抵,又哼着添一句:“小侯爷莫不是怕我跌了你的面子。”
这话已是有点在使性子了,换作以前,又或者换作别人,除非真惹她动了怒,否则即便心里真这么想,也决不会就这样刺刺地开口。
但她这几日也是被慕璟明惯坏了,反正无论她对他做什么,说什么,亲他抱他也好,踢他骂他也行,再过分的事和话,只要她在他眼前,他都能一脸清懒散漫地受着。
脾气就这样被惯了出来。
在他面前,无须瞻顾这个那个,也不必长虑谁的面子里子,心里任何的一点不高兴,她都不害怕被他知道,甚而是偏就要他知道。
她就是个有脾气的坏姑娘,是他心甘情愿选了她,他就该这样惯着她的。
慕璟明闻言,果然没一点恼意,只扬眉低低笑了下,看着她道:“我说应该,是因为你心里想要。”
璃音一怔。
旋即小声嘟囔了一句:“我也没说想要……”
慕璟明偏是个看破就说破的人,开口时,有种放肆的淡然:“若是不想要,你就不会那般迟疑,也不会问出口了。”
璃音看着他,抿着的唇松开,不说话了。
她确实想要。
她是懒打扮,但有时,也会想要在人前收拾得漂漂亮亮的。
只是……
她真的可以要吗?
重生了,回到了恶事还未做下的时候,就当真可以将前尘往事一笔勾销,把曾经死于她手的冤魂都抛诸脑后,和这世上无数干净平凡的好人一样,肆意地要高兴,要漂亮吗。
正胡思乱想着,蓦地后腰被一只有力的胳膊揽过,她就被慕璟明抱去了他膝上坐着。
自那日她在椅子上欺负过他之后,这男人就特别喜欢对她这么做。
他用指节触了触她柔软的颊,笑道:“不过就这样也很好,更方便些。”
上妆漂亮,不上妆方便,这倒确实……嗯?手指撤走,换作他的唇落下,肆无忌惮地落去她脸上,然后又肆无忌惮地望着她笑。
璃音:“……”
原来他说的方便,是指他亲起来更方便……
这人真是!
璃音起身,看准男人光洁的靴面,毫不留情,一脚便踩了上去,嘴里也一点不客气:“色狼,没个正经!”
慕璟明挨了一脚,笑得越发惹眼了。
脑中闪过四年前她初入侯府那日,懵懵地就被人抹了胭脂,画了眉,又换了身粉桃的新装,清灵得如桃枝绽雪,玉砌琼堆,他去房中接她和母亲用饭,只一瞥,便叫他再挪不开眼。
那时她也是这样踩他的脚,怒哼哼地骂他是色狼,含嗔的俏脸生动极了,被她踩过的地方都觉酣畅,只想日日都能逗得她如此。
在此之前,他心里从未如此明确地燃起过必须拥有什么的欲望,可以说,他是一个对任何事物都没有强烈执着的人,活着便活,便放肆,死了就死,就消逝,反正这世上,没人能给到他想要的那种在意,仿佛是天性如此,又仿佛是一种消极的报复,他分不清,也懒得去分清,他只是自然而然地,便从不会在意任何人。
少女心安理得踩完这一脚,又把一根纤白的手指塞进他掌心,待他握住,便勾玩着他的手心,带动他整只手,悠悠地晃了起来:“明天过来么?”
他被她晃得骨头越发懒了下去,握紧掌心里那根玉白温腻的指,淡笑着回:“明日有官职的都要去宫里迎春,我不得闲,会叫童墨给你送些衣服和妆饰过来,要不要用,就随你自己的心意,后日立春,我来接你。”
几句话便把所有的事安排妥帖,点破了她的心事,却并不为她设定出一个所谓正确的决定,而是给足她选择的资本,保证无论她最后的决定是什么,都不至捉襟见肘。
他做事从来如此,果断,斩截,没一点拖泥带水,越是旁人委决难下的事,他决策就越是出得快。
每到这种时候,都迷人得不行。
璃音轻轻“嗯”了声,毫不掩饰地咽了下喉咙,目光亮亮地盯在他身上,勾在他掌中的指节暧昧地蜷了蜷,馋他的意思明显:“今晚别走了,明天一早我让归岚送你回去,嗯?”
男人含笑抬眉,捏住她不安分的一截小指,也不留情面地哂她:“小色女。”
璃音面不改色地坐回他膝上,曾经羞耻心很强的小色女,如今已色得十分坦然:“今晚我要在上面。”
不是*打商量,只是一句通知。
她要的,他自然一概说好。
少女又静静看了他一会,忽然状似烦恼地轻叹一声,把上身整个塞进他怀里,趴在他耳边轻喃:“怎么办,你明天才走,可我现在就开始想你了。”
清清凉凉的嗓音,甘泉般清甜的眷腻。
怀里和心里都被她塞满。
喜欢简直满到溢了出来。
他想要的那种在意,再一次如温煦海潮般将他包裹。
“后日我尽量早些过来。”
“嗯。”
他顺着她的发丝轻轻地抚弄,冷香萦袭上来,那样好闻。
*
立春这日,璃音挑了件慕璟明送来的新衣换上,却终究没有去碰那些一看就很精致昂贵的胭脂头面。
还是等昆仑大劫安渡,虞家村果真无虞之后吧,她想。
她这段时日放任自己拥有的已经太多了,她不敢太贪心。
楚作戎起的宴名为“簪春”,于是她将坠着的两股发辫拆了,将一头乌发全都挽了上去,又随手去院中折了一小段柳枝,替了发簪,别在发间。
春日尚早,树枝都还瑟瑟地秃着,只在枝末浅浅地抽了一簇小嫩芽,缀着少女乌顺柔亮的青丝,很有些自然清新的野趣。
璃音对镜照了照,看着还算满意,心想如此便算映了题面,也不至失了谁的礼数。
慕璟明来接璃音下山时,一见少女推门出来,目光便不由得灼热起来。
他第一次见到她把发挽起来的样子,纤长优美的颈线露了出来,出水芙蓉,岫玉冰清,说的便该是少女此刻的模样。
可她一见着心上人,笑意便点染了眉眼,发间一抹嫩绿的新芽,更平增了几分生动的俏丽。
如被春风吹绽的雪枝。
“走吧。”
他在初春晴光中向她伸出了手。
她笑着朝他走去,便自觉地将手放入了他的掌心。
簪春宴设在云郊,临着奔流的溪涧,这本是古来的玩法,沿溪列坐,以作曲水流觞。然经年战乱,如今的大酆举朝尚武,轻文官词赋,重兵事骑射,宴饮时也亦不再兴吟诗颂歌,而多是设个彩头,投壶射靶取乐,不过春宴临溪而设早已成了惯常,便沿袭了下来。
“璟明!哎哟,夏姑娘,可当真是好久未见了!”
才被慕璟明牵着下了马车,楚作戎便热络地迎了上来,璃音一见着他,便不免要想起小蜀,一想起小蜀,便不免要揶揄他:“楚公子,今日见我不用戴幕篱了?蜀娘子不要罚你的么。”
到底是为小蜀不平,提起的这桩旧日趣事里面,也多少掺了些隐晦的提点,但并不尖刺,任谁听了,都是再温和寻常不过的一句打趣。
不料楚作戎神色陡然僵住,僵住后便一动不动,一声不吭,璃音喊了他好几声都不应,害她差点以为方才一阵初春尚寒的冷风猛地吹过,不小心把他给吹成了面瘫。
“小舅舅。”
还是慕璟明不客气地去他太阳穴边狠狠拍了两掌,才终于把他拍回了神。
怪怪的。
璃音看他情状诡异,正要问些什么,一抬眼,远远地竟瞥见席间一个熟悉的身影,她轻轻“啊”了一声,太过意外,不由脱口喊出了他的名字:“照雪?”
第109章
南风馆的小倌,也是可以出现在这种宴会上的么?璃音委实有些讶然。
不过照雪倒是照例眉目疏淡,给同案那位华服男子斟酒时也十分规静,不见风尘。
半回过神的楚作戎顺着璃音好奇的视线转头一望,见到照雪,才算是彻底回了神,慢慢扭回首来,却已是耷眉苦脸,压了声向慕璟明道:“太子不知何故也来了。”
高门子弟间的闲饮聚乐,图的便是个门第趣味相当,虽也是个不言而喻的社交场,但同辈之间,到底不必那么拘谨,言谈畅饮间也都松快,于是彼此心照不宣,决不会邀长辈或是越位的贵人到场。
今遭太子一来,席间的氛围顿时就不一样了。
看似也都在饮酒闲谈,但都跟脚下搭了个戏台似的,也未必是演,但必然端着,一个个正襟危坐着故作松快,嘴里往外蹦的都是台词,字字刻意,偏又不能落了刻意,璃音不过这么远远瞥了一眼,就已经在替他们觉着累了。
“照雪旁边那个是太子?”璃音将楚作戎的话和眼前这番景象结合起来,略一琢磨,已自领悟,“他是太子的人?”
啊,原来如此。
她总算知道自己偷去南风馆的事是如何暴露的了。
想来便是这位照雪回去打了小报告。
慕璟明倒不意外太子和照雪的不请自来,只斜眼凉凉瞥一眼目光黏在照雪身上的少女,一开口,语气也有些凉凉的:“阿璃倒是把他记得清楚。”
一听这口气不对,璃音急忙忙收回视线,扭头一看,果然瞧见慕璟明神色凉淡,明知她在看他,都不转头对她笑了。
不得了!
她可没忘记那日在南风馆被成功“捉奸”的时候,慕璟明那牙暗地里咬得有多紧,脸沉得有多黑。
下意识将男人牵着自己的手反握住,攥紧了,一口气连着顺毛表忠心:“我只是没想到他那样的身份,竟会出现在这,这才多看了两眼,就是席间闯进来一只猪坐在那,我也是这么看,现在开始我一眼也不看他了,真的!”
对这男人,顺毛须得坚决,得趁早,否则逼急了,可是会淌着晶莹倔强的泪来灼她的心的,可怕得很!
可不料这力度还不够,只见慕璟明唇角没什么温度地一勾,又道:“总能在人群中一眼就将他瞧中,看来他很合阿璃的眼缘。”
天大的冤枉!
什么眼缘,她又怎么就瞧中了!
璃音在心里叫屈,她是爱看美人没错,但那不过是不想为难自己的眼睛,除了他,她又何曾真被谁的美貌蛊得心旌摇荡过。
便说前世瑶池宴上那么多琼姿玉树的仙人,她偏就只盯着他一个人看,盯他的一举一动,盯得津津有味,从头盯到尾,竟没半刻觉得无聊。
只怪那时的她从未对旁人心动过,不晓得真正的心动是个什么模样。
撑着腮帮子偷看了人家半日,自己最爱的桂花小麻糕也给了他,后来每遇着天宫中有人在讨论这位神君,她总要停下来听上一听,听别人说他的坏话,心里隐隐就不大高兴,忍不住就要为他辩上个一句两句。
但这些又意味着什么呢?
不晓得真正的心动是个什么模样的少女,那样隐晦的悸动的萌芽,自然更是一点儿也察觉不到的。
可现在的她知道了,尽管后知后觉,但到底是知道了,开了窍后,她也不止一次想过,如果他也能早些来喜欢她就好了,如果瑶池宴后的那一晚,来向她告白的是他就好了。
“我在他身上花费了那许多银子,他转头就把我给卖了,我没去揍他一顿,那都是我宽宏大量。况且当时点他的是归岚,和我的眼睛可半点干系也没有。不过要说缘分嘛,大概还是有一些的……”
如愿勾得慕璟明淡淡警觉的目光射来,璃音笑得真心:“若不是刚好选了他,你又怎么会追来,搞不好我现在都还只敢躲在哪里,偷偷地看你呢。”
如此想来,她能有如今的快活,照雪实是个大大的功臣,那笔巨款,也算花得值了!
慕璟明眸中神采动了动,刚要开口,楚作戎先忍不住了,推着两人的背就走起来:“行了行了,知道你俩感情好了,走走走,赶紧入席去!”
被楚作戎按着落了座,人也差不多到齐了,很快便有人带头行起了酒令。
璃音端起面前的酒盏尝了尝,这一杯是新酿的梅子酒,入口清爽,好喝极了,正咂着嘴巴回味呢,一抬头,竟发现上席的太子正玩着酒杯,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
那眼神中充斥着一种阴冷玩味的打量,盯得璃音极不舒服。
再看太子身边的照雪,始终低眉敛目地伺候着,那才叫真正的目不斜视,除了太子和身前的食案,他眼神就没往别处瞟过。
看着照雪,突然璃音脑中一凛:太子该不会是以为她真把照雪如何了,记恨上她了吧!
正沉浸在狗血的猜想之中,耳边蓦地有酒落杯盏的清声和慕璟明略带调笑的嗓音同时响起:“方才是谁说的一眼也不看了?”
“不必觉得和他有缘。”慕璟明神色淡淡地向少女盏中添着酒,“没有他,我也会来的。”
不过早一点晚一点,他终归是会找到她,向她追去的。
璃音被他说得心神一荡,转回脸来,无意间却又瞥见许多明着暗着扫向她的视线,一个个都闪烁着无比好奇的光,来来回回往她身上打量。
那种好奇,绝不是见着美人惊艳的好奇,而是有些像她适才所说,像看猪闯进了席间的那种看热闹的好奇劲儿。
璃音本还想和慕璟明申辩,说是因为太子看她的眼神怪怪的,她才顺路观察了照雪几眼,却没想到大家看她的眼神全都怪怪的。
虽不至怯场,到底有些坐立难安起来,能徒手捏死阴鬼的怪力少女,却不大善于应对觥筹交错中被人暗自围观的诡异目光,她轻扯过慕璟明一只袖子,低声问:“小七,是我身上有什么不妥么,怎么大家都那样看着我?”
慕璟明接住少女望来的视线,那双清透眸子里藏得很好的无助和不安一下便撞入他眼底,他将斟满的酒盏推去她面前,然后在食案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没事,别怕。”
他的声线轻柔,轻柔过蝴蝶的一次扇翅,脸向席间众人抬起时,原本浅淡的神色间,却已覆满冰刃寒铁般的冷厉。
他直直迎向那些好奇打量的目光,将沉冷警告的视线在那些人脸上一一扫过。
那眼里不含杀气,没有森然,而只有一种目空一切的,淡淡的冷蔑,压迫感无声席卷,莫名让人想到神祇在末世里俯瞰蝼蚁,而他高高在上,不去杀谁,却也不介意杀谁。
每一个对上他眼神的人,都不由自主打了个寒噤。
在座的谁不知武宁侯府出了个行事狂荡的小侯爷,有时也未必是得罪不起,但不知怎的,一触着那眼神,一个个就怂得格外坦荡,分外自然。
路上遇着狗吠,甭管大狗小狗,乖狗疯狗,总有人敢上去对战一番,但若遇上的是睁着一双森绿的眸子,静静地在一旁用瞳孔锁着你的狼呢?那么绕道便无可厚非了吧!
且太子还在呢,今日可不宜生出事端。
于是众人都默不作声地调转开了视线,直到……
直到那寂寒的眸光毫不避讳地落去了太子身上。
寂灭与阴冷相撞,慕璟明依然没收敛分毫。
暗流涌动间,已经能听见有人禁不住倒抽冷气的嘶声。
武宁侯府里的这位慕小侯爷在外走动不多,名声却不小。
前几年在边关挣下赫赫军功,少年将军,门第又好,正逢着娶亲的年纪,那段时间的慕璟明,曾一度成了王都一众贵女眼中最炙手可热的择婿人选。
各家女郎的画像往侯府里送去了一幅又一幅,而他呢,随着最后大战的捷报送去陛下案前的,竟还有他的一封奏请,一切封赏不要,只请求陛下为他与府中的一个小厨娘赐婚。
武将放弃与世族大家联姻,陛下自然乐得如此。
一时引得整个王都哗然。
议论纷纷间,说什么的都有,有笑他终究是英雄难过美人关,昏了头的;也有人反过来讥讽那些笑他的人,说他这其实是明哲保身的大智慧的。
但同时也都不免纷纷好奇起来,那能让慕玿小侯爷如此爱昏了头的,究竟是个何方神圣。
听说那位美人曾一路追随小侯爷去到边关,身份虽不入流,但这般生死相随,情深意笃,在这吃人的乱世里面,该也算是一段佳话了。
却不想大婚当日,满堂宾客的众目睽睽之下,一身喜服的慕小侯爷竟端出了个玉石雕出来的三寸小人,道了声夫人有事在身,故而缺席交拜之礼,便旁若无人地和那块玉拜起堂来了。
整个王都再次哗然。
但这次众人的说辞就统一多了:武宁侯府的小侯爷,看着一表人才的,原来脑子中了邪。
和个三寸死物拜堂,什么生死相随的美人,别都是他臆想出来的吧。
于是佳话渐渐成了笑话,直到这次簪春宴,慕小侯爷竟破天荒地表示要携女眷出席。
而据宴主人所说,那女眷正是当日在喜堂里缺席的侯府少夫人。
这谁能忍得住不好奇!
是以好奇的目光一道道直往小侯爷旁边那姑娘身上飘,又被慕璟明那沉透的眼神一一压得缩了回去。
唯有太子。
原本只带了几分阴冷的目光彻底冷了下去。
众人状若无事地推杯换盏,实则早已大气不敢出,心下不由得佩服:这位小侯爷,是真不怕死啊!
璃音只是被适才那些冒犯的打量瞧得不大自在,但真要说她害怕,就未免太给这帮凡人长脸了。
魔尊她都不怕,能怕这个?
不过向热恋中的爱人小声求了个抚慰,想要的无非是拉一拉小手,压一压心底泛上来的恶心而已,只没想到转眼之间竟就风起云涌了起来。
她素闻摇光是个天地无畏的,面子这种东西,千万年来都是平等地不给任何一个人,但没料到他身在凡世,竟也能无所顾忌地对着太子甩脸。
太子阴沉的眼,蓦地叫璃音想起曾为慕璟明卜过的一卦:慕璟明这一世,最后死得不算好。
猛然间一阵心悸,她自己得罪谁都不要紧,可不好连累了慕璟明。
“别管他们啦。”璃音平复下心绪,反过来捏了捏男人修白的指节,“我没害怕,只是刚刚有点不舒服,现在已经好啦。”
慕璟明平淡地收回视线,在少女眼中确认过她的状态,便含了笑意低低“嗯”了声,怎么看都乖得不行。
一方撤离,无声的修罗场便此终结。
作为宴主人的楚作戎早吓得魂都飞了一半,汗毛倒着竖了一身,也只得勉力镇定,端盏起身,陪笑打起圆场:“今日趁着春光请诸位过来,原不过是闲情小聚,松一松平日里的拘束,幸遇太子殿下赏光,倒不若殿下就添个彩头,也叫我们这些小臣小宴上一上台面。”
说着赶忙向身后随侍的徐远递个眼色,徐远会意,立马下去领了一群人,便在溪边立起了箭靶。
酆朝有春日射礼的习俗,立春这日,不投壶,只射箭。
而这开春祭春的第一箭,一般是由宴主人射出,然后设下彩头,众人便行起一套武令,箭术稍菜的,便要被按着狠狠灌上一顿,供众人取笑了。
楚作戎抢着起宴,也是自知弓术稀烂,与其落人笑柄,不若抢了这无关输赢的第一箭,他又出了彩头,便就没人为难他。
但今日情势特殊,太子在场,这头一箭,自然是要谦让给太子殿下的。
而殿下转着手中杯盏,毕竟久在宫中浸淫,变脸之术实在冠绝全场,眸底冷色说散就散,这时放下酒杯一笑,真如春风扑面,温煦极了:“今日也是偶然遇上,没带什么好东西过来。”
褪下左手拇指上一个玉扳指,含笑朗声:“这扳指跟了我十年,不若就以此物给诸位添个彩头。只这开春的第一箭……”
目光比箭还快地射向了慕璟明,语调却亲昵:“本宫骑射皆由太傅一手调教,太傅弓马精熟,时常叫本宫暗自欣叹,自愧不如,璟明既替着太傅的职,这一箭何不就让璟明来射?”
说着便挥手示意照雪下去为慕璟明挑选弓箭。
自称从“我”变作了“本宫”,再亲昵的口吻,也掩不住话里翻滚起来的暗涌。
众人都不自觉屏了呼吸,没一个敢在这会出声。
慕璟明抬起头来,平静望了太子一眼,没多说什么,便平静地应下了。
谁都瞧得出,太子的温煦是伪装的温煦,慕璟明的平静却是真正的平静。
先前眸光里的警告与寂灭没了,却也没一点胆敢警告太子后该有的慌乱。
高贵的太子殿下捏在玉扳指上的指骨不动声色地一紧。
而璃音看着照雪不知从哪里取来的一张纹饰精美的雕弓,不禁微微皱起了眉。
第110章
弓是精雅的竹木弓,弦是上乘的牛筋弦,雕饰威猛,显贵相宜。
乍一看去没什么不对。
然牛筋弦怕沾水,一般都会涂上一层黄蜡防潮,尤其近日入春雨密,更须小心在意。太子的弓有专人司职养护,按理不该在此等小事上有所疏漏,可这疏漏偏偏就是来了。
照雪尚未走近,璃音已凭着较凡人更为通达的五感瞧得真切:那看着结实凛凛的弦上,却是未曾涂蜡的。
前些天一连下了好几日的雨,如此未做防潮,弓弦必定松垮,再厉害的弓箭手,也张不好一把失了弹性的弓。
太子让箭,转头却拿出这样一张叫人必然出丑的弓来。
是巧合,还是故意?
非是璃音爱把人往坏里想,但无意撞见过太子那等阴寒打量自己的眼神,她对这人的印象便注定好不了。
且方才被慕璟明一视同仁地用眼神警告了,难免不会想要在他身上找回场子。
其实有时小七的目光也冷,冷得懒淡,冷得空寂;但太子这类人的冷是不同的,像幽幽吐着信子的蛇,冷得湿滑,冷得幽暗。
正思量间,照雪已将弓箭呈近,弓身上的花纹精雕细刻,威武又不失典雅,璃音掀眼看着看着,心突地一跳,脑中猛然记起什么,抢在慕璟明接弓之前,霍地起身,将那弓坚决推了回去。
慕璟明自小摸着弓箭长大,弓到了眼前,自是一眼便瞧出端倪。
他其实无所谓在众人面前出不出丑,一场勾心斗角的小宴上勾心斗角的一箭,射中如何,射不中又如何?
飞龙入了他的车,虽只是传言,但太子心里有疙瘩,存心刁难,这些事他不是不懂,只是懒得理会。
不过……
他看一眼起身护在他身前的少女,背脊挺得笔直,仿佛天地都敢对峙,哪里还有半点先前不安的样子。
这姑娘,为别人挺身而出的时候,似乎总是格外勇敢。
他长眉轻轻扬了扬,便从善如流地由她将自己护着。
她既不许他犯懒,那他听她的便是。
弓被推回,照雪不觉抬眸,看向少女的眼瞳深邃。
璃音冷肃的目光只与他对望了一眼便调转开来,转向上首时,已笑得比坐在那处的太子殿下更为端煦,她向太子清声:“殿下,此弓不妥。”
假笑么,谁还没练过了,母亲都夸她这笑练得好的。
小娘子本就长得好,又笑得乖,一开口,直叫人觉得心上一阵清涧淌过,满云郊的花儿都要开了,是以话中虽是推拒,倒也让人难恼。
太子指骨搭上案前的玉扳指,和谁打着假笑赛似的,面上非但没动气,还笑得愈发温煦了:“此弓是司弓矢特意给本宫备来祭春的,小娘子倒是说说,有何不妥?”
一句话先把锅甩向了司弓矢,便是弓上真被指出什么,那也是负责制弓养弓那帮人的过失。
璃音是真心佩服太子的这种应对敏捷的无耻,可惜她要说的并非是涂没涂蜡这类的“琐事”。
敛起几分神色,她恭然肃声道:“古礼有云,雕弓唯天子可用,殿下是未来的天子,这弓由殿下使来,自无不妥。然这席间也只殿下一人使得,不论这一箭是代谁射出,旁人用来终归于礼不合,故此不妥。”
在这个时代,天子雕弓,诸侯彤弓,大夫黑弓,这是定死的礼数。
虽是太子亲口让箭,但弓是照雪取来的,慕璟明若接了,难保日后不会被借题发难。皇宫不比天宫,越是上位者,在这种事上的敏感点就越多,似慕璟明这等成名的武将,更是被捕风捉影的常客,可算是极其高危了。
小小一张弓上,竟连着挖了两个坑!且看样子是早有准备,根本不是刚才的眼神警告才开罪的他。所以今日哪里是什么郊外偶遇,分明就是专等着簪春宴上射礼这一刻,要把慕璟明往坑里推呢。
心里又腹诽一遍无聊加无耻,嘴上却仍是恭声:“如今小侯爷的马车里正巧备着一张彤弓,本是我偷偷藏着,打算在宴上送与郎君的礼物,殿下何不容我此刻取来,既周了礼数,也好全了我对郎君的一番心意。”
太子的笑容便隐隐有些挂不住了。
雕弓只有谁能用,难道席间就没人知道?他就是明着要慕璟明犯下这个戒,好出了心中憋着的一口气。也料定即便有人看出什么,在座的都是人精,为免惹火上身,也必不会点破。
就是点破了,也自有更多受了潮拉不开的弓备了给他,今日便不逾礼,出丑也是出定了的。
不想那小娘子拒了这张雕弓不算,竟还赶巧自备了弓箭,莫不是老天都在帮着那人!于是那真龙之说在辗转几月难眠的太子心里,不免又难忍地愈发真了几分。
而此时的席下,却有许多暗暗艳羡的:如此标志的女郎,如此机敏的行事,还如此用心地为郎君准备了礼物。慕小侯爷迎娶的美人原来并非臆想,看来笑话终归又要成了佳话。
慕璟明头一次听少女唤他“郎君”,实在新鲜,脑中回味着,眸色便在不觉间炽热起来。
而这看在旁人眼里,全然就是一副被爱情滋润狠了的模样。
这下更是羡煞了楚作戎,他是个少根筋的,全体察不出太子肚里正憋着一口气,当下只顾在一旁拍手傻笑:“殿下这弓虽好,却到底比不上有情人的一片心呐。”
气氛推到了这,吃瘪的成了太子,却也只能成人之美:“倒是本宫险些阻了小儿女们的一番风情月意了。”
他倒要看看,这小娘子是真备下了可堪为礼的精美长弓,还是会随意找一张弓来应付。
他看一眼照雪:“过来吧。”
这便是允了。
动身去拿弓前,璃音附去慕璟明耳边,笑着给他说悄悄话:“等我一会,保管给你拿来最好的。”
慕璟明是见过落日的,自然知道少女口中的“最好的”指什么。
天上地下第一弓,她就拿来给他在这凡间春宴上射靶。
她宠他,他很受用,便也压着声音笑:“别忘了去马车里转上一圈。”
这倒是个很要紧的提醒,璃音满意地拍拍男人漂亮的颊,转身装模作样取弓去了。
这才对嘛,方才被人欺负到头上,还一副懒得对自己的事上心的死样算怎么回事。
她的男人,只能给她一个人欺负的!
同是魔器转正,落日可比玉横的破脾气好了太多,央它去给慕璟明用上一用,它也应得爽快。
诚然,这里面也有与后羿神君有约在先,把摇光当作了她的“看顾人”,是以格外认可的缘故。
不免想起前世玉横非要逼得她自残自伤到血都几乎流尽,才终于肯救一救商月的那桩事,心里头就一阵窝气。
气玉横,也是气自己。
那时她想救商月是真的,但自伤到那种地步,多少也带了几分自暴自弃般的报复。
拿商月的浮光剑割在自己身上的时候,她甚至阴暗地在想:要不就这样为他死了吧,是不是只有为他死了,她才算还清了他对她的那许多好,旁人也再不能说她是个不值得被付出的人了。
如今回看,那是个多傻的想法。
其实这事看清楚了也挺好笑,自己当时竟是被对方太多的深情给逼急了。
三天两头一个深情炸弹,也不知为何,比起感动,她感受到更多的是压力,是惶恐。身边所有人都推着她去对他好,弄到最后跟打比赛似的,不知不觉就把她的倔劲给激了起来,以致最后钻进了那般危险的牛角尖里而不自知。
她也是此刻才发觉,自己很久都没想过要为谁去死了,现在的她,只想和小七一起好好活着。
落日一出,便是太子的雕弓也逊了不知几筹又几筹。
即便敛去了大半锋芒,但气质这种东西实在难掩,那股子赫赫凛然的神气早已刻在了骨子里。众人见了,又是纷纷称羡,看得太子肚里那口气胀得愈发难受了。
其实璃音如何不知,小七这一箭若射得好,太子必不能痛快,今日不撕破脸,往后暗地里给慕璟明挖坑的事也必不会少。
不过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明日的事自有明日的她来护,而今日有人要当着她的面把小七欺负了去,她就是看不得!
再说这坑无论跳不跳,左右都落不着好了,与其遭人耻笑,还不如就此点破,至少口舌把柄落不到小七身上。便是日后果真应了卦象,因此遭劫陨命,亦不过是反助小七归位,凡人再多伎俩,也伤不及神魂,在“死得不算太好”这种卦中,已算是很好的了。
抬眼看那边正行射礼的慕璟明,掣臂张弓,随手便拉了个满弦,身姿随之舒展开来,愈显得意气风发,长身挺拔。
与摇光比起来,凡间的慕璟明身上到底还保留了些尚未褪尽的少年气质,此时箭在弦上,他却忽地回头,一双灼亮的眼毫无预兆地向璃音望来,望得她猛然一阵心动。
这是知道自己这会迷人着呢,就又来勾她,生怕她错过他此刻飒爽的英姿似的。
真是。
……但也只好宠着他罢了。
谁让自己偏就是每次都能被他勾到呢。
唉。
这是真栽了。
叹着气,就不禁眉眼一弯,笑了起来。
一箭射出,直中靶心,毫无悬念。
箭射完了,但男人射箭时凛凛飒然的风姿却仍仿佛刻留在众人眼底。
缺心眼的楚作戎带头喝起彩来。
太子继续假笑。
璃音松快地舒出一口气。
也算是历史性的一箭,这一箭射完,她在这个时空里所有的任务便都完成了。
这一趟来到九百年前的时空,过程比预想的曲折了些,但总算是不负所托。
还拐了个俊俏的神君回家。
收获满满呀!
璃音快活地想着,转眼一看,却见方才还傻乐着欢呼的楚作戎,唉着声叹着气,忽然一屁股坐进了她和慕璟明中间。
璃音:“……?”
她今日刚见着楚作戎时就隐约觉得他有哪里不对,似乎有些举止怪异,悲喜不定。
不该啊,小蜀离了左司马府,他身上阴气早没了,怎么还会这般神思恍惚。
尚未待她盘问,楚作戎已自半醉般地开口了:“侄媳妇,你最懂心悦自己的夫君时是什么样心思的,快与我说说,你心悦璟明,可会催着他去纳妾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