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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这话中信息量颇丰,璃音惊奇看着楚作戎,决定暂且忽略“侄媳妇”这个不大严谨的称谓,先问重点:“蜀娘子……啊不,是崔娘子催着你纳妾了?”

“正是呢,你说这事怪不怪。”楚作戎幽幽叹一口气,满脸哀怨,“她以前可不是这样,整一个醋缸子里泡出来的丫头片子,侄媳妇该也记得,那时我不过说要为你摹一幅画,她都能气得一晚上不来理我。”

璃音心道那倒也不全然是因为吃醋,小蜀不过是在挣扎着要不要取你的小命罢了,更莫说此小蜀非彼小蜀,那性情若是都相同,才真叫出了鬼。

只见楚作戎又灌了自己一杯酒,酸甜爽口的梅子酒愣是被他喝出了苦酒辣喉的架势:“但若要说她心里没我,对我淡了,见着我时,偏又从来温言软语,处处把家中照料得妥帖。成婚至今,除了为纳妾这事,我俩就没吵过一次架,没红过一次脸。”

说到这里,又端起小盏,猛饮了一口,饮得愈发醉了,又忽然转头向慕璟明道:“璟明,你说,似你这般一心恋慕着夏姑娘,会催她去纳妾么?”

璃音:“……”

她能纳什么妾?

看来这人是真醉了。

然而慕璟明微沉的眸光竟凉凉向她射了过来:“她休想。”

璃音:“……?”

这话说的!好像给她个机会,她就真会去纳妾一样。

再说,她和慕璟明又没成亲,所以她连正经的夫君都还没有呢,纳什么妾。

啊,等等……

脑中有一小段记忆猛然掠过,她还是凡人时,家中好像是曾为她招赘过一个夫婿的……

所以正经的夫君,她好像……还真的有。

像猝不及防被雷劈中,原来小七尚不是十婚男,她倒已经有过夫婿了。

非是她刻意遮掩,实在是这段记忆太过模糊,模糊到很多时候,她都压根想不起来这事。

即便偶尔,比如此时,把这事想了起来,也就只能想起这么一点,其余的,关于那位夫君的一切,她都一概不记得了。且无论如何用力去回想,甚至用魂术自探,都探不出一星半点,也真是一桩怪事。

不过为这桩婚事,她和父母闹得很不愉快,她似乎是很不想嫁的,这她倒是有些印象。

想来也不会是什么好姻缘。

而且她十六岁上成亲,十六岁便死了,和谁都没几日的夫妻好做,又何谈什么感情。

但到底被慕璟明盯得一阵心虚,这时她感激起楚作戎往她和慕璟明之间没眼力见的一坐了,忙稍稍侧过身子,整个人都躲进了楚作戎的影子里。

“这才对嘛!”楚作戎显然对慕璟明这个回答很是满意,一拍大腿,叫出声来。

只是叫完又开始叹气:“唉,也不知怎么回事,从前她最爱与我说的那些奇山异水,如今都不提了。每每我说想要与她出去逛逛,去登山临水,去看些她曾经口中的好风景,她都只推说孩子年幼,离不得身。今日这簪春宴,我特意选了她曾提过的云水溪,备了她最爱的梅子酒,她也仍旧不肯来,说不愿在外面这样抛头*露面。”

说罢又是好一阵凄苦的摇头叹息。

从这些话里,璃音也大概窥出了那位崔娘子的一些脾性:该是个十分温柔顾家、淑德贤良的好姑娘。

只是同时,楚作戎在她眼中,是家主,是夫君,是她孩子的父亲,却恐怕并不如小蜀那般,将他当作魂灵相交的爱人。

她大抵便像这个时代里的许多女郎一样,乖顺着长大,便由着长辈定下亲事,嫁了个门当户对的郎君,自此相夫教子,用心照料小家,尽力去扮演好她温柔贤重的主母角色。

楚作戎娶到了一位好妻子,但终究没有娶到自己的爱人,也没能娶到真正恋慕着他灵魂的那个人。

但小蜀已自有她的奇阔际遇,再来与这早已娶妻生子的凡人纠缠,也没了意思。

所以往往一次无意间的错过,便是永远的遗憾,那种两个灵魂都契合的恋慕,许多人一辈子也难遇上一次。楚作戎错过了小蜀,他这颗寄情于山水万美的浪漫灵魂,此生该是再遇不到第二个像小蜀那样曾终日奔跑于自然山野的姑娘,来与之产生那般恣情绝美的共颤了。

璃音视线默默越过楚作戎,落去了慕璟明身上,然后将一只胳膊悄悄从楚作戎背后绕过去,轻轻拉住了他的手。

前世她看不明白自己的心意,稀里糊涂应了别人的告白,与他错过了一次,这次她一定会好好把他攥在手心,再不让他孤单一个人了。

手被捏进一团熟悉的温软,慕璟明转过脸,对上少女清亮的眸色,她正微微后仰了身子,从楚作戎身后看他,那眼神里有着不加掩饰的款款珍重,好像在看这世上最贵重的珍宝。

他心中一动,刚要与她说话,眼前突然闯过来一颗大脑袋,生生隔断了他和少女黏在一起的视线。

而脑袋的主人正兀自悲愤不已:“哎哎哎,我说你们两个!我在这犯了半天的愁,你俩没一个理我就算了,还在我背后眉来眼去的,是不是太过分了!”

这是今天第二次被他打断了。慕璟明淡淡地望了楚作戎一眼,然后便淡淡转过了头,没被牵住的那只手淡淡地端起了案上的酒盏。

只是想偷摸躲在背后幸福一下,没想到这么快就被不幸的楚作戎抓了包,璃音略显尴尬,唉,在不那么幸福的人面前,还是别表现得太过幸福吧。

于是她干咳一声,想把手收回,可刚撤走一点,就被慕璟明反手牢牢捉住了。

看来这手是只能这样牵着了。

于是她默默扭头,战略性端起前面的杯盏抿了一口,以缓解尴尬。

楚作戎望望左手边淡淡举盏的慕璟明,又看看右手边默默抿酒的璃音,觉得终究还是自己那一脸事不关己的侄子更可恶些。

他向左边凑过去,狠狠打了个酒嗝,道:“璟明,我和你小舅母的事,你怎么觉得?”

慕璟明躲着什么气味似的,身子默默往后撤了撤,慢悠悠放下手中杯盏,又慢悠悠看向楚作戎,忽地恶劣一笑,道:“我觉得她应该只是不大喜欢你。”

璃音一口酒差点呛在喉咙里。

楚作戎呆了一呆,一脸死灰。

虽是大实话,但也未免太过扎心,璃音为楚作戎默了一默,谁叫他偏要去问慕璟明,她就没见他有过不敢直言的话。

但见楚作戎万念俱灰的模样,又想到崔娘子三年里就为这男人生育了两个孩子,着实辛苦,也是认真与楚作戎做夫妻的,免不得要为她说几句话,于是璃音歪头思量了下,道:“或许蜀娘子只是长大了。”

她望着楚作戎,谆谆切语:“她如今是你家中主母,又是你两个孩子的母亲,什么事都要她照管,比不得出阁前那般无拘无虑,行事比之前成熟稳重一些,也正常吧。”

“再说感情嘛,不管起初多么轰轰烈烈,最后总是要归于平淡的。”

说到这,不免又接收到慕璟明眸光如电的一瞥,知道他在想什么,她好笑地微一挑眉,向他传音:“今晚跟我回去,我告诉你淡没淡。”

挽着那样清婉端秀的发髻,暗里传的却是这等狂荡言语,璃音觉得自己真是被慕璟明带坏了。

但是美色当前,尤其他今日还几次三番勾她,焉有不吃的道理,她又不是不行!得好好让他知道知道大庭广众之下勾引她的下场,看他下次还敢不敢了。

慕璟明便也回她一个抬眉,握着她的手肆意捏/弄起来。

璃音制住他不安分的爪子,继续向楚作戎道:“其实你今日来与我们说这些,也是心里对她的感觉变了,不是么?”

楚作戎闻言一愣,然后突然涨红了脸,整个人都激动起来。

“我不是!你胡说!不是这样的!”语气激烈,目光却渐渐躲闪,“我是最爱小蜀的,我最爱她的,我对她的感觉一生一世也不会变……不会变的……”

曾经爱到要死要活的姑娘,成婚不过三年,竟就彼此疏淡了。他依然觉得她是这世上面容最美的姑娘,可不知为何,那种曾在更深处吸引他的美,像磁铁一样吸引着他魂魄的那种美,却再也找不到了。

他不肯承认,可又不得不承认,他对小蜀的感觉变了,她淡了,他又何尝不是。

他还是心悦于她,这种心悦静静点缀着他安稳的生活,他还是幸福的。

若非他曾亲身尝过那种深刻入骨的痴迷与恋慕。

璃音能想象出楚作戎心中的那种不甘,可倘若崔家姑娘没有出现,他果真与小蜀走到了一起,难道他就会觉得完满了吗?

恐怕又难免不会在心中惋惜,惋惜小蜀为何不是画中那副最令他心悦的容貌吧!

璃音心中慨叹,但此事既已注定无法两全,何不好好珍惜眼前人。他与崔家姑娘这一段相遇,本就是话本中才能出现的奇缘了,若再辜负,才要真正追悔莫及。

于是她道:“淡了便淡了,她已是如此,又不是对你不好,若你实在难受,或许可以试试重新爱上这个平淡的她。”

“我早试过了。”楚作戎忽然双肩一耷,挫败地抬起头来,神色凄凉,“可她好像并不希望我花太多心思在她身上。”

说着苦笑一声:“她最近越来越抗拒我碰她了,到这半年,她甚至开始直截了当地提议我去纳妾。”

璃音起先还只当他话里的那个“碰”是个字面意思,心想连碰也不让碰,那倒确实挺艰难的,直到“纳妾”两个字出来,她才猛然恍悟,然后默了一默。

这种夫妻床榻上的事,就大可不必与她分享了吧!

却听那边慕璟明忽道:“小舅舅成亲前曾来过一封信,信中说,你要两儿两女,儿女双全。”

楚作戎一怔,不知这话和他夫妻生活不睦有什么关系,但还是点了点头。苦笑道:“如今还想什么两儿两女,自从去年生完禄儿,她就不大愿意我去碰她了。”

璃音这时已反应过来了,不由问道:“这两儿两女是你自己想要的,还是与她商量好的?”

楚作戎茫然地把头从左边转到右边,道:“这自然是我希望的了,母亲曾为父亲生到了四妹妹,但四妹不幸早夭,所以我想第四个一定要生个女儿。这事成亲当晚我便与小蜀说了,从此日日为这目标努力呢……”

“咳……”璃音忙干咳一声,打断楚作戎对此事过于大方的分享,她大概能明白那位崔娘子的想法了,“可那都只是你的想法,你有没有想过,或许对她来说,一儿一女,就够了呢?”

看楚作戎到这时仍是一脸迷茫,璃音也不由有些恼了,向他微寒了声:“楚公子,生孩子,是很辛苦的。三年,她就为你生了两个,你还在畅想那余下的一儿一女,可她的身体很累,甚至可能很害怕,她生够了,需要休息了。可她又自觉还欠着你两个孩子,所以才宁可劝你去纳妾。若你真想修补和她的关系,不如就此事和她好好谈一谈。否则,你就等着她对你永远淡下去吧。”

说罢便不再理他,话已至此,他若还不能领悟,那也就活该堕入此间不幸了。

这时席间突然欢呼起来,原来是武令行完,众人在箭术上都已决出了胜负。好巧不巧,最后是司弓矢家的小公子拔得头筹,一路“承让承让”着上去领了太子的玉扳指,一张脸都快笑成了花。

这会儿想退席的便可自退了,因太子在席,慕璟明这种在东宫有职在身的便不好早退,知道璃音待不住,便替她理着有点被风吹乱了的鬓发道:“先回去,晚点我再过去找你。”

说着又附耳过来,低沉缱绻的字音吹进她耳中:“到时我会等着阿璃告诉我淡没淡。”

“咸死你。”璃音轻轻在他胳膊拧了一把,又把他抵去马车后面狠狠亲了一阵。

她身体特殊,不易留痕,而慕璟明的就不一样了,经她一吮,原本淡软的唇上立时便有了轻微红肿的痕迹,璃音看着心满意足,这才趁着无人注意,一个隐身,转身往观中去了。

簪春宴任务圆满完成,往后,就是和小七尽情相守的一世了。

璃音觉得这日子实在值得庆贺一下,于是特地在王都里绕了好大一圈,终于找到一家卖桂花小麻糕的铺子,欢欢喜喜买了四块,便回去等着慕璟明回来。

可她直等到酉正,暮色渐渐要笼了上来,慕璟明却还没来。

往日这个时候,破军早来催她晚间的报备了,今日却也没个动静,难道是慕璟明在宴上喝多了?

“小七?”

距离太远,她已无法直接向慕璟明传音了,于是只能试探着通过破军传音。

可是没有回应。

她静站在原地,心脏不受控地越跳越快。

下一息,她便拔足向着云郊狂奔而去。

第112章

黄昏微凉的暮色里,云水溪淙淙跳动着流淌,沿溪一大片刚要抽芽或尚未抽芽的枯褐色大树静默耸立,像一只只正挣扎着伸向天空的巨大而干枯的手掌。

一道闪电般的青色身影,就在那些褐色手掌之间飞掠闪动,过快的速度,把一阵阵呼啸的风声卷起在少女耳边。

可璃音还是在恨自己太慢……太慢了!

眼睛被风吹得涩痛,偏又有水雾不受控制地直往眼眶里涌。

“宇”铃不在,她无法在超远距离下瞬往,只得闪跃奔行,她这样慢,却还大言不惭地说什么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还说什么会好好珍惜他,护着他。

结果呢,她替他得罪了太子,怎么还可以心大到把他一个人留在那里。

她太大意了!

他每晚酉时都会准时来要她报备,她为什么没有早点注意到他今日缺席了!

小七从不会对她缺席的。

而且明明云卿向她警告过还要送摇光一份大礼,明明鬼火毽子的事还没查出眉目,她为什么就把这些都抛之脑后了!

无尽的自责涌了上来,疾奔间好像有几颗温热的水珠自眼眶滚落去了颊上,璃音抬手狠狠在眼下擦过,那几颗没用的东西却已先一步被怒号的冷风卷去身后,散落在了暮色寒风之中。

终于奔至云郊,可郊外空无一人,宴席早散了。

璃音看着眼前空荡荡的溪岸,汹涌的魂力在体内翻涌,狂乱的心跳却渐渐平复下来。

鬓发被风吹得胡乱贴在脸上,她在冷风中静立着,想着小七几个时辰前在这里给自己整理鬓发的模样,轻轻抬起手,将被自己跑得乱糟糟的发丝理了理。

然后便冷静地掠向了武宁侯府。

熬过最初的那一阵慌乱,她便平静了下来。

慌什么,即便真有设想中最坏的情况发生了,她身上也还藏留着最后一张底牌。

再加上那次给小七打上魂印之后,似乎意外将他的神格封印松动了些,神力虽依然使不出来,破军却能收入他体内,由他自如驱策了。

这让她的底牌愈发稳固。

这么想着,抵达武宁侯府的时候,璃音的心绪已经完全宁定下来。

直奔慕璟明的小院,人不出所料不在这里,璃音脚下没停,嘴上也来不及解释,一把拎起童墨,无视掉他扑腾的手脚,和咋咋呼呼的惊呼声,直直把人拎入了慕璟明房中。

这还是她自东海回来王都后,第一次进来慕璟明的房间。

而她一进来,就愣住了。

所有那些从她房间里消失的东西:妆镜、桌椅、她穿过的衣物、还有她只用过一次的妆奁……都安安静静地,和他的东西一起被摆放在这里。

而她身前的一张小桌上,摆满了许许多多成对的玉雕小人。

璃音眼睫轻轻颤动了下,提在童墨后领的指骨不自觉卸力松了开来。

她离开的三年里,他雕了几百个他和她。

被他摆在最前面的一对,胸口还斜斜系着昏礼时才会佩戴的礼花。

他把她雕刻得很漂亮。

“少夫人?”童墨这时才终于看清了身边这位风一样闯进宅院、二话不说就把自己掳走了的“贼人”的脸,他松一口气,惊魂甫定地拍了拍胸脯,“少夫人若是有急事吩咐,来院中喊一声便是,您这么样,真个差点把人吓死。”

“少夫人……”

璃音轻喃着这个称呼,脑中一时有好几道声音同时闪过。

——“外伤都好了,只是内伤难愈,牵动了也只能静养,一会少夫人多陪着些,过了这阵痛,今日便算好了。”

——“你下次来的时候,可以走正门。”

——“除了阿璃,我不会和任何人成亲。”

——“还有更离经叛道的呢,以后你就会知道了。”

——“侄媳妇,你最懂心悦自己的夫君时是什么样心思的,快与我说说,你心悦璟明,可会催着他去纳妾么?”

她就是这府中的少夫人,一直以来有过那么那么多的提示,可她竟一次也没有听懂。

璃音将系着礼花的那对玉雕小人拿在了手里,向童墨抬起微微潮湿的眸子:“他呢,散宴后没同你一起回来么?”

“太子殿下说今日见了众人射箭,实在手痒,司弓矢又在开春时制了一批新弓过去,还未试过,就邀小侯爷同乘入宫,说是帮着试弓和加练骑射去了。”童墨说着扭头去看铜漏,“不过宫中留人一般不会过酉,小侯爷今日是回得晚了些……”

话音未落,童墨眸底青光一闪,便就着这个姿势僵住了身子,仿佛一座人肉雕像般一动不动了。

挥手打出一道魂力将门重重关上,璃音丢下一个结界,闪身与僵停住魂躯的童墨正面相对:“抱歉,童墨,我需要借用一下你今日的记忆。”

眼中剔透的赤红光芒牵引着童墨眸底的青光流转烁动,璃音缓抬起手,指尖随她动作,不断向空中浮动出青红交映的萤火虫般的光点,随后啪的一声,掌心在胸前交握相合,少女修长的十指在胸前缓慢而有力地翻缠成印。

“打扰了。”

说罢,璃音掌中眼底的红芒一齐暴涨,一缕神识便如箭一般射入了童墨的识海之中。

云水溪畔,春风刚好,透过童墨候在马车前的眼睛,璃音看到一位华服少年叫住了欲要登车的慕璟明。

璃音记得他,是在宴上赢走了太子玉扳指的那位,是司弓矢家的小公子。他似乎对自己今日送给慕璟明的那把弓很感兴趣,想要借去一观。

落日已被她收回体内,慕璟明自然回绝了。

那位小公子对此似是颇有不满,微不可见地眯了眯眼。

这时照雪走了过来,说是太子对两位都有请,慕璟明回身嘱咐了童墨自行回家,便与那二人一起,渐渐在童墨的视线中走远了。

璃音钻入童墨识海的那一缕神识忙跟着一个跳跃,便顺着彼时记忆交汇的那一个点,飞快地跃入了照雪的识海之中。

视线中风景人物变换,璃音这时看到的,已变作了彼时照雪眼中的世界。

太子噙着一抹假笑来邀慕璟明和司弓矢家的小公子同乘,慕璟明平静地与太子对望一眼,便跟他上了车。

照雪留在外面驾车,车帘放下,车厢里的情形便再看不见,眼前只剩下一个棕褐发亮的马屁股。璃音正打算跳入司弓矢家那位小公子的识海之中,却见视线中,照雪的手上执了一根淡褐色的短硬马鞭,只听他口中轻喝一声,往那保养得油光水亮的马屁股上一抽,稳稳地驾起车来。

璃音赤寒的瞳孔骤缩,眼中红芒疯涨,一张脸陡然冷至冰点。

是阎王扣。

照雪手中的“马鞭”,是阎王扣。

最坏的那个设想得到了证实,璃音却反而愈加冷静下来。

照雪究竟是什么人,阎王扣又为何会在照雪手上,这些她都已无意去探究。

她现在唯一在乎的,只有小七,她要知道小七现下如何了。归位也好,神魂消散也好,他都没有资格不等她去,不得到她的首肯,就独自奔向那个结局。

璃音轻轻阖了阖眼,那一小缕神识箭矢般跃至司弓矢家小公子的识海之中,疾速游走起来。

几个时辰漫长记忆的画面被压缩至一条宽扁的长卷上,如一页长画,供少女一眼便即阅尽。

而璃音看了这一眼,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到了一般,猛地弹开双目,瞳孔里无尽猩红的风暴席卷,滔天的怒意,在她压抑不住起伏的胸膛间,滚滚狂涌了上来。

遥远的云层之上一声龙啸嘹亮,她携着一身阴冷寒霜,沉默着闪身跃上巨龙宽阔的后背。

在那幅记忆长画最后的画面里,男人被可剥魂夺魄的阎王扣死死缚住腕骨,囚捆于一根巨大的“箭靶”之上,粗粝的绳索把他腕间的肌肤磨成一片糜烂的殷红。

各类长短不一的冰铁箭矢,以着各种各样不同的角度,贯穿过他的肩胛,又牢牢钉入他身后一个早已被血浸透的巨大箭靶之中。

这就是他们口中所谓的“试弓”。

他们在拿她的小七试弓!

手中巨弓被她举起的同时腾地燃起熊熊赤焰,她单臂缓掣,手背上的青色筋脉和眼底的猩红一齐狂怒地跳动着。

那个叫她根本不敢再看第二眼的画面,却偏偏在脑海中一次又一次清晰无比地闪现着。

他被血染得殷红的唇和那半边躯体。

他被冷汗浸湿,凌乱贴在颊边的碎发。

他虽极少喊痛,但却最爱和她撒娇的,每次吃痛,那双眸子都一定会泛着亮亮的水光,撩拨地看她,告诉她把他弄痛了。

而现在,他那张脸仿佛完全反馈不出痛意似的,始终平静地抬着他那一双冷而厉的眸子,静静注视着所有折磨他的人。

一定是破军收在他体内,一起被阎王扣锁住了灵魄,所以才传不出,也回应不了她的消息。所以他才没办法告诉她,他们把他弄痛了的。

鲜红的血,自他身体各个地方涌出,不停滴滴答答往下落着。

天地间所有的声音和颜色,在这一刻,似乎都在璃音五感中消失了,只剩下了那仿佛无止尽的滴滴答答的声音,和满目的刺红。

潜伏在司弓矢家小公子体内的那一小缕神识倏地察觉到什么,璃音眸中寒光爆射,在此刻那位小公子再一次举弓对准慕璟明的时候,她亦举弓沉目,对准东宫,猛地拉了满弦。

无边魂力凝结而成的巨大赤红魂箭之中,隐隐翻腾出墨一般的浓黑。

她应该要杀了他们的吧

她应该要杀了他们的。

所有胆敢欺负折磨小七的人,他们都该去死。

都该去死。

第113章

立春,晴日黄昏。高而薄的长空之上,缀着一条条絮状长云,像被谁大力撕扯开的棉花,遮不住一点儿天光。

于是天黑得很慢。

然而在某一刻,突如其来的暗沉暮色,像巨大怪物飞过时投下的庞大阴影,顷刻间,便无声无息地笼罩住了整个王都。

大片墨色的云团在高高的苍穹之上急速翻涌着,天空沉得像一汪倒扣的黑海,莫名叫人心中涌起阵阵难以言说的不详之感。

街市上有行人狐疑地抬首望了望天。

“要下雨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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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低声自语着,便又低下了头,裹紧衣领,默默加快了行路的脚步。

出街的小摊贩们看看急往家里赶的各色行人,又看看山雨欲来的天色,暗叹一声生意难做,便也都匆匆收起摊子,预备回家去了。

而在翻卷狂涌的墨云之间,璃音站在归岚宽大的龙背上,风吹动着她额边的碎发和身上青玉色的裙衫,都在身后猎猎着飞扬开来。

五感被体内倾爆而出的魂力推至了极致。

赤色巨弓上的长弦,亦已绷紧到了它可以承受的力量的极限。

滚滚盛怒之下凝出的魔之一箭,此刻正剧烈翻涌着红黑交错的暗芒,安静地在少女苍白的指间凝结。它与少女潜伏在那该死之人识海中的一缕神识遥遥感应着,将那人,以及那人周围所有凡人脆弱的脑袋,都认作了一个个精准的箭靶。

而此时,宫中的骑射场上,对此一无所知的司弓矢家的小公子崔行远,正将弓张了满弦,一面不断调整着准头,一面与几位华服公子嘻哈谈笑着,在这燕尾裁春的大好黄昏中,陪着兴致颇好的太子殿下,进行着所谓的“试弓”。

崔行远正凝神搭箭,忽然身边一位锦服公子笑嘻嘻地道:“行远,前几箭歪成那样,这一箭要再射不中,殿下可要收回赏你的玉扳指了。”

崔行远手上微卸了劲,箭头往“靶子”下面指了指,嗤道:“什么叫歪成这样,我射的好歹在靶上,你看看你,那几支射腿上的不是闹着玩?快别惦记那玉扳指了,一会要叫殿下好好罚你才是。”

“还不是那‘靶子’当得差劲,腿上非要抽动那一下!”那锦服公子颇为不满,冲着不远处的“靶子”哼了一声,“不过嘛,嘿嘿,反正我骑射水平烂,这宫里谁不知道,这玉扳指我不惦记,可有别人惦记着呢!你看人家照雪射的,我看这扳指早晚要被他赢了去。”

“哼,一个粉头粉面的小倌,他也配。”崔行远低声冷嗤一句,转头向身边那人没好气地道:“去去去,我□□,你站这么近,影响我准头。”

重新将弓箭搭上,冰寒的箭簇,再一次对准了视线尽头的那个“靶子”,对准了那个曾经高傲不可一世、抢走了全王都男子风头的男人,看着他如今半身染血、任人亵辱的卑贱模样,崔行远眼中射出怨毒而兴奋的光:“光这样射有什么意思,不若就来设个赌,谁能先射中‘靶心’,谁便留下殿下的玉扳指,如何?”

旁边一直嘻嘻哈哈的锦服公子,却在这时略有迟疑:“真射死了,怕不好向武宁侯交代吧。”

“那便射中‘靶眼’者,可得本宫这枚扳指。”高坐在一边观望台上的太子忽然笑着起身,解下腰间一枚蟠龙玉坠,高高举起,那如毒蛇吐信般阴寒的目光,幽幽地盯视着不远处那个早已一动不动、鲜血淋漓的活人靶,“射中‘靶心’者,可再得本宫这块佩玉。”

太子这一发话,彻底打消了众人心中最后那一点忌惮。

阔大的骑射场上,每个人都近乎战栗地兴奋着,参与着一场盛大的虐杀。全没注意到头顶上方,大团浓黑的乌云正渐渐向他们笼来。一支巨大的灭魂之箭,就静静悬停在他们头顶,精准地锁住了其中每一个人的魂魄。

崔行远克制着指尖兴奋的颤抖,将箭矢对准的位置一点点向上挪去,慢慢对准了慕璟明那一只正平静而淡漠地注视着他的沉黑左眼。

他心中突地一跳,几乎是下意识便把箭尖避开了,那种蝼蚁被神祇漠然审视的感觉,再一次不受控制地疯狂窜爬上他的脊背。

他暗暗咬牙,清秀的面容上呈现出混杂着妒恨和狂乱的扭曲,他缓慢而轻微地旋动臂膀,箭尖又再往右下方移动。

这一次,它对准了慕璟明的心脏。

肩臂猛地用力,就在他要将弓弦拉满的那一个瞬间,崔行远忽觉眼前一花,一个鬼魅般青玉色的人影在他的眼前,不,更准确地说,是在他的眼内,好像贴着他瞳孔的内部浮现了出来。

那是个妙龄女子的身影,影子半虚半实,他只能看到一个少女窈窕纤细的轮廓,和她向着自己飞速掠近时,曼妙飞扬起来的裙摆。

他痴迷又茫然地看着她,她分明已在他的瞳孔中,分明就在他的体内,却为何还是觉得她在向自己飞快地靠近,靠近……她所靠近的,究竟是哪儿呢?

而下一息,一张睁着血眸的如玉脸庞在咫尺之间显影,少女赤红的眼中,是寒冰朔雪般的眼神,在她清丽的小脸上,点缀出一种能摄魂夺魄般冷艳的美。

少女出现得太快,意识尚在迟钝着迷蒙间,他似乎看见那个秀美的少女向自己面无表情地、冷厉而迅捷地伸出了一只手,一只纤白修长、成爪探来的手。

再然后……

没有然后了。

啪嗒——

弓箭自崔行远手中掉落,他瞳孔涣散着,突然大口大口地急促喘息起来,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周围充盈着那样丰沛鲜美的春日空气,他的喉咙却仿佛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扼住了一般,什么都吸不进去,也什么都吐不出来,只能不断发出窒息般“嗬嗬”的声响。

挣扎不过维持了须臾,下一息,他的胸膛便不再起伏,他不再喘气,不再发出诡异的声音,他的脑袋和双臂一齐垂下,然后上身就保持着这个姿势,双膝一坠,目光凝滞地跌跪在了暮色黄昏下的骑射场上。

而自他张弓瞄准“靶心”,至他此刻失了魂般跪在那已成了血人的“靶子”之前,都不过发生在一个眨眼的刹那之间。

旁边那位锦服公子早已吓得脸色苍白,他抬头飞速瞥了一眼前方被崔行远跪着的那个血肉模糊的“靶”,心脏猛地被一阵阴森的恐惧攥紧。

突然那“靶”前似有一道银光闪过,银光散去,现出一个少女模糊的身影。

极端的恐惧下,他根本分不清模糊的是那少女的身形,还是自己的视线。他只能隐约看见,少女向他高高举起了一把赤红的巨弓,弓弦上搭着一支巨箭,箭的颜色像极了混了墨汁的浓血,不停往外冒着森然的寒气。

他发疯一般尖叫起来,抬脚要跑,腿却早软了,少女的箭还未向他射出,他便先自两眼一翻,扑通一声,直挺挺向前跌在地上,晕了过去。

璃音垂下赤红的眸,歪头看了会儿地上一跪一躺的两人,那双索命修罗般的血眼便又冷冷掀起,搭在她指间的那支散发着阴寒双芒的巨箭,以缓慢到几近折磨的速度,审判一般,慢慢向观望台上那个正极力压抑着颤抖的身影,对了过去。

“殿下,今日可玩得尽兴了?”少女仰起霜寒的小脸,本该最是炽热的红色,映在她眸中,却像两捧血色的冰。

就在这短短的几个片刻里面,眼前发生的一切,都远远超出了这位尊贵的太子殿下作为凡人的认知。恐惧压住了他所有的声音,但作为人间至尊的骄傲本能,还是让他用力挺直着背脊,只把细微的颤抖留在了死死捏攥着那枚玉坠的指骨之上。

“这么喜欢拿活人当靶啊。”

璃音用箭指着那位殿下,眼中血红色的风暴肆虐,拉弦的指节因太过用力,已泛出几近透明的白。

她抬着头看他,眼神却像是在俯视一摊已经腐臭了的尸块,她肩臂骤然抻起,长弦瞬间再一次绷至极限,红唇启合间,一字一句,向他吐出了来自地狱的宣判:“便叫你也来当一次箭靶试试!”

几乎是在少女话音落下的瞬间,太子一把扯过身旁的照雪,把他当做一面人盾,挡在了自己身前。

与此同时,就在箭将离弦的这一瞬,男人强撑着虚弱、却依旧清沉好听的嗓音,在璃音身后响了起来:“阿璃……”

魂箭和少女发白轻颤的指骨一齐顿住。

慕璟明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那一抹纤巧的身影,明明只是那样一个个子小小的少女,却好像能为他撑起整个天地一般,那样一次又一次坚定地护在他的身前。

过多的失血让他的意识已不算太清醒,只是维持着睁眼这个动作,就快要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但她就在他眼前,他怎么舍得将眼睛闭上。

可她却只是那样一动不动地在他身前站着,执弓的手固执着不肯放下,始终没有回头看他一眼。

“怎么来了只顾看他们,不肯看我?”他望着她僵停不动的背影,微弱的声音里含着笑,“是我现在这样不好看,阿璃不想看了”

少女身子轻轻颤了下,碎发在风中胡乱地舞动着,良久,落日那根绷了太久的长弦,才终于被一点一点松开,巨弓随懈下的手臂坠去了少女身侧,她在男人面前慢慢转过身来,眼中像是嵌着两颗弥漫着层层水雾的清透琥珀。

她只堪堪看了他一眼,便又猛地回转过身去,紧攥在弓身上的手指用力到几乎要被自己生生捏断。

这样的他,她不敢看。

每多看一眼,都好像自己的心被人从身体里揪着扯出来一次,而心里对那些人的恨,便也跟着不受控制地暴涨一次。

“别怕,阿璃,看着我。”

身后男人的声音是那样温柔,像世上最轻柔的安抚,璃音深吸一口气,终于红着眼眶,转身对上了他含笑望着她的眼。

他总是这样,明明是他在承受着痛苦,却总反过来安抚她,对她说“没事”、“没关系”、“别怕”之类的话。

“慕璟明,你是笨蛋吗,你怎么能把自己*搞成这样的!”

少女恶狠狠地大步上前,扯掉他腕上的阎王扣,口中凶恶地数落着,忍了一晚上的眼泪,在此刻终于像是决了堤,大颗大颗地直往下砸。

被解了绑缚的男人同时也失去了支撑,少女及时撑过来,让他半个身子都靠在了她身上,才算是勉强站住了。

“好,我是笨蛋。”少女的鼻尖忽然被男人修长的指节刮了一下,耳边戏谑的声调响起,“阿璃却原来是个爱哭鬼。”

璃音没有理会他的取笑,在神魔战场上都不曾抖过一次的手,这时却颤得连为他拔箭都拔不好。

见自己连这点小事都为他做不好,眼泪便掉得更厉害了。

她本就是个爱哭鬼,只是从前想哭的时候,她总会找个地方躲起来,偷偷地哭,不叫人瞧见。他若见识过她在月牢的三百年里,天天抱着那棵大桂树肆无忌惮掉眼泪的样子,就不会这么惊讶了。

慕璟明看着少女握着箭尾抖个不停的手,轻轻笑了声,抬手慢慢覆上她微凉的手背,将她比他略小的手整个裹住,抓住那些箭,一个用力,便全都拔了出来。

璃音立刻取出东海冰晶,以灵力催动,低头默默为他镇痛止血。

待那些血洞不再往外渗血,她才抬起那双被水浸湿了的清眸,对上男人一直温柔注视着她的眼睛,轻声问他:“刚才,为什么叫住我,不让我杀了他们?”

第114章

方才崔行远欲要将箭射出之时,墨云之间,苍穹之上,璃音亦只消射出她手中那一支灭魂魔箭,便可顷刻间叫这骑射场上所有欺负过小七的人神魂俱灭,魄散魂消。

啊,她多么想就这样将那些人一箭爆头,看他们变作永生永世魂魄残碎的野鬼孤魂,看他们被阴鬼争食,被魔器吞噬,受尽折磨,魂身不存。那样,他们就会安安静静、永永远远地消失在这天地之间了。

多么完美的方案。

多么酣畅淋漓的一场报复和发泄。

可在最后一刻,她拉满了弦,却没有动,而只是用附在崔行远体内的那一缕神识,轻轻捏了捏他魂魄的咽喉,给了他一次警告,顺手送了他半世的痴呆。

但她终究是饶了他一命,也饶过了他的来世。

说要护着小七,却连为他狠狠出一口恶气都做不到,璃音垂下眼,只觉自己真是个没用又失格透顶的恋人。

“因为阿璃是这世上心肠最软的好姑娘。”

半边身子被慕璟明用一只胳膊轻轻拥入了怀里,他本就半靠在她身上,如今,两人便紧紧地互相依靠在了一起。

“你为我将他们杀得狠了,日后想起来,心里会难过的。”男人拥着她,闻她好闻的发香,已近脱力的嗓音在她耳边发出满足的轻叹,“你来了,就够了。”

何止是够了,当熟悉的响铃之声响起,看到她纤细的身影那样坚定地为他奔赴而来,护在自己身前,此生能做一回她心尖上的第一人,得她如此相待一场,他只觉失血都失得那样畅快。

便是死在这一刻也值了。

璃音紧紧将男人抱住,在他怀里闷声闷气地道:“那是你情报有误,我坏着呢,我刚才对那些人想做什么,说出来吓死你。”

“你若真的想杀,便不会饶过前面那两个,也不会被我叫住了。”男人的轻笑洒在少女耳边,嘴上将怀中的纸老虎无情点破,手上却也同时轻轻拍了下她的背,轻柔地将她安抚着,“当个好姑娘也没关系的,不丢脸。”

说的好像她的人生理想是当什么毁天灭地的大恶魔似的!璃音闷头在慕璟明怀里不满地轻轻哼了一声,以示自己微弱的抗议。

刚才心里冒出来的那一点自我厌弃,却就在这他几句话和一个轻柔的抚慰中,轻飘飘消解在那一声轻哼里了。

多少次了,在她为难的时候,在她想要逃避的时候,在她说一些违心的话、做一些违心的事的时候,猛然间就被他强势而温柔地拽回来,逼迫着去直面自己的内心。

而她那些深埋在心底的小小心思,总是自己都还没能察觉,就先被他看穿了。

他在旁人的眼中是一柄锋利无匹的剑,可在她的心中,他却是她的抱枕,是她最柔软的依赖。

她没有之前那么害怕一些东西了。

因为在她快要坠落的任何时候,这个枕头都一定会在她身下,轻柔地将她接住。

两人在翻涌的墨色云层之下忘情地拥抱着,倏地一支利箭破空,直射璃音后背,嗖然而来。

慕璟明沉黑的眸子轻轻向着观望台撩起,瞳孔微缩的一刹那间,如有一道冰蓝色的闪电在他身后无声炸开,太子甚至未能瞧清那究竟是个什么东西,只觉眼前场景倏然一阵颠倒,反应过来时,原来是自己的头已经滚落在了不知谁的脚边。

在意识尚存的最后一个时刻,太子瞳孔中所映刻下的景象,是青衣少女背后几乎是瞬间耸立起的一面寒冰凝成的透明盾墙,有巨大的青龙清哮着自云间飞掠而下,庞大的龙身如云一般轻轻游旋在紧紧相拥的二人身边,将他们温柔地轻裹围绕。

而那冰蓝色的闪电亦没有就此停止,它在骑射场中平静而冷虐地极光般游走,那冷光闪得太快,场中一个个锦衣华服的小公子们惊呼还未来得及出口,胸口便已被穿出一个巨大的、能直接被早春冷风穿透而过的血洞。

包括早已跪在地上,痴呆了的崔行远。

整个旷大的骑射场上再不闻一点声息,只有浓烈的血的气味在空中安静地弥漫着。

而这安静仅仅只维持了一息。

在破军洞穿了崔行远的心脏,向慕璟明飞回的这一刻,璃音猛地自男人怀中抬起头来,眸中赤红同时翻起,一张有如根根血丝编织而成的血网自她体内骤然张开,如同涟漪一般向外急速扩张开去。

“带它走!”她转身一把将落日抛给归岚,将慕璟明护在了身后。

巨大的龙爪接住神弓,归岚顺着心链感应到了什么,猛然间呜咽起来。

“终会相见的。”璃音抬手摸摸归岚蹭动过来的龙首,说给归岚,也是说给身后的人听,“离别有期,但我们终会相见的。”

血网完成了它的扩张,随她话音轻柔地弯折荡漾着,渐渐化作了一个巨大的时空之阵。

“落日交给你了,记得把它和自己藏好,你和它,谁都不许出事。”她轻轻抚了抚归岚漂亮的龙角,温声叮嘱,“好归岚,去吧。”

说罢,璃音再不迟疑,双手迅速翻缠成印,周身灵力海潮般爆涌而出,如有实质的气流,归岚只觉自己的龙身被一股巨力猛地托起,他戚戚吟叫,可主人的意志不可违抗,亦不会为他而更改,他别无选择,也无能为力,只能就这样被猛力抛去了再看不清她身影的苍穹之上。

血色红芒暴涨,与此同时,在少女血网映照勾缠之下,锁绕在慕璟明周身的另一张暗红色血网,如潜藏在暗夜深处的鬼魅一般,终于在此刻渐渐地显影了出来。

血灵法阵,可锁诛世间一切的终极杀阵,一旦入网,任你是神是魔,都绝无可能逃脱。

而如今它正静静地锁在慕璟明的身上。

璃音知道,直到此时,今晚针对小七的这一场残酷猎杀,才真正地开始了。

血灵大阵显影之下,再看方才太子和那帮纨绔们的所谓试弓,简直像是一场过家家。

想来这便是云卿口中,要送给小七的那一份厚礼了吧。

果真是下了血本呢。

璃音缓缓掀眸,望向了观望台,那里,一道纤薄的身影正如提线傀儡般,僵直而缓慢地从地上爬起,站了起来。

“这么轻易就被那魔头催了眠,难怪会丢了十巫之首的位置啊……”璃音冰寒的视线定定射向那人苍白的脸上,“我说的对么,巫彭大人。”

照雪没有应声。

他胸口开着一个空荡荡的血洞,鲜血疯狂向外喷涌着,他却仿似浑然不觉,只是眼神漠然又似茫然地站在那里,缓缓地抬起了一只缠满血色丝线的右手。

那些血线的另一端,牵着的正是慕璟明身上那一张巨大的血网。

照雪神格被封印了大半,还被云卿以阴气做了遮挡,他在此处人间里的装扮、身份和容貌相比巫彭大人都有着太大的迥异,故而璃音一直没有将他认出来。

直到她今日进入了他的识海。

看照雪这半痴半呆的模样,神魂应已祭出,血灵之阵已然启动。

魂术拼到最后拼的就是个“犟”字,所以这世上最终极的魂杀之阵,便也是终极在它的犟和执着上。它锁住一万个人,便必定要杀满一万个人。如今它锁了摇光的神魂在内,那么不到它彻底将这一抹神魂诛灭,此阵便决不会罢休。

莫说凡间的慕璟明,便是神格完整的摇光在此,被血灵法阵锁住,也绝没有再活着出去的可能。

好在归岚和落日还算被她送走得及时。

云卿的这一份“厚礼”,果然是极端厚颜无耻,又精心确保过万无一失的。

但。

有件事,是他一定没有料到的。

阎王扣化作长鞭,自璃音手中如电甩出,鞭身上闪动着莹莹的青光,啪的一声,直抽在照雪面门。

凝滞的眸光一闪,照雪脸上惶惑一瞬,五官移形换位间,巨大的惊怒便笼上了他的脸。

看来是醒了。

但血灵法阵一旦开启,便再停不下了,醒了,也是无济于事。

巫彭唇角微动,似乎要说些什么,可此时的璃音什么也不想听他说,顾不得以下犯上,直接又甩出狠力一鞭,将人直接抽去了高高的九重天上。

再回身时,已换上了一个略带遗憾的笑:“看来今晚不能回家陪你了。”

破军静默悬停,神识中她给他留下的烙印滚烫,慕璟明也一起静默着。

“干嘛摆着一张臭脸,生气啦?”

少女微凉的指腹捏上他的脸颊,一连用力捏了好几下,她对他上起手来还是那么没轻没重,慕璟明一把抓住她捣乱的手,将它握入了掌心。

手被牵住,少女似乎很开心地笑了,她哄人的手段实在贫瘠,牵着他的手便轻轻晃动起来:“别生气嘛,你要很长一段时间都见不到我了。你看我都努力对你笑的,我好怕你最后记住的是我凶巴巴的样子,很多人都说过我笑起来很好看的,你就记住我现在笑得很好看的样子好不好?”

来来去去就这一招,可偏偏只要她哄,他就会好。

她什么也不必说,他也知道,她做下了某种决定,这样的笑,应该是他最后一次看到了。

独属于凡人慕璟明的阿璃,在今晚之后,再不会有了。

“璟明。”少女第一次单独唤了他的小字,清灵温腻,真正带上了小姑娘撒娇的意味,“不用吃那位神君的醋的,回去了,我也不会忘记你的。”

“真的?”手被她带着晃动,心动亦来得猛烈,她把自己最美的样子留给了他,要他记住,于是他听话地认真看她含笑的小脸,心想那些人说得不错,她笑起来当真好看,他再没见过比这更好看的笑了。

“真的!”少女用力点了点头,突然想起什么,就笑得更开心了些,她凑近他的耳朵,“虽然他是神君,可只有你是我的夫君嘛。我们可是拜过堂的,对不对?”

难以抑制的心动让神识间的烙印愈发灼烫,慕璟明紧紧将少女扣入怀中:“非走不可?”

“嗯。”璃音将埋在他胸前的脑袋轻轻点了点。

“这是唯一的办法?”他带着不甘心地向她确认。

璃音自他怀中抬起头来,将一双清亮的眸子认真地与他对视:“小七,这是唯一的办法。”

夜色覆没上来,星辉洒满了此处弥散着淡淡血腥气味的骑射场。

慕璟明阖了阖眼,再睁开时,身侧破军的冷辉如同呼吸般明灭闪动了起来。

“好。”他说:“你需要我怎么做。”

着迷于男人此时的冷静和果决,璃音稍稍撤出慕璟明的怀抱,周身血色阵法安静流转,她笑着指了指自己心脏的位置:“给我一剑,朝着这里。”

云卿的这份厚礼确实可以算得上是万无一失。

他为小七设下了一个必死的局。

只是。

云卿一定没料到的是。

她可以替小七去死。

第115章

暮色雾卷,星河浮霁。

漫天银辉轻洒,将破军相映得清光溶溶,万年凌厉的冷蓝寒芒第一次显出了些许清淡的温柔来。

一张巨大的暗红色血网,像蛰伏在暗夜中的一只森然鬼手,流转着森寒的血光,静静张开在静谧的夜空之下。

而巨网正中的那一个网眼,如鬼手幽暗的掌心,正向着内里那一抹总是高高在上的幽蓝神魂,以缓慢到肉眼看来近乎静滞的速度,一点一点,无声兴奋地攥拢着。

闪动的红芒如赤色的涎水,却就在要滴落去那位神君纯净魂魄上的前一瞬,另有一根赤红的血线鬼魅般窜爬而上,像悄悄攀缠上指尖的血色藤蔓,丝丝缕缕地化开,最后红芒覆盖红芒,宣示着对这一抹神魂的主权似的,将那些馋涎一滴不漏地都嫌弃地格挡了开去。

薄薄的血雾不断自璃音体内蒸腾而出,化作一缕缕暗红的丝线,顺着那张血红巨网缓慢而小心地攀溶着。

她整个人里里外外一片滚烫,肌肤被热血烧灼,把原本清丽如玉的少女身躯灼出透红的一片艳色来。

痛意在体内如沸水般翻涌,璃音闷哼一声,五指猛地收拢,扯过慕璟明外袍的衣襟,强势拽下他的身子,被迫他向自己垂首,被血眸衬得清艳的一张小脸仰起,轻轻一阖眸,便含吮上了男人倾靠下来的温软双唇。

真好亲。

小七的唇,总是又软又漂亮。

本想日日霸占着这双只有她能亲的唇,安安稳稳陪他走完这一世的,可惜终究不能如愿。

璃音轻叹着抵开齿尖缠入,气息交缠间,一团青光莹莹的幽绿神识,向着男人体内那一抹幽蓝轻轻探了过去。

感受到侵犯,男人的神魂本能地震颤起来,璃音用自己的神识一点点包裹住那团比深海更澄净的幽蓝,厮磨着稍稍安抚了一下,便抬起另一只手扣住男人的身子,有力而彻底地进入了他。

烙印灼起,神魂内撕裂般的剧痛夹杂着灭顶的欢愉袭来,慕璟明闷哼一声,牙关下意识合起,咬破了少女纠缠在他齿间的舌。

血丝腥甜的味道在口中弥漫开来。

璃音紧紧扣住男人想要撤离的后脑,更放肆地吻他。

而少女的神识比她的吻更加放肆,肆意侵犯着男人神魂的每一处,在他似痛苦似欢愉的低喘声中,在他身体最隐秘的地方疯狂汲取他的气息,同时也将自己的气息一寸寸不容拒绝地倾覆而上。

她就是要他痛,要他记得,他是如何从肉/体到神魂,都被她彻底占有的。

而慕璟明没一点挣扎,身体和神魂一起,乖顺地任她侵犯,接受着她不算温柔的占有。神识中那一抹烙印星星点点发着烫,来自灵魂最深处的战栗涌起,他蓦地睁眼,点星似的一双眸中,映着两团完全纠缠在一起的青蓝幽芒。

而就在他眸子睁开的同时,锁在他周身血网流转的红芒一滞,所有摇曳着收拢的动作顿住,似是陷入了一种雾里看花般,视线无论如何都对不准焦的迷茫错乱。

原本牢牢锁在慕璟明身上的网眼困惑又茫然地蠕张起来,一会儿在慕璟明身边踟蹰着,一会儿又去璃音周身徘徊一圈,好一阵犹疑不决,举棋难定。

便在这时,攀蛰其上的另一套血线骤亮,如一把大钳般将那血眼猛地撑开。

璃音睁开同样烁动着两团青蓝暗芒的双眸,松开男人被她折磨出靡靡血色的唇舌,深深望了他一眼,随后猛力一掌将他推出,直直地把他推出了血灵法阵之外。

这下血阵终于不再茫然,而是重新认准了目标,疯狂向着网眼中心的少女锁绕而去。

璃音激荡起全身魂力,以血灵之术凝结而成的时空法阵倏然大亮,在她周身疾速流转起来。

“小七,现在!”

随着少女一声清音高喝,高空之上北斗疾闪,星辉穿破夜空,如有实质般击打在破军的冷蓝剑身之上,复杂刻纹自剑柄渐次亮起,随之爆发出一阵耀眼的蓝白色寒芒,破军厉然凌空,发出铮然一声剑鸣,剑尖一转,便迎面指向了少女的心脏。

衣裙在灵力鼓荡起的气流里猛烈翻飞着,璃音静立在巨大森暗的血阵中心,抬眸望向法阵之外同样寂静凝望着她的慕璟明,眼中水雾漫起。

血阵与时空之阵交错重叠,隔着一道道青蓝殷红交错闪动的光芒,在破军穿心而来的那仿佛永恒的一瞬之间,他们站在春日晴夜的晚风中,安静而缠绵地对望。

流星般曳过的剑芒在天地之间急遽闪动。

下一息,破军携着万钧星辰之力雷霆而至,在慕璟明寂静的眼神中,狠狠贯穿了少女胸腔里那颗正对着他温热跳动的心脏。

庞大汹涌的剑气逼得璃音往后跌退了好几步,想站稳,终究还是无力地跌下,她撑着身子半跌在地上,偏过头,咳出一大口鲜红的血。

痛。

不是第一次经历了,可每一次都还是那么痛。

冷剑贯心,寒芒灼血,胸腔被生生劈开撕裂的剧痛,痛到连脑海中的意识都仿佛在痉挛。

胸口淡青色的衣襟上迅速晕染开一朵鲜红热烫的血色之花,待衣衫被鲜红染透,血液便开始顺着剑尖不断滴淌。

滴答——滴答——

血珠一颗颗敲落在空旷的骑射场中的声音,在静谧长夜中显得格外清晰,清晰到每一声都像是直接敲在人的耳膜上的一般。

慕璟明在阵外静默地站着,听着,看着。

沉默仿佛世间最深长的寂灭。

然后突然,他胸膛一阵剧烈的起伏,转过脸去,自喉间呕出了一口鲜血。

各自饮饱了血的两个上古大阵在少女周身交叠着飞转,一个急速收拢,誓要将她神魂寸寸绞杀,一个震颤飞旋,争着要送她去往九百年后的遥远世界。

血灵之阵固然是锁一便要杀一,无可逃脱,绝无容情,强停是决计停不了的,但璃音使了个小小的花招,叫它一时迷眼,认错了人。只要再把时空法阵运用得当,那么骗过血灵之阵,叫它以为自己已死在阵中,神魂尽灭,便不是没有脱身的可能。

而只要她能顺利回到九百年后,再残碎的魂魄肉身,玉横也能再为她修补回来。

她和小七,就又可以一起活下去了。

血灵之阵对阵内神魂的绞杀已经开始,细细薄薄的血线如一团血色的水草,在空中疯狂地摇曳着,它们正在网眼之内搜寻着躲藏其间的神识,每搜寻到一点,那血网便仿佛瞬间被一股大力撕扯着绷紧,柔软水草般的血线立时变作一根根冰寒的血色丝刃,将那一抹可怜的神识缠着一绞,便将其绞作了一团迷朦的血雾。

意识寸寸碎裂,璃音终于痛到痉挛都再感觉不到,被绞碎的残魂落入飞速运转着的时空之阵,一点一点都被它拾起,往九百年后那个遥远的时空送了过去。

颊上被灼出的血色此刻全都褪尽了,璃音用尽身上所有的力气,趁着这最后一丝清醒,向阵外那人抬起她苍白如纸的一张脸,给了他一个轻柔的笑。

她没忘记要给他看最美的样子。

“小七……现在可以……可以来抱抱我了。”

少女说完这句,便再支撑不住,连半坐在地上也已是不能,纤薄的身子仿佛被风一吹就倒的一片纸,轻轻一晃,便向后跌了下去。

慕璟明飞快奔来,自身后稳稳地将她接在了怀里。

璃音浑身一点力气也没有了,软软地靠在慕璟明怀里,后脑搁在他胸口,就仰着头看着他笑。

她看到慕璟明唇瓣微动,知道他要说什么,还不等他开口,就抢在他前面对他笑道:“我不怕。”

慕璟明便不再说话,想用力将她拥住,又怕弄疼了她,最后便只是这样让她靠着,低头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任她红热的血染了他满身。

“小七,不要难过啊,我不要你难过。”忽然颊上被少女一根苍白到近乎透明的手指戳住,她瞳孔已近涣散,却还是努力对他轻轻笑着,“我只要你好好记得我。你知道的,离别有期,但我们终会相见的。”

说着指腹就又要再往那漂亮的脸蛋里戳一戳,像要为他点上一侧梨涡似的,可平日里总是一不小心就使过了力,赧着脸问他“痛不痛”的怪力少女,这会却连这样简单的一个动作也再做不动了。

讲话时,吐字也变得极轻,极慢,像刚被风吹熄,正缓缓散尽的一缕轻烟:“你也笑一个嘛,你笑起来的样子,真的很好看,每次看到,我都……都……。”

手垂落下去。

被慕璟明在空中握住,牢牢抓入了掌心。

他拥着她静静坐在矿大的骑射场上,交错着闪动不休的赤青蓝芒尽皆散去,只有星光总是格外偏爱他,执着地想要映入他的眼中,可他的眼底,却只剩下两团仿佛永远也再照不亮的,漆黑的寂灭。

夜风还在冷冷地吹着,血的气味浓厚,早已被风吹凉了,他能感觉得到,她的身体也在他怀中渐渐凉了下去。

他缓缓抬手,五指都被她的血染得尽红,指骨寻到钉在少女心口的剑柄,缓慢而用力地握了上去。

阿璃总说喜欢他,可他其实一直以来,并不很明白什么是喜欢,什么是爱。

所以他从未对阿璃说过喜欢。

只是她在的时候,眼前的世界便总要分外鲜亮一些。

这凡尘热热闹闹,而他本只是个站在隔岸看热闹的人。但她牵起了他的手,牵他走入了这热闹,她似乎将他和这世间牵起了一条线。

于是他也开始会去试着体味别人的心绪,他有了想要的东西,想要的人,他会想要把一个姑娘娶回家,会想要把什么东西永永远远地留住。

他好像突然明白了,原来那根线的名字,就叫做——

喜欢。

“阿璃……”他捞起她冷白的小脸,认真看了半晌,忽然有些高兴地笑了。

“喜欢你。”他轻轻对着她说。

世间繁华万千,她是他唯一的喜欢。

可少女紧紧阖上了双眼,男人迟来四年的告白,除了夜风和他,谁也没有听见。

远处忽有嘈杂的人声和脚步声传来,火把一簇簇如一个个亮黄色的星点,一点一点向近处移动着。

好吵。

慕璟明没什么表情地抬头看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