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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了她牵着他的那只手,他便又一次站去了隔岸。

没有她的世界,于他而言,只是一团混沌的虚无。

握住破军的五指收紧。

他曾答应过会和她一起活下去。

如今没有了一起,他便也不算食言。

——阿璃,你不能再陪我了,那便换九重天上的那位神君去陪你吧。

“终会相见……我记得的,我会记得。”

高空之上星辰烁动,男人闭上眼,就着将少女拥在怀中的姿势,用力地将破军刺进了自己的心脏。

待宫人禁军们提灯照把着走近,却只见骑射场上躺了一地的尸体,太子脑袋歪在脚边,其余各位贵人胸口一个碗大的血洞,却只有武宁侯府那位慕小侯爷,垂首半坐在地上,臂中似在拥着什么人,可走近一看,那怀里又有什么人,只有满身血糊的黏浆,和自那血洞之中,不停透吹而出的冷风罢了。

第116章

风清露冷,秋气肃金。

今年是乡试年,到了八月,科场便照例热闹起来了。

初八这日要迎考生进场,于是在五更天时,贡院门前便轰隆隆放起了大炮,一连放了九个。

职事官们个个穿戴齐整,在公堂里摆出香案,焚香祭拜,叩请关公文昌巡场主试,又插好红黑二旗,口中喊着“恩鬼进,怨鬼进”,烧了纸钱,分请了恩怨二鬼进场,这才算是布置停妥,能迎考生进场了。

廉秀才在场外抱着考蓝,头上裹一顶平平整整的方巾,穿了身簇新的绸布衫子,红光满面,下垂眼眯眯地笑着,神采奕奕地等着点名入场,倒有点像是文曲星动,今番必要高中的模样。

年初他画了本《楚燕偷春》,却不想画一作完,那偷情的淫/妇便按着他画中的结局死了,这下踩中了个大噱头,叫这册小书在整个望州结结实实大卖了一把。

赚足了银子,又笔惩了淫/妇,实是心头诸事通畅,老秀才活到五十多岁,始觉人生大运终于轮转到了他头上。

现今坐在考场中,那卷子答起来更是笔走如飞,全无滞涩。廉秀才越写越兴奋,笔下那文章写到结语,已是写到周身万物不见,唯见手中一支笔飞墨来去。他满脸热汗,眼□□光,干枯的两条瘦腿都亢奋到在桌下不受控制地打起了颤,仿若跌入了某种无人无物、唯文思畅涌的状元之境。

待最后一笔收束,恍恍惚惚竟听得耳边锣鼓喧天的报喜声响,又仿佛看到自己的名字已是挂在那榜上头一名,高高地中了。

神思颤奋间,正做着状元美梦的廉秀才呵呵痴笑着一抬头,竟猛地瞧见一个身穿蝶黄纱裙的女子正端坐在他案头,一双水眸秋波漾漾,就眨也不眨地将他望着。

见他抬首,那黄衫女子便冲他盈盈一笑,秀口微张,吐字端雅:“廉先生,可还认得我?”

这一笑,直把廉秀才三魂七魄都笑没了一半,屁股一个哆嗦,没坐稳,整个人便望后一跌,跌了个结结实实的屁股墩。

“你……你……你不是已经……”

廉秀才跌坐在小小的考间里,颤着一根指头指着那黄衫女子,满面的红光都变作了惊恐,嘴里“你”了半天,忽地一阵眼神涣散,全身失力般往地上一瘫,只剩下一张嘴唇蠕蠕地道:“怨鬼……是怨鬼进来了……”

“不,不……”说着忽又一阵清醒,挣扎着半坐起身,疯狂摇起头来:“楚雁儿,你这怨鬼找错地方了,是那帮狱卒杀的你,冤有头,债有主,你自去县衙找杀你的人报仇,与我有什么相干!”

说罢猛地爬起身来,欲向外冲,却迎身撞上一面流转着淡淡蓝白色寒光的光屏,又给狠狠弹了回来。于是惊叫一声,又转过身去,竟如一只壁虎一般,张开四肢,疯狂扒爬那考间的隔墙,像是这样就能从墙顶爬跃出去似的。

“先生不必如此惊慌,您先前拿走了我家的一样东西,我不过是来向先生讨回。”楚雁儿仍是端坐,头发丝也没乱了一根,一开口,也仍是斯斯文文。

然而廉秀才一听这话,扒拉那墙的手脚都快扒出了残影,显是更惊慌了,尖声叫道:“不是我!不干我事,你们家里关起门来的恩怨,都不干我的事!难道是我逼着你去和那小厮淫/乱,那都是你自己淫性太盛,才遭的报应!”

本来瞧着眼前这五旬老头惊叫扒墙的丑态,楚雁儿都觉得有些虐待老人了。其实按她本来的意思,是不必等这廉秀才进考场,要拿了东西直接走人的。偏那位神君另有主意,说定要等这人答完卷子上最后一个字,才许自己显影。

如今听了他这一番话,又想到他将自己与陆郎当作丑角画的那些小书,心头恼意正要升起,但又看他这扒墙惊叫的丑态,便不禁掩了嘴,噗嗤一笑,笑出了胸间好大一口闷气,顿觉一阵身心舒畅。

又低头看那考案,砚里的墨早被廉秀才自己撞得翻了,翻在洋洋洒洒写得花团锦簇的一篇文章上,把那最须整洁干净的考卷给彻底污成了黑黑糊糊的一团皱纸。

楚雁儿见状,摇头叹息一声,引得廉秀才一个回头,便也瞧清了案上的情形,顿时惨嚎一声,墙也不爬了,竟是直接两眼一翻,双腿一蹬,便扑通一声,晕去了地上。

倒把楚雁儿吓了一跳,忙转头向身后那位蓝袍束发的神君道:“他不会就这样被我给吓死了吧?”

“不会。”摇光往格子间里瞥了一眼,淡淡地道:“死不了。”

楚雁儿这才松一口气,放下心来。陆郎说过,修出肉身前,她都不可犯下杀戒的。

这时只听不远处一声喘着气的急问:“雁儿,东西可拿着了?”

楚雁儿往后一望,果见文昌正一手扶着高高大大的官帽,急急忙忙向这边跑来。

差点忘了正事。

于是她忙将考案上廉秀才方才答卷的那一支笔拿起,高举了向跑来的文昌晃了晃,笑道:“陆郎,拿着了,就在这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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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昌一见了那笔,便长长舒一口气,忙宝贝似的接过,拢去袖中藏好了。

又见了那污了满面的卷子,和晕倒在地的廉秀才,不禁啧一声,道:“偷了文昌笔又如何,难道还真能叫你偷去了功名。”

转头拍拍摇光的肩,又啧啧两声,道:“故意等他把美梦做到极致,才给他一榔头敲醒,你小子什么时候也有这种焉坏焉坏的心思了。”

楚雁儿站起身来,瞧着廉秀才满身狼狈,功名尽毁,道:“不过多亏了神君,这一口气是出得爽。”

“只是觉得如果是她,一定会这么做的。”摇光说着收了结界,说话时,视线像是瞧在某处遥远的虚空里。

文昌一面看着考间里冲进来三个号兵,搭手搭脚地都来搬廉秀才,一面道:“她这都去了多久了,还没回来?”

其实这话文昌问得有些忐忑。

按理说,*虽是去了九百年前的遥远时空,但无论在那边过去多少年,只要回来时掐对了年月时辰降落,那么对于这边时空里的人而言,不过转瞬便可再相见了。

可这都入秋了,那位小仙子已去了三个多月,竟还未归来,别是出了什么意外才好。

“会回来的。”

摇光沉黑着一双眸,掸灰一样掸走文昌拍在他肩上的爪子。

忽然腰间乾坤袋中碧光一闪,一只白玉葫芦倏地冲了出来,在空中舞了一圈,似是兴奋异常,随即又顿了一顿,又像是有些生气,最后葫芦嘴往紫宫的方向一转,便嗖地一下,如离弦的箭一般,向着九重天上直射而去了。

摇光猛地抬头,眸中清光闪动:“回来了。”

文昌只见一道银光闪过,眼前的人便已没了身影。

见状连连摇头:“你瞧瞧这人,走时招呼也不打一个,没礼貌。”

一旁的楚雁儿不知想起什么,忽然凉凉瞥一眼文昌,道:“没礼貌,也比只会念‘朱颜辞镜花辞树’的强些。”

文昌噎了一下,没想到好友没损到,反把自己的旧账给勾了出来,忙给楚雁儿又是揉肩膀,又是好言软语地哄道:“好雁儿,这事不是说再不提了。”

楚雁儿看那廉秀才被人直挺挺抬了出去,心里其实畅快,又被他勾动那时两人在一起的诸多不易,早没气了,于是笑着推了文昌一把:“今日全天下多少场子都等着你监考呢,也好在这里躲懒,还不快去。”

“一起去。”文昌笑着拉过楚雁儿的手,银光闪过,两人的身影便也消失在原地了。

*

九重天上,紫府清宫,像是凡间的热闹永远照不进的一处所在。

遥遥见了月桂树下那道身影,摇光追至自己殿中小院的身形僵停一瞬,指骨攥拢,便又快步行了上去。

少女安静地躺在树下,衣裙被红到刺目的血染透,已分辨不出本来的颜色。似是精心挽过的发髻散了一半,发丝沾着血浆,胡乱黏在她苍白到没有一丝血色的颊上。

剧烈的头痛瞬袭而至,神识里某处像是被什么东西灼过般发烫,摇光缓俯下身,轻轻将少女脸上的那些发丝拨开。

可血早糊了满脸,根本瞧不出个模样。

他静静看她半晌,终于喉结微动,一开口时,嗓音是被砂纸磨过般的涩哑。

“阿璃。”他轻轻唤她。

可是没有回应。

那双总如琉璃珠般清透好看的眼睛此刻紧紧闭着,像一具死透了的尸体,她的胸膛没有起伏,没有呼吸,只有一个彻底贯穿了心脏的血洞,和襟前一大片早已干涸的血渍。

净体咒挥过,满身血污尽去,他终于看清了那张苍白清丽的小脸。

玉横在上方闪烁着柔和的青光,不多一会,少女胸口的那一个血洞便已愈合如初。

可在这之后,无论再等多久,摇光始终都没有听到那胸腔中第一声恢复的心跳响起。

第117章

文昌忙了一日,回到紫府,往年这时都是闷头大睡一觉,但想今日必要去贺一贺摇光家那位小仙子的归来,便撑着两双困眼,特地挑了壶好酒,径往摇光殿中去了。

入殿喊了几声,不见人应,却猛地在院中那株大大的月桂树下见着了两道身影。一个阖目躺着,一个半跪而坐,都石雕似的,动也不动,也不知已这样呆了多久。

满院除了那簌簌的叶响,一片死寂,仿佛万籁都已静滞。

文昌见此情形,瞌睡全给吓醒了,睁大两眼,上前一看,愈发吃了一惊:“这是怎么了,魂魄能碎成这样!”

魂破碎成这样,这不就是……已经死了么?

且已是死得比死人还透,便是此时喂来西王母的不死药都嫌晚了。

但觑着摇光那淡到几近寂无的神色,文昌咽了口唾沫,默默把这些想法都咽回了肚里。

这神情他并不陌生,九百年前摇光归位时,就曾是这副神情。

那一日摇光神魂苏醒,掀开的眸子黑得像两潭深不见底的沉渊,他一言不发,便提了破军,一柄寒芒荡彻鬼域,于千里之外直接取了那位魔尊云卿的首级。

自己的这位好友,在神魔战场上做了千万年的前锋,斩杀过的魑魅阴鬼多不胜数,但似乎无论杀过多少神魂,手上又沾了多少血,“杀气”两个字,都总与他扯不上边。

破军向着那些妖鬼斩下时,他向来是不带任何情绪的,剑气从来厉而不戾,真如砍瓜切菜一般,砍完便就下值,下了值便就懒在院中。至于什么公仇私怨,大义苍生,于他仿佛全没一点相干。

唯独那一次。

唯独九百年前砍杀云卿的那一次。

那劈裂鬼域,盛怒盈天的一剑,要说没带着点私人恩怨,反正文昌是不信的。

但彼时的文昌想不明白,九百年前的摇光与云卿,一个在凡间历劫,一个在天上搞事,面都没机会碰上的,能结下什么私人恩怨。

当然,这事他如今也依然想不明白。

只是看着摇光这和九百年前如出一辙的寂淡神情,又看看树下那位没一点生气的小仙子,看得文昌心里头寒气直冒,不禁清了清嗓子,小心建议道:“不若还是送她回昆仑,请那里的神巫给她看看,这种神魂上的事,总是他们那边懂得多些。”

其实她神魂尽碎,气都绝了,哪里还能救转得回,总之文昌是没见过这样先例的。

他这么说,不过是怕摇光行事恣肆惯了,别一个随心,就作出强留遗体这样叫人尴尬的大动作来。

那毕竟是在昆仑山上修习的小仙子,死了,也该送还她师父座下,好生殓葬了才是。断没有长留此处的道理。

“她不会死。”摇光却好像知道他在想什么似的,抬眸淡淡看了他一眼,便倾身下去,将树下的少女轻轻捞入怀中,“只要她不想死,就不会死。”

玉横青光不减,他在那一片碧色柔光中看她冷白的小脸。

“其实她从来都是不想死的,只是有时候,她自己不知道。”

这几句话把文昌听得云里雾里,但也不妨碍他汗毛倒竖,心中不好的预感升起:“那她不知道的时候,你打算要怎么办?”

“我会让她知道。”

说罢便抱着人起身,径直往殿中去了。

文昌看着他颀长冷寞的背影,心中大呼完蛋,自己的预感一点没错,这人还真是要强留人家小姑娘的尸体!

脑中又不禁浮现出九百年前,摇光与那位小仙子相拥静坐在血泊里的身影,及至摇光握住破军,给了自己穿心的一剑,贯碎了他凡间肉身里的那一颗心脏。

那样的死法,该称作什么呢?

文昌曾为此去翻过司命的命簿。

武宁侯第七子慕玿,字璟明,生于咸承九年,卒于咸承二十九年,年二十,殉情而死。

殉情啊……

他那样看上去谁生谁死都事不关己的人,居然会有一天,在凡间为着个小姑娘殉情而死。

文昌呆呆看着摇光背影消失的方向,凝立半晌,心越跳越厉害,终于一个闪身,闪去了昆仑山上。

*

摇光轻轻将怀中少女放去榻上,忽然当的一声,一对玉雕的小人从璃音袖中坠出,滚落去了地上。

其中一个应声而碎,摇光垂眼去看时,只剩下一个姿容灵俏的少女,和一只玉刻的发冠完整地落入了他沉黑的眼底。

他静望半晌,没有去拾捡,就这么垂着眼站着,看了好一会,才默然转回身去,给少女颈下轻柔地垫去一个枕头。

他坐在床沿,微俯着身看她仿佛睡着了的沉静小脸,浓黑的眼睫垂下。

“所以这一次,还是为了他。”

嗓音低缓,听不出情绪,落在少女枕边的指骨却无意识地渐渐拢起,直至拢成了拳。

只是掌心捏握一下,便就松开,头又狠狠地痛了起来,神魂里某处像有人举着火钳在烧。

他盯住她紧闭的双眼:“就这么喜欢他?”

可就像过往的不知多少年里一样,少女不会给他回答。

他也无需她的回答,她是如何喜欢月宫里那位仙君的,没有人比他更清楚。

他只是看不够一样地看她,直到殿外杂沓的脚步声起,男人皱了皱眉,抬手便欲挥出一个结界,可挥至半空,动作却又顿住,片刻后,长睫垂覆,手臂便也随之垂了下去。

他望着她,勾唇笑了声:“他来看你了。”

沉默一息,便起身挥开殿门,顺手挥走地上那些碎玉残片,放那些人疾步走了进来。

巫真最先冲上前去,招呼也来不及打了,二话不说,手印往灵台闭目一叩,便放自己的神识探入了璃音体内。

摇光便只是倚去殿柱站在一边,淡眼看着,不说话。

商月推着兄长的轮椅进来,玉冠银袍,远山似的一双眉眼此刻忧急地蹙了起来,不知是无意还是故意,他掀眸看了摇光一眼,却并不见礼,便收回视线,快步往榻前去了。

只有轮椅上的商止向摇光轻一颔首,面上微微扯出了个抱歉又无奈的笑来。

摇光仍是看不出所谓地懒靠在那根柱子上,只是淡淡看着巫真给璃音诊问魂脉。

直至望见少女垂软在榻上的手被另一个男人握入了掌心。

他背脊一僵,一息后,无声地撇开了目光。

“阿横怎样?”商月焦急地向巫真询问。

巫真又在璃音体内探了一会,才收回神识,缓睁开眸,蹙了眉道:“不知她经历了什么,神魂碎到根本认不出来了,玉横正在努力为她修复,只是……”

她怜惜地摸了摸少女光洁却冰凉的额头:“只是她的神魂碎裂成这样,我也不知玉横还能不能帮她修补得回来。”

“只是去了趟九百年前,神魂怎么会碎裂成这样。”商月握着少女的手紧了紧,向摇光意有所指地瞥去一眼,“是传送阵法出了问题?”

摇光淡淡回望他一眼,没有应声。

巫真摇头:“不知道,但‘涟漪’作为时空之阵,只是需要布阵之人的心头血,本身并不夺取穿越之人的神魂性命,看这症状,倒像是另一个上古大阵会留下的……”

商止闻言,眼神蓦地幽暗下去,接口缓缓吐出了四个字:“血灵之阵。”

“我也是看着有点像,可是……”巫真皱眉,抬眼望向商止,“我此前从未听说过,有谁能从血灵之阵中逃脱,活下来的。”

摇光这时却忽道:“有过的。”

他眼中渐渐闪动起一些神采,顿了顿,继续万分笃定地道:“有人活下来过。”

巫真闻言不由得一怔,若真有人从血灵大阵中活下来过,她作为世上唯十能开启此阵的神巫之一,怎可能会没听说过?

正欲开口相询,忽见摇光掌心火苗一窜,一张请神令便急匆匆地窜去了他面前。

其上人名地点俱全,写着:伏龙山顶不还寨有异,摇光神君,速来,虞宛初烧请。

摇光只扫过一眼,刚要不做理会,另一张请神令便又急忙忙地窜了出来,这一张显是被补充烧来得十分匆忙,格式抬头皆无,只有一行小字:与夏姑娘神魂之事有关。

摇光眸光一动,当即直了背脊,挥手向榻上打出一个结界,将牵着璃音的那只手毫不客气地弹了出去,也不去看那手主人的神色,只转头向巫真道:“烦请替我将她看顾一会,很快就回。”

巫真下意识点了点头,点完便觉出不对来:璃音这小丫头是她徒弟,是她的人,她何止是看顾她,她还要带她回去昆仑呢。但是听这神君这话说的,又再看他挥出的那厚厚一层防人将小丫头带走的结界,倒像人是他的,只是暂时委请自己照看一二,等他回来,竟还要还给他一样。

但她尚未及开口,一抬眼,便见一道蓝白光晕闪过,人已闪身去得老远了。

商月五指拢了拢骤然空下的掌心,眼神沉暗下来,道:“不带阿横回去么?”

巫真干咳一声,她如何不知小月的心思,但这话问的,摇光神君动用星辰之力罩下的结界,这殿里几人谁能破得,她实在是想带,也带不走啊。

不过就她方才在小丫头体内探到的情况而言,倒也还不是太过悲观。有玉横温养守护,虽然进度极其缓慢,但璃音的魂魄到底是在修复的。

只是她的神魂碎得实在太过厉害,要一片一片全部黏补起来,恐怕没个几百年是补不全的了。

而在神魂尚未黏补完全之前,说生说死都还为时尚早。

那么在神魂飘摇未有定数的这几百年里,有这样一位神君看护着,她倒也能放心许多。

于是巫真又默默看了眼摇光留下的结界,道:“搬来搬去她也恢复得不安稳,其实神君这处倒也幽静,适合静养的,往后我们轮流来看顾她就是了,也不是非要带回昆仑去。”

商月还欲说什么,商止忽然掩袖嗽出几声难抑的轻咳,巫真见了,忙替他将膝上的盖毯往上拉了拉,关切道:“你乏了就先回去吧,这里我和小月留下来就可以了。”

商月本想提议和兄长联手破了结界,接阿横回去月宫,见商止如此,也就不好再说,便道:“师姐送兄长回去吧,我留下陪着阿横就好。”

他向来跟着璃音将巫真喊作师姐,巫真也默认他终有一天要将小璃音娶去月宫的,便也由着他喊,只是如今……

她又一次默默看一眼榻上的结界,又再默默望回眼前的商月。

其实放眼天宫,小月这条件是顶好的了,只是嘛……

若说是要和那位神君放在一起,就难免要差着了那么一点。

不过这也都是些八字没一撇的事,那位神君的心思,她也只是胡猜乱想,谁又真的知道呢。

巫真便也不再作多想,轻轻甩了甩脑袋,起身把手搭上商止的轮椅,放心地把小璃音交给了商月:“那好,我先送你兄长回去。”

也顺便回去翻翻古籍,问问另外九位神巫,她实在好奇,方才摇光口中能从血灵之阵中全身而退,还活了下来的,究竟是谁?

第118章

早秋八月,凉风萧肃。

伏龙山巅,不还寨内,艳丽的美人蕉开了满院,铺了一地火红,却都围簇在一排堆放得整整齐齐的棺木周边,秋风一吹,瑟瑟地摇响起来,便叫那遍地的红花霎时都艳得悚然,丽得诡异了。

满院单调的风吹叶动声中,突然,有细微的“嗒”的一声。

一只骷髅森森的冷白骨爪,穿过红花丛丛,寻着院中最边上那口最是上好的红木棺材,停住,然后轻轻地搭了上去。

一指搭上,其余四指立马跟着一叩一抬,狠狠一掀,便只听砰的一声巨响,厚重结实的棺材板就被那骨爪给掀了个彻底。

棺木内露出一具干净完整的白骨,指搭腹骨,躺姿安详,正安安静静,端睡其中,脆弱的颈椎骨却猛地被一只探进棺内的骨爪攫住。

接着,整个骨架都被掐着脖子拽起,眼看就要被不知哪里来的野骨丢出自己的棺舍,便在此时,一团墨线如一尾墨色小鱼,自空中飞速游曳而来。

啪嗒——

像是一团浓墨被甩溅在了头盖骨上,墨线绕骨,灵魄自生。

棺内的白骨立时喀哒哒一阵响动,柔软的血肉自静静搭在腹上的指尖覆上,寸寸裸露的骨节登时化作一个女子布着薄茧的纤长素手,一把抬起,反握住了掐在自己脖颈上的那只森然骨爪。

“又来!”

墨线缠覆下,棺中白骨眨眼间便成了个红衫俏丽的女子,她与那不速之骨互相掐着脖子,愁眉苦脸大叫一声,便挣扎着自棺木中跳起身来。

谁知她一出棺材,那白骨便立刻松了手,原地雀跃着小跳一下,便对着那棺材一跃而入,十分泰然且安详地躺好了。

那红衣女子简直气不打一处来,一手叉腰,一手指着棺中白骨怒道:“什么毛病,给你打了副好的棺材你不要,就非要来抢别人的睡,两个月了,天天搅得人不得安生!”

忽闻得身后男子的一声清喝:“山桃姑娘,小心避让!”

山桃熟练地将身子一偏,厚厚一沓黄符纸立马从她身侧飞袭而过,落入棺中,劈头盖脸就贴了那强行霸占他人棺木的白骨满身。

虞宛言催动符咒,棺中白骨周身登时腾起黑雾,跳将起来,似也发了怒,就开始抡起胳膊,狂砸那口红木棺材。

它骨架纤巧,力道却猛,只听得砰砰砰砰,尘土簌簌扬起,厚实的红木棺没几下便被锤烂了大半。

山桃“哎呀”一声,气得从腰间抽出一根火钳:“我的床!”

虞宛言单手掐诀,用力催动着白骨身上那些符咒,符文闪动,却只激得那白骨间黑气暴涨,砍砸起来愈发勇猛了。

虞宛言掉下一滴冷汗,急转头向身侧连烧了两道请神令的虞宛初道:“阿姐,我快撑不住了,神君给你回信没有?”

话音甫落,冷蓝寒芒骤至,无边剑意袭来。

一张星罗棋布似的大网向着那凶猛白骨兜头罩下!

凌厉的剑气太盛,竟是要削魂夺魄的架势,虞宛初不由出声惊喊:“神君!别伤了它!”

而在这迫人的剑光之下,腾腾的黑气被压住溃散,纤薄的骨架中,丝丝金色的脉络伴着一小抹淡青的光晕,渐渐显露了出来。

蓝光顿止。

下一刻,无边剑意化作万千清辉消散。

破军一撤,那黑烟便又腾绕上来,方才安静了一息的白骨立马一个转身,便又继续打砸起了身旁的棺木,砰砰砰砰,木屑狂舞,不多一会,就把剩下的一半棺材也给砸了个粉碎。

山桃:“……”

山桃捏了捏火钳,扭过头来,一脸悲愤:“仙长,我真的不能打它么?”

虞宛言瞥一眼身形顿在原地、一动不动盯着那白骨的摇光,默默向山桃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摇了摇头。

“神君适才应该也看到了。”虞宛初忙上前一步,也望着那白骨道:“金色圣光护体,这是一副圣女骨。”

所谓圣人之骨,便是有人在世时积下了大功德,神魂入圣飞升后,遗留在人间的骸骨。

虞宛初侧头看向摇光,在轰隆隆一片砸木声中,缓缓地道:“我前月在皇城时,曾听闻城中有一座圣女祠,是前朝留下的,至今仍有香火。那里所供奉的圣女,神君可知是谁?”

摇光只盯着那副白骨,头也没转一下,其实不必虞宛初这些提示,他也已将它认出来了:“是她。”

是阿璃。

这是阿璃的骨头。

巨大的星罗棋布剑阵,在打砸不休的白骨头顶轻轻旋转,没了迫人的凌厉,只剩下银蓝色的星辉安静流转,竟像是在白日里给它撑着一片浅静星空。

“骸骨苏醒,必是有魂上身。身上有大功德的圣人之骨,有圣光护体,普通阴鬼是上不了身的,所以这魂魄必与原主息息相关。”

虞宛初看一眼前方那具抡着胳膊,狂猛无比,已准备开砸第二副棺木的白骨,顿了顿,口中续道:“不过这具骨头里的魂魄……”

摇光双眼一眯:“不全是她。”

说着,便就在那白骨一把掀翻了第二块棺材板,要去拽出里面安睡的骨头时,自乾坤袋中掏出一只青铜铃铛,猛力一抛,向着那圣女骨抛掷而去。

叮铃——

引魂铃青光大涨,清脆的铃声在秋日凉风中响过,只一声,便在那占据了圣女骨的层层暴戾黑雾中,唤起了一团微弱的淡青色光晕。

随着那团青光在头骨间莹莹亮起,白骨身形一顿,毁棺的动作停了下来。

它似有些茫然,迟缓地转过身来,然后抬起五根白乎乎的骨头爪子,放在眼前看了又看,看了半晌,把头一歪,似是十分困惑自己为何变成了这副样子。

收了骨掌,微一抬头,视线在身前几人身上一扫,便直直落去了摇光身上。

作为一具白骨,其实它已并不拥有所谓的视线了,有的只是头骨上两团黑糊糊的大洞而已。

但摇光就是能感觉到,它向自己望了过来,没来由地,他甚至能感觉到它轻盈的欢喜。

它发不出声音,但上下颌骨一动,摇光却仿佛在神魂深处,听到了少女欢欣含笑、清灵悦耳的一声:“小七。”

自她离开那一刻,便长久沉寂了下去的心跳,在这一刻被猛地勾起,在胸腔中猛烈地跳动了起来。

神识中某个地方又酥又痛地发着烫,摇光凝眸望着那团微弱的青光,低低地在心底应了她一声:“阿璃。”

太过亲近的称呼,可惜他们从未有过亲近到可以容他如此唤她的时刻。

只有在她看不见、听不见的那些暗处,他才这样唤过她的名字。

神识中隐秘的相唤,那白骨却仿佛亦能听见,一个抬步便要向他奔来。

不料那青光实在太过微弱,腿骨尚未奔出一步,便被重新涌上来的黑雾狠狠压了下去,白骨步子一顿,黑气从七窍汩汩冒出,一个转身,便又再次砰砰砰砰,掀起别人的棺材板来。

知道这会子抢棺打砸的不是夏姑娘,山桃愤愤举起火钳,指着那团诡异的黑雾,没好气地道:“这黑不溜秋的一团到底什么来路,怎么它专爱抢别人的房子,还霸占了夏仙子的遗骨,真是好不要脸。”

叮铃——

引魂铃再次被摇响,黑烟溃逃着淡下,但在金色丝络的守护下,却并不向骨外散溢,微弱的一小团淡青色神识亮起,但也依然只能维持短短的一息,便再次被卷土重来的黑气笼了进去。

“若我们猜想得不错,这该是夏姑娘飞升前,遗下的凡身骸骨。”虞宛初见此情状,忧心忡忡地道:“一躯一灵,恐怕如今这副躯体里挤了不止一个灵魄了,过不了多久,彼此之间就要开始互相吞食,以夺‘屋舍’主权,到那时……”

山桃一听,急得接口道:“夏仙子的神识现在这样微弱,这要怎么争得过那团黑糊糊的东西啊!”

“不是她的神识微弱,是此处她的神识并不完整。”虞宛言透过符纸,蹙眉感受着黑雾包裹下的那团青光,“这里,应当只是存了她的一缕神魂残片。”

想是从九百年前回来的路上,有一片神魂迷了路,气息相引,被自己的凡身骸骨所攫去,不料这骨头已被不知哪来的游魂登堂入室着霸占,便把璃音这一缕残碎的神魂困在其中了。

神魂遗失了一片在此,故而天宫里的那副躯壳才迟迟没有心跳。

想到此处,摇光心下稍安。

山桃却愈发急了起来:“若是这样,那夏仙子的神魂只得一缕,岂不是更打不过那团黑气了。”忙转头向身边沉默的三人道:“各位仙长,你们快想个法儿,把那团黑气赶走,将夏仙子的神魂救出来呀!”

“圣女骨有圣光护体,那抹游魂不知如何附身上去的,但一旦附上了,旁人从外面便再杀它不死,也驱赶不走了。”虞宛初为难地摇了摇头,“至于夏姑娘的残魂也是一样,我们是取不出来的。”

山桃怔怔望着那正四处嚣张打砸的白骨,沉默片刻后,喃喃地道:“也就是说,现在能杀死那团黑气的,就只有同在圣女骨内的夏仙子自己那点残魂了?”

虞宛初在一旁点头:“是。”

顿了顿,又道:“那游魂,我们虽杀不了它,但在它们开始互相吞食的时候,帮忙镇压一下,或许还是有办法。”

“很难。”这下轮到虞宛言摇头了:“神魂互噬时,两抹神魂交缠在一处,神器都难分清谁是谁,若以神器法术镇压,必然会两个一起被镇压,很难只压住其中一个。”

情知弟弟说得不错,虞宛初抿了抿唇,眼前白骨行为怪异、像是已完全丧失了神智,她眉头微拢,用指腹画着圈摩挲了下手中剑柄,下定了某种决心似的,把剑柄一握,说道:“有办法的。”

深吸一口气,续道:“要镇压骨内游魂,可以无需什么神器,只需拿到骸骨原主生前长期贴身带的一样东西,比如荷包、香囊、长命锁……”

“阿姐!”虞宛言意识到什么,猛地打断虞宛初的话,看向姐姐的目光里,竟是沉郁一片。

山桃没有在意虞宛言的打岔,起先听虞宛初说有办法,便高兴了一下,可听到这里,又愁起脸来:“距离夏仙子飞升,也好些时候了吧,仙长说的那些东西,还能找到吗?”

一座坟墓,要完好地保存上百年,也不是件容易的事。而且如今这骨头都逃出来了,那些个当年一起埋入的陪葬,恐怕也早被人挖得差不多了吧。

虞宛初亦没有理会弟弟的视线,只转头向山桃说道:“若说是带去坟墓里的那些,活气早散了,找到也是无用。”

“啊,可是那种生气尚存的东西,现在还怎么可能找得到……”山桃一时有些困惑。

虞宛初笑道:“能找到的,只要……”

“阿姐!”虞宛言一把扯过虞宛初,一双朔雪般寒郁的眸子盯了过去,“别说了……”

尾音渐颤,已几近恳求。

“没事,阿言,我知道分寸。”虞宛初轻拍了拍弟弟的背脊,“你也很想帮她,不是吗?”

虞宛言抬眸看一眼前方作乱的白骨,把唇抿成了一条线,不说话了。

安抚过后,虞宛初便抬手掐出一个指诀,只听腰间佩剑铮然一声,凌空而起。她指尖微动,剑柄竟如机括一般活动起来,变作一个个小小的金属块,上下左右不断移动着方位,最后停下时,露出了最中间方方正正的一方小格。

“按圣女祠中碑文记载,夏姑娘在这凡间生活,该是三百年前的事了。”

虞宛初从那小格里拿出一块像是残镜的碎片,将它举在手中,视线自眼前三人身上一一扫过,平静地道:“我们谁去。”

第119章

小半巴掌点大的一点昆仑残镜,背面粗粝古拙,其上隐有铜色漆文盘绕,绕出的图形古涩佶屈,像是某种来自上古的神秘符文,很有些上古神器该有的韵味。

但因镜身残碎,符文便也都随残边折断,再看不出原本完整的图貌。

而镜子那一面,则反射着粼粼的日光,那镜子里所映照出的光景,便都叫这午后过盛的日光给淹没了。但其实,若有人仔细去看,就会发现,那里面,本就是什么也没有的。

只有雾茫茫的一片空荡,像是藏了一整个时间的荒原。

虽已仅剩残片,然只这一小块,便足以窥觑万灵过往,更能叫星移物换,时空颠覆。

如此神器,可以想见,当年碎落人间时,曾引发了各大修仙门派多么轰轰烈烈的一场骚动。便是直到今时今日,仍不断有能人修士暗暗搜寻着神镜残片的下落,且这样的人,绝不在少数。

但这样连接着天地时空法则的神器,岂可随意落入凡手。

千万个碎片,若落入千万人手,人人都持镜去过往逛上一遭,这人要回去弥补一点什么缺憾,那人看准了什么时机要去搅一搅局,这世界岂不都要乱了套。

于是这醉酒碎镜,一不小心就闯出了个天地宇宙都差点为之乱套的大祸的始作俑者——云上真人,就这么被罚下了界,专擦此事的屁股来了。

掩去身份,扮作修仙道人,开山立派,实则都只为了能在凡界更方便地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好好监看着那些个修仙门派,以免哪片残屑被哪家走了大运的山头捡了去,闹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幺蛾子来。

总之,什么时候擦完了这屁股,什么时候才得重回九重天。

当然,这些事,都是绝顶的机密,是属于不可泄露的那种天机。

凡尘里的这些人,只知近百年里出了个且生观,观里出了个法术平平的白头发道人,又收了些不咸不淡的徒弟,其余真相,是一概不知的。

而此刻,这一小块足可撼动各大门派的昆仑镜残片,就这么明晃晃地,被那法术平平的白头发老道门下一位不咸不淡的徒弟,稀松平常地拿了出来,举在手中,举在山顶微凉的秋风里。

不过对于云上真人的身份,摇光心里早已有数,此时见了那枚残镜,也只是平常地投去一眼,并没现出多少意外的神色。

山桃倒是微睁了眼,十分好奇地围着那镜子瞅了一圈,但她是个活在书墨世界里的墨灵,也瞅不出个厉害来,只觉看着有些旧,还有点破,那眼睑被撑开的弧度便又渐渐消退了下去。

就,怎么说呢……

瞧着还不如自己手里的这把火钳子威猛。

神器有灵,虽如今碎成了一片片,那一小片镜灵还是感应到了山桃毫不掩饰的嫌弃,加之山风一吹,不禁又气又冷,就在这八月萧瑟的秋风里白光一闪,发了一个抖。

摇光便在此时沉静地开口道:“我去。”

其余三人的目光立刻凝聚到了他的身上。

虞宛初对此毫不意外。

山桃依旧有些云里雾里,瞅瞅镜子,又看看摇光,再觑觑虞家一对姐弟,不知为何,她总觉得自那镜子被拿出来后,眼前这三人间的气氛便有些微妙的凝滞。

虞宛言立马证实了这份凝滞,霜冷的视线直视着摇光,漠声道:“神君不能去。”

少年眼底寒郁未散,不知被激起了什么脾气,面对曾差点一剑爆了自己脑袋的神君,竟也敢迎着他如剑般向自己压来的沉冽目光,有理有据地驳斥:“天地时空自有一套它的法则,神君司北斗,掌建四时诸纪,这里谁不能去,神君最该清楚。”

既敢留下能通往过去之门,为防止世界大乱套,天地宇宙也自有一套它的法则。

一躯一灵*,便是其中的一条铁律。

同一个时空下,一灵只得一躯,一躯亦只得一灵。

也就是说,若在同一个时空里,出现了一模一样的两个人,天地法则便会发挥作用,使其躯壳互相吸引,引至一处,使之相合,从而二灵归一躯。

此后,则再使两魂在这一躯中相斗,直到一方吞噬另一方,恢复到一躯一灵的状态为止。

这便是凌驾于所有法术之上的天地法则中的一条,宇宙万灵共遵共守,一视同仁,无可更改。

璃音能去到九百年前,而不受此扰,乃是因为九百年前的那个时空,本身并没有夏侯璃音的存在。

但在三百年前的那个世界里,是不可能不存在一个原本的摇光星君的。

故而,要说这里几人中谁最不能去……

虞宛初眼看着摇光的神色愈发沉静下去,默默将弟弟往身后拉了拉,温声笑道:“还是我……”

话未说完,就被虞宛言生硬地打断:“你也不能去。”

少年一把夺过阿姐手中的残镜碎片,沉声道:“我去。”

口吻坚决,眼神冷隽,不留一点商榷余地的样子。

昆仑镜于他们而言,可以说是比性命还重要的东西,阿姐不会不知,但他也能明白,阿姐为何会愿意为了那位小仙子,义无反顾地将它拿了出来。

那日在揽华公主殿内,时空漩涡骤现,这东西,其他人没见过,他们却是认得的。

他本可以出言警示,但那一刻的他与阿姐,都默契地选择了沉默。

而这一沉默,便导致了璃音毫无防备地坠入时空之阵,又在回来的途中出了此等意外。

虞宛言最清楚阿姐脾性,若不能把璃音这一缕神魂救出,阿姐那一颗心,必难安宁。

所以于他,救她,亦是救阿姐。

而阿姐魂弱,哪里禁得起这一番折腾。

摇光神君有与自身神魂相噬的风险,更是不能去。

而山桃呢,整个人还在状况之外,漆黑的眼珠子骨碌碌在三人身上转了这半天,才忽地一拍手,慢半拍地道:“仙长的意思,是我们能通过这面镜子去到三百年前,拿回夏仙子的一样东西,来镇那团黑气?”

虞宛言额角一抽,愈发沉默,也愈发确认了:这件事,唯有他来做,才是最合适的人选。

只有虞宛初笑着向山桃点头,耐心地给予了她肯定:“是这样。”

不过这也不能怪山桃反应迟钝,谁叫这帮仙长神君一个个讲话都只讲半截,没头没尾的,好像在说一种只有他们彼此间才懂的加密语言一样。

就在虞宛言以为这事就算商议定了的时候,摇光忽然再一次开口道:“我去。”

语气不算冷,仍和第一次开口时一般沉静,但不知怎么,就是让人一听,就觉比虞宛言方才那句寒霜冷语更没商量的余地。

“可是……”

虞宛言还欲用天地法则来反驳几句,摇光却已目光淡静地望向他,告诉他道:“无妨。”

摇光当然清楚地知道,自己若去,便极有可能被三百年前的自己吞噬,或吞噬掉三百年前的自己。

只是。

便果真那样,又如何呢。

生活在混沌寂无里的人,活一天,和活三百年,其实并无差别。

所以,三百年前的他,和今日的他,无论谁被谁吞噬,谁又最终留下,也根本不会有任何差别。

他对此亦完全没有所谓。

就拿他这一段过与不过都是一样的三百年,去换时空长河里,与她多见一面。

又有何不可。

是他亲手将她送入了九百年前那方陌生的时空,那么,便也该由他亲自将她完完整整地接回来。

虞宛言见摇光根本不在意那些神魂相噬的事,不禁攥紧了手中那枚镜片,眉间霜色渐浓。

其实他执意要自己前去,终究还藏着一个私心:这一枚小小的残镜对他和阿姐而言太过重要,倒不是不信任摇光,但总归是不放心叫它离身,借给旁人去使用的。

不料摇光说完那两句毫无商量语气的“我去”和“无妨”之后,就果真再没理会任何人,像是给完了通知,便自发进入了一个与外界不闻不问,他们再说什么做什么,都与他毫无干系的结界之中。

接着便兀自将手心向上一握一开,一阵白光闪过,三枚昆仑残镜便就反射着午后浓盛的日光,相绕旋转着,自他掌心渐次浮现了出来。

山桃张着嘴巴轻轻“哇”了一声。

围着那小破镜子争了这么一圈,原来这位神君自己身上就有,而且还有这么大的三枚!

这看起来就威风靠谱得多了。

好像能比火钳子强上了那么一些。

虞宛初静静看着出现在摇光手中的镜片,仍旧没一点意外。

看来那偷画贼身上的残片,是落到这位神君手中了。

摇光旁若无人地将三枚镜片一齐抛入空中,接着将手一挥,一张精巧的银制面具便覆住了他此刻沉静如水的面庞。

虞宛初看着他这番举动,眼底眸光微烁。

原来他早就将一切能做的准备都做好了。

被他收起的神镜残片,随身带着的引魂铃,还有这一张能隔绝神躯相引的面具。

该是在夏姑娘离开的那一刻起,他便已准备好,能在任何意外出现时,随时跨入时空的乱流,去接她回家。

所以今日压根轮不到她来做这些多余的提点,竟是她班门弄斧,过虑自扰了。

想到这里,她倒也没觉尴尬,反而松了口气,唇角不自觉地抿出一点笑意。

夏姑娘的身边,有了一位靠谱到了不得的神君呢。

白芒闪动,眼前三枚镜片急速绕转起来。

听不见一点唰唰唰硬物搅动空气的声响,也感受不到一丝物体转动时该旋出的气流。

却不一会,便有一个挛搐不止的巨大漩涡,被它们在空中渐渐搅动了出来。

时空之门已现,摇光仍是旁若无人地将三枚残镜收起,静静抬眸,透过金属面具,望了一眼尚被困在“星罗棋布”下,再找不到棺材打砸,而正气愤愤对着周身冷蓝色光屏又踢又打的那具白骨。

他将破军留去了它身边。

然后对剩下的三人便连一句道别,甚至一个转头也没有,就长腿一迈,踏入了那扇挛动扭曲不止的时空之门。

第120章

德武二十一年,人间孟夏。

暖风渐压不住蝉躁,山林青翠,炎日高悬,林间万木,从绿叶到树皮都被烤了个火热,好一个晴朗朗的艳阳天。

林中一株矮树枝叶繁茂,在那绿油油团满了枝丫的一大团叶子里面,影影绰绰间,竟偷偷藏了个少女纤巧的身影,那一身淡青色的秀雅襦裙,今日算是穿对了地方,让她完美地穿出了一种隐身衣的效果。

哒哒哒——

慢腾腾的马蹄声,混着车轮缓缓碾过林间泥土草叶的声响,吱嘎吱嘎,离少女藏身的那一株矮树渐渐地近了。

听见动静,原本正懒懒躺在树杈子上的璃音立马竖起耳朵,轻手轻脚直起了身。

少女一手抱住粗壮的树干,稳着身形,一手顺势拉过边上一小撮缀满绿叶的枝丫,遮挡了面门,这才放心又鬼祟地伸长了脖子,一双清灵如琉璃珠般剔亮的眼睛,就透过密匝匝的树叶间的缝隙,迫不及待地向那声音的来处探头探脑,张望起来。

不多时,一辆形制华贵,却略显老旧的马车,便缓缓地驶入了璃音殷殷期盼的视线之中。

车沿上坐了个劲装华服的公子,亲自甩鞭赶马,姿势娴熟,胳膊虬然有力,手中那一根马鞭甩得飞起,啪啪啪啪,甩一下便响一声,都异常威风地响在晨间静谧的茂林之中。

也响在璃音偷摸支得老高的耳朵里。

这位赶着车的公子,便该是父亲连日来在她耳边,左一句“后将军当年于我有恩,我如何能让他的独子一人流落在外”,右一句“我怎么会生出你这等自私自利、不思图报的女儿”,就一力做主,换过了帖,任凭璃音上吊绝食,都非要把人招赘过来,迫她去嫁的那位未婚夫了。

瞧得马车驶近,璃音忙抱紧了矮树粗壮的树干,眼神热切,脖子努力向下探了又探,试图要看清那公子的样貌。

然而这一看,却叫少女大失所望。

一张大大的面具,覆在公子不知是不是同样大大的脸上,把他那也不知是圆是扁的眼睛,是高是矮的鼻梁,是黑是白的皮肤,都遮了个严严实实,叫人瞧不着半点。

璃音耷下眼皮,想起了秋莺给她打探回来的一则消息。

说后将军府中半夜走水,逃跑时,一整根烧断了的梁木猛塌下来,火星子溅了这位公子一脸。过后人虽被救了出来,那相貌却多少有些损毁。

如今看来,那消息便是十万分属实了,且那容貌该是被毁得十分彻底,彻底到了不戴面具就不能见人的地步。

璃音热切的眼神凉下大半。

自己费了老大的劲爬上这树,又在大日头底下埋伏了这半天,好一番辛苦,就等来这么不明不白的一眼,等来一个毁了容的未婚夫。

如何不叫人泄气。

但转念一想,听闻后将军府的那场大火整整烧了一夜,府中所有活人连带着屋宅都被烧尽了,只这位将军的独子被人救了出来,捡了一条命。

一夜之间,府宅亲人全成了灰,家业覆灭,自己也因此容貌遭毁,说来也是个可怜人,怎好在这方面嫌弃人家。

再说,成亲过日子,那相貌也不是最重要的,最终要过得舒心,还得是对方人品好,有真心,脑袋灵,还愿意听她的话。

于是璃音不死心地又看一眼。

这一眼,却瞧见了那马车后面,还用粗绳缀了辆板车,堆满大大小小的木箱杂物,都只由那一匹老马拉着。

少女眸中剩下的最后一点光亮,便也彻底熄暗了下去。

换作唇线紧紧绷起,那小嘴撅的,都可以直接去厨房上任,就负责站在那里用嘴挂油瓶了。

家道消乏,旧车老马,这些都没什么,既然选择招赘,便没想着贪图男方家的什么家业。

但是……

那车门和车窗上搭着的帘子,竟都是灰扑扑、脏兮兮的!

别说她吹毛求疵,关注点清奇,今日可是她这未婚夫第一次上门来拜见准岳丈,不说弄个多光鲜的行头,难道连把这车帘子洗一洗的功夫和心思也没有?

那拉车的马也明显走不动了,脚步虚浮,耷头耷脑的,璃音隔得老远,在树上都能看得出它又累又渴,定是长久没饮马了,那人却仍只兀自高声呼喝,狠挥着马鞭赶车,看得璃音很不舒服。

就好比家里落了穷,住的屋子小一点,旧一点,那都是没办法的事,但若是搞得又脏又乱,见客也不思量收拾打扫,对仆侍还呼来喝去的,这就是生活态度问题了。

总之,细节见人品。

只消这一眼,璃音就知道,自己和这位未婚夫婿的生活观念天差地别,婚后绝对过不到一块去!

唉,越想越绝望,璃音心里惨叹一声,瘫躺在树杈子上,只觉头顶日光毒辣起来,正是在无情地炙照着她即将与那人一起惨淡苦熬的后半生。

树上绿叶生机盎然,偷藏在其间的少女却蔫巴巴的,身瘫体软,满脸委顿,活像一截被晒干了的枯枝。

正自悲叹间,忽然一道柔情婉转的女声,顺着夏日蒸腾的气流,温温腻腻地飘了上来。

“慕郎,天气炎热,赶了这半日的车,累了吧。我看这里树荫倒有些清凉,不若就在这树下歇一会,喝点水,解解暑再走吧。”

于是马蹄声骤歇,竟就停在了她躺着的这棵树下。

接着,便是一阵咕咚咕咚往喉咙里灌水的声音,再然后,男人刚被清水润过的醇厚声线传来:“平儿,只有你最疼我。”语气中尽是满足。

那女子便娇娇哼了一声,嗔道:“这世上自然是我最疼你,只等你今日见着了太史令家的那位千金,别将我忘了才好。”

“说什么胡话!”一声不算呵斥的呵斥过后,就听男子忙不迭柔声哄道:“我不是早答应过你,会把你一起接进去,就是要先委屈了你这几年,只能用婢女的身份呆在我身边。但你该知道我的心,在我心里,我只认你是我的妻。”

这一番对话,直把树里那位太史令家的千金听得大脑停转,整个人都呆了。

璃音僵躺在树上,手脚都躺麻了,但因和树下正山盟海誓着的两人离得太近,便一动也不敢动,只得就这样仰面呆愣愣地躺着,只留一双气得开始泛红的耳朵,愈发尖尖地竖了起来,一点细节都不肯放过地留意着那树下的动静。

最初的生气过后,便隐隐地兴奋起来。

好啊,入赘还想着带红颜知己一起来享她家的福呢。

这事抖落出去,她看阿爹还怎么坚持这门婚事!

不过两人互相说了几句情意绵绵的誓言,似乎就又喝起了水,只那喝水的响动听着怪异,不再是咕咚咕咚,而是啧啧的一片,且断断续续,时疾时徐,还伴着人似乎轻微呛到了的气音。

璃音左思右想,都想不出究竟是个怎样的喝法,能喝出这等奇怪的声音。

那两人啧啧地喝了好一会的水,喝完了,安静一息,又听见那女声哀哀地道:“慕郎,你娶了她,会让她给你生孩子吗?”

说着,不知想起了什么,哂笑一声,才续道:“我听说那夏侯家的夫人是个难下蛋的母鸡,只生了这一个女儿,就再无所出。他家这样上赶着要把你招去,就是怕家业旁落,紧着这两年,就要那小姐赶忙生个带把的出来呢。”

“又胡思乱想。”男人笑道:“我怎可能让除你之外的人,诞下我的孩儿。”

女子忧声道:“可是他们招你过去,就是要让她下蛋的,我也是为着你担心,若她肚子里长久没动静,恐怕你在那里立身不稳。”

“这个无需忧心。”男人笑得隐晦,“她母亲是个命里无子的,这种事传到女儿身上,也不稀奇,如何能怪得我。”

此言一出,两人都心照不宣地闭了口,只听那女子嗔笑一声,啧啧的水声便又响了起来。

隔了好久,才听那女声又响了起来,这一次,却是无比热切地畅想道:“这样也好,说是招你去做上门女婿,实际谁不知道,就是去给那没子孙福的太史令做儿子,你只需赢着了他的心,那家业自然都是要传给你的。到时候,便是亲生的女儿也及不上你,若她再和她那没用的母亲一般一无所出,你便再和旁人开枝散叶,谅也没人敢去说三道四。”

“什么我的,什么旁人。”啧啧一片的黏腻水声中,男人粗喘着柔声,“都是你的……平儿,就连我,都是你的。”

而此时,树上的少女把这一切都清清楚楚地听在了耳中,她一动不动,只那一张端秀清丽的脸上,在这闷热的初夏午前,却冷得骇人,像是席卷着一场凛冬里足以铺盖天地的风雪。

沉默片刻后,璃音霍然起身,正要吓一吓树下那对野鸳鸯,不料身子才刚坐起一半,就惊闻下方两人“啊”的一声齐齐尖叫,倒把她给吓了一跳!

这一吓,把她抱树的手吓得一个不稳,屁股一滑,便直挺挺地往树下栽了下去。

好在这树本就低矮,璃音埋伏的那枝树杈子更不甚高,眼睛闭上之前,她还特意瞄了眼地下,虽不知为何,但两个人肉垫子已先她一步,平平整整地瘫在地上,摔成两个大马趴,就等着接住她这猛坠一击了。

于是璃音掉树掉得很安心,很期待,然而又不知为何,预想中的尖叫声没有传来,身子也不像是坠到了地上。

像是被一双有力的胳膊接住,璃音一面睁大了眼,任一张精致的银制面具迎面闯入自己的视线,一面在下坠遗留给她的感觉中本能地抬起双臂,搂住了接住自己那人的脖子。

一阵清香扑鼻。

啊,这人身上好香。

脸被面具遮住,璃音瞧不见他的神情样貌,只能看见眼前一截白皙的脖颈上喉结微动,一道清冽男声便自面具里传了出来。

“可有摔到哪里?”

嗓音清淡,像夏日里一抹沁人的凉风。

一双洒着碎光似的清眸,透过那张严丝合缝的面具,带着关切地向她望了过来。

这就是她那该下油锅的倒霉未婚夫?

璃音被男人稳稳地接在怀里,看着他这双漂亮到能把天上星星都比下去的眼睛,又看看他脸上雕镂精巧的银白面具,不禁有些晃神。

然后。

少女眯一眯眼,一只蓄满了气力的拳头,就对准了男人脆弱的咽喉,毫不留情地轰了过去。